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赖子”的二十九年

超人不靠谱 8天前 ⋅ 62 阅读

我的高中同桌姓张,此人留着一头中长发,偏瘦,中等个头,络腮胡,重度烟民,常出没于学校附近的台球厅和游戏厅。综上,我们都叫他“赖子”(在东北可以译为地痞、社会人)。但此人有一个最大的不同,他学习好,班级前十名。赖子一度让好多努力学习的同学不爽,背后各种猜疑加谣言,也一度成为学渣们的信仰,不学习考高分是学渣的梦想。赖子不在意,独来独往,下课依旧是老三台球厅的常驻客,以至有传言老三台球厅就是他家开的。

我属于有信仰的同学中的一个,我俩同桌,他不怎么爱说话,一双手略显粗糙,经常性目光游离涣散,有时不知道他是在看老师还是看老师脸上的雀斑,或者是看讲台上的粉笔盒,猜不透。但却经常遭到老师的表扬,老师常说你看人家张XX多努力,你们有人一半努力么,这时同学们心理应该都是在笑老师不了解情况,只认成绩,学习好的讨老师喜欢这是真理。

我们都等着看他的笑话,高一时我们认为他是初中基础好,吃老底。高二时我们一度认为他是有办法打小抄,到了高三他常驻地除了台球厅又多了一个游戏厅,只是成绩依然稳定,我们服了。我常常拿不会的题问他,他通常会先来一句:“垃圾,这都不会”,然后三两句说完,让我的脑子紧着跟思路,来不及品味垃圾的意思。一天傍晚时分,我问赖子:“你也不学习,咋总考这么好”,他说:“我无时无刻不在学习”,此时的我,逆光看着他僵直的坐姿,看不清表情,只看到头上的一圈夕阳,宛如得道高僧,顿时让我升起五体投地之情。

当你不够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对任何表象都不要妄加分析和评论,这是赖子给我上的重要一课。真正了解赖子是在高三上学期一个冬天,那天晚自习之前,赖子依然在老三台球厅当台柱,我百无聊赖的去看他打台球,去了才发现,他打的是台麻(简单说就是通过计算剩余球数算输赢,赌博性质,但对技术要求较高),跟两个纹着纹身的社会青年,赖子各种高低杆加旋转分骚走位,看的我目瞪口呆的同时赢了那两个社会青年不少钱,好在当时的江湖比较讲规矩,技不如人甘拜下风,社会青年也只能认账,但错就错在赖子那不可一世的表情以及不小心弹到对方鞋上的烟灰,场面瞬间失控,两个不爽的社会青年一脚就将赖子放倒,拿着台球杆顺势往赖子头上削去,同桌挨揍岂能不救,我当时自认为好歹也算认识几个“大哥”,直接上前拦住:“哥们给我个面子,这是我朋友,都不是故意的,做人留一…”,没等说完就听见一句“你是个JB”,我也被放倒了,放倒之后仿佛看见赖子脸上似乎挂着嘲讽的微笑。好在有台球厅的老板老三,我俩没受什么伤,只是抱头的手和胳膊上有点淤青。我起来对赖子说:“你还有脸笑”,赖子笑着说:“钱还在,够我吃一个礼拜饭了”。我说:“没钱你还玩这个”,赖子抽了一下嘴角一脸深沉:“三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那天一直独来独往的赖子不知是想找个人倾诉,还是我们一起挨了一顿揍成了铁子,给我讲了他的经历,对我年少不经事的人生算是一个洗礼。

赖子家在我们小县城最西面火车站附近,父亲脑出血后遗症,行动不便,母亲无业,干零活为生,入不敷出。家庭环境培养了他从小坚强独立的品格,也背负着太多的压力,从冷眼旁观的亲属到事不关己的民政工作人员,过早的接触着社会的阴暗面。赖子从初中开始帮家里挣钱,收过废品、捡过瓶子、洗过衣服,寒暑假在一家台球厅帮着码球、收钱,耳濡目染练就了一身台球硬功夫,打台麻成了他吃饭的保障,赢多输少。赖子给自己打台麻定下了三个原则,按原则做事,其中最重要的是见好就收。谈到学习,赖子说只有学习才能改变自己的人生,如此清醒的认知让我无地自容。赖子说他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添煤烧炕,准备早饭,蹬着自行车从家到学校,从我们县最西面蹬到最东面,经常迎着风雪半个多小时才能到。他说他是这三年到校最早,走的最晚的人。他说他最近发现去游戏厅跑马也能小赚一笔,但得见好就收。他说他早晚有一天能出人头地,让爸妈过好日子。我仿佛看到了黑夜里凛冽的寒风中赖子奋力瞪着自行车的画面,嘴里的烟时亮时灭,带着倔强不服输的表情,烟雾与寒风中的他似乎变成了掌控命运的强者。

人生不同,生活不易。高中毕业的赖子不出意外地考上了我省最牛985,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不同大学,经常小聚,赖子剪了头,刮了胡子,戴上了眼镜,人清爽了许多,只是仍带着一丝颓气。他说现在兼了几份工,不打台麻了,毕竟不是正道。我嘲讽他:“还在偷着学习吗”。他面带黑线说道:“我那是偷着吗,我学习的时候你们还都睡觉呢”,似乎又成熟了很多。他说现在的生活很充实,学费不多还有助学贷款,生活费自给自足加上奖学金还能给家填补点,准备再读个研究生,我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离他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野坂昭如说:“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命运似乎就喜欢对这种不服输的人下狠手。赖子顺利通过了统招研究生笔试,进入复试名单,不出意外就要就开始硕士阶段的新生活了。是的,意外不期而至。研究生复试之前,赖子母亲突然倒下了,肝癌晚期。第一次听到一直沉稳淡定的赖子在电话里颤抖的说着病情,震惊、同情、无力种种感觉瞬间吞噬了我,我已如此,何况当事人。在医院看到了在墙边蹲着的赖子,手里没有了香烟,曾经不服输的脸上写满了绝望,赖子说:“大夫不建议手术了,让回家保守治疗”。我无言以对,只会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在医院走廊的昏灯下,苍白又无力。

就像你历经磨难用了二十年刚刚爬到山顶,还没来得及欣赏美景,就被人一脚踹回了原地,甚至更远,西西弗斯似的磨难在赖子身上发生着。赖子放弃了读研,把母亲接回了家,一个多月后竟有所好转,生活有了一丝希望。赖子想为家里申请个廉租房,这样冬天就不用烧煤了,工作人员告诉他先填个表房子得排队,赖子问得排多久,被告知“你前面还有两年没排上的呢,你急也没用”,赖子无奈接受现实,还能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在陪伴与现实生活之间,赖子又面临一个痛苦的抉择,他需要出去挣钱,才能支撑药物和日常生活的支出,出去挣钱就意味着有可能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这是一道送命题。在我以为赖子已一蹶不振的时候,他又一次站了起来,用瘦弱的身体扛着所有的重担,依旧坚韧不拔。我们在车站附近饭馆相见,他说:“我妈好多了,我给他俩找了个护工,就是挺贵,不过我签了个企业在港口,工资还挺多,我感觉我妈会好的”。我想象不到他到底是怎么说服的自己以及从何而来的信心,但那一刻我从他的脸上真的看到了希望,不是随便说说,他相信是真的会好的。

也许是命运开的玩笑,亦或是命运对赖子已变仁慈,距赖子母亲生病已三年有余,如今却安然无恙,赖子工作也顺风顺水,我对赖子说:“应该是误诊,要不再去医院查查”。明显老了几岁的赖子又是摆摆手,像是看破了人生:“不去了,好好活着就是赚,这样挺好”,末了又说:“也不知道从啥时候起,生活好像没那么难了”。

当你以为已跌到了谷底,还有更深;当你以为已面临绝境彻底绝望,还有希望,我想这是对赖子前二十九年生活的写照。“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我想这是对赖子未来生活的展望与期许。

谨以此文献给赖子及同样身陷生活泥潭的你们,“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祝你们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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