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最阳光的朋友,自杀了

Nixy 7天前 ⋅ 103 阅读

如果有人跟我说,我的朋友里有人自杀,我并不会觉得惊讶。但我真的,没想到这个人会是Vamei。

Vamei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全方位无死角的优秀。他是一个理工科博士,本科读的是中科大,然后在南洋理工大学拿到气象学博士学位。读博士的时候,因为要处理很多数据,就自学了编程,后来还出了两本书,教别人怎样快速上手学编程。毕业之后有一段时间自主创业,后来去了一个风口上的企业当CTO,搞智能养猪。光是这一份简历看上去就透着理性从容和靠谱。

而且他也不是那种高智商低情商的人,他性格温和,人缘非常好,并没有人们刻板印象中理工科博士的那种社交方面的笨拙和别扭。作为一个85后,他挺早就结婚了,妻子是他的同学,属于情投意合门当户对的那种。

讽刺的是,直到他去世后人们追忆他,还在说他是一个特别“阳光”的人。有一个共同的朋友这样回忆他:“记忆里他从来都没有抱怨过,没有臭脸过,没有生气过,是我们这群人里最阳光的孩子,不像我,那么情绪化,因为一点点事就愤懑沮丧。回想起来,他把最阳光最温柔的那一面朝向我们,却突然躲进最黑暗的角落里去了。”

直到去世前一个月,他还在给约稿的编辑按时交稿——他就是这么一个靠谱的人。所以让人很难相信另一个事实:他自杀的时候,他的儿子刚刚两个月。我是这么理解的:可能他觉得,人活着务必要靠谱,负责,体面,不给别人添麻烦。一旦死去,一切归零,也就顾不了那么多,别人自当为自己负责。何况他似乎家境不错,父母并不需要靠他养老;对于他两个月大的孩子来说,或许“父亲的陪伴”本来就是一种被过誉的东西;他的妻子应该是一个独立强大的女性,没有他也并不是活不了——说到底,谁又离开了谁就不能活呢?

 

多年前有一次看李安的专访,听到他说:新一代的台湾年轻人,聪明,善良,但是很脆弱缺乏韧性,尤其是“求生欲很弱”。当时年纪小,经历的事少,不是很理解,所谓“求生欲很弱”是什么意思?但是不知何故,记住了这句话。基本上vamei就是李安说的这种年轻人,而现在的我也非常清楚,所谓“求生欲很弱”是什么样的感受。

 

因为经常活动的城市不同,我没有见过他真人,只在网上有交流过。有一段是他创业的时候,拉了一个小群,说是帮他出出主意。我也不知道,后来我们出的主意到底有没有帮到他一点点?多半也并没有。还有一次,他本来定了巴厘岛的酒店,后来有事去不了房间也不能退。听说我要去巴厘岛,就说要把那晚酒店房间送给我。当时我的机票酒店也都已经订好,所以没能接受他的好意。后来他又另外找时间,另外定了酒店,非常执着的还是去了巴厘岛,似乎也玩得挺开心。我一直能看到他的朋友圈,更新并不频繁,只是一些随手拍摄的景物,似乎一直过着平静忙碌而美好的日子。直到今年2月28日他突然跳楼自杀,年仅30岁。

到3月1日,我的朋友圈里一片哀悼声。这一天,一个共同认识的年轻朋友发了这样一句话:“我也曾凝望深渊。”

 

我也曾凝望深渊。

或者说我已经习惯了深渊。我没走到vamei那一步,全靠每天看的负能量笑话,猫和酒精吊着一口气。和熟悉的朋友会互相安慰:“不用担心,反正事情会越拉越糟的”,“人生不就是这样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

悲观到极致之后反而达观。倒也不曾怠慢了该做的工作,只不过对一切都不抱希望而已,但事情做得差拖累他人的话就不体面了。至于我自己以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随缘就好。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一棵韭菜之后,干脆躺平任割,从此以后整棵都非常淡定了。有问题就利落解决问题,对于已经发生无法改变的事情,绝对不会把抱怨诉苦发脾气当成目的本身。

我一点儿也不怕死,只是不想打扰别人,更不想变成让我自己鄙视的人——这里说的“我鄙视的人”是我亲爸爸,从我小时候到现在,他一直就是一个情绪不稳定,拎不清,没有能力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只会推卸责任,抱怨,致力于扮演受害者的人。他这一辈子过得很挫败,没文化也没钱,这不是他的错,或者说80%的原因不在他自己身上。但是,总是不懂装懂信口开河乱发脾气,他一天喝两餐酒,喝了酒不管有没有人接话他一个人自说自话都能闹一两个小时。想方设法甚至无中生有地找一切可能的理由对着自己老婆孩子指责抱怨谩骂无病呻吟…这些是不能找外在借口的。他这么做,可能是试图为自己失败的人生开脱并从我这里勒索爱和顺从吧。但这只是让他自己的溃败更加彻底。我和他在一起的所有时间,要么就在讨厌他,要么就在可怜他,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他的存在一直在提醒我,活成这样不如死了干净。

多年以来,我都相信人最大的幸运是从未出生,或者立刻去死。
之所以现在还没死,只不过是因为目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要着急去死,但是如果我明天就死,那么大概也能平静接受吧。坐飞机的时候会想,如果这架飞机失事了也不错,反正也买了保险可以留给家人。甚至死时的痛苦程度也不太要紧。唯一恐惧的,是万一自杀不成功被好事者救了回来,又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比如瘫痪失智什么的,失去尊严求死不能,那才是最可怕的。要是得了什么治起来很麻烦的病,我肯定是不会去治的,就打算死了算,所以更没有兴趣去做任何麻烦的检查,不过像我这样反而还活得长也说不定。在某种意义上我是可以理解三和大神的,只不过我对生活质量和体面的要求高一点。

想来Vamei生前,还是有用理智过滤掉很多东西,因为那些东西会让他不安。我也是一样,只不过他的系统崩溃了,我的暂时还没有,但这也只是出于偶然罢了。像我这样,活着平静的绝望中的人还是不少,我们就是别人口中的“佛系青年”。比如我一个表弟也是如此,三十岁了也不结婚不谈恋爱,在事业单位上班,工作也勤勤恳恳,要加班就加班也不会有任何不满,但下班后和节假日绝对没有任何兴趣去要求进步,走动应酬,巴结领导。对于升迁的应许也表现得非常冷淡,基本上就是做好本分等退休的状态。像我们这样注定被时代裹挟的人,干脆放弃挣扎,任杀任剐,只把该做的做好,对世界基本不抱幻想,这样说不定反而还能死得慢一些。

Vamei去世之后,很多朋友自发从外地专程赶去参加他的追悼会 。有一位共同的朋友去参加完的追悼会自己的抑郁症也再度发作,整天嗜睡。我知道任何积极的正能量的鼓励只会让我和他同样感到不适,于是我安慰他说,“再坚持一下吧,等退休了说不定你就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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