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没有男神,只有王后雄

明鸢 2月前 ⋅ 145 阅读

文/明鸢

 

那时候,痛苦和喜悦一样真实切肤。尽管现在看来,好像微不足道。谨以此文,纪念我们索然无味却意气风发的学生时代。

1

 

2009年的夏天,窗外的蝉鸣叫得人心烦意乱。闷热的教室里除了粉笔划在黑板上的声音,就只有头顶的风扇转个不停。许倩前排坐着一个大胖子,每次抄笔记都不得不探出个头,和班主任说过几次,但回答都是一样的。

位置是按照学习成绩排的,每次月考换一次,成绩靠前才可以坐离讲台最近的位置。许倩成绩不好,每次都固定在倒数第二排,从来没有冲出这个位置。

倒是很稳定。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要睡觉的都给我出去睡!”政治老师一声怒吼惊了四座,许倩和其他同学一样吓了一跳,差点没把垒得小山堆一样的书撞到地上。

“高三的每一分钟都是金钱,你们想睡可以,请不要影响到其他的同学!”政治老师是一个50多岁的胖女人,平时看上去慈眉善目,忽然发火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见她扶着桌角,气息稳了又稳,在一片鸦雀无声中目光全班扫了一遍,开口已经没了火药味。

“你们现在觉得学习苦,出了社会你们就会明白,高三这段时光是最幸福的,高考也是最后一个相对公平的考试,以后你们将会面对……”

将会面对什么,老师没有说完,取而代之一口叹息,老师卷了卷书本,转身继续写板书。

那一声怒吼如雨后春雷,惊动大地,不少浑浑噩噩趴在书山后面睡觉的同学都起身了,他们的神情,有的疑惑迷茫,有的漫不经心,有的心虚惶恐。

当时许倩和其他人一样,并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发火。她要到很多年之后,面对考研走关系户进复试的那些学生,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在高考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里,不分阶级不分出身不看背景。

这种机会,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课间时间坐在最后一排的几个男同学,怪声怪气地学政治老师发火的样子。许倩看了那群呱噪的男生一眼,一股无名的怒火沸腾。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从那堆书山中抽出数学模拟卷,答题栏上一半的红叉叉。翻到后面那一面,除了附加题还有两道大题她没写。

明明做过,就是想不起来。再翻回来看看分数,啪嗒两滴眼泪落下来,落在鲜红的笔迹上。趁着没有人发现,她连忙擦去眼泪。

教室外面的走廊,总是有一群男生靠着不知道在聊什么。窗外有几个女生戴着耳机在听mp3,里面放着林俊杰周杰伦蔡依林的歌曲。

他们的世界,都和许倩无关。

她觉得自己好笨,这世界怎么会有她这么笨的人。

数学老师是个很直爽坦白的人,分析到试卷最后的附加题,卷起了袖子露出手臂,手指划过半片的学生:“你们这后面几排的同学,高考的时候附加题你们连看都不用看,这就不是为你们准备的。附加题是为了筛选出北大清华的学生,跟你们没关系。”

同学哄堂大笑,在这阵热闹中许倩莫名觉得难过。有一道无形的线将这个班划分了三六九等,不仅仅是分座位这么简单。而是天生下来,就有这么一种东西的存在,让每个人和每个人都不一样,比如,智商。

你就这么一个人,不可能偏离自己的轨道太远。

望着教室里书桌上一个个拱起的小书堆,还有前几排低头齐刷刷跟着老师做笔记的同学,许倩油然生出一种绝望。

她有点不想读了。

2

班主任这个月第三次把许倩喊到办公室,忧心忡忡地翻了翻她的考试分数记录表,然后在她面前啪地一声合上。班主任乔金然尽量心平气和地问她:“你知道你最近往后滑了几名吗?”

许倩低着头不说话,这段时间她没有心情学习。上课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看小说。乔金然看她一副没听进去的样子,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班里70多个学生,不是每一个他都能管得上来。到了高三很多差生只要不影响课堂纪律,很多老师都懒得管。

可是许倩不是差生,只是偏科生。

语文110分的题,许倩每次都能拿到90分左右,从没有掉过85,也就是说每次她最多被扣个10几分。同样的分数,数学能拿40分就不错了。

在乔金然的注视下,许倩小声嘟哝着:“我不想读了。”

“什么?”

“不想读了。”

“为什么?”

“就算考上了家里也没钱,还有……”

“还有?”

“我数学成绩那么差,读不读都没什么区别。”

乔金然沉默了一下,把抽屉的放着的书递给她:“数学老师要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许倩接过来,崭新红色封皮,上面闪亮亮六个大字:5年高考考,3年模拟。记得上次去找数学老师问问题,老师给她解答完之后翻了翻她写满笔记的《5年高考,3年模拟》,和颜悦色地跟她说:“所有题再多做两遍,成绩一定有所提高。”

捏着数学老师新给她的试卷,许倩感到滚烫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低着头小声哽咽着。捏着红色书皮的手指骨都泛白。

只听到班主任用叹息的语调道:“人生遇到这点小事就要打退堂鼓,以后你该怎么办?”

许倩擦了擦眼泪,没有再说话。

走出办公室已经下课了,高一高二的学生早就走得一干二净。安静的校园被金辉的暮光笼罩着,香樟树层层叠叠光影斑驳。许倩把《5年高考,3年模拟》抱在胸前,一步步踩上阶梯。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留下来的都是学习成绩好的学生,仍然埋头在书海里奋笔疾书,许倩从门口进来他们连头都没有抬。

后排有两个女同学在抢着一本杂志,叫《最小说》。精美的封面和优美的文章是高三学生业余最多的消遣。据说主编是郭敬明,高二她看过他写的《悲伤逆流成河》还有《夏至未至》。

许倩对郭敬明的青春感到陌生,他的笔下总有一个干净的少年,伴随着一场青春阵痛的爱恋。而她的高三,没有那样的男孩子,只有胡子拉碴的男同学。荷尔蒙被考题迅速稀释,唯一能让人心动的是往上拔高几名的分数。

许倩靠着书桌,脑袋枕在手臂上。倾倒的世界里可以看到窗外渐渐昏暗的天空,瑰丽的颜色被切割成几何的形状。她像被窗子永远关在了这间教室。

她从抽屉里抽出纸巾擤了一下鼻涕,丢掉废纸后她忽然就头脑清清醒了。好像她丢掉的不是纸巾,是自己的犹豫彷徨。她兀自摊开试题和草稿纸,拔开笔盖从第一章开始做起。

暮色四合的教学楼里,只剩下高三的学生奋起直追,不得半刻休息。当夜色渐染,就是该上晚自习的时候了。

她的青春是勒紧的索,试题是她的沉沦的海。

 

3

许倩坐在台灯前,把小学四年级的数学课本摊开来,把每一课后面的练习题都做了。这个方法是数学老师告诉她的,数学老师说她考不好是因为基础不好,可能小学初中理论不扎实。

许倩和数学卯上了。

她回家就把小学到初中的课本全部翻了出来,一本本地从头开始自学。虽然被同学和家人都嘲笑了好几遍,但她都假装没听到。同一个房间的两个妹妹都睡了。

一个高二生,一个高一生,还尚有可以准时入眠的权利。

门口传来钥匙转锁眼的声音,刚收工的老爸回来了。许倩听到了没有动,端坐在桌前把练习题又算了一遍。老爸推开房间门看到她还亮着灯,压低语气不满道:“白天不好好学习晚上瞎搞,弄坏身体拿什么去读书?”

许倩没理他,低头继续算题。这段时间她魔怔了,除了数学课以外,白天课间一有时间就重新做做错了的数学题,到了晚上就复习小学初中的数学。往书桌前一坐一个晚上就过去了。

那段时间,许倩几乎没怎么睡觉。

但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白天居然也不困。上课记笔记比谁都要精神抖擞,忽然之间一切都变得好简单。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跟她说,只要考上好的大学以后就会有好的未来。好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未来,现在的她还无暇顾及。

卷子上一次次鲜红刺目的分数,是唯一她能确定的事情。

又一次月考,试卷发下来。许倩考了70多分,进步了30多分。

那天她拿着卷子,有种想要喜极而泣的冲动。回到家里,她想和父母分享一下这种喜悦,但是她看到厨房里妈妈忙碌的背影,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客厅里,妹妹们在看电视。最近很火的电视剧是《仙剑三》,看着胡歌继续担任男主角,带着一群人打怪升级,他还是那个背着剑行侠仗义的大侠。许倩看了一会儿,可能做题多了,就连电视剧也开始索然无味起来。

刘倩看了两个妹妹一眼,转身回房间做题了。

这份喜悦无人可享,因为这个70分对于这个家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甚至在两个成绩好的妹妹面前,都像是一个荒唐的笑话。这一点,许倩很清楚。

尽管父亲什么都没说,但她却能敏锐的感觉到,比起读书,家里更想让她早点出去工作。她觉得自己像是个死乞白赖的混账,明明知道家里没有钱供不起自己读书,还非要去考试非要去占多一个名额。

好几次她想开口问父母,如果我不是你的长女,你会多疼我一点吗?但是这些欲说还休的话最后都像烂掉的根一样,烂死在了肚子里。

中国式家庭没有沟通和理解,只有单方面的付出和单方面的回报。

隔壁家小孩的钢琴声准时响起,楼下好像还听到几个大妈吵架的声音。她细小的痛苦和旁人一样真实,但也和旁人一样不可免俗,最后都会落入记忆的网中无处可寻。

许倩的书台靠着窗边,好像这世间一个绝妙的看台。

到了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可以看到对面楼的灯火一盏盏地熄灭。偶尔有那么一两盏亮着的灯火,也许和她一样是正在追逐名校的高三生。

在这一个个寂静如死的夜里,只听到笔尖在草稿本上划拉出方程式的声音。

有时候放下笔,刘倩望着窗外漆黑无比的夜,感到天地静得可怕,自己就像微小的尘土,所做的努力都会被历史的车轮毫不留情地碾压过去,每一个血肉躯壳都会粉身碎骨。

有一种无名的情绪压迫着她、推搡着她,要她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尽管她也不知道奔跑的方向对不对。

带着这样的迷茫,她的青春被分数驱赶着。每天都埋头写着算着,不知不觉,高考到了。

6月7日,第一天。

早上考语文。

 

4

高考前一天晚上,许倩早早就睡了。

这一天她都没有复习,早上她去人民公园逛了一圈。下午她窝在家里把东方神起的综艺都看了一遍,直到妈妈喊她吃饭才停下。真的要到考试那天,她反而不紧张了。

用一个老师的话说,奋斗了这么多天,分数基本也就固定在一个水平线了。再差也差不到哪去,再好,也好不到哪。许倩有种一把刀悬在头上终于要落下来的感觉,她现在就求一个痛快。

怎么考完地她也不记得了,整个过程懵懵懂懂的,做了什么题出了考场还记得,回到家就渐渐模糊了。像大梦一场,说得出当时的惊心动魄,却不记得具体的细节。印象最深的是班里成绩总是靠第一的男生,好像因为紧张过度流鼻血了。

考试的时候他坐在许倩斜对面,考语文的那一个早上他一直用纸堵着鼻子,一只手答题。

回学校那天,一帮高三的疯子站在楼顶撕书。洋洋洒洒的教材从天而降,在学生们的欢呼雀跃中,雪花一样在头顶飞扬旋转,最后落在脚边,铺了一地雪白。

撕裂的公式破碎的面孔对着蓝色的天空,周围仿佛一场大戏落幕,台下观众纷纷撒花欢呼。

现在再倒回去看真是幼稚可笑。

高三的孩子们以为这是自由的开始,却不知道这是步入成人世界最后的祭祀,而他们自己就是摆上祭坛的祭物。代价则是永远都不会得到自由,仿佛一个诅咒。

当时的高三生并不懂此刻的喜悦有多么天真单纯,成人的崩溃总是悄无声息,因为息怒全然由不得自己。

许倩站在空旷的教室里,望着中间擦得干净的黑板,左下角的板书上还写着“距离高考还有 0 天”。最后一天值日的同学忘了擦掉它,现在这些粉笔字写在黑板上,像是倒计时,又像是重新清零,一切重头开始。

许倩摸出抽屉里用烂的试题,《5年高考,3年模拟》和《王后雄》。因为算了好几遍被她丢在教室,因为每一页都做过记录,书页微微拱了起来。最后一次考试,她的座位已经挪到了第二排,她使尽浑身解数,都没有办法让名次再往前靠一点。

总有人比你更聪明,总有人比你更努力,总有人比你更用心。这就是高三。许倩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书皮,内心翻滚着未名的情绪,有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冲动。

手指抚摸过刻了字的书桌,上面不知道那一届的学生,用涂改液写了“努力,奋斗,加油。”歪歪扭扭地向人彰显着自己简单的欲望,下课铃声再一次响起,朋友在门外催着她快走。

许倩拿起那些画满笔记的试题又放下,最后她还是塞回了书柜里。在她的身后,教室的门被文化委员轻轻关上,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回到这个教室,也是最后一次和王后雄交手。

那一刻,她草长莺飞的青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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