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花了一百万,把女儿送入地狱

甘蓝 2月前 ⋅ 309 阅读

2002年,正要入学的我,被父母接到了东莞。自从家里做早点亏了本后,他们就外出打工了,留我在老家由奶奶和外婆轮流带。
随着爸妈工作的变化,我们一共辗转了三个地方,最后在一个叫竹尾田的村子定居下来。村子不大,外地人口倒挂,数量早已碾压本地人。村子往外围走是水田和鱼塘的,中心则是几家工厂,规模小一点的生产玩具出口国外,大一点的还生产服装和家电,它们支撑着这里的十几万务工人员养家糊口。我妈就在最大的一家制衣厂上班。
我们的租房位置不错,距离我的小学只要两分钟。房东家有四五栋房子,几栋房子样式不一,布局混乱,由此留下的过道和空地成了后来我们游戏的天堂。一栋五层高带停车位的是房东自己家住,两栋七层高的都用来收租,此外还有一套老旧的三层房屋,房价最为低廉,是那种20世纪末广东最常见的小楼房,面积狭小,设施陈旧,就连房外楼梯都锈迹斑斑。
房东阿婆是个很精明能干的人,五六十岁一头黑黑的短发,身材高大,总是穿着深色的老年衬衫和黑色马裤。搬家的那天她过来问候,笑着问我一些大概是关于年龄之类的问题,可是初来的我实在听不懂她那一口广式普通话,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如此奇怪和陌生的发音。
我们家租了一楼的一套间,月租才300块,那时大多也是这个水平。安安稳稳在那儿住了好几年,房东也没涨过半毛钱。阿婆人很好,也特别喜欢我。每年院子里的芒果熟了,都会摘下几只大的送我。
她的孙女只比我小一岁,姓赖。邻里的小孩儿大多是男生,初来乍到又胆小懦弱的我只能跟她一起玩。她有个姑姑,叫阿桃,27岁,不高但很胖,脸上的肉挤得眼睛像一条缝,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很幼稚。她总是笑嘻嘻地看着我,而我都是用困惑的眼光回敬她。我问赖她姑姑怎么了,赖说阿桃脑子不好,傻乎乎的。没有大人的时候她都管她叫阿桃。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阿桃是在小时候生病发高烧没钱治才烧坏了脑子。而赖家以前也是农村种田的,家里很穷。后来广东一带开始迅速发展,厂子在这些地皮如白菜价的村子兴办起来,四川、河南的纷纷南下务工,人口也就越来越多。于是房东阿婆就在街上摆摊卖起了肠粉和炒河粉,这种小食价格便宜,在我读小学的那会儿也才一块钱一份,同时又能填饱肚子,最得这些没时间做饭的上班族的亲睐。阿婆生意火爆,慢慢攒下了很多钱,然后在自家的田地上修起了新房。但女儿的病一直是她的心头痛,后来有钱治病了但却被所有的医生告知无法治疗。知道了这些后,每次发烧妈妈给我量体温时,我都特别紧张地问,妈妈我会不会烧坏了脑子像阿桃那样啊。
阿桃是我见过的最爱穿粉色的人了。广东的夏天在我印象里并不是那种要命的热。她的T恤和长袖大多是粉色,款式也差不多,还有同一款重复买几件的。偶尔还能看见她穿着粉色的长裤。阿桃说话比房东更难懂了,吞吞吐吐,口齿不清,有时就连小赖都没办法给我翻译。所以我们之间的沟通至少有一半要通过打手势。
阿桃的智力水平只有6岁,但和我们一起玩也还凑合。妈妈给我买了新自行车,拆下两个辅轮儿后我总是摔跤,阿桃便在后面扶着我的后座。“阿桃,别放手啊,千万别放啊。”“不会......不会放的。”她就真的一直弯腰跟在我后面,从来不撒手。我也常带着她和院子里的小伙伴玩游戏,但大多数时间她都只能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我们玩儿,因为其他的男孩子不太喜欢她。


院子里的小孩儿都和我一样,随父母打工迁居于此,也大都在竹尾田小学读书。这里的人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有住在我家楼上的爱买六合彩的叔叔,中了奖他会带全家吃肯德基,也会给我带回一袋鸡腿。也有在我家厕所窗外偷窥我上厕所以及妈妈洗澡的猥琐青年,就因为他们住房的公厕就挨着我家。还有隔壁12岁才上一年级的姐姐和她那赌博成瘾、终日无所事事的爸爸。那时东莞的治安很差,房东在院子门口套着条大狼狗,我们叫他黄仔,他如狼似虎的凶狠模样让住在这里的人十分满意。他们不知道其实黄仔乖得简直成了我们小孩子的宠物。
我们家很潮湿,爸妈下班回来喜欢敞着大门透风。我们门前很敞亮,还有几平米贴着瓷砖的“阳台”,妈妈在那儿养着几盆芦荟。有天晚上,我们在家做着各自的事情,一个派出所的民警突然闯进来,问有人跑进来没,不等惊慌的爸妈回答他便四处查看。家里就四五十平,没啥家具,平时我玩捉迷藏都根本没法躲家里。结果几分钟后,外面几个民警便从公厕旁堆放杂物的角落里揪出一个男人,然后对着他拳打脚踢。据说是入室盗窃被报警后,一路逃跑却没想到跑进了个死胡同。男人抱头蜷缩在地上,宛如一只皮球被踢来踩去,他吐在地上的一口血,过了很久才被雨水洗刷干净。过后妈妈吓得还没缓过神儿,“要是真跑进家,拿我们作要挟可怎么办啊......”从此我家再不敞着大门。
这个事惊动了房东的儿子,也就是赖的爸爸。他出来询问了事由之后,给民警递了几支烟。赖的爸爸比阿桃小两岁,在外面开了家黑网吧,不经常看见他。倒是他老婆天天在家,只负责带孩子。头几次见的时候,我贴着赖的耳根说,你妈妈好漂亮啊。在那个偶像剧还未风靡的时代,她妈妈的确是少见的美人,个子瘦高,皮肤白皙,五官小巧精致。赖很高兴地跑过去告诉她妈妈。于是后来我经常被邀请去她家楼上玩。
阿桃和她奶奶住在二楼,每次见我上楼,就要先拉着我去她房间坐坐,她房间挺大,但只有几件老式家具,衣柜里叠放着整整齐齐的粉色上衣。赖送了她一套旧的芭比玩具,被她当宝贝一样爱惜。我们仨摆弄一会儿玩具后,就把阿桃当作我们的加大版娃娃,给她梳头换装。阿桃是自然卷,短短的头发蜷曲着,发质也不太好,总是毛毛躁躁的。每次给她梳妆完后,她都会笑嘻嘻对着镜子前前后后照个遍,还会跑到正忙着的阿婆面前问好不好看。阿婆也会停下手里的活儿,双手搭在阿桃的胳膊上,很认真地打量一遍,“好看好看,我女儿打扮一下像个公主。”
阿婆就这么一个女儿,虽然不能像正常人生活全部自理,但阿桃很听话,也很爱干净,阿婆每天把她带在身边,就像对自己的小孙女一样。阿婆还教她炒河粉,我只记得教了很久很多遍,她终于学会了。那天阿桃请我过去吃她做的炒河粉,我坐在桌前吃了几口后放下筷子,“阿桃,不行,太咸了......”她耳朵也不好,以为我在夸她,手舞足蹈很兴奋的样子。


在我的印象里,阿桃永远是这样傻乎乎又很单纯的样子,我从没意识到她比我年长一辈,岁数也比我大很多。我只隐隐约约觉得,她爱黏着我。
后来我大些了,所谓四岁一代沟,我也就很少找阿桃玩了。房东阿婆岁数越来越大,操心着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头发白了很多。家里条件虽好,但阿桃的生活一直让她很担忧。年纪大了没办法照顾她一辈子,弟弟也有自己的家庭。听邻居说,房东阿婆愿意给女儿出一百万的陪嫁,只要对方愿意终身对她负责。
这个天文数字总让人禁不住幻想一番,就算一辈子混吃等死这一百万加上利息也够了,但谁会放弃正常的生活来娶这样一个不正常的女人呢?反正我们始终没有听见过阿桃相亲的消息。

2007年,父母决定回老家,常年打工的日子让人看不见一点希望。临行前阿桃过来送我一个密码笔记本,半新的,但是里面没有写字。我没有准备什么送她的,便从一堆带不走的杂物中,挑了一个玻璃瓶给她,里面是我折的千纸鹤,她很高兴。她总是很容易被满足。

在家的几年里,爸妈操持了一家小饭馆,生意不错,家境慢慢好起来。我也顺利考上了市里的重点初中。而“竹尾田”三个字,早已离我远去。
10年的夏天,受到爸爸的一个朋友的邀请,我们全家决定自驾去深圳游玩。
行程中我突然提议去凤岗镇转转,这得到了爸妈的一致同意。曾经对这个小镇的印象犹在眼前,但眼前的一切已不再是我的那个小镇。在我们离开的这几年里,村镇改造进行了一波又一波,原来苍蝇满天飞的菜市场已变成了中心商城,妈妈工作的那个制衣厂已经由另一个集团接手,而我的母校也变成了“花园小区”。能凭着记忆认出来的只有那条通往租房的街道。
回到那里,往事翻涌而出。院子在几年里的变化并不大,不过是房子又老了些,墙上黄色的小瓷砖一片一片地脱落了。周围又新修了几栋房子。我拿出相机对各处拍了照。
院子里的住户大概换了一拨又一拨,我不指望还能碰见童年的伙伴。我们原来住的地方如今显得杂乱了很多,阳台没有花草,而是停了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就在我正给房子照相时,里面的女主人出来倒垃圾,奇怪地看着我。我和妈妈礼貌地跟她解释了来意,女主人便很大方地跟我们闲聊起来。
她们一家自从我们走的第二年开始,就一直住在这儿,孩子辍学了跟着她们一起打工。
半晌,我向她问起阿桃的事,女人瞬间一脸惊奇,随即压低了嗓门,“你说房东的大女儿啊......两年前就死了。”“死了?怎么死的?”我不敢相信。
女主人嫌在外面说话不方便,便邀请我们去客厅坐坐。


她说以前院子里住进一个四十来岁的单身男人,又黑又瘦,看着挺老实本分的,老家在福建农村,几年来一直在附近一家汽修厂打工。这个男人上班下班时都会跟阿桃打招呼,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走近了,男人对她还挺好,时不时地送些小玩意。后来这男人也表明心意,说光棍了半辈子,对对方也没啥要求,还说自己诚心想照顾阿桃。明眼人都知道这个男的是图赖家的钱,但房东阿婆自知自己身体越来越差了,要是能为女儿谋段缘分,也算是了了自己的心愿,男人条件是差了点,但只要是个正经人就行了。没多久两个人就领了证,房东没有设宴,但是给住户们门口都挂了包喜糖。
“房东真给了他一百万?”我还记得这个流言。
女主人笑了,“当然没有。房东自己留了个心眼儿,肯定不会直接把钱都送他啊。”阿婆分了两层楼房给阿桃和男人,一套翻新了作为新房,其余几套用来收租,此外房东还给夫妻俩每月六千块作为生活费。
头两年,夫妻俩生活还不错,男人每天都会回来给阿桃做饭吃,家里的家务也由他包了,偶尔还牵着阿桃去公园溜达。只是男人有一恶习,喜欢赌博,但阿婆见事情没有很严重,便没有多嘴。
手里的钱多了,男人就慢慢变了,毕竟每月有固定的生活费到账,媳妇儿家条件又这么好,觉得自己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了,他还借口照顾阿桃而把在汽修厂的工作辞了。男人开始游手好闲,夜不归宿,更别提给阿桃洗衣做饭了。阿桃傻,饿着肚子却从不跟家里说,自己唯一会做的就是那道炒河粉,阿婆发现后只好又把她接回去照顾。阿婆责怪男人,男人开始还老实认错,毕竟自己的生活费还仰仗丈母娘。
男人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回家还会带几件粉色的新衣服给阿桃,虽然别人都能看出是三四十块的地摊儿货,但阿桃还是乐呵呵的。坏的时候就一整天不见他人,不知道在哪儿鬼混,输了钱就回家拿阿桃发脾气,光拧她衣服遮住的地方,还踢她的大腿,阿桃都忍着不说,几年时间,她已对男人产生了感情,就像一个小孩子,遭受了父亲的家暴,却又对他依赖无比。结果身上的累累伤痕过了很久才被发现。阿桃的弟弟跟男人打了一架 ,男人骂道,“我就不信除了我,还有别人愿意要你妹妹!”
阿桃那时已经三十多了,这个年龄对于正常女性都算是“剩女”了,何况她还是个智力有问题、生活无法自理的傻子。男人在外面被嘲讽是“倒栽葱”,为了图钱而去巴结一个傻媳妇儿。
房东对这个“女婿”越来越不满,给他的钱也少了大半,男人不是在家里跟丈母娘和老丈人吵架,就是去外面的茶馆、“红灯区”潇洒。渐渐地,阿桃成了男人最厌倦的累赘,他还是照常对她拳打脚踢,只不过是在深夜。对这个家唯一留有念想的就是几套房子和钱了。
后来有天房东去叫女儿吃晚饭,在楼下喊了半天没人应,以为是在睡觉。过了一会儿再去还是没人答应,阿婆觉得不妙,于是回去拿了钥匙开门。结果一进去,就闻到浓浓的煤气味。房东发现阿桃躺在地上,肥胖的身体下压着一盘撒了一地的炒河粉。最后打了120送往医院,也没抢救回来。
警察调查了事故原因,最后的结论是输气管和煤气灶的开关阀接合不严密,导致使用后虽关掉了开关,但还是造成了煤气泄漏。房东一家不相信这个结论,阿桃家的电器家具都是她按最好的置备的,不可能是质量问题,而阿桃家也很少做饭,按理说也不会存在煤气灶年久失修的情况,除非这一切都是人为。赖家又给警方塞了些钱,希望重新调查此事。但最后并没有找到明显证据,警方还是认定为意外事件。
这期间,男人在家里闹翻了天,整天鬼哭狼嚎抱怨自己多么命苦,好不容易讨个老婆又突然没了......然而院子里没人相信他那几滴眼泪是真的,因为在处理阿桃后事的那几天,连他人影都摸不着。他们也知道,男人的嫌疑最大。
阿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在家门口设了祭品,一行几天都跪坐在地上,跟没了魂儿似的。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好心给女儿安排的婚事却将她送入了虎口。
男人不知道是受了哪个牌友的怂恿,竟厚着脸皮回家嚷嚷要分房产以及阿婆当年许诺的生活费。他所说的房产无非就是房东送给阿桃的那两层房子。阿婆被气得大病一场,男人还扬言不给房子不给钱就叫人来把他们家砸了。当然,没钱没势力的他还真聚集不了一帮混混。于是就把房东告上了法庭。后来,这事成了街坊邻居的笑柄,因为男人一分钱也没捞着,房子算是女方的婚前财产,并且也没正式过户给阿桃,所谓的“百万嫁妆”也不过是口头承诺,无凭无据。这事不了了之,男人回家拿了存折就溜烟儿了,再也没人看见过他。倒是有一帮收高利贷的混混时常来骚扰赖家。那是男人在外赌博欠下的赌债,具体多少万并不清楚。
记忆里那个胖胖的爱傻笑的阿桃,我再也见不到了。院子里的人不再提起她,也不再记得她。对于其他人,她始终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只是突然少了她的咿咿呀呀,院子变得冷清了许多。
离开时阿婆家的房子依然紧闭着大门,我向上眺望,二楼的窗台上好像立着一只玻璃瓶。
门口的狗棚已经被拆掉了,堆放着些杂物。自从黄仔走丢后,这里还栓过好几条狗,但我不记得它们的名字了。而关于这座院子,我至今还保留着一个习惯,每当遇见身形强壮的流浪狼狗时,我都会在想它是不是我的黄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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