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离歌,深山野岭里的青春

舒米 2月前 ⋅ 87 阅读

这天,小莫又给我发了一封长长的微信。

 “……良辰美景韶光如烟,奈何佳人不在身边……”读完这句,我再也读不下去了,慢步出了门。

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可以看见山下的一切,一边是男耕女种、小河淌水,一边是人头攒动、塔吊高耸。

在昏黄的夕阳里,我再次打开微信,目光在字迹上流转,心里想着江波,想着晚霞,想着独立窗口的人影。

2008年大学一毕业,我就进了省内的公路建设公司,作为一名工程人员,路修到哪里,家就在哪里,以地为床,以天为被。不知不觉已经跋山涉水整整10年。

一年前,我跟随单位来到湖北省长阳县的深山里,修建第一条横穿长阳的高速公路。

十年里,我体会到了公路人太多的艰辛和不易,工作和家庭这难以兼得的矛盾在公路行业显得特别突出。

其实这里的黄昏也很美,山里的世界净的很,如果不是我们的到来,这里可能永远都听不见机器的轰隆声。

(上图)长阳的大山

第一次来到这里,我和同事们光从县城进来就花了6个钟头,村民们笑我们读书人力气都长脑子里去了,在他们看来6个钟头够一个来回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跟同事们一起扛着水准仪、全站仪上了山,村民们搞不明白我们所谓的测量是在测量什么,自己都迈不开步子还扛着一堆铁架架。

村里要通高速的消息在我们到来的一个星期后便传开了。

最开始,我们是租的村民房子吃住,每天回来吃饭的空档,门口总是围着一圈人,好奇的打听着外面的世界。村民们大多数都没有出过县城,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新奇而遥远。

我每次都笑着对他们说:“等我们把这路修通了,外面的世界你们就看得见了”。可村民们又有新的好奇了,在这穷山恶岭之间,如何修得起坦荡如砥的路?

日子一天天挨着过了,村民们的好奇在亲眼所见中得到了解答,山间架起了一道道灰色的虹,大山也多了俩个大鼻孔。工地、宿舍,工地、宿舍……我的身影几乎就没有在别的地方出现过,除了山顶。

(上图)施工现场

 

“每当我想你们的时候,我都会到山顶坐着,看着山下的一切,感觉一边是我的向往,一边是我的理想。”我在发给小莫的微信里这样写道。

我们是大学同学,相识于青葱岁月。同学少年,清风解语。我们在同一个学院,我读的是工程专业,她学的是装饰设计。只是一毕业我们就将爱情托付给了鸿雁锦书。

结婚的前一个星期我才从工地上风尘仆仆的赶回家,新婚蜜月就在工地上度过了,就连女儿出生时我也没能守在她们身边。小莫常常玩笑道:”在这个家,爸妈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唯独你不是我的。”

我明白,这是她的控诉啊!十年,四个工地,三个省份,无数个独自在外的夜晚,我从一个父亲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孩子的父亲。

于我是十年的愧疚,于她是十年的守望。

每年回家的日子寥寥可数,每次回家总能感受到父母渐渐老去的气息。

隔壁家大爷过来抱怨儿子老惹他生气,爸爸得意的拍着隔壁大爷肩膀说:“我儿子从来不惹我生气。”

听见爸爸这么说,我瞬间泪流满面:我是多想能多些时日在你们身边,跟你们斗斗嘴,怄怄气啊!

女儿是我的骄傲,长得极其像我,圆圆的脸蛋,晶莹剔透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我总觉得她是时尚最最漂亮的小女孩。每当电话里传来一声声奶气十足的“爸爸”,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被融化了。小家伙在外面总是自豪的对小伙伴们说:我爸爸是工程师,他能把山跟山连起来,比老师说的那个愚公还厉害!

一次已经很晚了,小家伙打来电话,声音却带着哭腔,“爸爸,天都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妈妈生病了,她会不会像电视里一样睡着不醒了啊?我好害怕,你快回来吧!”

“妈妈是因为要照顾爷爷奶奶跟小宝,太累了,所以才会生病的。小乖乖别怕,妈妈睡一觉就好了。”

第二天小莫打来电话说,烧了一晚上,醒来发现女儿拿着自己的奶粉给她冲了牛奶,还学着电视里的广告给她打来了一盆水:“妈妈,洗脚……”

这一年,女儿还不到三岁。

 

 

今年春天,我兴奋地告诉她我这里的春光明媚,还有窗外静沉沉的天。

那一瞬间,小莫决定请假到工地来看我,还把女儿带上了。

长阳这个地方不通火车,从武汉的家里出发到这里,需要先坐火车到宜昌,再从宜昌坐长途大巴到长阳,再从长阳现场坐乡村巴士到我所在的乡镇,从镇上到我们工地还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幸好武汉到宜昌已经开通了动车,纵然如此,全程仍要花费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

 

那天,单位特批了我一天的假,我坐车到宜昌东站接她们母女俩,久别重逢的喜悦替代了一路的疲惫。女儿很兴奋地问东问西,一个劲儿地往我怀里钻。

小莫说,看见我的第一眼,除了那炙热的目光依旧,我几乎完全变了模样,黑了,瘦了,以前细嫩的掌心也覆盖上了层层老茧。

我说,读书那会儿的知识完全不实用,来这里后,发现什么都得从头开始,每天一清早就跟着师父上工地,晚上很晚了还在工地上听老技术员进行现场指导。

来到项目部,已是晚上七点多。

我们所有公路人全部吃住在工地,指挥部、办公室、宿舍区全部在一个占地近3000平米的空地上。宿舍区离村庄不远,小莫说当她看到村里的种菜大叔天不亮就赶着星辉进城卖菜的场景,她瞬间理解了我所谓的使命。

结婚的时候,小莫几乎是在家准备好了婚礼的一切,就差一个新郎倌。那时新工地刚进场,我作为技术负责人,完全抽不开身,婚礼前一天我才赶回家,第三天就带上小莫一起上了工地,我们在工地上度过了一生难忘的蜜月。白天我在钢筋水泥堆里,只有晚上小莫才看得见一身灰尘的我。

小莫说,那一刻她突然体会到其实自己嫁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无止境的等待。收拾房间的时候小莫看见床底下我平时穿的鞋子的鞋底都磨没了,她心里的种种委屈抱怨也都没了,回去的时候她给我留下一双布鞋,这是她在工地时亲手做的一双。

女儿出生时正赶上工程进入施工关键时期,我再一次缺席了这个家庭的重要时刻。我给她电话抱着感动和歉意说:“你辛苦了!”

小莫哭了:“对,我是很辛苦,可照顾父母我没觉得辛苦,十月怀胎我没觉得辛苦,一朝分娩我也没觉得辛苦,最辛苦的是等你,你知道么?一年365天,我有350天都在等待,等你回来看我们。我是个人,不是一块望夫石。你不在的日子我成天担心工地上的钢筋石子不长眼,你在的时候我又成天担心工地上一个电话,你就收拾行李走了人……”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怨妇,我沉默了。

孩子一天天长大,虽然我回家的时间很少,但这并不妨碍我和女儿建立感情。小莫总是跟女儿说:“爸爸要将山和山连起来,好让山里的小朋友们也能跟你一样去动物园、海洋馆。”女儿似懂非懂的,总是一脸崇拜的望着父亲的照片。

父母生病,我没回家过;孩子生病,我也没来家过;自己生病,小莫也没告诉过他我。不是不想有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只是她知道,她所依靠的这个肩膀,是更多人的脊梁。

“叮铃铃 , 叮铃铃……”电话铃声唤回了她迷离的记忆。

“就要通车了,这是参加工作以来,遇到的难度最大的一个工程,特大桥、特长隧道,我想让你跟孩子一起来参加通车典礼,看看我们所创造的又一个人间奇迹。”

“好吧!”夜色中浮现出久别相聚,然后是又一次的漫漫别离。清秀的文字飘然落下:“十年难聚首,当空诵离歌。”

(上图 建设中的长阳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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