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也是

田力昂 8天前 ⋅ 61 阅读

老孙想劝劝儿子,厂里的领导又打电话说小伟已经三天没上班了,上次单位想开除孙伟,就是老孙豁下老脸找了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儿子领导。

为了让拖关系上门拜访小领导的理由名正言顺,老孙找了老婆建华的初中同学搭上了话,她是小领导妈妈的牌友。几经周折,才把这三万块钱送上去。

那时候,小伟的工资一个月才一千九,再加上做的是重复又冗长的重体力工作,他根本不想去。

但老孙不这么想,当初小伟的工作就是他找的,自己年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所以顺理成章的认为小伟现在少挣钱也天经地义,况且厂里还会上社会保险。没出息的孩子,往往是三十不到,父母就想办法给他安排养老的事儿了。小伟每个月钱不够,老两口还每次拿出退休金补贴。他不明白,好好的轻松日子,怎么小伟就这么不想过。

今天是中秋,老孙打电话给小伟,让他不要回去了,他们要上门到小伟这里。小伟“嗯”了一声,知道父母过来没那么简单,但他疲于再费力给自己的不务正业找”正当”的理由。到时候老宋再提起来,直接说自己想自谋职业算逑。反正老婆也同意了。

对了,小伟还有个老婆。这是他的第二个老婆,即便第一次上床那天,小伟也没觉得她配得上自己:牙黄,头发也有点黄,家里还是农村的。特别是第三点,简直成了他这样苦守着非农业户口啃老低收入青年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但他们还是结婚了,因为小伟第一个媳妇儿发现了小伟出轨。说来荒诞,当年他把第一任老婆领回家时,老孙和建华一致觉得这个女孩不适合成家:头发染成了深紫色,脸上带着妆,已是秋天还把肚脐儿露在外面,裤子裆浅的一弯腰就能看到文着玫瑰花的屁股沟。就连脚趾头也染成了看起来像“坏女人”的黑色。没办法,小伟喜欢。

毫无意外,这段婚姻只持续了不到三年,唯一意外的是:自己看似老实的儿子竟上了别人的床。

没有孩子的婚姻特别不容易修复,或者说根本没有修复的必要。两个人的离婚证,比说分手还来得潇洒。

离婚后,这个小伟看不上的女孩天天光明正大的敲门,而小伟为了摆脱,甚至逃到了父母家。楼道里邻居心软,悄悄地把他父母的地址告诉了这个女孩,当老孙让这个农村姑娘进家的那一刻起,小伟就知道,他躲不掉了。

本想再拖着骑驴找马,可没成想三个月不到,前妻就再婚了。堵着气,小伟马上领了证,也怕邻居们笑话,二婚的时候小伟没有再张灯结彩,“同心好和”只能在脑子里“永结百年”。

 

还没到中午饭点儿,老孙和建华就带着准备好的饭菜来了。小伟朦胧的睁开睡眼,推醒了一旁酣睡的媳妇儿。

吃饭时,建华怕气氛太僵,一看到老孙想拐到工作话题时,就拼命使眼色。老孙忍了几次,小伟也忍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说。

倒是小伟媳妇儿一直暗示房子太小,干什么也不方便,要是能搬到房子更大的老孙那里一起住就好了。小伟狠狠地瞪了媳妇儿一眼。他知道,这哪是想一起住啊,分明是想换父母的大房子住。自己是没出息,但他不愿意不孝顺,至少不能是为了她。

饭后,四人又打了一下午麻将,小伟手风不顺,快结束时,老孙终于忍不住了:

“你输了这么多,别明天难过的不想上班啊。”

“就是赢了我也不去,再休息几天,我就重新找工作。”

“现在工作不好找,你先干着,有合适的你再换!”

“我一天也不想去了,一个月挣不到两千块钱,这都什么年代了,我昨天路过电视台,门口的保安一个月都有两千五。”

“你和保安能一样吗?保安上保险了吗?保安上夜班你上吗?这么大孩子了,能不能让我们省点心。”

“我用你们给我操心了吗?上次那三万块钱不如给我呢,要不是看在你这点儿钱,我早就不干了”

听到这句,老孙火腾地上来了。他可以忍受操心时所受的委屈,却无法忍受操心后所遭受的抱怨。

“你要是能找到好工作,至于毕业以后快一年待在家里吗?不是老子我,你喝西北风去吧”

“喝东南风也比我现在强,我还告诉你了,说破天我也不去上那个破班了,明天一早我就找领导把上次的三万块钱要回来”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老孙觉得天旋地转,气血上涌。体内似乎有无穷的力量向外迸发。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掀了桌子。码好的麻将稀稀拉拉的落了一地,就好像前两年厂里爆破掉的旧厂房。

“我再也不管你了。建华,走吧”

小伟的老婆抓住建华的手臂,“妈,吃完饭再走吧?”

建华想要说些什么,看了看眼前怒气冲冲的两个男人,叹了口气,拿着外套就去追老宋。

 

 

“反正就我和那个小媳妇儿在家,随便吃点就得了。”

最近,贵梅终于不再一个人住,儿子的第二个媳妇儿也怀孕搬进来了。

这些年,她仿佛看淡了人情冷暖,所以日子也就过得不冷不热。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出门遛圈儿后回家做两人的早饭。儿媳吃完后他就下楼买菜,遛上一大圈之后再回来准备午饭。午饭后可能睡上一会儿,也可能看省影视频道里播放的那些自己早已看了十几遍的九十年代香港电影。下午再到楼下遛一大圈,等儿媳回来后就准备晚饭,晚饭后自己再遛一大圈才睡觉。

饭只吃三顿,可圈儿却要遛四次。

想想,她也挺喜欢这样自在。

四十五岁那年,丈夫得了尿毒症在区副所长的位置上撒手,孩子还没毕业,安排好的就业也戛然而止。那个时候,无助好像比悲痛更来得强烈。

好在儿子争气,毕业后并没有进入哪家单位,自己搞起了婚庆事业。开始时候资金短缺,他就只负责小区单元门口的充气拱门。天不亮,他就一个人扛着箱子到雇主那里,充气门不重,可是里面有一个铁疙瘩一般的鼓风机。来来回回的,挣个一百块钱的幸苦钱。

贵梅心疼孩子,但自己又没有其他营生,便拿出丈夫留下来的几万块钱给孩子让他买辆小货车,儿子只买了一辆二手车,剩下的钱买了很多用来婚庆出租的用品,慢慢当上了小老板。贵梅也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可以为儿子做些什么。

在一个并不短的时间里,儿子重复着简单而又繁重的工作,也渐渐有了些积蓄。有一次,在给顾客上门安装婚庆拱门时遇到了高中同学,本来断了联系的二人又意外相逢。她觉得他成熟干练,他觉得她比高中时好看。

婚后,他的生意越来越大,又逐渐代理了婚庆乐队和开业典礼业务。赚了一些钱,也就雇了一些人,包括一个漂亮的女人。

所以,他带着她出入自己业务上的每个环节,她学东西快,久了,好像很自然的就比自己媳妇儿先怀孕了。

愧疚之下,他把房子和车子给了结婚不到两年的前妻,自己又开着母亲当年买的二手货车车跑去周边县市开了近些年一直犹豫不决的市场。

 

中秋节早上,贵梅和自己怀孕的儿媳早早就起床了。

儿子要回来过中秋。

十点刚过,儿子就带着月饼,酒肉回来了。小媳妇儿看起来比贵梅还要激动,老公长老公短的叫了半天。而她只是看了一眼儿子就转身回了厨房。

贵梅忙活了半天,看到儿子感觉很踏实。媳妇儿不停的给儿子夹菜,说了好多自己准备好的话。可她发现儿子夹得最多的还是小时候爱吃的那些菜。

“妈,这次回来我还是准备带小雨走,那边我差不多安顿好了,明年的工作重心也在那边。我住的地方挺大的,再晚点小雨不方便的话我就让她妈过去伺候她吧。”

“行。”贵梅觉得自己答应的太过干脆,看着媳妇儿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吃过饭后,儿子儿媳关起门来进了卧室,贵梅收拾好碗筷,躺在沙发上,却发现自己半天也没有睡着。打开电视看了两个电影后,儿子从卧室里走出来。

“妈,没睡会儿?”

“睡了,醒了,你们啥时候出发?吃过晚饭再回去吧。”

“行,不然早回去也没现成饭吃。妈,我没别的意思,我怕小雨给你添麻烦,她怀孕事儿多,我怕你照顾不来。”

“我不麻烦,小雨做什么吃什么,没事儿。”

贵梅想叮嘱他这回对媳妇儿好点,想叮嘱他别不三不四,想叮嘱他少喝点酒。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儿子长大了,这些道理儿子应该都明白了,就是不明白,也不可能马上明白。

她不再说话,也没在像往常一样下楼遛弯儿。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电视,中间儿子接了好几个电话,就是没电话手里也握着手机玩儿。

贵梅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不遛弯儿。

儿媳快六点才从卧室里出来,贵梅立刻起身:

“我把月饼拿出来,你们先吃点,我去热饭。”

“妈,吃了月饼再去吧”儿媳说。

“对,先吃了月饼再说”儿子说。

 

 

简单地吃了晚饭,儿子儿媳就准备回去了,贵梅拿出了很多东西,比儿子带来的还要多。

“妈,不用带了,太多了,您留着吃点吧”

“扔车上就行,有我做的包子,晚上热一下就能吃”

“不拿了,路上别坏了,再说超市里都有。”

“那没吃完的月饼带着吧,明天早晨当早饭。”

“我妈让拿就都拿着吧,正好我也想吃。妈,你回去吧,我们走了。”

“我不送你,正好和你们一起出门,溜溜弯儿。”

爱捡垃圾的人好像有两种。一种是捡看似可用却不知何时才用的上的半坏品。这种人家里的“垃圾”丢的少。另一种是喜欢捡马上就能卖了换钱的回收品,这种人家里东西买的少。

小娜的爷爷属于第二种。老人家腿脚不好,比同龄的老头要差的多。但为了能多捡几次垃圾,他每天上上下下的跑好几次,有人打趣他在楼道的时间比在家还长。也有人心软,把自家可以回收的旧物放在老头门前。老头儿不道谢,也不拒绝,而楼道里没人见过他说话。

而小娜的奶奶从不参加楼道邻里的孩子婚礼。不管平日里关系多好,都不去。

可能因为小娜生的太早吧。

因为父母忙,小娜一出生就在爷爷奶奶这里长大,那时这里还是新小区周围也并没有同龄的小朋友,小娜养了第一条狗,叫欢欢。

欢欢懂事,和小娜出门时候活泼欢乐,球不管扔多远都会叼着捡回来。而跟爷爷出门时。每三步就回头看看,绝不走远。

小娜奶奶不喜欢狗,从不和狗亲近。

就这样,狗养了三年,楼道里的第二代逐渐结婚,小孩也就多了起来。有人怕欢欢吓着小孩儿。找小娜奶奶商量了好几次。

期初,小娜奶奶只是笑笑,尽量不让狗在白天出门。可终于有婴儿被门口忽然惊起的犬吠声吓得嚎啕大哭时,老太太瞒着小娜吧欢欢送了人。

“爷爷过马路的时候慢,欢欢回头的时候被小车撞死了。”

那年,小娜刚要上小学,九月开始就要和搬去和父母住在一起了。

 

 

初三要毕业那年,下娜又回来常住了。

“娜娜,你看这是啥,爷爷从早市上给你抱回来的。”

一个圆滚滚的小头从纸箱里钻出来,它四处张望,过了好久才把两只爪子伸出来,后腿因为太短,怎么也爬不出来。小家伙有点着急,尾巴不停的晃。

娜娜把它从纸盒里抱出来,放在腿上。接着小狗跳到了地上。娜娜面色终于有些舒展,她蹲下来抓着小狗的前爪。小狗很喜欢她,想往娜娜身上跳。

当年的小娜上了高中,又住回了爷爷奶奶这里。

春天的时候,娜娜的母亲病逝了。她觉得一切都没了意义,生活和学习交织成了变换地点的发呆。

父亲怕娜娜触景生情,就把娜娜送到了父母这里。

老太太有点紧张,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娜娜,知道没用,但还是托人买了好几个大大的玩偶放在床上。

娜娜的爷爷就颤颤巍巍的从市场里抱回一只土狗,叫乐乐。

就这样,每天晚饭后,爷爷就拉着娜娜去遛狗。

开始,乐乐走得慢,爷爷走的更慢,而娜娜也不在意目的地。

后来,乐乐越跑越快,娜娜也跑的飞快,爷爷就站在小区的门口等她们回来。

 

 

中秋这天,娜娜特别难受,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佳节”的无助,往日的欢乐回忆仿佛随时都会抽打到逐渐回到平静生活的娜娜。

晚上,老太太打电话让儿子他下班后回家吃晚饭。

不到七点,儿子提着两天前公司发的月饼回来了。

老头儿照例先动了筷子,老太太招呼大家趁热吃。电视里,中秋晚会已经开始,唱歌跳舞,看着其乐融融。

“现在年轻人穿的真少,毛主席那个时代要看到她们这样穿,准把她们抓起来。”

“妈,你就别说你那会儿了,现在都啥年代了啊。”

“我不管,反正咱娜娜不能那么穿,上次我买菜看到个小姑娘,腰都在外面露着呢。”

老头呛了口水,剧烈的咳嗽起来,娜娜站起身,给爷爷拍拍后背。

“爷爷,你放心吧,我肯定把腰藏起来。”

大家都笑了,乐乐也因为得到一块尚未完全处理的骨头而显得格外兴奋。

大家暖洋洋的,好久没有这样敞开过心扉,只有娜娜把电视里那句“千里共婵娟”听得真切。

准备坐下时,娜娜又看到了桌子下面一把没抽出来的椅子,很用力的扒了两口饭,又很用力地吞下。

 

“今天别回家了,就在这儿住下吧,我和娜娜挤挤,你和你爸睡一个床吧,明早直接去单位赶得上吧?”

“赶得上,正好今天不想回去了。”

老太太和娜娜的爸爸一起收拾着碗筷,娜娜穿上了衣服,打开门让在门前蹭来蹭去乐乐先下楼撒尿。

“爷爷,你快点啊,今天咱早点回来。”

老头儿慢慢的摆摆手,示意小娜自己出门吧。

李明开始习惯现在的生活了。

老伴走得早,离开那年他才五十出头。但从老婆生病住院起,他才逐渐体味到生活的艰辛。大到取钱看病,小到洗衣做饭,烦恼就像逃避多年却终于被发现的债主,把他贴的踹不过气来。

老婆离开以后,难过的同时又觉得有些释然,毕竟日子总要继续。

葬礼那天,好多邻居都叹气感慨,深味了李明丧偶的悲哀。三楼的老太太尤其伤心。

“她可是个好人啊,又坚强,冬天我带着娜娜去公园时,看到她一个人捂着肚子坐在长椅上,看到我过来以后,还理了理头发。我问她咋不在医院待着,她擦擦眼泪说一个人闷,想走走。”

那时候李明白天上班,孩子在外地上学。那一刻他的内心强烈颤栗。原来老婆的痛苦并不仅仅上是身体上的无法坚持,更有因为理性而强烈抑制住的孤独。

才三个月,就有人陆续给他介绍离异或丧偶的中年妇女。李明一米八几。长得也还算年轻,加上爱收拾自己。很多人想和他处处,他也不拒绝,只是每当关系要更近一步时自己就想起了老太太谈起的冬日午后而没了下文。

儿子毕业后留在了外地,从工作第一年开始,儿子就会带着女朋友回家,女孩长得白白净净,人也勤快。每次来都叔叔长叔叔短,厨房里忙前忙后,李明很喜欢他。和儿子在家的时候。李明说了好几次把日子早点定下,自己有点积蓄,够儿子在工作城市买个首付了。

儿子每次都说知道了,现在还不急。

那年夏天,李明刚刚洗了碗,坐在沙发上抽烟时,儿子打来电话说自己要结婚了。李明让儿子赶紧把小雪带回来把事儿定了,可儿子却有点为难。

“爸,我跟你说你别激动啊,我不是和小雪结婚。”

李明有些诧异,“啥?”

“我说我不和小雪结婚,我和别人结,她叫刘心。”

“那人家小雪怎么办?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儿啊!”

“能怎么办,分手呗,我那时候对她也不错啊。那啥,到时候刘心来咱家你可装作啥都不知道啊。”

“我干不出这事儿来,李子昂你这不王八蛋嘛!”

“前面楼那个不正经的小张找你我不也没说什么吗?你同时联系李阿姨赵阿姨的事儿我不是也装不知道嘛。爸,要我说,小张太年轻了,比我大不了几岁,你老老实实找个好老太太算了。”

“混蛋,我和你能一样嘛!”李明气血上涌,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屋内安静极了,李明坐在地上,只听到客厅挂钟的秒针还在滴答。

婚当然还是结了,不过不是李明。起初准备的房子首付钱李明还是打算交给儿子,儿子却让他把钱收好,留着养老。

那天起,李明再没想过结婚。

 

近几年里,李明早已不在早起烫衣服,退休以后胡子也不常刮了,他发现做饭挺有意思,索性就把大把时间花在上面。中秋前一个晚上,他买了螃蟹,对虾,罗非鱼,大肘子,准备好好让儿子儿媳大吃一顿。上次打电话,儿子说刘心儿怀孕,已经快四个月了,这让李明高兴不已,也就是这一瞬间,李明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儿子媳妇儿一进家门李明就把菜摆好了,饭桌上,李明问小心翼翼地问媳妇儿感觉是男是女。

“托关系照过了,是男孩儿。”

李明乐呵呵的往媳妇儿碗里夹了块肉。“这肘子我昨天晚上就炖上了,你尝尝。”

媳妇儿笑嘻嘻的大吃一口,“爸,好吃,比我刚来那会的肘子可好吃多了”

“那是,我爸近两年潜心研究厨艺,连和老太太们的舞都不跳了,可不好吃嘛!”

儿媳笑了,接着儿子也笑了,李明愣了一下,也只好笑了,生怕自己坏了全家人的好事。

媳妇儿吃过饭就困了,李明招呼她在儿子的房间里躺一会。儿子说想喝点酒,李明就拿出了自己一直舍不得的茅台。

“爸,我工作调动了,下月就到新单位上班了。”

李明大口喝了一口,又给自己倒满。

“你的事儿你早就能处理好了,我也不多问了,日子好好过就成。”

“爸,那你呢?要是有合适的也别管我。”

“我现在这样就行,习惯了。”李明往前凑凑,又轻轻的说“那啥,小雪那孩子怎么样了?”

“爸,你提她干嘛,早就没联系了。”刚说完,李子昂桌上的电话响了。“爸,我接个电话,单位上的。”

“你去吧,我也该下楼买点醋,晚上咱吃饺子。”

 

饺子出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刘心趴在窗台,却怎么也看不到月亮。

“这二层视野也太小了,月亮还得从对面六楼的玻璃上看。”

“可不是嘛,原来我妈也说二层不好,阳光都让遮起来了。”

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李明看了看儿媳,赶快从厨房把饺子端出来。

“先吃饺子,吃完咱出去看,我这还有几个月饼,我自己烤的,放心。你们现在不想吃就带回去明天吃。”

还没开始吃,儿子的手机又响了。

“别是张婷婷吧,这周末又要换班啊?她年纪轻轻又没结婚怎么老有事儿啊,回头我让我爸说说她。”

“我以后也不能再更她换了啊,吃完饭我就告诉她,要走了,正好也请同事吃个饭。”

媳妇儿不太高兴,“你现在告诉她不就成了,省的她老打电话。”

“我还想先尝尝我爸饺子呢,不理她,咱们先吃。”

“对,对,先吃饭吧我包了个硬币在饺子里,吃的时候注意点啊。”

“爸,你怎么还来这一套啊,隔了牙怎么办,再说多不卫生啊。”

“我都在开水里煮过了,没事儿。再说,慢点吃,别烫着。”

一顿饺子,全家吃的小心翼翼,特别是李明儿子。

期间,电话又响了几次,李子昂索性关了机。

坐了一会儿,儿媳说准备出门吧,今天赶回去,明天还想回趟娘家。李明倒还没有忘记饭前说的话。

“我和你们一起走吧,正好看看月亮。”

“爸,我车在小区外面停着呢,我先去开车,天冷,你们晚点再下楼。”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李子昂又抓起个饺子放进嘴里。一出门就打开了手机。发现张婷婷来了一条短信:

我下午去测了,我可能是怀孕了。

这时候,牙也让硬币甭了一下。

可真是双喜临门。

 

“守富,你学气功吧。我看电视上大师隔山打牛,治病疗伤,挺有用的,昨天我去赶集,书摊上有好多书,我都给你买回来了。”

“你放那儿吧,没见我正给大爷理发呢?”

“那你记得看,有用。”

老任祖上三代都是剃头的师傅,到老任父亲这一代,家里盖上了瓦房,所以老老任给老任取名守富,希望他守住家业,老实继承剃头的手艺。

可自从他翻开气功书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拿起过剃头刀。

他开始买书寻师,老婆巧梅开始看到他走入自己打开的大门时还有着一种“我早知道”一般地骄傲和满足,可老任因噎废食,不再接活儿的时候,她才慌了神。

那时家里的全部收入就是她上班的每月不到三十块钱。

两个女儿嗷嗷待哺,长到三岁还没有吃过肉,巧梅试过提及“边工作边学习”的可能性,可老任却带着“为什么连这么简单都不支持我”的表情说自己马上就能挣到钱了。

有天晚上,巧梅抱着两个女儿在邻居家看电视。就连热播的情景喜剧里也有大师在里面表演手指停风扇,运功治扭伤。大女儿高高兴兴的对邻居说这个我爸也会。赶上邻居扭了腰,便抱着试试的心态问巧梅让老任看看,电视里这么神,老任学了那么久,多少也有两把刷子。

巧梅觉得自己揽了个活儿,没等连续剧播完就着急带着两个女儿回去。

可第二天,老任在家里摆好家伙等了一天也没看到这个邻居。

 

又过了几年,大家都不练了。

“老任,你别学了,我看电视里都说气功是假的,没啥用,早晨去菜市场,公家发了很多小册子,我都给你拿回来了。”

老任没有应声,过了好久睁开眼睛。

“以后我打坐的时候你别进来。”

家里椅子腿不稳,小册子都随手就被巧梅垫了桌子。

 

    

接过自己第二十面“妙手回春”的锦旗时,老任“行医”刚好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老任上上下下看了少说二千个病人。不过头痛脑热,跌打损伤,甚至是绝症难题,老任都能看,有一个被厂医院查出疑似绝症的病人找到老任治疗后觉得不放心就去了趟北京再检查,结果发现自己完全正常,甚至从来没有过病痛的迹象。瞬间就把老任推向了迷信气功治病的病友们心目中的最高神坛。即使后来有人没有治好,也会被其他病友认为是内心不诚导致的。

一条路走的久了,总能艰辛的到头儿。

小女儿也出嫁了后,老任觉得自己老了,所谓“救死扶伤,积德行善”也二十年了,是时候回到自己向往的只打坐练功的生活。

他先把刚刚接过的锦旗挂上,然后再按照时间顺序,把挂在客厅里的锦旗从第一面开始一一摘下。

今年中秋,两个女儿都在婆家过年,家里就只有自己和巧梅。

午饭就只抄了两个鸡蛋,一个豆腐,自打练上气功开始,并不信佛的老任就把荤菜戒了。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

下午打坐前,他看了一眼空旷的墙壁,叹了口气。

晚饭前,巧梅说大女儿红红下午打电话说晚上送月饼过来。

“家里菜够不够?你去再买点吧?”

“她说吃过晚饭再来,带着壮壮。怕壮壮想吃,我刚才还是买了点。”

壮壮是老任目前唯一的外孙,女儿总嫌自己老给外孙讲气功心法。而老任觉得女人不懂事儿,自己这一身“本事”,不学太可惜了。

不到七点,红红就来了。

“月饼太多了,我婆婆说吃不完,我就带了两盒,半下午壮壮就吵着要见姥爷,我婆婆说索性早点去。家里还有饭吗?”

“有饭,你老公没来?”

“他还加班呢,弄完回来得十点了,妈,你拉着壮壮点,还没换鞋他就往客厅跑。”

“姥爷,家里的流动红旗呢?被老师收走了吗?”

“姥爷的旗子老师收不走,是姥爷自己不想挂了,就收起来了。”

壮壮跑到老任的书房里,求着姥爷找一本图片最多的书,缠着姥爷要学功夫。

老任想让壮壮从打坐学起“你坐在这,跟着姥爷做,学好打坐才能练功呢”

老任认真的闭上了眼睛,壮壮有模有样的跟着学。过了很久,壮壮偷偷地睁开眼睛,想早点结束这场“谁先动谁就输”的游戏。

看到空空的墙壁,红红以为老任想明白了,想起过去因为气功和父亲吵了不少架,多少觉得有些内疚起来。

她边收拾边问巧梅,“我爸是啥时候想明白了?”

“今天上午就把锦旗摘下来了,我看他闷闷不乐的,也没开口问。要是霞霞今天也回来就好了,你出嫁以后,咱家都好久没有坐在一起过中秋了。”

“反正离得不远,改天我打电话一起回来看看,刚出嫁,第一个中秋就回娘家不好。”

“瞧你说的,我又不是非让她回来。饭也差不多好了,你叫你爸和壮壮过来吃饭。”

饭桌上,壮壮很高兴。

“妈妈,我要跟姥爷学功夫,姥爷特别厉害,一坐半个小时都不动。”

“平常你姥爷能做两个小时不动。”说完,巧梅看了看老任,他笑笑,不说话。

红红以为老任自己想明白了,不忍心再伤他,随口接了一句:

“你先把功课做好再说吧。”

老任眼前一亮,觉得自己还不能老,摸了摸壮壮的头,叫他好好吃饭,吃完饭回家抓紧做功课。

这些年,因为气功,老任遭受了家中和病人家属太多的埋怨与伤害,虽说自己一直执拗,但客厅里悬挂的锦旗多少有些想向家人证明自己的坚持。看了看大口吃饭的壮壮,他觉得一瞬间终于找到了理解自己的人。

吃过晚饭,红红拉着壮壮和二老道别,看着他们出门,老任感慨万千。他把刚收起来的锦旗拿出来,踩着凳子,费力的一个个挂回去。

 

尾声

贵梅刚一开门,就看到了匆匆下楼的老宋,想来老宋搬走两年,虽然离得不远,却已好久未见。

“宋师傅,今天回来啊?”

老宋嗯了一声就往楼下走,跟在后面的老婆建华停下来向贵梅诉苦。

“这不,又跟儿子吵架了,好好的中秋。”

贵梅看了看还没出门的儿子,竟生出一种幸福。

“这是准备到儿子那边了?那边清净,也比咱们这干净。”看着贵梅手里的大包小包,建华问。

“哪,媳妇儿要过去了,我在他们那住不习惯。他们在后面,我先帮他们拿点东西。蒸了点包子让他们路上吃,都不愿意拿,好说歹说才带着。”

建华似乎找到了共鸣,“现在的年轻人,和我们那个时候不一样了。”

儿子在门口把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发觉自己从未提过让母亲和自己一起生活,尽管自己租住的地方足够母亲入住。更自责的是,在今天之前,他似乎从未想过这样。

媳妇儿拉着他,和贵梅说:“妈,你先聊啊,我们先下楼开车了。”

老宋自顾自的走到二楼,刚好看到李明的儿子准备出门,看他一表人才,听说工作后又在另外的城市买了房车。想想自己不争气的儿子,他觉得命运不公,仿佛当父亲给该受的罪自己一样没少,而儿子该尽的孝,自己一样没享。

想着尽快出去透透气,快出楼门时,老宋看到一个白色的毛绒绒的影子从他脚边跑过,他吓了一跳,急于避让,差点踩空。

小狗没有跑远,而是站在他脚边吐着舌头。

老宋压抑的情绪再一次被点燃,他飞起一脚,把小狗踢出楼道。

“哪来的野狗。”看着不远处想爬起来而又动弹不得的小狗,老宋有点愧疚,可又觉得出了气。想到老婆反正会跟上,就继续往前走。

李明儿子精神恍惚,盯着几个字的短信好久。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从家里走到小区的停车场。

贵梅和建华边聊边走,下到一楼时,看到红红和壮壮准备出门。看到壮壮比一年前又长高了不少,想起了自己怀孕的媳妇儿。

“中秋都回来了啊,壮壮真是一年一变啊,乍一看还挺像老任的。”

“千万别像我爸,阿姨,这是准备出门?”

壮壮眼尖,一出门就看到了楼道门口趴着的小狗。他鞋也没穿好,就朝楼下跑。

“这是娜娜姐姐养的狗,乐乐!”

壮壮很激动,摸着欢欢的头,小狗发出了可怜的“呜呜”声。

“等我和姥爷学会了功夫,我就把打小狗的人打的落花流水。”

“你姥爷会的不是功夫,是气功,不能打人,再说那个也没用。”

“不能打人我就不跟姥爷学了,我要上少林寺学真功夫!”

建华没看到老宋,急于去追,便在单元门口和大家匆匆告别。贵梅想再送儿子一段。而红红也拉着壮壮要走,壮壮看着受伤的小狗不忍告别,红红想让壮壮把小狗抱到三楼,可又担心壮壮被误会成肇事者,硬拉着壮壮走开了。

 

“今天的月亮真圆,明年就有个小东西跟咱们一起看了。”李明很激动,从老婆走后,这是第一年专门看月亮。

“那么小的孩子懂啥啊,爸,明天是十六,应该更圆。”

天气有点凉,李明看着在楼下搓手跺脚的儿媳埋怨儿子:

“怎么开车要这么久!”

娜娜劝了爷爷好久,老头儿都摆摆手,她只好一个人下楼。她有些着急,自己在家耽误了这么久,欢欢可别跑的没影儿。

城市沐浴在通明的烟火气下,月亮好像没那么亮,可还是好圆。

明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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