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的爸爸也曾是翩翩少年

林搜搜 2月前 ⋅ 119 阅读

我和老韩正坐在江边的包间里,这场面让上了年纪的人有些不自在——身旁一个戴金项链的陌生年轻人正给我泡茶,又给老韩倒了杯白酒,老韩忙推脱道,”小伙子,我不喝酒。”

 

“你叔叔身体不好,他喝茶,这杯给我吧。”我和老韩交换了杯子。

 

“还是阿姨阔气,”这年轻人将我杯里的白酒又斟的更满了些。

 

“可是,小龙去哪了?”我问面前这个年轻人。

 

“龙哥开了家夜场,白天嘛他都在睡觉,夜里才起床。”他看了看时间说“应该快咯……”

 

话音刚落,便见丹妹子挽着一个孕妇走了进来,小龙跟在后面,一个恍惚我以为迎面走来的人是戚肃然。

 

“呀——汤静兰!呀——韩建明!”丹妹子率先激动起来!

 

“丹妹!30年了!”

 

我们拥抱彼此,又笑又哭。

 

小龙也和我拥抱了一下,上次见面时他才10来岁。

 

“兰姨,这是我老婆,”小龙搂过一旁的孕妇介绍说,“老挝的!“

 

”会说中国话吗?“我问。

 

“会!说的可好了!这孩子聪明!”看得出丹妹子对这个儿媳妇相当满意。

 

“这都来多少年了?老三都要生了,能不会说吗?来来来,坐嘛,叔叔阿姨坐下聊!妈,你坐下!”小龙把丹妹子按在座椅上。

 

“叔叔阿姨尝尝这个罗非鱼,特别鲜!是这里特色菜。”小龙的朋友把刚上的菜转到我们面前。

 

“夹菜!”小龙只使了个眼色,老挝媳妇立刻起身为大家分鱼,一条罗非鱼顷刻只剩下骨架,“叔叔阿姨吃鱼!妈,你也吃!”老挝媳妇把鱼块夹进我们和丹妹子的碗里。

 

“我们有酒的喝酒!”小龙举杯一饮而尽,他望着我的杯子颇为惊讶,“兰姨,没想到你那么能喝!真是女中豪杰!”

 

“没大没小!”丹妹子教训儿子,“我这个儿子没学好,从小就不懂规矩!”

 

“我看他很好!为人爽气!”老韩调剂道。

 

丹妹子直摇头,说小龙 “没他哥哥稳重!他哥我们从小就不用操心。这个,不知道像谁?”

 

“像你呗,难道还像我爸?”小龙搂着丹妹子亲了一大口,一下把我们都逗乐了。

 

“小龙,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吗?那会你才10来岁!”

 

“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兰姨您带的零食多稀罕呐!我都舍不得吃。”

 

“时间真快呀!都是这么大个人了!”我端详着小龙说。

 

“可不快嘛,小龙的老大都要上中学了,”丹妹子讲,“老戚,走了都10多年了……”

 

“可一切都还像昨天一样。岁月真是不饶人,一晃就是50载!那时候我们就也没比你家老大大出多少岁,”我告诉小龙,“你爸爸也是,都是那么点大的孩子,哪知道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

 

想起当年,火车开的是那么漫不禁心,运送着一车又一车的少年人去往不知何地……

 

“我们哭天抹泪叫唤着要下车!要回家!还是你爸爸安慰我的。他对我说要相信我们自己也能开创一片天地!呵呵,那时候我们真是挺可爱的。看见他也在这列车上,我的心里就安生多了,好像这个蛮荒之地也没什么好怕的。”我笑着嘬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说,“丹妹,小龙,这辈子我和老韩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见上他最后一面。真心话。”

 

“兰姨您说奇不奇怪?也不知道人是不是有预感,我爸在最后几年里每逢喝多了就喊您名字。我妈不让他和你们联系,说是怕打扰你们,其实我知道她也是怕您和叔叔担心。为此我妈可没少挨他的骂哦!什么话都骂的出来!他这个人,喝过酒就变脸……对我们兄弟也是,常常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只要喝了酒,你做什么他都看不顺眼……其实这么多年我妈都是这样过来的!我爸从来没个好脸色。他一死,我看我妈省心多了。”

 

“你说什么瞎话?”兰娃抹起眼泪骂小龙。

 

小李的朋友也在一旁附和,“那时候我们也就十几二十岁,每次去小龙家叔叔都喊我们这些毛头小子一道喝酒,时常喝多了叔叔就倒在地睡了,我们几个弟兄再一起把他抬到床上……”

 

“他死了,姨你真是不知道多清净!”可能是酒上了头,小龙也揉起了眼睛。

 

“小龙,你恨你爸爸吗?”我问小龙。“其实他也很苦,这种苦可能你不能懂。”

 

“我不懂嘛我哥懂,这家里总有个人是向着他的。他们俩就一个德行!都很闷,喜欢读书,一辈子都想回上海!现在回去了有什么好?上海的房又小又贵,太压抑了!姨你看我,住的房子比他大,开的车子也比他好!孩子生的也比他多!自由自在的多开心!我哥还要每天苦哈哈的看别人脸色。更重要的是我得陪在我妈身边呐,我哥哪想的到这些?他从来只想自己,他太像我爸了!”

 

“你哥怎么了?不比你有出息?不要再瞎说八道了!”丹妹子在小龙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可是你长得跟你爸真叫一模一样啊!”我感叹。“要不是插队落户,以前我也没有机会跟他说话的。那时候他在学校里就很瞩目了,他的衬衫总是很挺刮,雪白雪白的,也不知是怎么洗的。他还会拉手风琴,他拉琴的时候女生都在偷看他!因为他长得真好看呐!人还那么挺拔。又很聪明……”

 

“你喝多了!”老韩打断我。

 

“叔叔你让兰姨说嘛,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小龙恳求。

 

“要怪就怪出身不好。你爸爸呢为人又太腼腆,用那时候的话说就是不够积极,觉悟一般。那么好的天资,可惜了……他要不是为了表现一番,也不会主动要求顶替你伯伯下农村的……那时候我们怎么都那么傻?”说着我不禁叹了口气,想到要不是为了改变出身,肃然也不会着急忙慌地娶了红五类家的女儿丹妹子,还一辈子困在了这个地方……

 

“我爸爸真的很聪明!他自己做了好多乐器,以前经常摆弄给我们听。”小龙笑着回忆。

 

“是啊,是啊,现在家里的家具好多还是他自己做的呢!我们结婚时候打的桌子,柜子,我可舍不得扔!还有家里的电器,从来都是他自己修。”丹妹子也说。

 

“不管多时新多难搞的东西啊,肃然上手就会,看一眼就懂。这真是让人很佩服。可惜,走的太早了,肃然呐……我和你爸爸是兄弟啊,真是亲兄弟一样……”老韩感叹。

 

“那时候他俩住一屋,你叔叔和你爸老是一起偷鸡摸狗,还打牌,欠人家老傣一屁股粮票!最后都是我帮他们还的。”我白了老韩一眼,他笑着摇摇头。

 

“叔叔和我爸爸是过命的交情,这我都知道!”

 

“是啊,那年他高烧,我背他跑了好几里路才搞到个板车一路骑去景洪,要是晚一步都很危险。”老韩只有这时候才显得话多。

 

“还有小五子,“丹妹子补充,“老戚总说你们是救命恩人,所以天天借口上小五子家喝酒。”

 

“小五子还在农场吗?”我问丹妹子。

 

“还在呢,明天能见到他的。”丹妹子说。

 

“那会儿知青一拨一拨返城了,我们连队里就剩下了你爸爸和小五子,就这两个上海家里头没人肯接收。我93年去昆明出差,绕到版纳来看你们那回,你爸爸陪我去找小五子,我看见他还是在起早贪黑的割橡胶啊,因为常年累月的割橡胶,那时候一只眼睛已经瞎掉了……”老韩不禁追忆起往事。

 

“叔,不说了!兰姨,你也不要哭了,都过去了嘛!五叔虽然眼睛都瞎了,但是也比我爸强!至少还活的好好的。我爸命短了,看不到我们现在日子过的有多好!现在版纳人都有钱啊!你看我每天光吃喝玩乐也有好几万。来,吃鱼!吃鱼!这鱼5、6斤呢,肉鲜的很!姨,叔你们多吃啊,回头带几条回去。你看我哥现在也在上海扎根了,也算完成了我爸一辈子的心愿。他是没享到福,没沾上我们的光。其实十多年前那会儿我已经搬出农场了,我让他们也来市里一起住,他不肯,他就要住在农场里,他说他要是搬走了以后你们就找不到他了。嗨,他要是能看到这些,能看到现在的日子,心里也就不会那么堵!他喝酒就是想麻痹自己,结果呢把自己喝废掉……其实还是因为想不明白!”

 

“老戚是喝酒喝死的,怪不了别人。”丹妹子好容易插进一句。

 

“兰姨,叔,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对了,最近我们这儿来了个大佛爷,很神!妈,你听说了吗?也是个上海知青的儿子犯了癔症,把上海几个大医院看遍了也不好,后来找到这位大佛爷,只给喝了一碗水,当天晚上就清楚了!听说是被人下蛊!说是连睾丸里都生满了蛊虫,所以这个人犯病的时候老是说自己痒呢,痒死了要……”说到这,小龙和他的朋友的笑声快要把房顶都掀翻了。

 

“还有好多来找他的,撞邪咯,生病咯,他一看就知道。健康人也可以找他看,他给念念经,很吉祥!我们几个弟兄都去拜过他了!叔,兰姨,后天可有时间?我带你们去给佛爷看看嘛,看了身体好!把毒都驱走噜!”

 

“后天一早的飞机呢,不要麻烦了!”

 

“对,你不要烦你叔和兰姨,明天农场周年庆还要见好多人,免不了又是弄到很晚的。今天也得早点休息才是!”

 

“那我敬兰姨一杯,兰姨,我真不知道您酒量那么好!跟我爸爸喝过吗?”

 

“怎么没喝过,你爸回上海探亲时住在我们家里,我们几个也是天天喝酒的。你说你伯伯真的是,当初你爸是顶替他去的农村,到头他却不肯让你爸爸回城……探亲连家也不让住,怎么会有这种人……”老韩打抱不平道。我猜他说到这里一定也想起为了阻止肃然返城,丹妹子去连队大闹特闹的场景,肃然也曾说过,“反正已经被她闹的颜面尽失了,这次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去,先回去再想办法把他们母子都接来上海。”可他哪会想到最后一道槛不是因为他娶了支书的女儿,也不是因为他太早就生了孩子,而是上海的兄弟姐妹没有人肯接受他。

 

我急忙打断老韩的话,“也不是肃然他大哥的问题,难道让肃然抛下丹妹和孩子自己回城吗?看你这话说的!小龙,你爸爸是个有担当的人,他心里始终装着你妈和你们兄弟,当然这事情也不能都怪你伯伯,那时候人人都很困难……”

 

“我不怪他!我见也没见过他!我还要感谢他不让我爸爸回城呢,不然我妈怎么办?她一个女人,拉扯我们兄弟不容易,这些年我爸又做过什么?除了天天躺在家里喝酒。我知道他骄傲,他戚肃然是国民党军官的儿子,我的外公就是个土农民,我妈李丹妹只是农民的女儿,但这就是他的命!他就应该认了!不要再想入非非!”

 

“小龙,你爸爸也没有错……”我忍不住激动起来。

 

桌子底下,老韩踹了我一脚,“是时代造成的,不怪任何人。”

 

“兰姨,叔叔,我知道你们都是上海来的,兰姨你和我爸爸还是一个学校的,一趟火车,又分进一个连队,你们跟他的感情不一样。但真论生活中,我爸太懦弱了!他只会想,只会怨,只会自己窝火,然后再发泄到我妈妈身上,凭什么我妈妈就要一直忍受他……”

 

“你住嘴!”丹妹子动气道。

 

“你妈妈……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女人,你爸爸能娶你妈妈,是他的福分……”说完这话我又灌了杯白酒下肚。

 

 

 

自从大病过一次以后,肃然的身子就很虚了,那年探亲时他在我们家住着,老韩曾劝他,“回上海吧,你看你这身体,再呆下去真的要把自己拖死了。”

 

“回不去了,”肃然摇摇头,“丹妹子总是以死相逼,她全家人都从湖南落来版纳了,她是不会跟我走的,我若是自己走了,她这辈子也不会让孩子认我了……”

 

回不去了。

 

这不是肃然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曾在橡胶林边匆匆展开过一段对话:

 

“静兰,我们申请结婚吧”

 

“……”

 

“你是不是嫌我出身不好?”

 

“不,我是不会在这里结婚的。我一定要回去。”

 

“我们回不去了!静兰,我们要在这里扎根一辈子的!”

 

“我不信!”

 

 

回不去了,那是他第一次说出这四个字,在1972年的某一天。

 

 

那之后没多久,肃然就和丹妹子结婚了,在他们的婚礼上知青们唱了《东方红》和《大海航行靠舵手》,我见证他们拜了领袖,拜了革命群众,再双双拜过……婚礼上肃然哭了,我也为我们的革命友情流下了眼泪。

 

只有丹妹子,脸蛋红扑扑的,笑成一朵大红花……

接风宴吃到尾声,丹妹子和儿媳先赶学校接孩子,她们一走,小龙立马打电话又叫来好几个兄弟,还带来几个年轻的女孩子,看来这几年也是真的发迹了。这些年轻人一窝蜂地涌进了包间里,操着本地话说起污浊的玩笑,我和老韩毕竟在版纳呆过10年,此刻却要装作听不懂一样,很不自在。

 

见小龙也搂起一个黄毛姑娘,我忍不住劝说,“小龙,你就不要玩这些了,你老婆都快生了。”却惹得小龙哈哈大笑,“行——兰姨,我不玩——我现在送你们回去休息!”

 

“你别送了,你喝酒了!”

 

“才几点呐就喝成这样?看看这些年轻人,成何体统!”老韩也一遍遍摇着头,俏声说道,“肃然这个儿子,跟他差的太远了……”

 

“小点声,别胡乱讲话!”我狠狠掐了掐老韩。

 

小龙醉醺醺地抬起胳膊挥了挥,腕子上的表盘闪闪发亮,他说“你——你过来,你——送我叔叔和兰姨回去!务必安全抵达!”他依旧把差事安排给了戴金项链的,并往他手上放了一串钥匙。

 

 

 

离开包间,一阵清风吹散了沾在我们身上的烟酒味。

 

“老韩你快闻!”我不禁激动起来,“这是版纳的味道!”

 

周围的温度,湿度,都是我们曾经熟悉的。

 

下了飞机到现在,我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呢!

 

我吸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像是要把版纳的空气全都吸进身体里,好像只要吸的足够多足够满,我就能够联结到50年前一样,联结回我们的青春——那时候你还是翩翩少年,而我又恰好少不经事。

 

 

 

我们坐在小龙的保时捷里,我问开车的年轻人,“小龙现在做的是什么生意?”

 

“龙哥前几年倒二手车赚了一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们的表情,又解释道 “现在的版纳已经不是以前的版纳了,有钱人多啊!景洪街上好车也多!像龙哥这辆卡宴很普遍的!叔叔你们一定想不到,这些发了财的都是开橡胶林的傣人。这些橡胶林呢,其实都是你们以前种下的。”

 

“1989年那会儿没有这些东西,下农场的路还是一条土路。”那年我向厂里争取到来昆明出差的名额,才得空绕道版纳来看望这些老友。“我就是那一年见的小龙。我记得他小时候眼睛又圆又大,和他爸爸年轻时的样子不能更像了!那次我在他们家住了一晚上。离开的时候,小龙和他爸爸一起来送我,他们还砍了一串绿油油的芭蕉来让我带在路上吃。”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次离别时肃然追着我坐的车子跑了好几里地,小龙呢就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处,呆呆地看着他的父亲发了疯一样地跑……

 

他边跑边喊 “这回我真的回不去了静兰!你要好好的!和建明都要好好的!经常来看看我们!不,还是别再来了……再也别回来了……”

 

那串芭蕉我一路吃一路扔,因为还没有成熟,它实在太涩了,吃进嘴里都是苦的。

 

 

开车的年轻人突然摇下了车窗, “叔叔阿姨,龙哥爸爸的骨灰都撒在这里了,那天我也在。"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到一条污浑的澜沧江……

 

“小伙子,麻烦你靠边停上一会儿。”

 

我们两个六旬的老人互相搀着往江边走去。

 

老韩一手扶着岸上的石块,一手拉着我,我艰难地探出半个身子,用矿泉水瓶在澜沧江边灌了满满一瓶水。

 

“总要有人带你回去呀。”我拧紧了瓶盖轻声地说 “肃然,走吧,我们也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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