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过六次家,我开始流浪

木夭 2月前 ⋅ 93 阅读

从祖父这一辈算起,这些年搬家已有六次了。每次搬家,都见证着不同时期里家人的努力。这部搬家史,也可以算作是我家家庭条件变迁史。

 

还是要从祖父年轻时候说起,那时候西北边陲的小镇子治安相对混乱,再加上对于大庆油田住宅风格的模仿学习,大杂院盛行一时。

不同于当下影视作品中多世同堂、住房充裕、基础设施完备的大杂院生活,现实中的大杂院中往往聚居近十户人家。聚居家庭之间大多有着一定亲缘关系,人们试图凭借亲情的温度抱团取暖。在治安混乱的情况下,聚居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家庭成员的安全系数。但是长此以往,各小家庭之间的矛盾渐渐暴露出来,人们因为公共空间的使用、生活资源的占有问题产生冲突,亲缘联系不再像之前一样紧密。虽仍同住一片屋檐下,但人际关系早已不像之前那样紧密亲切了。

除此之外,因为大杂院多由赶工而成,大杂院中居住面积小、空间局促、屋顶矮、墙壁薄。人居于其中,生活质量可想而知。加之彼时正值生育高峰,原本聚居于大杂院的家庭经常因为子女人数增加出现住房不足的问题。人们在院子里搭出坯间,或者翻盖小厨房、腾出原来的厨房作为居室。可以说,几乎能想的办法都想过来了,可屋子还是不够住。

大杂院的拥护者渐渐只剩下孩子,只有孩子们为热闹的生活环境、诸多邻家伙伴而欢欣鼓舞,成年人都皱着眉头,希求一席独属自家的安身立命地。

与此同时,社会治安水平蒸蒸日上,大杂院对于人们的庇护作用渐渐式微。为寻求更加舒适的生活环境,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放弃大杂院聚居,带着妻小修建房屋另立门户。

 

祖父是木工,手艺傍身,他在风云变幻之际站稳脚跟。乔迁新居的人们都想请祖父去打套结实家具,祖父实在,不论价钱好歹总不推脱。邻里之间总是有三分情意在的,再加上乡间道义成就众人心里一杆秤,虽然祖父不要求什么,但家家工钱总都过得去眼。

时间久了,祖父小有积蓄,终于经手自家院墙屋瓦,新建了房屋院墙,打了崭新家具搬进去。客厅厨房卧室木工棚一应俱全。大红门小院子,成了父亲童年的新天地。院墙边有个狗窝,父亲说,家里曾养过一只黑狗。父亲年少时家境窘迫,人都尚难糊口,更不用说这条黑狗。可父亲跟黑狗感情甚深切,逢年过节吃饺子吃肉,必定给黑狗省下一口。挨了祖父巴掌的父亲望着黑狗笑,黑狗冲着父亲摇尾巴。

黑狗早不在了,爷爷没有养狗的心思,父亲上学工作常年不着家,就没有再养狗。黑狗的窝空着,却一直留着。

院里种有梨树、门口有杏树,梨花谢了、杏花谢了,梨子压弯枝头,杏子由绿转黄,年复一年,伯父跟父亲在这里长大。

伯父在这间院子里娶了伯母,母亲刚过门的时候也曾偶尔在这院子里生活,就连幼年的我,也曾在这院里小屋窗边看过几日雪花。现在家里还留着爷爷寿日的老照片,爷爷端坐太师椅上,伯父与父亲带妻小跪了满地,恭祝寿日。算是封建陋俗,却总有温情在里面。

可以说,这个家见证过三代人的生活。

 

父亲毕业后即参加工作,学校分配有职工宿舍,父母因此自然而然从祖父的院子搬去了职工宿舍。父亲就职的学校成为我童年背景,于时生活清苦,但大概因为年少不知愁,我记忆中多是欢乐。

住房狭小,厨房对着卧室中间隔有客厅。母亲在床边挂着帐子,白日里常简单分勾两旁,歇息时候再放下来。本是最简陋不过的帐幔,却因母亲妙手横生出典雅的意思。我年纪尚小,周末时候赖床,母亲总说要被外面人看到了,唬我起床穿衣裤。也有的时候实在无奈,只得放下帐子来让我睡个痛快。

出门往北500米左右有卖牛奶的伯伯,周末被妈妈催着早起写完作业之后,妈妈就牵着我去买牛奶。刚挤出来的牛奶是温热的,有奶白色的温柔。周内的时候就不同了,牛奶下午买回来。第二天早上我急急忙忙穿好衣裤,煮好的牛奶就放在外面窗台上凉着,喝完来不及擦净嘴角就要奔向学校。

许是因为当时父亲就职于学校的缘故,所住屋子虽然简陋,周边环境却颇有意味。松槐满校园,夏日将至的时候,槐花雪一样落得人满头满脸。秋时落叶被风吹乱,月圆时候我跟父母一道搬出桌椅,献上切作月牙状的西瓜甜瓜,月圆人团圆。夜风拂过,我坐在小凳上听父母讲故事。

西瓜一牙牙吃光了,甜瓜一牙牙吃光了,我们从校园里搬出来,搬进了新的家。

至今我仍惦念那些吹着凉风吃西瓜的日子。

 

那应当算是第一套真正意义上属于父母的房子。每一平米都源自自己的努力,每个角落都由自己亲手打造。

两室两厅,厨卫独立还有餐厅,比昔日职工宿舍敞亮了许多倍。父母都是爱绿植的,不多时阳台窗台遍是绿意。蟹爪莲、巴西木、三叶梅、文竹、兰花……叶子被母亲擦得翠绿透亮,映着窗户上年关后未揭下的窗花,日子鲜活又丰盈。

居民楼已经有些日子了,厨房的窗户不是很严密。冬天的时候有风从窗户缝隙里刮进来,还好北方暖气争气,关好厨房门,室温依旧足够年少的我安心穿着短袖。只是父母总展不开眉头,我由是从中窥探到成人世界模样。

将冬日撇开不提,其他季节都舒心又清朗。母亲常在玻璃壶里凉着白开水,有时候冲了橘子粉,有时候放着杏干、薄荷……午睡结束后睁眼,金鱼在窗台鱼缸里自在往来,阳光穿透过去,就有微小的彩虹投在被单上。踩着拖鞋到客厅里咕嘟咕嘟喝一杯母亲凉好的水,整个下午都变得清凉惬意。

黄昏时候阳光会被拖得很长,直落在餐桌边上。我跟母亲吃过了饭,常一起下一盘象棋。马走日,象走田,我谋划着棋盘,父母谋划着生活。

一年之后,我们又一次迁了新居。

 

新居在新建的小区,人们眼看着钢筋混凝土砸进去长起来的建筑。5.12的阴影还侵扰着国人,这里的防震宣传着实让人心动。

依旧是两室两厅的格局,整体面积却比原来大许多。格局在小城里算是新式的了,采光布局都较原来更为出色。窗户更大,却都严丝合缝,风和冷空气被严严实实的挡在窗户外头,冬天里的厨房不再冷得仿佛地窖。

上一个家中仍是依赖暖气,新家已经换用地暖。父母铺设了浅色木地板,冬日里暖意融融的一层层弥漫上来。表姐送我珊瑚绒的睡衣和配套的藕粉珊瑚绒长袜,我便不乐意穿拖鞋了,常只穿着袜子跑来跑去。母亲多次呵止无果,最后只好认命地勤擦地板。偶尔跟我年龄相仿的表弟来访,两人追逐打闹,楼下喜静的老爷子就上来敲门抗议。

小区绿化得很好,健身设施及儿童乐园一应俱全。周末时候父母或会与我一道外出散心,他们或闲聊或与熟人交流,我多是在儿童乐园玩闹。滑梯秋千捉迷藏,不到满身大汗的时候总回不到父母身边。

楼下有空地,平日里少有车辆往来,天气晴好的时候我就与父母在楼下打羽毛球。母亲总是观战那个,我与父亲往来间倘有失手,母亲的笑声就止不住的洒落出来。

我们在这个家住了很久,久到我从小学一直走到初中。高中的时候,我们搬到了新家。

 

对当时的我而言的新家,也就是现在的家。

这次迁居并没有搬很远,甚至没有离开原来的小区。只是从四楼换到一楼,楼下多了一个小花园。

这应该可以算是父母装修得最用心的一个家了,一方面因为经济条件较从前更为宽裕,资金相对充足;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数次搬迁实在太累,这次想住得久一些。因为我年岁稍长,也对自己卧室的装修有了一定的发言权。

客厅餐厅贴了同样的镂花壁纸,牡丹纹理细密、不动声色地开在乳白色墙面上,跟乳青茶几、餐桌芝兰相对。客厅两面悬着字画横幅,木纹卷轴跟沙发边相呼应。落地窗边仍旧摆着母亲的花,君子兰、巴西木葳蕤翠绿,文竹枝蔓纵横。

父母卧室则是玫粉色壁纸,玫瑰开得热烈。米黄色窗帘跟奶白床头柜滤掉妩媚气息,阳光洒落时候满室融融暖意。午睡时候常只拉着纱帘,阳光朦胧而斑驳。

父亲改造了通往楼下的小楼梯,搭出小平台,又漆了白漆,简陋的小楼梯也显得有点韵味。夏天的时候我喜欢把鱼缸搬出去,阳光落在水里,金鱼摇头摆尾的表示满意。

小花园被父亲一分为二,一边围起来养花,一边铺了地砖。母亲爱花,有花园后更甚。门口小花坛栽两株牡丹,小花园里种了玫瑰,东南角亦植有牡丹。有一阵子母亲很眼馋别人家花园的腊梅,常惦记着要种一棵腊梅。

这愿望无疾而终自实用主义的父亲。我有一阵贪恋番茄,父亲常买番茄回家。有一次在水里放得久了些,水竟染红了。父亲由此失却对市面上所卖番茄的信心,转而自己种番茄。母亲的玫瑰花惨遭毒手,牡丹真国色,也只能瑟缩在角落里不敢跟番茄苗争辉。

这已是父亲种番茄的第三年了,秋天时候父亲打电话给我,说这一次番茄真的成熟了。视频电话对面是红红的番茄,依旧不够大,却比前几次的青果子强多了。

番茄从枯萎的幼苗到而今果实模样,长了很久,我的家也是。

那番茄应当很甜吧,毕竟这么长时间以来,它一直努力生长。

我有点想家了,想回去尝尝父亲种的番茄。

 

但我不会回去的,二十出头的我、初毕业未尝人世辛酸的我,跟当年另立门户的祖父、离家求学的父亲一样想去外面看看。

我渐渐明白了祖父说起大杂院时候地唏嘘,父亲说起黑狗时的叹息。许在不久后,我提起父亲的西红柿,也会嚼了青果子样地酸到心里。

但这有什么呢?我们总是要搬迁远走,生生不息,直到子孙远走,自个长坐夕阳下,披余晖成为家的又一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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