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

川野 9天前 ⋅ 24 阅读

木匠

    木匠活了七十多岁才死,老人们还说他没到寿。

    论辈分,我父亲得叫木匠一声姑爷,我应该叫太爷爷了。但是我俩都没亲眼见到过这位长辈,这还是我四舅爷喝高兴了才讲的故事。

    木匠家住在“车站”,至今我还不知道这个“车站”究竟是地名还是指某个车站。若指的是车站,那就应该是秦家镇火车站。我奶奶娘家居住在秦家镇,这位木匠是我奶奶二姑家的女婿,也是在秦家镇;若是个地名也无可厚非,东北民间给自己的村镇起名字都是简单朴素的,并不同于江南人家,起名字都是什么“乌镇”,“凤凰”呀这些温柔的,有点书生气的名字;东北人起名字大多是“王大巴掌”“张家堡子”这样的粗糙却又平易近人的地名。所以给自己的村镇起名叫“车站”,倒也实在:可能打中东铁路建成,这村子就沿着铁路边上生根发芽了--靠着某个没名没分的小站,大家就叫它车站,久而久之村名和站台混为一谈,都成了“车站”。

    终究是哪个猜测正确,我也不知道,我四舅爷也说不明白--前面说了,这是他喝高兴才讲的故事,喝多了。

    是地名也罢,车站也罢。总之这位木匠就生活在这么个地方。这地方风土人情并不被现代人看好--都穷,男人还总打娘们儿。在旧东北,老爷们的地位比娘们儿高得多了:爷们是在外挣钱养家糊口,娘们是在家收拾做饭看孩子的。家拾掇的再利索也比不过能挣钱的。家里乱点儿,有钱人能活下去;家收拾得利索,钱褡子比家都干净,人还是活不下去。直到建国后,我太爷家里(这里说的是我爷爷的父亲,也就是我家先人)还有着女人不能上桌吃饭的规矩。现代人看不惯,或许要说我是封建主义,大男子主义,我想说的是:一,这是旧时代真实情况,为了满足某些女权主义者的眼福撒谎实在犯不上;二,这就是老礼儿,看不惯受着。

    既然是家里挣钱的,就有花钱的权力。木匠的钱总花在两个地方:烟和皮鞋。

    木匠喜欢皮鞋。喜欢到什么程度?房梁上报纸包好的整整齐齐挂了六七双,脚上还穿着一双。时不时的还取下来一俩双擦擦,打打油。这个喜好在当时可是奇怪至极。木匠是个干活的,不是政府官员,不是供销社柜员,不是教书先生,穿皮鞋和身份多不符!这对皮鞋的痴迷放在别人身上真是奇怪的很,放在木匠身上,不奇怪!--木匠本身就是个奇怪的人。

    木匠买的都是三接头皮鞋,好皮子,好车工。放在现在,木匠肯定是一个备受文艺青年推崇的角色:手作,匠人,木器,皮具……这些词拎出来一两个就成了现代社会喜爱的高端生活品:旧时候,用的东西都是匠人手作的。现在到秦家镇一看,不少人家炕上还立着老式的炕柜。这些炕柜大多都漆成黑色,柜门有画的山水禽鸟,有镶的马赛克玻璃(这种最艳俗,倒也符合乡下人喜欢花花绿绿的特点),有用木头刻或雕出来的鸟兽花纹。有去过盛京故宫的各位烦请回忆一下后宫的炕柜:紫檀木的。皇后寝宫用的是雕花纹的,妃子们用的都是素面的;那个就是东北炕柜的最高艺术了。盛京皇宫住过三位皇帝:太祖,太宗,世祖。这三位在入关前接触汉文化不多,衣食住行还是保持着满洲习俗,皇宫里的炕,柜,锅,甚至悠车子等等在如今的东北乡村依旧还能见到。这些家伙事儿里但凡带上木头的,都少不了木匠。

   据我四舅爷回忆,木匠冬天的行头是这样的:一件长过膝的大棉袄,系一条粗牛皮腰带,打绑腿,蹬一双皮鞋。“活脱儿一伪军形象!”(我们现在叫伪军,其实伪军也分很多种,满洲地区的伪军应该是“满洲帝国军”,和日本关东军形象差不多)木匠有活儿的时候,就用胳膊把干活的匣子一夹,出门干活;没活儿的时候,就把匣子放在床头,径直走到四方台,去四方台火车站,夜了再走回来。四方台是个大点儿的城市,至少比“车站”大的多,也远的多。什么叫“径直”呢?木匠都懂得朴素的几何学,他们虽然说不出“两点之间线段最短”,但是也知道怎么走最近。木匠就靠着自己的方向感,几乎不走大道,遇稻田穿稻田,遇坟圈子穿坟圈子,直直地走到目的地,这一个来回就是一整天。

    木匠去四方台车站干什么?捡烟屁股。木匠除了皮鞋,就喜欢抽烟,他的烟瘾大到供不起自己烟叶,抽烟叶的同时也得加上点白天捡的烟屁股。旧时候乡下人抽烟无外乎两种,一种是烟袋锅子,一种是手卷。不像现在,小卖铺什么烟都有,大一点的小卖店还能见到便宜的机制“王冠”雪茄。我太姥姥讲过(这个太姥姥是我奶奶的母亲,和文中的木匠算本家,生养了六男一女,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和慈祥的长辈),她曾经脚上生了鸡眼,就从烟袋锅里挖出一些烟膏子抹在鸡眼上,不久鸡眼就起皮掉了。太姥去世后,我父亲收藏了老人的两杆的烟锅,一个嘴儿是铜的,一个嘴儿是玛瑙的,离远了一闻还是一股子旱烟味儿。木匠抽的是手卷烟,可是这烟一般人见不到,也消受不起。

    木匠抽烟先卷纸,后往纸卷里塞烟。纸用的是报纸,整张报纸裁一剪子,成两个直角梯形,取一半,卷成一头大一头小,比小臂还长的一个纸筒。大头有现在卫生纸中间的纸筒那么粗,小头就有筷子那么细。卷好了纸筒,再往纸筒里塞剪碎的烟叶和捡来的烟屁股,塞一会还得往炕桌上顿一顿,把烟叶塞实了。塞好烟叶之后,木匠不像别的人卷烟一样把头卷成一个纸捻儿(有点像俄罗斯民间的“狗腿子烟”,老电影和注重细节的卫国战争电影里都能看到),而是把纸筒边转圈儿一折,这一根烟算是成了。

    木匠白天不抽烟。早上起床不抽,饭前不抽,饭后不抽,什么时候都不抽。就到晚上睡觉之前抽,而且一抽就是四五颗,抽的满屋子都是蓝哇哇的烟看不清人影,夏天晚上都不进蚊子。

    木匠抽烟之前,先给自己倒上一葫芦瓢凉水,放在床头的工具匣子上。木匠的枕头就放在匣子后面,枕头足有现在的床头一样高,木匠每晚差不多是坐着睡觉的。木匠抽烟时候就趴在这枕头上,一边抽烟一边喝凉水,烟抽够了,水也喝完了。木匠就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光腚钻进被窝里睡觉。第二天起来要么干活儿,要么走去四方台捡烟屁股……

    为了抽烟,木匠干活连要烟不要钱的事儿都干过。

    抽烟成了木匠最大的嗜好,后来几乎每天木匠都要去捡烟屁股,最终要了他的命。

    有一天晚上,木匠捡够了烟屁股往回走,路过一片乱坟岗子。走着走着,白悠悠的月光底下似乎有一个滴溜儿圆还红乎乎儿的东西。木匠琢磨着,这是谁家丢这儿一大红萝卜,捡回家收拾收拾还能煮两天土豆萝卜条子汤。木匠揣着手,走到跟前伸手一摸:坏了!空荡荡俩眼眶,里面似有非有的还有俩眼球!哪是什么大红萝卜,分明是乱坟岗子里的一颗死人脑袋!木匠顿时冷汗从脖颈冒到腰,一脚深一脚浅跑回家里,烟也顾不得抽,让老伴给自己叫魂儿。东北普通人叫魂儿,无非是敲敲水舀子,叫几声:“某某某回家吃饭吃脑儿来了!”再不就是摸摸毛,提溜提溜耳;我想:大概是这几声招魂不够响亮正气,木匠的魂魄被荒坟里的野鬼捉跑了,没挣脱回来。之后,木匠日渐消瘦,如同那长似棍棒的卷烟的最后几口火星子,烧着烧着就灭了。无论是跳大神儿,出马仙儿,喝符咒,烧香拜佛,都没救回来。

    木匠死的时候连烟都卷不动了,抽的是人家给卷好的细烟,穿着他没怎么穿过的一双新皮鞋,吧嗒吧嗒几口就咽气了。老人们都说他是被那人头的主人拉去做了替身,还没到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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