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参赛作品)

        从FC的《火箭车》,到PC的《极品飞车》,再到PS4的《GT赛车》,二次元世界里拥有将近三十年车龄的我,在花了两年时间,历经四次补考,终于通关那个名叫“驾考”的BOSS之后,才发现于游戏中苦练的技术竟是如此脆弱。

        其实我本无心学车,就算迫于各种舆论压力勉强拿了个驾照,也不想再去踩油门,只想当一位安静的键盘车神。但老婆不同意,快系不住她肚子的安全带不同意,她肚子里的两个小宝宝估计也不同意。“难道你还要我自己开车送自己去医院生娃吗?”,我觉得她这句话说得有道理,于是决定练车。

        练了一次后老婆三个月没让我摸方向盘,她说小区门口卖菜的老大爷现在看到我家的车跟看见城管同志一样,挑起担子就躲。我无奈地摊手:“他也太小题大做了,不是还没撞上吗?”“算了,你还是继续练吧。”老婆躺在沙发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不过你得叫别人来陪,别拿我们娘仨练手。”看着她那没有一丝信任的眼神,我不禁回想起婚礼上的种种誓言,此时都已化作泡影,令人唏嘘。

        通完电话一个小时后,我慢慢悠悠地出了门,刚走出电梯,就看见刘洋正坐在大厅里,翘起个二郎腿抽着烟。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夺了他的烟:“已经有那么多土鳖在电梯里抽烟了,你小子还要来凑这个热闹,熏到嫂子的话当心小命不保!”“既然答应陪你练车,我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刘洋笑得很猥琐,让人很想把烟头塞进他嘴里。

        “走吧,少啰嗦,你嫂子只给了两个小时。”我径直往外走,头也不回。刘洋跟了上来,依旧是那猥琐的笑容:“怎么,练个车还这么看着,怕你出去做坏事啊。”“做你妹。”我把烟头在垃圾桶上摁灭,扔了进去,抬起头来看见停在楼下的车,突然就觉得心里发慌,手心冒汗,步子也慢了下来。刘洋从后面拍了拍我,自信满满地打包票:“放心,有我金银山老司机在,放心放心。”尽管重要的事被他说了三遍,但我根本放不下心来,离车子越近,心也跳得越快,甚至在想象要是车没油就好了,爆胎也行啊,总之就是,不想开车。

        “打火啊,发什么呆。”副驾的老司机不耐烦地催促,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握着方向盘,系好了安全带。“硬着头皮上吧。”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接着发动了车。打左转向,踩刹车,进D档,放手刹,打方向,松刹车,踩油门,一连串麻利的动作后我十分顺利地出了停车场。过保安亭大门时,我看了看路边,卖菜老大爷不在,顿时莫名地松了口气,动作变得更加轻盈,右脚的力度也跟着变大,随着一阵强烈的推背感袭来,耳边也响起了刘洋的惨叫:“哎呀我草!你慢点,要吓死老子啊!”我踩了刹车,笑嘻嘻地看着旁边那张受惊的脸:“对不起啊,老司机坐边上我就膨胀了。”“去你大爷的!”

        恰逢正月初三的早上,人们大多还在乡下老家过年,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刘洋不停地要求变道,我也一一照做,完全没有平时地手忙脚乱,因为一眼望去空空荡荡,根本就没几台车,五线小城的优势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往前开,到政务中心去。”老司机下达了新的指示。我瞟了一眼内后视镜,刘洋看上去稍微放松了一点,微微靠在椅背上,眼睛仍死死盯着前方。从小区到政务中心这段路,以前对我来说就是刀山火海,尤其是上下班时间,如果没有见缝插针的技术,那就得有铁杵成针的耐心。但现在前方已是一片坦途,还有老司机坐镇,即便偶尔有背身横穿马路的勇者,炸着音响呼啸而过的暴走摩托,或是带着两三个人一路歪歪扭扭的电动车,我也能闪转腾挪,应对自如,仿佛自己已化身为手握缰绳的骑士,纵马驰骋在一望无尽的大草原,微风阵阵,鸟语花香,蝴蝶蜜蜂围绕四周翩翩起舞,教人心旷神怡。

        “好了,靠边停车吧。”美好的思绪被无情打断。“你先熄火,我去旁边买点东西,记得开双闪。”车刚停好他就开门下去了,临走还不忘叮嘱几句。我按照他说的熄火,开双闪,然后解开安全带,伸了个懒腰。

        “舒服。”我揉着肩膀,扭头看窗外,刘洋站在货摊前,瘦小的身躯跟壮硕的摊主对比鲜明。他是标准的富二代出身,以前家里开了好几家饭店,06年到达顶峰,据他说当时每天的零花钱就有好几千。后来饭店的人工和租金飞涨,再加上竞争越来越激烈,生意大不如前。事业受挫的父亲开始沉迷赌博,输光家产后只身逃到非洲,留给妻儿一位八十岁的老母,和几百万的银行贷款。这些年他母亲盘下一家小餐馆,靠着自身的坚韧和聪慧把生意做了起来,现在养活家人之余也能慢慢还债,但家里的条件跟当年已是天壤之别,以前靠生意往来积攒的人情关系也早已灰飞烟灭,刘洋这个公子哥不得不出去打工,不过他一没文凭二没技术,找的工作要么嫌累,要么嫌钱少,换来换去索性回了自家餐馆帮忙,平时洗洗盘子端个碗,要么就泡在网吧,完全没有再出去找事做的意思。“来一根?”刘洋打开车门坐了上来,掏出刚买的香烟。我瞅了瞅,四十五块一包的,就调侃道:“老板果然有钱啊。”“活在当下,要活在当下啊。”他像打鸣的公鸡一样昂着头,拿出打火机,正准备点烟,被我拦住了。“车内禁止吸烟。”我指着外面,“你可以抽完再进来。”刘洋悻悻地把烟和火机揣进口袋,靠在椅背上,依旧高昂着头:“开车吧。”

        “过完年你打算怎么办?”我开着车,问他。“还能怎么办,在店里帮忙啊。”回答得有气无力。“洗碗算个什么事,你也二十七八了,总不能继续啃老吧。”旁边没有回应,一辆电动车突然在前边拐弯,我连忙踩了刹车。“要死啊你!”刘洋摇下窗户,探出头冲那人骂了一句,对方瞟了他一眼,潇洒离去。“真是要死啊。”刘洋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关好车窗,重新坐好。

        “要不你去大门的公司看看?”我尝试着给出一个建议。大门本名胡浩文,是我发小,我和他还有另外几个小伙伴在无线电一厂的家属大院长大,03年厂子倒闭,他爸爸自己创业,开了个配电箱加工公司,这些年做得红红火火,大门中专毕业后就一直在公司里做事。“只怕不行,这两年他们的产品开发出了问题,老客户被其他大厂抢走很多,后来准备更新设备,偏偏银行的贷款批不下来,外面的欠款又收不回,搞来搞去单没接几个,老员工倒走了不少,现在三天两头地停工,还要养着他那些个吃干饭的亲戚,你说我去能顶什么用?”刘洋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生意难做,实业更难做啊。”

        “我靠!这么大事他怎么都没跟我说过?”我着实吃了一惊,“你知道怎么不早说?”“是他叫我不要告诉你的,说你这两年又是结婚又是买房买车,压力不比他小。”刘洋回答道,“现在你就要当爹了,我估计他更加不想跟你说这些。”听到这我一言不发,面色凝重地望着前方,心中满是愧疚。“专心开车!注意别压双黄线!”老司机适时地开始了教学,“别想那些没用的,把你自己搞好就等于帮了兄弟。”

        我06年大学毕业,之后辗转国内各大城市,做了好几份工作,12年回到老家,跟大门还有另一个发小陈维,三人合伙开了个网吧,一年后撤资,15年靠老爸的关系在本地一家林业公司上班,工资待遇都还不错,同年认识了小兰,半年后成亲。如今家庭和睦,夫妻恩爱,工作稳定,有房有车。在老家属大院里我成了大爷大妈们口口相传的青年楷模,俨然已是人生赢家。

        但人生赢家只是表面光鲜而已,没有家里的资助,别说房子车子了,恐怕连婚我都结不起。早该三十而立的我,依旧混沌茫然。虽然有时也想去做一番拼搏,但却因为早已习惯了对父母的依赖和贪恋生活的安逸,总是有始无终。上班混日子,下班葛优躺,没钱去问妈妈借,有事就找爹帮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时候想统治地球的远大理想早已随风而去,我也渐渐安于现状,不做挣扎,直到有天跟老婆大吵一架后,她哭着说对我很失望,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没有什么事是理所应当的,再结合后来她给我列的一张新生宝宝必需品的单子,才明白除了一颗所谓爱她的心,我什么也给不了,而当爱情没有行动,就连吃饱喝足后打的一个嗝都不如。

        是啊,先把自己搞好再说。我做了次深呼吸,问道:“现在去哪里?”“你自己想去哪里?”刘洋反问。我想了想:“那就去桥北吧。”他一愣:“没学会走就想跑了?”

        老司机的质疑是有理由的。桥北,虎狼之地,因为路窄车多,还有几个大型的客运站和农产品批发市场,又临近城郊,鱼龙混杂,历来就是交通规则的法外之地,更是菜鸟司机的修罗场,就连的士师傅也闻之色变,一听去桥北就拒载。

        而我之所以这么选择也是有理由的,不是有“跑完高速车技大涨”这么个说法嘛,高速我暂时上不了,但桥北还是可以去的,而且困难等级只高不低,简直是完美的替代。

        一到桥北我就后悔了。由于批发市场过年歇业, 再加上客运班车趟数减少的关系,路上的货车客车比平时少了很多,但电动车、三轮车、摩托车的数量却翻了几倍,其中大多是上来补购年货的附近乡镇居民。超员、超载、超速,甚至逆行,在这里已是稀松平常。可尽管前路艰难,吹过的牛皮也绝对不能破,事已至此,唯有硬着头皮上了。刹车,油门,方向,加速,减速,变道,前后左右,东南西北,真恨不得能生出三头六臂。此时此刻,我充分认识到了胆大心细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右前方一台电动车突然朝我这边偏了一下,可能是要左转了–刹车,减速;前面一辆小车亮起了刹车灯,跟它并排的车也停了下来,估计是熟人相见准备唠嗑–变道;路边一个熊孩子正在放鞭炮–变道;等红绿灯时来了台想加塞的面包车,我不慌不忙,先把车头对准它,如同西部片里与敌人持枪对峙的牛仔,再慢慢离去。

        “可以啊。”刘洋对我的表现十分满意,“有点意思了,我都准备好随时替你开的。”我微微扬了下嘴角:“基本操作,何足道哉。”

        继续行驶了一百多米,因为没了占道经营的小摊贩,道路显得宽敞了许多,车流量逐渐变小,此次试炼也宣告到此结束。正在这时,迎面过来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车主是一位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件有些褪色的军大衣,车上全是蔬菜瓜果,看样子是附近的村民拉自家种的东西过来卖。我停了车,看着他略显吃力地踩着踏板,车轮在地面上滚动,摩擦,前进。不一会儿,老人和车就消失在了远处的熙熙攘攘中,像是被滚滚洪流一口吞没,也像一滴雨水融进了大海。

        “完了完了。”刘洋看着手机,一脸慌张,“老妈发微信叫我回家,说店里来了很多客人,她忙不过来。”“那先送你回去吧。”“好好,先回去再说。”

        我并没有马上开车,而是稍微考虑了一下,然后对老司机提议说:“赶时间的话最好还是你来开,我毕竟不是以速度见长的男人。”刘洋再次猥琐地淫笑:“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换了位子后,我坐回副驾,认真观摩学习,吸取先进经验。

        到底是老司机,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我打开门正要下车,却见刘洋一动不动地坐着,十指相扣,双目紧闭。“怎么了?不是要去帮忙吗?”我问他,“还不下去在这练功呢?”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虎哥,我准备把槟榔给戒了。”“哈?”听到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我有点莫名其妙,“‘槟榔配烟,法力无边’不是你的人生信条吗,怎么这回想起戒了啊?”“我妈跟我说过很多次,要我别再嚼槟榔了,对牙齿不好。”刘洋看着窗外,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阿姨正在店门口架桌子,边上站了四五个人,抽烟聊天。“我现在一没工作二没钱,帮不上家里什么忙,只能尽量让她少操心了。”“孩子终于长大了。”我摸了摸他的头,投去赞许的目光。“滚!”刘洋打开我的手,皱眉瞪眼。

        下了车,刘洋叫我去店里吃饭,我说算了,老婆还在家里等着。“你给嫂子打包回去啊,我家的可是良心菜,新鲜美味,不用地沟油。”刘洋拍着胸脯保证。“下次吧。”我看了看店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人,“今天阿姨忙不过来,等哪天生意不行我再带她来吃吧。”“去你妹的!”刘洋扬起手臂,作势要打我,一脸贱笑,我后退几步,双手握拳,也回之以贱笑。

        “我问你,虎哥。”刘洋收起笑脸,十分认真地说,“你说我初中都没毕业,现在出去还能做什么?”“当初叫你多读书,你却偏要去喂猪。”我笑了笑,“现在的问题不是你能做什么,而是你想做什么。”说完拍了下他的肩膀。

        “哦。”他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我打开车门,准备动身。“一个人开回去没问题吧?”刘洋有些不放心,“要不我跟你一起,再自己打车回,不过你得报销车费。”我微微一笑:“报销车费是不可能的,也不用你陪。再说了,我总归还是要学会单独开车的吧。”“也行,毕竟我们这小地方没什么豪车,你的三责也有一百万,够了。”我已经懒得去看那张蠢脸了,只是冲窗外竖起一根手指,留下一堆尾气,绝尘而去。

        中控台的时间显示十二点二十分,已经超过约定时间半个小时了。

        现在正是吃饭的点,车流量比刚出门时大了不少,老司机又不在旁边,我心里不免紧张,车速也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伴随着身后不断地喇叭声,我被一辆接一辆地超车,虽然心有不甘,却又无计可施。当眼看着一台老年代步车马上要对我完成超越时,更是心态爆炸,想着一上午的努力难道就这么白费,觉得无比沮丧。

        可再不爽也还是得继续开,我的车又没有自动驾驶这种黑科技。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我舒了口气,踩着刹车慢慢停稳。冷静下来一想,其实我本来就是新手,被各种超车按喇叭也是很正常的事,凭什么一上来就非得是藤原拓海呢?何况我已经不是那个追着卖菜老伯撞的马路杀手了,能自己平稳开车就是现阶段的一次胜利。一番自我安慰后,发现早已到了绿灯,前面的车只留给我个尾灯,后面又传来了急促的喇叭声。

        我松了刹车,缓缓地踩着油门,眼睛笔直地望着前方。

        好了,回家的路还很长,认真开吧。

“新手(参赛作品)”的一个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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