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的激烈青春

巫小萌 2月前 ⋅ 335 阅读

这个小表妹露露是我最小的舅舅家女儿,与我相差十几岁。

从小她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头发粗硬,又黑又瘦,像个荞麦杆子,完全不像个富足地区的零零后,算我白胖家族中的异类了。

就只有我妈,带着十层厚的血缘滤镜,觉得她好看,疼她爱她,暑假老把她接到我家好吃好喝伺候着。

我自然也不是肤浅的外貌主义者,好歹是长辈,同我另外两个表妹一样,该给的我都没有少她一份。

跟她亲近不起来是因为她完全不像个小孩,五六岁的时候便初见端倪,你永远逗不了她,开不得玩笑,不知道小小的她为什么对人有那么大的戒备心,说什么都觉得你在坑她,完全不会卖萌撒娇这一套,时刻准备梗着脖子翻你白眼。

以至于我跟她讲话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她炸毛,久而久之就挺无趣的了,干脆不多说话了。我大舅舅一贯爱和孩子闹,中国式逗娃的典范,到她那也是吃了好几回瘪,脸上挂不住,后来也只能摆摆手,不敢惹她。

这份机灵和敏感到了上学的年纪展现出来,成绩一直很好,看到过一次老师给她的评语,最后一句说要是再多参加班级活动,合群一点就更好了。

 

成绩好的光环可以抵消一切阴暗面,脾气差不讲礼貌不合群那是有个性。小舅舅每每提起这个女儿都是一脸骄傲,其他成绩麻麻的小辈都不在他眼里。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倒觉得这种孤僻敏感的个性也没啥,很多脑子聪明的人都这样,成绩好顺利考上好大学,再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做研究,情商差点就差点。

但女孩子,青春这个坎真的很难过去,浑身长刺的她也是一个寂寞的孩子。

我外公家的电话绑定在我爸的手机上,老头子也不打什么电话,基本就个月租费,可是那年突然一个月六百一个月八百,我爸发现后,问了外公和舅舅,都说没这回事,不知道什么情况。

我爸也没多言语,去营业厅把清单都打印出来,都是打给山东一个手机号码,几乎天天半夜两三点钟,时长至少一个小时。当然是正上初中的小表妹打的,当年正是网恋新闻满报纸的时代,不用多问就知道什么情况,让舅舅家内部解决,还特意交代不要伤小孩自尊,下不为例就好了。

此事不了了之,这笔钱也不了了之。

 

我小舅舅从小就谁也管不住,外婆去世得早,外公和他生活在一起。

小舅舅是个木匠,我小的时候他蛮喜欢我,给我做木头枪木头剑,趾高气扬的扛着我走在乡间小路上的情景我一直印在脑海。

但他性格偏激,极度自尊,油盐不进,一点小事就能记恨很久,自己吃不得一点点亏,喝酒一斤起步,越贵的酒喝得越多,喝完了就是生人勿近的状态。

我记得一年过年去拜年,随手拎的牛奶,就因为给大舅舅的那箱牌子不同,比给他的贵了几块钱。他当场就能给脸色,连团圆饭都没能好好吃。

他们村上集资修路,方便越来越多的私家车出行,全村就他不同意,因为他没车不关他事。新农村都被征地了,每年领不少补贴,这钱等于不要从自己口袋摸出来。队里工作人员上门做工作,他喝了酒直接菜刀伺候。后来路也修上了,钱自然没收到他的。

我小表妹的脾气其实和他爹一脉相承,一点没跑偏。

我妈去一回外公家就受一回气,回来拍着胸口说再也不去,过两月又去了。

木匠活慢慢是没有生意了,现在都搬小区了,老式的桌椅板凳都不流行了,他这个脾气也基本没有老主顾给介绍活,只能接些散活,上班是不可能上班的,这辈子都没被人使唤过,出门打工也不可能的,没出过远门。

后来跟着我大舅舅学了一段时间汽修,在高速公路路口附近盘了个铁皮棚,日常补胎充气,这活虽然风吹日晒十分辛苦,但好在都是过路客不用多言语,收入也比以前好很多。

即便早恋叛逆的小表妹依然能考上重点高中,寄宿了,舅妈找了附近工厂食堂帮厨的活,日子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打破这份平静生活的是小表妹突然不见了,老师打电话过来说她请假回家,但三天了都没来学校,舅舅舅妈一头雾水,因为成绩好,他们从不多管小表妹,也实在管不了,智商口才都不在一条线上,逼急了她啥事都干得出来。

消息通过大舅舅传到了我妈耳朵了,我妈祖传急脾气立马上身,抓着我爸想办法。

未成年,家丑,小舅舅又不出面表态到底要不要报警。

另外个表妹大她三五岁,倒一直和她聊天,多番套话,终于得知她就在附近的镇上。

小地方事事要请吃饭托关系,我爸硬着头皮找人偷偷查身份证,终于将人定位在某个小旅馆。

一大家子都去了,来到幽暗逼仄的旅馆走廊,打开门,就像电视里经常看到的那拯救失足少女的场面,表妹披头散发穿着睡衣在床上玩手机,房间乱七八糟,气味暧昧不明,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出门。一个小小男孩子站在床头,正想往门口去的样子,不到一米六但白白净净,头发遮住半个脸,正迷茫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一群大人。

不知道我妈怎么想的,在亲爹妈没有动弹的情况下,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人从床上拉了下来啪啪两巴掌,让她跪在地面。自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开始骂她,表妹蜷在地上恶狠狠盯着我妈,尖叫辱骂一刻不停,甚至扑上来抓挠。

小舅舅还在门口震惊,舅妈只会瘫在地上哭,等都回过神来大舅舅动手把人押上车,先带回家了。

舅妈和我妈几个人留下来“盘问”那个小男孩,还是山东那个孩子,特意跑来的。男孩不坏,低眉顺眼的听着教训,又或许是听不懂方言式普通话,全场一言不发。到最后我妈就翻来覆去问一个最简短的问题:你能给她什么?

这问题太大太遥远,你让一个未成年小孩怎么去回答。

历经婚姻家庭洗礼的中年人真的只看利益,上下一辈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我妈回家后大病一场挂了两天水,然而那边并没有人理她,不用多说,又干了吃力花钱还不讨好的事情。

我妈发誓再也不管这些破事,她只是恨铁不成钢,可惜了这么个聪明的小孩,本来完全可以考上的好大学,过和父辈完全不同的人生,就这样全毁了。

这事依然不了了之,我舅舅是不可能主动开口的,因为前几年我们家装修没有找他做木工活,他耿耿于怀,这道坎过不去。

 

再次听到表妹的消息还是在家庭聚会上,高中没有再去上了,彻底退学了。人也不在家,据说去苏州了,没成年没法进工厂,在美发店当学徒,还跟那个小男生在一起。

听说赚了第一笔钱还淘宝买了礼物寄回家,舅妈很开心。

大家心照不宣,该吃饭吃饭,吃完饭散伙,我妈都没起这个话头。

我想每个家庭都有独特的亲情连接方式,外人真的插手不来吧,他们自己开心就行。

又或许舅舅他们要求已经变得很低,平平安安的活着就行,学习,前途都已经不重要了,反正迟早也是要嫁人。

 

人生一时的境遇真说明不了什么,你以为十五六岁就会私奔的小女孩人生就从此灰暗了下去么。

年轻,真的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可能性太多了。

2018年的春节我回家见到了好几年没看到的小表妹了,与我记忆不同,她已经不是那个头发黑黄爆炸,又干又瘦没半点吸引力小女孩了。脸上至少白了三个度,165的个子匀称有活力,头发正常黑长直,大眼睛一口白牙,治愈系笑容,浑身透着聪明劲,似乎在她身上那些不堪回首的破事都没发生过,找不到一丝痕迹。

也二十出头的年纪了,找了正规的物流公司工作,男朋友京东小哥,春节已经带到了家庭聚会,是个社会人的样子,长得不差,酒会喝话会讲,满面春风觥筹交错,一桌子大人被他安排得服服帖帖。

久违的笑容又出现在小舅舅脸上,腰杆子也硬气了,见人发烟敬酒,到我爸这依然略过。喝多了依然嘴贱无药医,嘚瑟的说她女儿比大舅舅家女儿找的人家要好,大表妹人好相处很多,成绩一般但有主见,工作也是勤勤恳恳,去年底刚结婚,也是差点断绝家庭关系修成正果,一言难尽,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今年五月份听说小表妹订婚了,给买了车,即将行驶在那宽敞的乡间小路上。

然后发了请帖,十月结婚。

当然,我们家至今没有收到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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