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谋杀未遂

duster 8天前 ⋅ 27 阅读

一、莫名其妙的电话

宿舍东边的厕所是坏的,要么按住没水出来,不然就是哗啦啦不停歇的大水,感觉整个化粪池都要溢出来。2017年的夏天,六月份还是七月份,我记不大清了。盛夏刚至,明晃晃的总让人睁不开眼。临近暑假,我打算先去西安浪荡一圈再回家。作为一个一心一意只想逃离那个逼仄的小地方的我来说,如果有借口,我宁愿一直不回去。要说和家里大人有什么激烈的矛盾,也没有,可能就单纯地觉得重庆的夏天比外面的热。我正在网上订去往西安的火车票的时候,一个号码打了过来,我一看,是我爸,心里一紧,想着估计是催我回家了,又有点奇怪,平常都是我妈给我打电话询问这些琐事,作为一个典型的中国传统意义上的父亲,冷漠、要面子、不善言辞、不懂表达似乎成了他们身上撕不掉的标签。我接通电话,还没做好怎么解释的准备,一句生硬粗糙的话就从电话那头呛了过来:“你什么时候回家?”“不知道,可能要在郑州呆几天,有点事,可能半个月吧”,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不是已经放假了么,这两天回来不行?我有点事。”我实在是很反感这种催我回家的着急劲儿,在我在外读书的大多数时间里,他们会掐好我要回家的时间,然后让我从县城顺路批发一下他们所需要的货物,能省则省不是么。我以为这次也是这样,心一横说到,“不行,我这几天回来不了。”我预料之中的破口大骂并没有到来,电话那边再次沉默了,“你不回来就再也看不见我了。”我脑子像被人开了一枪,砰地一声在我脑子里炸响。我急问:你干啥了?生病了?电话那边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我不会在电话上跟你说的,你回来吧,你不回来就见不到我了。”焦急,不耐烦,炎热使我的情绪有点失控,我对他吼道:有啥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不回去!你在电话里说清楚。“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父亲为了让我回家使出来的小把戏,我没有因为识出他的小把戏而沾沾自喜,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厌烦和烦躁。电话那边似乎是被我的声音吓到了,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不回来就见不到我了,很多事情没法跟你说,你还小,爸爸受的苦也许你一辈子都体会不到。我实在想不清楚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他还是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却又要从我这个小孩子这里寻找一些安全感和安慰,那个时候的我只能理解成为他在故作玄虚,或者真的发生了什么也绝对没有这么严重,我不依不饶,你到是跟我说啊什么事,你不说你怎么知道我不理解。彼时正好有人在上厕所,一时间,哗啦啦的水流疯狂溢出,像崩坏的大堤,水流声嘈杂刺耳,感觉要把整个厕所淹没,我在里面也无法幸免。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

我开始订回家的机票,这时候脑子里思绪万千,我不是我爸亲生的?我亲生父母找上门来了?我爸得了什么绝症?我越想越不靠谱,这时候我爸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没事了,你忙你的吧,不用着急。我还想尝试着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说,直直地把电话挂了。那时的我还不明白在这两个电话之间,父亲做了怎么样的思想挣扎,又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确实是小孩子的我觉得我爸就是在故弄玄虚,我开始满心欢喜地订到西安的火车票,憧憬着我的古都之旅。

 

二、化妆的母亲和沉默的父亲

在西安晃荡了一周之后我还是提前回到了重庆,下火车,地铁转公交,再坐城郊公交,辗转回家。家里跟我上次离家前还是没什么区别,普普通通的小杂货店。我的母亲小学肄业,父亲据说是上了初中,成绩还不错,家里没钱所以很早就辍学去山里搬石头去了,时至今日,父亲的身材都还留下石头雕刻的痕迹,让我很是羡慕。两个人挣扎大半辈子开了个小杂货店,勉强过活。吃过午饭,我才发现身上没烟了,家里前台一般会有给客人散的玉溪,我想着偷偷拿一根烟抽应该不会被发现,哪儿知刚把烟拿到手母亲就一脸严肃的看着我,你把手伸出来,母亲以为我偷钱,从小她就跟我说我要是偷拿家里一分钱她都知道,她知道我没有偷过家里的钱,但他们不知道我在高三开始抽烟。我把烟给他们看,她的表情很奇怪,生气、疑惑,不解。“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烟瘾这么大?你抽烟不花钱么?”我像是一个即将被判处死刑的罪人,反而理直气壮,恼羞成怒起来:“我抽个烟你们也管,我多大了,天天都说我,你们就希望我天天在家什么也不干,天天帮你们卖东西是不是。她破天荒地没有来跟我吵架,语气反而温柔了许多:“也不是说管你这些,抽烟总归对身体不好,还浪费钱。这个时候我也没必要跟她犟,只说,我知道了,就偶尔抽。这件在家里以往是大事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父亲只顾埋头吃饭,仿佛完全不掺和到里面来,我也乐得个清净。这时我才发现目前脸上画了淡妆,头发也去染成了渐黄色,作为一个快要五十岁的女人,的确看着是要年轻了一些。我问母亲:父亲前阵子到底怎么了,母亲脸色稍微有点不自然,你还记得你爸那个朋友吧,把他的钱骗了跑了,对他打击有点大。我还记得那个人,比我爸大一点,看着却要老了很多,很多头发都白了。脸上沟壑纵横,苦大仇深,像是做了一辈子的工,看起来却很老实。

直到这时我以为我终于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并在心里暗自嘲笑父亲还是这么软弱,多大个事,还吓我一跳。但是父亲一向好面子,这种事对他来说的确是一个很大的打击。而母亲一直都认为父亲死要面子且不上进,不钻研生意,总是“直肠子”。原来父亲很喜欢钓鱼,在两人多次因为此吵架后,父亲便很少去钓鱼了。开始出去帮别人开锁,安装水电,母亲就负责看守门店。我不知道母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化妆的,开始敷面膜,打粉底,我对此并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任何女人都有追求美的权利,无论这个女人多少岁,至少对于我母亲来说,打扮一番能让客人更愿意来这家小店铺买东西,稳赚不赔的生意。我只是怀疑父亲对母亲美的改变有没有一丝察觉并给予适度的赞美,对于一对一起挣扎打拼几十年的老夫老妻而言,生活中最常见的互动无非是吵架,发自心底的像年轻时一样赞美欣赏对方好像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因此更显得弥足珍贵。我转头看了一下父亲,一直以来的形象终于有了偏差,更矮了,白头发更多了,更沉默了,我赶紧转过头对母亲说:回头给爸买两件新衣服吧,每次回来都是这两件,我都看烦了。

三、事情的真相

回到学校后我慢慢忘记了暑假里发生的事,偶尔给母亲网购一些面膜回去,给父亲买两件衣服。就算偶尔想起家里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也只得安慰自己都是老夫老妻了,说不定吵架才是维持这个家庭的唯一方式,两个人在吵架中交流然后互相妥协,然后继续挣扎于后面的几十年。2018年的暑假,我照常在外面晃荡了一个星期然后准备回家,父亲和我约定在县行政办公大厅门口见,发票制度改革之后,让原本就不懂这些的他在这些纷杂的税务系统面前更加举步维艰,只能期望我这个大学生能够回家教教他。我坐在行李箱上面等着父亲。没多久看着一个身材矮小,原本精神的平头却因为多了很多白发看着有些刺眼,着一身红白条纹衬衫和到七分米色短裤的男人走了过来。我只觉得这条裤子有点熟悉,原来是我高中时候的校裤,不知道被我仍哪儿的嫌弃至极的裤子被他翻了出来。他笔直地向我走来,眉头紧皱,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已经习惯了这样。走在路上,我们都一言不发,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很多时候,我都是一个懦弱至极的人,一路走来,我都不敢将我的目光停留在父亲身上太久,怕看到他对我的无法言说的情绪,他的失望、他的责备、他的希望。父亲突然说话了,“还记得去年我给你打的电话吗?” 我有点奇怪,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事儿了?去年也差不多这个时候,我在家里撞见你妈和那个男的一起,我亲眼看见的!我震惊地看着父亲,父亲却自顾自地说道,语气低沉:我当时就想把他们全杀了!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但如果我那样做了你和你弟怎么办。后来我又去报警,想把这两个狗日的抓起来,我在警局有人,但我最后还是没有跨进去,这个地方就这么大,你和你弟又都在读书。父亲的语气越来越低沉,我和你妈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真的没想到她会干这种事情。但我还能怎么办呢?离婚?还不是只有这么过。这些事我能给谁说呢?除了你还有谁?我身边真的是一个人都没有了。此时此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该有怎么样的情绪,愤怒?失望?担心?我不知道,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我印象中虽然小气但很温柔的母亲,无法面对身边这个生活的大部分都已经失望了的男人。此时此刻,站在我的境地去安慰他,什么言语都显得空洞无力。父亲还在自顾自地说,仿佛要把一年来埋在心里的话通通倒出来,仿佛这次不说以后再也不可能说了。

他跟我说女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你要自己多读书,自己要强大,他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我们家族一定要一代更比一代好。我仍是不敢看身边这个男人,只敢用余光看见这个一米六五的上了年纪的初中未毕业的老男人在向他的大儿子传授自己的人生苦痛和经验,又像诅咒、又像抱怨。可怜的父亲。我突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父亲给我打的两个电话,两个电话之间,父亲心里做出了怎样的挣扎,最后他又是怎样决定将所有的耻辱和苦痛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的,我不得而知。

四、弟弟说他很恨那个叔叔

回到家坐在门市,母亲和弟弟像往常一样高兴地拥过来,说要帮我拿行李,我看着母亲一如既往的温柔的笑容只觉得有点尴尬,尽管我怎么也无法去责怪母亲的所作所为,对于母亲来说,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丈夫,却不是一个能够欣赏她的美的男人。坐在门口,家里家人正张罗着午饭,我如坐针毡,便对他们说自己太累了,想回住的地方睡觉。母亲显得不是很高兴,她跟父亲不一样,十分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才回来就要上去?你就不知道多陪陪我们么?你现在越来越不听话了!我刚想做辩解,父亲走了过来,熟练又笨拙地从衣服里掏出一盒烟:玉溪。他倒出一根,显得有些害羞:你不是喜欢抽烟么,来抽根烟,先别上去,吃了饭再上去。我身体僵在那里,声音有点嘶哑,摆摆手说我等会儿上去吧,烟就不要了,我没那么大瘾。

吃过饭,我跟弟弟一同上去,弟弟上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我记不大清,但平常听父母说他很淘气,母亲总说不如小时候的我,父亲却总觉得弟弟以后一定要比我有出息。走到一半,弟弟突然对我说:我恨死那个叔叔了。我觉得有点不对,问道,“哪个叔叔?“ ”就是那个教爸爸开锁技术的那个叔叔,是爸爸的朋友,后来有一段时间住的家里“,”我恨死他了,但原因我不能跟你说,你不知道。“我呆在原地,如遭雷劈,我仿佛看见小镇上每个人热情面具下的对父亲的嘲笑的脸。我如鲠在喉,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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