住着大房子,但我不敢买耐克「参赛作品」

如果说这个世界由低到高分为很多个阶层的话,我的家庭所属于的,一定是其中不太起眼的那几层。

就像一个班级里老师只会关注最顶尖的学生和最落后的学生一样,一个国家和社会一般也只会关注那最顶尖的10%和最底层的10%。位于这之间的那默默生活的80%仿佛成为一种理所当然不被关注的对象。在小城市更是如此。

但从小到大,我都是在班里备受关注的,不仅是因为我的成绩是那最顶尖的10%,而且因为从我上小学开始我就一直属于班里那最穷的那10%。

在上大学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就属于底层的10%,直到上了大学几年之后,我才意识到,其实我的家庭从来都不属于那最底层的10%,而是那中间的80%,可能父母因为奉行“困境出人才”的观念所以从来没有跟我谈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从来没有给过我这样的感觉。但是底层的10%带给我的阴影与自卑,是伴随我很多年都无法消散的。

在5岁之前,我一直穿的是哥哥的旧衣服,后来上小学之后开始穿堂姐们和楼上姐姐的旧衣服,每到换季的时候,妈妈就会带我到堂姐家里去从一堆堂姐不要的衣服里挑我能穿的回来,如果偏大也挑回来放着来年穿,所以我的衣橱总是满满的旧衣服。

小时候每年过年回农村老家的时候,除了鞋子妈妈不会要求之外,其他的衣服一定是妈妈给挑好的最丑最旧的衣服。后来长大了才理解妈妈可能是出于回农村会把衣服弄脏的考虑或者是不想让我家的“穷”亲戚们家的孩子觉得羡慕嫉妒才这么做,但是年幼的穿着比“穷”亲戚家的孩子旧100倍的衣服的我是无法理解这一点的,我会拼命的给他们描述,我有一件什么什么样的,多么漂亮的衣服,然后再加一句“只是东西太多了这次我没带来而已”。但是他们见不到实物便只当我是瞎编,慢慢的我也不会再为我的丑衣服辩驳。但是我终究是从来没有在过年的时候穿过新衣服,但是我的“穷”亲戚家的小伙伴至少每年过年都有一套新衣服。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那些年我的父亲是在房管所工作的,虽然是进城务工,但是凭借技术被聘为合同工,月工资300元,福利优厚,发米面粮油电影票。但是爸爸的工资要拿来买摩托,买家具,不是拿来买新衣服的;后来我快要上小学的时候爸爸还用借的钱凑了六万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70平的小房子。小小的我对于搬进了更大的房子完全无感,只是感叹还是没有新衣服穿。虽然堂姐的衣服都很好看质量也很好,可是小小的我越长大越有一股介意在蓬勃生长。终于在一次妈妈教训我的时候当作回击的理由说了出来,妈妈一脸惊讶,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介意。就出门带我去买了一条新裙子。之后,又是几年没有新衣服,因为买房借的钱要慢慢还。

直到堂姐开始发胖,身高不再增高,我的旧衣服才断了货。

这期间爸爸经历了下岗,之后大概在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他开始当包工头,在小城里承包工程,一开始还是做防水,后来越来越大胆,开始盖楼房。爸爸拉来他家乡和他一起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们,准备带着他们一起大赚一笔。我的舅舅,叔叔,姥爷,爷爷也全都过来给爸爸帮忙。结果,没想到还有无数无良的开发商在等着他们入坑。爸爸有一个发黄的账本,上面记的都是十多年了还没有结清的帐,爸爸后来提到过一件令他后悔万分的事情:当时开发商说过给他一套复式楼来抵账,但是急需现金的他没有同意,不然现在房子的价钱早不知翻多少倍了。

有好几次都是工程做完了,开发商却开始玩躲猫猫,拿不到工程款就没办法给兄弟们发工资,爸爸就把家里的积蓄全部垫出去,先把工资发一些,让兄弟们回家。他的兄弟们是可以回家了,我和哥哥却饿起了肚子。记得大概是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每天妈妈都会跟我和哥哥说家里一共还剩多少钱,从99元到最后剩下十几枚硬币。那时候每天妈妈出去郊区挖野菜,然后用从老家爷爷奶奶那里背来的面粉混着做成蒸菜,又有菜又有面,还很好吃。在我们不知道吃了多少天的蒸菜之后,爸爸终于拿钱回家了,我们终于有肉吃了。

就这样,在我以为旧衣服终于断货可以购置新衣服的时候却饿起了肚子,更别说买衣服了。还好小学初中大部分时间都是穿校服,而且北方天气干,衣服干的快,所以有学校定制的两套校服完全可以度过一周七天。对于小学时代的我来说,不仅新衣服不存在,零用钱也是不存在的。我可是95后啊,在那个独生子女组成的王国里,没有零用钱的孩子几乎是不存在的,但我就是那濒危物种中的一个。有一次因为嘴馋我跟一个同学说你给我你的零食吃,吃一口我给你一块钱。现在回想当时的自己真是傻到爆,如果有了一元钱,自己可以买十个那样的零食,何必要拿来买他那一口?看来自己真的是从小对金钱就没有概念,毕竟真的很少摸到钱,连帮妈妈买馒头打香油都不得贪污一角。结果后来被同学追债追到家里,还是当时借住在家里的姥爷拿5角钱帮我解了围。

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干工程“失败”的老爸选择回归田园,做起承包土地的营生。他说:“老天不会骗人,只要肯付出汗水,一定会有好的收成。”于是,又把家里当时所有的积蓄全部投入承包了一个200亩的山楂园。我永远都记得我妈带着我和我哥去银行,拿存折取了6万块钱现金,装在包里往家里走,让我和哥哥分别站在她左右当保镖,妈妈说:这些钱交给别人之后存折里只剩几千块钱是我们接下来半年的伙食费,不能随便乱买东西,否则要饿肚子的,意思是警告我们要听话,不可因为想要的东西买不到而哭闹。之前饿肚子给我留下的阴影尚存,听妈妈这话不禁让我虎躯一震。好吧,看来又没什么希望买衣服了,我就凑合着过吧。

因为是全部的积蓄投入,爸爸不敢掉以轻心,每日精心打理果园,只要树上还有绿叶,爸爸就住在果园的小木屋里,直到冬天树干秃了才回家。付出终有回报,种山楂的第一年勉强回本,第二年初见成效,第三年大赚了一笔,大概有十万之多。是啊,十万在当时足以让我这个没见过世面饿肚子又饿怕了的人惊喜万分。然后。。。我爸就去买了一辆车,全部算下来差不多八万,还剩两万,妈妈说下一年买农药肥料还要用,不可以乱动。然后就带我去买了几件地摊货象征性的安慰了一下我幼小的心灵。

第四年,又赚了一笔,大概也是十万左右,然后。。。爸爸听他房管所老同事的忽悠坐着看房团的大巴去济南投了一个房地产,在一个名叫“齐齐发大市场”的尚未建成还只有图纸的项目中买了一个小商铺,就是那种开发商会找物业帮你管理,收房租之后汇给你,房屋所有人不用天天守在济南。爸爸就拿了一个购房合同美滋滋的回了家等着办房产证,结果,这都六七年过去了,爸爸的房产证还是没有影,那个老同事也是受害者之一,年纪比我爸大的多,听说是拿养老钱买的,我爸说他都不急我们急什么。好的,爸,我们不急,我就是想买两件衣服。

第五年,山楂的收成有些下降,但是爸爸凭借自己的诚信开始做倒卖山楂的中介,大致就是帮罐头果脯厂找货源,帮山楂园老板找卖家,也赚了一些钱。这时,老家的一个远方亲戚想在小城安家就找对建筑熟悉的老爸做参谋一起看房,老爸正得农闲便欣然前往,看到一套南北通透大飘窗两户两梯的130平好房大呼不错,亲戚嫌太大了觉得买不起便没要。老爸的心却开始痒痒,他先拉着我妈去骗说是帮亲戚看房,我妈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当然被这好房迷的神魂颠倒。当时我和哥哥上高一,没时间理这事,只听爸爸在那里大肆吹捧便同意了(其实我们也没什么决定权,钱确实不是我们挣得),爸爸便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加上老房子抵押的贷款一起付了首付,之后还要每月还贷款。每月要还的除了新房的房贷还有拿老房子做抵押的贷款,一个月大概3500元,要知道我们那个小城当时的一般市民月工资也就这么高。而且对于果园来说,一年果树只结一次果,所以收成也是一过性的,并不像上班族月月拿工资。所以爸爸这些年每次都把所有的收入拿来买大件物品,对于接下来这一年的生活可以说都是灾难性的;这下要还贷款更是雪上加霜。后来爸爸回忆当年说,当时真是太心急了,步子迈大了。我的老爸啊,你不是这一年步子迈的大,你这么多年都迈的很大好吗?

爸爸步子总迈这么大扯的不只是他的蛋,其实对我和哥哥的影响也极其深远,尤其是在初高中这么关键的六七年。

其实自从小学四年级爸爸开始种果园,我们全家便开始了定期到乡村的“度假之旅“,妈妈算是VIP客户,每个月基本要过去半个月,农忙的时候更是整月整月的不回家,每当这时,我和哥哥就开始了”变形记之城市留守儿童“,我和哥哥因为要在城市里上学而被迫被单独留在家里,每天自己上学,回家要做了饭才能吃饭,然后自己写作业,收拾睡觉,第二天还要订好闹钟以免迟到。很多人可能觉得说这和山里的留守儿童吃的苦可没法比,但其实一点儿也不容易,因为城市的老师会要求你完成更加漂亮的作业,考一个更好的成绩,穿着整齐干净的去上学,他们希望家长能够认真负责的配合学校共同完成教育孩子的任务。而我的父母不得已的缺席让我和哥哥必须更加努力,至少不能。。。被叫家长。

然而不幸的是,我的贪玩哥哥总是中枪,老师多次忍无可忍之后叫我的妈妈来学校,可是妈妈不在家,为了证明这一个事实,五年级的某一天,我被迫站在哥哥班级的讲台上,在他们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向他严肃的班主任解释加保证我的父母确实不在家。还要为了不让父母担心而替哥哥保守这个秘密。

父母一般一个星期会回家一个晚上,给我们留下钱,问一句我们的学习情况,就疲惫的昏昏沉沉的睡去。他们一般会在前一天的晚上10点到家,第二天清早又要走,经常连做一顿饭给我们的时间都没有。刚开始,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我会在天黑之后感到害怕,我会很想他们,我会抱着录有妈妈声音的手机默默哭泣,哥哥总是安慰着我直到我睡着。后来,我们开始一回到家里就把电视打开,因为只有两个小孩子在家的空气太寂静了,我们就算是不看电视也要打开。再后来,我和哥哥把电视开到越来越晚,甚至到了晚上十二点都还没睡。

终于因为睡眠不足上课犯困成绩下降被父母发现了我们的异常,但是,他们采取的处理措施并不是多留一些时间陪我们,而是带走了连接电视与信号器之间的那段电线。然而,这难不倒我爱发明的哥哥,他不知道从家里的哪个角落翻出了一段裸露的铜丝,鼓捣了一番之后我们又可以开启我们放学之后的欢乐时光,只是画质变差了一点而且信号不太稳定。另外,要记得在父母回家那一天提前把铜线收好,保证电视的屁股降到室温,早早上床睡觉假装我们过着他们理想中的生活。

后来在我和哥哥要上初中的时候爸妈买了一台电脑放在家里备用,一台没有连网线的电脑。从此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哥哥开始转战装机游戏,电视就完全属于了我。就在我继续准备像小学一样开启混乱的夜生活的时候,爸妈觉得我们上初中的科目多了太辛苦,派了我的姥姥和奶奶从老家赶来轮流照顾我和哥哥每日的生活起居,每人一个月,这样,父母只需要一个月回来一次就好。这两个老太太的轮流造访让我和哥哥的生活开始变得不太安宁。

姥姥是个事事都要尽心尽力,管理我和哥哥非常彻底的老太太。严格履行父母给的任务。不能看电视玩电脑,每天按时作息,午觉也要好好睡,除了吃饭睡觉就要看书学习。但是。。。第一,姥姥记性不太好,不太喜欢城市的街道和说普通话的人们,通俗来讲,姥姥不爱出门,所以我们每天要买菜带回家给她做才有饭吃,所以每天放学之后我和哥哥要轮流去买菜。第二,姥姥超级爱干净,所以我和哥哥总是要保持房间的整洁和干净才行。第三,姥姥不让我们看电视,但是自己很喜欢看87版的西游记,而且每次都笑的很大声。年纪尚小还不懂事的我和哥哥免不了要和姥姥对着干,把姥姥的唠叨当做耳旁风,所以,每次都是姥姥受不了我们俩,跟我妈说:“你这俩孩子还是你自己管吧,我管不了。”

而我的奶奶与姥姥恰恰相反,她管我们超级松,放羊式管理,每天保证我们吃饱穿暖不生病,其他的一概不管,想写作业写作业,想看电视看电视,奶奶最喜欢的就是在一旁看着我们干这干那,还有靠在沙发上打盹。因为二伯也和我们住在一个小区,所以奶奶偶尔也会去他们家坐一会儿,我们也就可以顺道过去蹭个饭。奶奶在的时候是我们比较幸福的时光,奶奶不会像姥姥一样在我的父母面前告我们的状,不会管我们太严,只是偶尔用钥匙打不开防盗门而已,就像姥姥偶尔会打不着天然气灶。后来,等我们长大,奶奶说当时觉得我们两个小孩自己在家没有父母怪可怜的,听到我瞬间湿了眼眶,原来那些岁月的苦涩,有人替我们记得。

有姥姥和奶奶照顾的好日子也就只存在了一年而已,后来上了初二大概父母觉得我们足够成熟了,就不再让老太太们奔波。又回到了我和哥哥在家的日子,而且,电脑已经连上了网因为老师已经开始经常让我们上网查资料。从此,我和哥哥的初中生活开始往深渊滑落。当时很风靡的电脑游戏哥哥都玩,而且他经常带小伙伴回家一起玩,他的小伙伴告诉父母的都是来我家写作业了。而我则被各大卫视的热播偶像剧迷的神魂颠倒,初一的时候我因为底子好加上不是很难,所以成绩还看的过去。初二的每个月的月考成绩的起伏则开始能够很好的反映我的父母是否在家。农闲的月份考的很好,农忙的月份就考的比较差。期中期末考试则完全靠突击,还好,凭着我的小聪明和压力下的高效我还是糊弄过了父母,甚至还在初二的期末考出了班里第二名的成绩,让我的父母很是欣慰。后来,到了初三上学期,我这种越是玩的疯,考试考的越好的现象也变得更加突出。与此相伴的,是我初三越来越多的请假记录,不过,我当然没那么多病可以生,只是妈妈的手机在我的手上我可以随意发短信给老师而已。

不过,谎言多了总会有破绽,终于有一天,老师开完家长会叫住我妈说的话让我这个“好学生”露出了我的狐狸尾巴,老师对我妈说:“孩子最近身体不太好啊,请了这么多病假,家长要好好照顾一下孩子的身体啊,下个学期就要中考了。”我妈懵了,第二天我就结结实实被爸爸打了一顿,打完之后还要立马去上学,到学校的时候肿着眼睛穿过正在做课间操的全校同学,当时的想法只有一个:我再也不想上学了。当然,这只是一个幻想,我不但从此开始老老实实的上学,还多上了一年——我复读了一年才考上高中。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除了上学的时候留守以外,每逢暑假便是农忙,我和哥哥还要下乡”支边“两个月,开学的时候再晒的黑乎乎的累的瘦不拉几的回学校。在果园里没有电视,当时也还只有翻盖手机,方圆几百上千亩都是各个老板承包的土地,所以远离村落,没有小朋友可以一起玩耍,甚至走路去找个小卖部都要走上几个小时,这样连买零食的念头都可以取消了。这个被老爸称为“天然氧吧”,其实对我来说简直是噩梦,但为了表现我是一个懂事让父母省心的孩子,我还是一年一年听话的过去。每年刚放暑假的时候,我基本上已经退化成了一个铲子都拿不动的状态,经过两个月的锻炼之后,我可以挥铲长驱直入八百米,而且还能开拖拉机辅助打药,各种农活全程参与,认识了很多昆虫和小动物。说这种生活是噩梦是因为除了一些小小的乐趣之外,我感受到最多的还是疲惫。我们干农活是每天要赶进度的,毕竟果园那么大,活儿有那么多,老爸还不肯出钱雇工。所以在初中的某一年夏天,我也叛逆的离家出走过,一路走了二三十公里,快要走到城市里的家的时候,被父母骑着摩托车追上来。他们对我的执着哭笑不得,给我买了一根冰棒之后问我是要送我回家还是回果园,我脑子大概是走傻了才又被他们骗回了果园。

每个暑假如此,初中升高中的那个暑假也不例外,由于爸爸投资失误导致的家境”贫困“,我爸便找人开了贫困证明,送到了当时与重点班同一套老师下岗职工子女组成的”阳光班“,阳光班里有一半都不是很阳光,有很多考不上重点班就找关系进来的。阳光班除了老师好之外还有一项倾斜就是助学金比例比较高,比较好申请。当时正在钱上发愁的爸爸立马拍板,从此我就成了领助学金的学生,一领便领了高中三年。一开始我真觉得自己需要助学,毕竟家里是真的没有现金。当被晒了一个暑假又黑又瘦的我入学报到的时候,老师一点儿也没有怀疑我这个助学生的身份,反而对我关注有加,关注我的成绩,我的家境。但是等到高二爸爸带我们搬到装修一新的新房子居住的时候,我突然感到心很虚,感觉自己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不能再领助学金了,应该把他们给更需要的人。但是,一方面家里确实没有现金,为了还贷款爸爸经常愁的睡不着觉。另一方面我也享受那种被老师关注的耀眼的感觉,而且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成绩上升了,老师说你励志。成绩下降了,老师表示理解,毕竟家境不好,可能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有影响到我。我高二的班主任甚至每当我状态不好的时候都会关切的问我一句,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所以我一直都没敢跟任何老师或者同学说我搬到了一个更好的家里住。

所以我高中毕业前从来不带同学去家里玩,从来不敢买太好的鞋或者衣服,从来不和同学去吃饭唱K,原因只有一个:我觉得助学生不应该住这么好的房子,不该买好的衣服,不该去乱花钱。助学生就应该好好学习,改变家庭困境。也确实,那几年我们家过的极为紧张,甚至要爷爷奶奶借钱给爸爸。

我逐渐变得孤僻,除了讨论问题,私下里很少与同学来往。我逐渐不再想为自己添置任何东西因为觉得家里没钱。我逐渐不愿表达自己的愿望和想法因为实现他们都需要花钱。我尽可能的把时间都花在读书上来缓解自己在金钱上的压力。想着考上大学就可以离开这个环境了。

还好,虽然因为压力太大在考试时发烧拉肚子,我还是考了一个不错的成绩,可以上一个不高不低的一本。

我选择读医,因为那可能是普通人上升的一条捷径。但是,命运又给我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我因为太自信自己可以上临床,便把临床下面的专业瞎报一通。于是便到了预防医学,这个毕业后工资是临床好几分之一的专业。因为学校在广州,广东的学生比较多,大家都比较有钱,而爸爸尚未从步子迈的太大的创伤中恢复,于是我就理所应当的又申请了助学金。在我刚上大学那一年,有一篇文章很火:大意是一个领助学金的人穿了耐克鞋被人诟病。这一锤又给我敲了警钟,千万别暴露自己的家住在十三层,家里有两套房,还有小汽车,最最重要的,千万别买名牌鞋。

于是我又开始了苦行僧的生活,吃食堂的饭菜,买最便宜的衣服和鞋子,泡最久的图书馆。远离家乡几千里便不太那么详细的知晓父母的经济状况,父母为了避免我们饿肚子便把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大概4000元在学期初一下子打到我们卡里,这样即便他们后续没钱了也不至于给我们断粮。后来虽然信息有延迟,我还是知道了父母又一次投资失败的消息。好吧,我就继续我的苦行僧。直到大三父母的腰包才有所起色,我便迫不及待的立即告诉班委我不用再申请下一年的助学金了。一下子,仿佛心理上一个重担卸下,六年了,我终于可以过自己觉得自己应该想过的生活了,我可以买一双名牌鞋,我可以来一场小旅行,可以偶尔去吃大餐。。。这些是”可以“,但事实上我并没有这么做。因为我的内心在这么多年的经历下逐渐变得对金钱缺乏安全感,今年有钱了,明年万一饿肚子了呢?而且手头没有富裕过所以对金钱并没有太大的概念。我不会理财,我不知道如何爱护自己打扮自己,甚至有时候我会报复性的乱花钱,我不太擅长交朋友因为我总是不够坦诚,我会暴食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我做事总是瞻前顾后缩手缩脚因为内心缺乏底气。

现在的我在慢慢愈合,在慢慢的学会去自爱和自尊。其实我从来不怪父母,他们从来没有乱花钱,没有人吃喝嫖赌打麻将,我们没有新衣服穿的时候,父母更是把一套衣服穿十几年。很多事情的发展也不是他们所能预料的,就像妈妈说的,还是祖上留下来的家底太薄,全靠自己打拼,免不了有一些沉浮。也没有人教过他们如何理财,等我知道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再告诉父母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鸡蛋可以分配了。大三的经济好转也是因为在我和哥哥的劝说下父母终于选择放手那一套老房子,卖掉来还债。而且我的父母不管做什么都没有放弃过陪伴在我们身边,尽量带着我们一起经历这个家庭经历的一切。父母有意无意的对我和哥哥的穷养确实锻炼了我们坚毅的品格和遇事沉稳的优点,但是也给我们带来了无尽的压力和自卑。我不会因为我是农民的女儿而自卑,相反,我很骄傲,因为我爸可是农场主。但我会因为自己是助学生而自卑,我会因为自己的欺骗而自责(小城托关系好办事,所以我的贫困证明其实都是托关系找人开的)。

写下这个无虚构故事也算是理一下自己的成长经历吧,有人说受原生家庭影响越小的人成功的机率越大;随便他们爱谁谁吧,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完全脱离我的原生家庭了,因为我是与它一起成长的。就像我的高二班主任对我说的:“我觉得你这个家庭是一个非常上进的家庭。”嗯,我也这么觉得。

“住着大房子,但我不敢买耐克「参赛作品」”的一个回复

  1. 家里也是做小生意的,现在也是出了点状况,看了作者的文字,感同身受,不过我妈妈告诉我:年轻时穷并不可怕 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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