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提及爱情「参赛作品」

真实故事计划 1年前 ⋅ 318 阅读

腊月二十八,我和我妈在家看电视,我爸正好值年前最后一个夜班,家里就两个人。忽然响起敲门声,我以为是我爸,忙开门,结果竟是隔壁五单元的冯老师——我妈的旧同事,如今已不在学校工作了。他常常被戏称为“冯教头”,一是因为他教语文,语文里有林教头;二是因为他常年外出教学挣钱,漂泊得有一丝颓气,像林教头。

我和我妈皆是一惊,我妈忙道:“冯老师,有什么事吗,快进来坐,牛牛(我的小名),快给冯老师倒水。”

初高中时,冯老师也给我讲过语文,我一般叫他冯大,互相是十分熟悉的,因此也不会有虚伪的客气。冯老师进了来,表明来意:“我的那个手机摔坏了,正好学校里王石王主任让我帮忙写个新年贺词,我发搁(方言,发到)他邮箱里了,想打个电话问他收到了吗。”说完,冯老师也坐了下来。

我妈也是诧异,问道:“手机怎么坏了?”

冯老师脖颈微缩,目光有些避让,浅浅说着:“我给摔了,摔了,都摔了……”我这时才渐觉着,冯老师又比上回见面苍老了——头发更短了,也稀疏了,脸圆胖了一些,但更黑了;衣着没有变化,是那种土旧的黑夹克,一如既往的脏,也散出一些味道。

我妈却带着笑意:“又和高大侠打架了?王石的短号,在我另外那个苹果小手机里,我这个新换的手机里没有,我给找找。”

高大侠是冯老师妻子的绰号。她似乎是脾气很差,常常和冯老师闹矛盾,也是我妈的同事,我也偶尔从我妈口中听说她的一些荒唐事。比如,她家住在二楼,在楼梯口堆了许多杂物,甚至在一次五楼邻居办喜事接亲时,也故意不收拾,接亲的下不去脚,也不知作何感想。所以,惹得众人的反感也就情理之中了。

“哎呀,冯老师,我那个苹果小手机电池不行,经常没电,我就没再用,现在一下子还不好找了。”我妈平时就是这样,丢三落四的,我爸专门负责帮她找手机找钥匙。

冯老师就先试着回忆长号码,似乎不对,边打电话,也边喝着热水,是渴了啊。我本来是想早早结束这场意料之外的谈话的,便开始了我爸平时的工作。

“你不是说给王主任发了新年贺词了吗,怎么又得再打电话?”我妈闲说着,问得很无聊很多余,但也可能就是所谓的谈话技巧吧。

“就是帮忙写了贺词,我是记着发到他邮箱里了,刚才手机什么的全摔了,一下子又拿不准。我想来想去,往谁家去呢,一看你这亮灯了,来了。”

“你来这溜达,高大侠不会找你吧,我可惹不动她。”我妈开着玩笑,冯老师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根本都不是个人,你放心,都这样了,不带来找我的了,别理他,一家子都不是人……”

忽然听到冯老师说这么重的话,我虽然也一直知道他妻子的事,但确实一惊。我一面听着他们,一面听着苹果手机,终于凭着震动声,在我妈的包里找到了。可这手机忽然黑屏,没了电,得充一会儿,谈话也便继续。

“抗抗(冯老师夫妇的儿子)回家了吗?”

“回来了,”冯老师语气似乎有了一丝缓解,“孩子懂事,现在想搞自己创业,创就创呗。”

“就上次见到那个姑娘,他俩咋样了?”

“是他一个合作伙伴,孩子们的缘分,怎么强求,不能管的,”冯老师转而看着我,似乎是要对我说,但也不像刻意,“我就常常和抗抗说——宁愿不找,也不能要不合适的。不然一辈子都搭上了。真是一辈子。”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冯老师的箴言,只得保持那种聆听的认真,好像许多年前他给我讲课的情形一样,有种恍惚感,但这次所有的课文都是活的。

“我就是被坑了。你想,她大姐二姐小妹一个个都离婚了,这样的家庭怎么能没有问题,一家子都不能提。”

“但我还是佩服人家高老师的,天天早上去广场练剑,有毅力。”我妈话里总带着莫名的幽默,但却可能是恶毒的。

“呵,那还不得找个什么寄托,不然干什么?这又迷了,开始投资那个什么五行币,你们看新闻也应该知道,那个头子张健都已经被抓了,你猜人家怎么说——那是国家为了防止国外反华势力害他,专门把他保护起来的。还说这个张健一个人掌握了国家的经济命脉,你不投资这个数字货币,就等着吃大亏吧。现在出一块钱,以后数字货币占据市场了,就是一千块……”冯老师带着戏谑和鄙弃,又带着一种怪异的轻松和幽默,甚至比讲课更惟妙惟肖。但于我,一面真的要忍住笑意,因为实在是太荒唐,而另一面又有一种无名的凄惶。

“抗抗怎么跟她说?”我妈插了一句。

“抗抗?天皇老爷我看都说不了她,洗脑了,微信群洗脑了。前两年还买各种理疗产品,从头到脚,说能包治百病,花了两万多。我也不劝了,上回人家说,你等着看吧!行,我还就等着看了,只要我不死,我看天是怎么掉馅饼的。”

我给我妈使了个眼色,开始说大学生啊被传销骗啊之类的别的话题,算是打住了冯老师。另一边,冯老师也终于打上电话了,可惜打了几次,却没人接。

“冯老师,你也太认真了,这点事都这么上心。”

“答应给帮忙的。”

“冯老师待人确实没得说,那年抗抗考大学,我记得摆了得有三四十桌,还不都是冯老师的面子。”

谈话渐渐断续,我听得不是滋味,好在冯老师语气终于平复了,虽然未达成原本的目的,但似乎也达成了原本的目的,便要走了。我忙去给老师开门,想送送冯大,他说:“牛,别送了,回去吧。”

门一关上,我轻轻地说:“真的是人生如戏,这大年二十八,唉……妈,你说冯大讲的是真的吗?”

“估计是,不然现在来借什么电话。知识分子,最要的就是脸。他当年是南师的原始本科,是真正的高材生,要是没有高大侠,现在就是教育局局级干部也不过份。”

“那冯大当初怎么就愿意了高大侠呢?”

“那谁知道?当时,高大侠她姑是学校的会计,就把她给弄到城里来,也有了工作,其实她也就是个高中学历。这一介绍,不就成了嘛。冯老师是家里老小,上边一堆哥都成家了,父母年纪也大了,谁管他?结婚以后,才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但为了小孩,为了一儿一女,不也就这样了吗?”

“女儿!小丫不是抱的吗?”我极惊诧。

“高大侠当时就跟我们说是抱的,骗我们的,后来都承认了,自己生的,冯老师给起名叫不凡。”

我无言以对,我现在才晓得这事。我可以理解冯大为了已成年的儿子忍受婚姻,但从没想到他又要了一个孩子。以前我妈提过抗抗的事,当年他考高中,高大侠为了一万块奖学金,死活不让他上运中(我们当地最好的中学),结果抗抗高考失意,如今已近三十,杭州飘着。但我妈说,他人是真好,比冯老师还温柔。

“你们那代人结婚都怎么想的?真的搞笑啊!”

“其实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头脑都很简单。因为你想,那时候一家子姊妹兄弟一大窝,要是有个工作,不要种地,就很好了。如果又能迁城镇户口,就更好了。其实当年嫁你爸之前,就有一个姓李的男同学追求我,当时他就在港上银行上班,结婚证都领了,但是就还没有什么任何仪式。那阵子,我刚刚到港上中学上班,冯鑫,你爸的表哥又把你爸介绍了。结果他天天骑了个摩托车,从运河到港上来找我,条件确实比那个好啊,又能调到城里上班,就愿意你爸了。”

“那你不是坑了你那个同学了吗?你怎么能这样?”

“是。当时他和他父亲去找你姥爷,都跪下了。你姥爷虽然是医生,但骨子里是个文人,从来不干涉子女的意志,就让我自己选。当年我第一次高考失败,我记得可清楚了,你姥爷说了一句,‘没有事,回家吃饭吧,我知道了。’你姥爷就是这么温柔,除了爱喝酒,别的都好。可其实我后来才知道你爸以前谈过一个对象,也都快谈婚论嫁了,但一下出车祸死了,你想想,这在城里没法找了,怎么再找?现在那个男同学发展得可好了,前几年银行多挣钱。”

“这样啊……”

“其实当时候,我那个老校长跟我聊过,人家很隐晦地说了一句——不合适。我是一点没考虑这些……”

我听到麻木,听到呆滞,听到浑身无力。我再也不想知道更多了,我担心我妈说不上了。

从冯老师敲门,到我默默回到自己的屋子,我听见了人的半生的种种事态,有的记住了,有的忘记了。我问了许多东西,但我很小心地没有提及爱情一句,一句都没有,这两个字压根就没出现过。

因为,我怕他们痛苦,我怕他们忽然醒悟,我也怕我再不相信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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