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试这淌浑水「参赛作品」

真实故事计划 1年前 ⋅ 414 阅读

二零一六年的夏天,一场大雨刚过,我便听到电话响。
“喂?”是三姑姑的声音。
“三姑!”
“迅儿,你在屋里忙啥不?”
“不忙啥呀姑姑,咋了?”
“我说你要是不忙啥去帮你小姑姑摘下甜瓜,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先去,一会我就上去了。”
“嗯!”
我挂了电话,洗了一把脸,骑上摩托车就去了开化。
没几分钟我就赶到了小姑姑家的地头,可是地里一个人都没有啊,我心想应该是她们还在家里没出发吧,于是我又骑着车赶往小姑姑的家。
等来到小姑姑的家, 小姑姑看到我来了,赶忙叫我进来,又挑了一个特别大的甜瓜给我。原来三姑姑电话打得迟,甜瓜已经摘完了。
“怎么给我的这个甜瓜最大啊?”我乐呵呵地说。因为我看了看院子里的亲戚们,四个七八岁的外甥女,还有姐姐,姐夫,二姑,二姑夫,他们的甜瓜都是小小的。
“因为你最大呗!当然要吃最大的!”姐夫笑嘻嘻的说。
我心中一震,对啊!这没结婚的孩子们中间,属我最大了。
我吃着甜瓜,听着姑姑们聊天,一直纳闷怎么小姑父和表弟不在家,听着听着,渐渐明白了。原来小姑父带着表弟去西安看那所技校了。
去年送表妹去江苏上大学的事在我脑海中一晃而过。
“你说是让会会上啥学校好呢?”小姑姑问我们。
大家都说还是上高中好,我只顾着啃甜瓜,逗小姑家的那条大狼狗,没有吭声。
说了一通会会上学的事,又说起了甜瓜。
“呀!称了三百多斤,两块钱一斤,六百多块钱!”
小姑高兴地说。
表姐说:“种甜瓜挺可以的!明年我也打算种。”
甜瓜没摘成,我倒是装了四五个回家了,回家的路上突然想起来还没有给爸爸交手机费。
营业厅里的自助交费终端居然坏了,营业员那儿正忙着,因为有一个买了手机的妇女正咨询着。正好我也要查一下在天津的爸爸有没有开两城一家,于是我便一直在营业厅里等着。
“没加啥没用的业务吧,我这每个月都交二十六钱了!”
中年妇女絮絮絮叨叨,一句话翻来复去的说:“可别加啥业务,那一个月得多交多少钱啊!”
我真心听着烦,又没法走。这时村子里的傻傻进来了,他笑嘻嘻地走来走去,这儿看一下,那儿摸一下。营业厅里的人都把他当成空气,我看了看他,笑了一下,说不上来是嘲笑还是善意的笑,但很显然,傻傻发觉了,他冲我笑了笑,然后又往营业台跟前走,笑嘻嘻地去拉营业员的手。
“滚一边去!”营业员轻轻地冲他吼。
“他是谁啊?”傻傻指了指我,问营业员。
“你管人家啊!”营业员厌恶地说。
傻傻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他。因为在整个小学和初中,他都是我们每个学生娃的榜样,类似于隔壁家的孩子。
“好好学习!将来要像张浩一样!”
“看人家张浩,跟人家学!”
傻傻的官名叫张浩。
交完话费,出了门,刚跨上摩托车,我却发现我的五个甜瓜,只剩下一个了。
我想是傻傻拿走了,至于是不是,无从考证。
回到家,洗了洗仅剩的一个甜瓜,三下五除二便消灭了它,这时爸爸发来短信,说话费已收到。感觉疲惫的我躺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我听着当得一声门响,有人来了,我起身透过窗户,是我二姑姑。我赶紧起来,二姑姑是个特别勤劳的人,让她看到我大白天睡觉,她肯定会不高兴的。
二姑姑进了屋,也没坐下,便关心地问:“你病杂样了?”
“基本上都好了:”我一边说一边伸出手给二姑姑看。
二姑姑看了看,放心地说:“好了就好!”接着她又压低声音:“我给你拿了点钱。你可别给别人说。”
我低头看到姑姑拿着不知道多少钱往我手里塞。
“不行,这样不合适……”我不好意思地赶紧把钱往姑姑手里推。
“哎呀!你拿着,你看这手都成啥了,别人有人疼有人爱的,你这……”二姑姑看我不要,特别心疼地说。
“不行,这样真不合适,我还有钱,前阵子刚领了两千多块钱的工资……”我执意不要,把钱往二姑姑手里推。
“拿着拿着……”二姑姑也坚持着。
“这是多少钱啊?”
“没多少,五百块钱,你快拿着!”
“不行,太多了!上次给了那么多,这次又给。”
“你快拿着吧,别告诉别人,没事的,这是姑姑自己赚下下的。”
二姑姑和二姑父今年一直在广东给表哥看孩子,闲的时候便在垃圾回收站分拣垃圾,这是她的工资。
推拖不了,我收下了,二姑姑看我收下了,高兴地笑了。
“你姑父还在你大姑姑家等我呢,我过去了啊,你在家可要吃好,别一天吃饭没点,阳后坏了身体。”
二姑姑说完,这才走了,看着二姑姑苍老的背景,我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完完全全的过意不去。
晚上,爸爸打来了电话,我挂掉了,然后再拨过去,这样开了两城一家的爸爸可以不用交昂贵的漫游费。
“吃了吗?爸。”
“吃了,你吃了吗?”
“吃了,你吃的啥?”
“今天晚上是包子。”爸爸说。
“那好啊!啥馅的,有肉吗?”我高兴地问。
“我这在哪都吃得惯!今天忙了些啥,你的手好些了吗?”
“今天去给我小姑摘甜瓜,我的手好了……这个真不骗你,骗你有啥意思。”
我和爸爸又聊了聊家常,说起了会会。
爸爸说:“你小姑给我打电话的,问我西安那个老师的电话,我心里想着,那些都是私立学校,图赚钱的,行不行还说不准,还是让会会上高中好一些。”
“这个事确实是上高中好,可是得用钱说话,这两年钱这么难赚,我小姑父今年又没赚下钱,干了两个地方,光有工没工资,会会她姐又在上大学,一年不得两三万吗,哪有那么多钱再供个学生?要我说,与其上那种技校,不如不念了,那种技校都是些啥人啊,倒不是说是技校的坏,只是进技校的人都给分了类的,会会进去,怕要学坏。不如去学个啥技术,先能顾了自个,紧着一个供出来,以后姐姐成事了带带弟弟。”
爸爸着急地对我说:“这不念的话你可千万不能说。”
“那我肯定不能说的。让我小姑自己拿主意吧。”
我们又聊了会,挂了电话,天已经完全黑了起来,星星在天上眨起了眼睛。仰望星空,思绪万千。我这一辈,不管亲疏,十三个人,五男八女中仅仅是二姑姑的儿子大学毕业了。眼下最小的表弟表妹也面临中考,我感觉自己在忘记什么,在丢失什么,我知道,那是责任。我不能再这么沉默下去了,有些秘密也该告诉家人了。因为那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所有人十多年了了,弟弟妹妹们马上就要初中毕业了,我不该再沉默下去,那样我会愧疚终生的。
要说清这个事,还得从一九九五年说起,那年我六岁。
我根本不记得我是如何进了幼儿园的,只记得黑板上如天书一般的拼音字母,像虫子一样的阿拉伯数字,还有我那个快和我一样高的蠢凳子。我坐在教室最后面,坐在从家里拿的那个满是伤痕的凳子上,晃悠着的双腿始终够不着地面,看着同学们漂亮的小凳子,我好生羡慕。这虽是我幼年心中的痛,也是别人嘲笑我的开始,但却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很笨。我只会傻傻的坐着,满脸乌黑地盯着写着字的黑板,感觉自己真像一头傻傻的小黑熊。
清楚的记得老师教我们唱门前大桥下,流过一群鸭的儿歌,还有课本上画着猴子捞月亮,还有狗去咬水中的自己而丢掉了嘴里的肉。
冬天里,有的小伙伴们在结了冰的小水坑里用手指拧出一个个圆圆的小坑。有的小伙伴在玩娶新娘的游戏,那个新娘是谁我忘记了,新郎我却记得清楚,是我同族的一个叔叔,虽然只比我大一岁。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许是觉得自己也配得上小伙伴们疯狂的欢呼。多年后的某一天,这个同族的叔叔结婚时,整条大街放满了车,那几年他爸爸,也就是我同族的爷爷,是书记。后来他却醉死到了村里的排水沟里。
不知为什么,我不记得幼儿园的夏天,却对冬天记忆深刻,记不得老师说写不会哪几个字不许下课,却记得下课时我湿漉漉的裤裆,那是因为老师说写不完作业不许下课,所以我才尿了裤子。后来我耳闻居然有人拉到了裤子里,便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
幼儿园老师和我同村。小班老师住在村子东边,大班老师离我家不远。我对大班老师印象最好,尽管因为她我尿了几次裤子,但那时我仍觉得她是世上最美的。她坐在钢琴前,一边弹出悦耳的琴声,一边唱着,她唱一句,我们跟着唱一句。我看不见她弹那黑白的琴键,只能看见她专注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乐谱。
不知道那台钢琴还在不在这世界上,是不是在某一个黑暗的角落,上面满是灰尘与蛛网?又或者早已化为灰烬。而我那美丽的大班老师,同在一个村,我却时常见到,岁月已经夺去了她美丽的容颜。她的眼角已布满了皱纹,眼睛里也没有了当年的活力。有一次无意中说起我曾是她的学生时,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她麻利地用锨铲了一锨土,挡往了跑水的小垄。当时她正在浇麦地。
“是吗?我记不大清了,我只干了两年。”
我看她并不想和我多说,便没有把话接下去。是啊,那只是她的两年,却是我进入学校的整个开始。
六一儿童节的时候,老师让买白球鞋,妈妈给我买的白球鞋颜色却有些发黄,我看着和别人的白球鞋不一样,便大哭起来。
“这不一样!老师不是要这样的!”
“怎么不行啊,这不就是白球鞋吗?”
“就是不行!老师说必须买一样的!”
我害怕老师责备我,所以必须要买到一模一样的白球鞋。
后来以我挨一顿打,并且换了一又球鞋为结束。
穿上那白球鞋真心感到不舒服,感觉像把自己装进了封死了的玻璃瓶里。又或者,是不是从那一刻起,我已经进入了一个看不见的玻璃瓶里。
大班的后几个月是在恐慌是度过的,因为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个声音:学习不好的人上不了小学。先是老师这样说的,她警告我们如果达不到一个目标的成绩,将会被淘汰,然后各种信息便在小伙伴中传播,比如谁谁谁没上了小学,挨了打,让人看不起,还有谁上了小学,受到了老师的夸奖。我知道自己笨得很,所以更加害怕。
我不明白小学到底是什么,我却知道如果考不上小学会得到惩罚,类似于你再不听话就不陪你玩了,你再哭就不给你买好吃的了。而这种升不了小学的恐惧却严重的多,因为我会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一天天在恐慌中度过,我却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去补救。
幸运的是,我上一年级了。我真的很纳闷,老师的话真令我茫然,我没有做任何事情去努力考上小学,但我却真的考上了小学。
其实我是很笨的一个人,我一点也不聪明,这从幼儿园和小学一年级就可以看出来,我的成绩一直是中下游的,我总是对老师讲的课感到一头雾水,以至于数学加法,我就随随便便填我知道的数字。我真的非常讨厌做加减法,讨厌练习写汉字,每时每刻我都想冲出教室,然后跑到墙角去打玻璃球,尽管我老是输。我实在不明白小迪为什么打玻璃球打那准。我有一把弹弓,但我却从没有打中过一只麻雀,而他却在我面前连着打落了两只麻雀。
改变我人生轨迹的时刻发生在一年级升二年级时,如果那时我有选择的权力,我会一万个不情愿父母给我做的选择。那一年我留级了。原因八成是因为父母觉得我太矮了。而我一万个不情愿的原因,就因为我留了一级,我成了家长老师口中的好学生,这成了我痛苦的源泉。
因为留了一级,我的成绩在没有上过一年级的同学中间立刻拔尖了。我一下成了老师眼中的宝贝疙瘩。老师的表扬夸奖不断,我却想用个不恰当的词形容我是骑虎难下,虽然当时我不知道自己的性格是什么,但我现在却明白的很,我是一个拿得起,放不下,赢得起,输不起的人。我当了一次前三名,我就再也回不到中游去了,因为我知道成绩退步后,来自老师如洪水一般的批评,还有各个方向来的闲言碎语,我受不了。
一年级老师是田田的妈妈,我对他的胡闹早有耳闻。我的新同学田田,这个大个子男生尽管十多年后他是那么的温和知礼,但当年,在小学一年级时,他却抓起我的双腿把我倒立起来。事情后来是怎么处理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哭得好伤害,从此一看到他又讨厌又害怕。我对他和他的妈妈,也就是我的老师,有了深深的恐惧感。同学们中都互相传着,不要惹田田生气,因为他妈妈是老师,我们都惹不起。我自然是想远远地躲开他。除此之外,田田的妈妈对我还是相当好的,毕竟我在班里是前三名嘛,那时我已经隐隐地知道了班级的名次与一个老师的职称还有工资关联着呢。
记得那是小学二年级,一个刚调来的老师代语文课和数学课。虽然学生们发了自然,思想品德等书,但考试并不考那些,所以只用教语文和数学。新老师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女青年。她总是眠着嘴唇,双目不屑地盯着书本或是试卷。她喜欢发脾气,期末考试完她又发大火了。她站在讲台上,一只手把考试卷摔得哗哗地响,令一只手拿着棍子把讲桌敲得啪啪响。她愤怒地冲教室里喊:“你们这些傻瓜!笨蛋!天天没死没活地教你们!怎么就考这么点分!你们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们的父母吗?跟你们这些懒虫好说是不管用的,只有棍子才能打出高分。”教室里的学生吓得像鼠妇一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的确,同学们是非常怕那根粗大的棍子的。老师念一个人的名子,一个人便上讲台领赏,差一分打十棒。老师一手抓住那根桐木棍子,咬紧牙关,眉头紧皱,像是十分痛苦地样子把棍子抡到自己的身后,然后挥成一个漂亮的圆,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领赏者的屁股上。教室里传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好多孩子们痛得抽泣起来,不停地抹眼泪。老师打累了,便坐在了讲台上的椅子上,一边急促地喘气,一边说:“小海上来打。”小海是我们班的班长,一个沙包踢的特别好的瘦高个子。她刚说完,小海便走上了进台,他眼睛滴溜溜地转,偷偷地笑了一下,他从老师手里接过棍子,然后便像古代公堂里的衙役一样,身子笔直地站在讲台上,就差没有“威——武——”地吼了。小海抡得比吴芳还要圆,表情也更加丰富,打得很卖力,棍棍没有半点偷懒之嫌。他怒目圆睁,视死如归,从同学们的哭声中可以完全听出来,作为一个班长,他已经最大程度上为老师十分合格地分忧了。老师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呷着冒着热气的茶水,她苦口婆心地说:“你们这些不求上进的懒虫,不好好学习,将来怎么能有出息?你们父母辛辛苦苦挣点钱,就是让你们考这点分的?将来你们凭什么上初中?就靠这点分?你们这些害人精!你们父母白养活你们啊!还不是巴着你们将来能有文化,考上好学校,当上了官,享你们的福!你们这些害人精!我一点点工资就因为你们被扣得精光!我拿什么给校长交待?就拿这点分?你听我嗓子都破成啥了!你们以后要是不怕苦,不怕累,那你们就懒吧,将来就像你们父母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被万人看不起,让人像只蚂蚁一样踩在脚底,只要你们愿意!”她滔滔不觉地讲着,翻着白眼。
放学铃声响了之后,老师还是没有动静,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敢放学,铃声只是个摆设。过了有十来分钟,老师下令了:“放学吧,站好队,把口号喊响亮点!”
刚出教室,口号便响了起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孩子们扯着嗓子吼着,缓缓地走着,眼看就要到校门口了,又被老师叫住了。
“你们饿得不行了是吗?吊死鬼拧绳呢是吗!回来!都给我回来!”
我们像一群受惊的小鹿被狮子挡住了去路,无奈地掉过头,一直接一个地走到了校园的那棵苹果树下,老师生气在站在那儿。
“喊!都给我使劲喊!什么时候声音大了?什么时候再回!”老师看起来特别生气,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老师扫视了一周,突然说: “王小勇!出列!”
那个流着鼻涕,满脸泪痕,像只花猫一样的男孩子低着头,挪出了队伍。
“你这个每次都拖班级后腿的脏娃!你饿极了是吗?会不会大声喊!” 老师冲着他大喊,一只手伸过去拧他的耳朵。
王小勇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一这转一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饿极了是不?不会说话了是吧?”老师突然冷笑了一声,她转过身,眼睛在苹果树上搜索,很快,她发现了一片沾着鸟屎的叶子,摘了下来。
“吃!你不是饿了吗!”老师用手掰开了王小勇紧闭的嘴巴,把叶子塞了进去,泪水,鼻涕流了她一手。王小勇闭着眼睛,像个婴儿一样哇哇大哭,眼泪鼻涕像混浊的小河水一样顺着黄黄的小脸流进了正在咀嚼的口腔。没有吃下去的半片叶子沾在了他的下巴上。
老师掏出手绢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恶狠狠地说:“今天的事你们要说出去就考虑考虑吧!”
随后王小勇入列,口号又嘹亮地响起,这次果真比刚才响亮了。
这完完全全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没有半点虚假。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也许只有我这个看客还记得当时的事情,而当事双方早已忘记,忘记是好事,希望王小勇永远地忘记这件事。但愿那种可怕的事情再也不要发生。
难过的时候挺多的,但也有快乐的,那便是听到下课的铃声了。铃声刚过,我的心却早已跑到了教室外面,想着该玩什么了,打玻璃球,不,还是跳田字格吧,不,跳皮筋吧。不过等啊等啊,老师怎么也不下令让我们下课,等到下令时,我们便哗地一声冲出了教室,上了个厕所,赶紧抓紧时间玩一会儿,这还没玩几分钟,上课铃便又响了起来,同学们赶紧收起皮筋,玻璃球,垂头丧气地走向了教室。
三年级的时候,终于换老师了!而且终于分班了,我终于和田田不是一个班了!
有一天来了一个高挑的女老师,她是那么的美,乌黑的头发像瀑布 一样,大大的眼睛,清澈的好像会说话。她就像云彩上的仙女,而我,满身污垢,裤档老扯,鞋总是露出不安分的脚趾头,在她跟前我就像一个臭虫。
我们的新老师叫玲玲,她刚开始是教思想品德的,后来不知为什么又代起来数学课。玲玲老师就像一个神话,从刚开始的默默无闻,到没几个月便成了学校里最好的数学老师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感觉自己是她眼皮底下的一粒尘土。但自从她代了数学,我便感觉自己一下子从人间跳到了云端。她对我是那么的和蔼可亲,经常额外查看我的作业,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关注是多一些的。好几次,我远远地听和她在别的老师跟前夸我是个好学生,对我满满的期望。
玲玲老师的教学方法是很奇特的,我们的数学课本,好多知识点都要求背的,当时我感觉很奇怪,只听过语文课文要背诵,却不知道数学也要背诵。玲玲老师把课本上的定理,甚至是习题划了出来,让我们背诵,我当然是服从命令。除了背数学课文,玲玲还善用题海战术,一堂课四十分钟,讲课十分钟,剩下三十分钟便是做题,这当然是相当枯燥乏味的,但我们班的成绩却是同年级里最好的,整个小学对数学课的记忆便是满黑板的数学课,一页接一页的数学习题。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是背诵语文课文。我们的语文老师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每天早读时间,如果老师布置的课文没有背会是不准下课吃饭的。于是我们好多同学都去混书,就是把整篇课文记个大概,然后去背给老师,开头当然是要字字清晰,然后渐渐地,语速开始加快,语速加快的这部分当然是记不清的,一边背一边回忆,记得清的就大声背出来,记不清的就
哼哼出来,但开头和结尾必须得记住。大家会很快记住,又会很快忘记。
自从留一级后,我便一直都是前三名,后来是第二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第一名都是一个叫晶晶的女孩。她第一名,我第二名,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长时间。我们俩的关系很微妙,几乎不怎么讲话,既有男女有别的原因,也有竞争对手的原因。直到有一天,她送给我一枝自动铅笔,虽然那枝自动铅笔已经用了很长时间,兴许是她根本不想用了,但那于我却是宝贝一般,我对她的印象一下变得特别起来。其实我是多么希望有一枝自动铅笔!我们开始有说有笑起来,她还送给我一些文具,比如说橡皮啦小刀啦什么的,我对她甚至有了一种依赖的感觉。直到某一天,某一个黑暗的下午,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我是第一名,而她却成了第二名。我感到了极大的失落,我也感觉到了她很不高兴。她变得越来越不开心,后来成了第三名,再后来,她就转学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听说她去了令一个乡。本来她就不是本村的,只是因为她妈妈在村里的信用社工作,所以才在这里上学,又或者因为别的原因,因为有人说她去了县城的学校,那是一所教的非常好的学校。她后来是什么情况呢,不得而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十分怀念她,渴望再见到她。我希望当面谢谢她,谢谢她当年送我的好多文具。
有一段时间,开始流行踢沙包。天知道是为什么,我对任务游戏都笨得可以。我完全踢不住沙包,更接不住,但却特别喜欢玩。我们村的小海简直就是踢沙包的明星,他一脚可以踢很远很远,看他那轻盈的一踢,沙发像长了翅膀一样,沿着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到很远,我们很难接住,等轮到他接沙发,无论踢沙包的踢的多远,他都能轻易接住,真是神了!也许每个人都羡慕我的好成绩,但我却对这踢沙发的小海,还有打玻璃球的小迪崇拜的五体投地,我宁愿用一切换来那高超的技术!
虽然我玩得不好,但我却动了脑子,玩起了别的花样,那时候大家又开始玩弹力球,有一天,吃完冰棍,我突发奇想,把弹力球放在了冰棍袋里,然后,弹力球像活了一般,仿佛成了一顶拥有魔力的小伞,我们疯了一样追逐着穿着舞衣的弹力球,看着小伙伴们开心的样子,我也自信了起来。
我感觉沙发踢得脚疼,于是把沙包里的麦子换成了塞实的棉花,沙包变成了棉花包,这下能能踢得更远,更难接,增加了游戏难度,也让小伙伴们更加开心。
尽管我特别喜欢玩,但我的成绩却越来越好,我们班老师实行优带差的办法,让差生的成绩提高起来,我前后一共帮助了两个差生,都是女孩。这两个女孩可以说是我们班最差的女孩了,当时,年幼的我对她们是充满厌恶的。我不想用恶毒的语言形容她们,但当时我对她们的印象确实不太好,她们的头发乱得好像一个月没有打理过,性格内向的仿佛一句话都不会说,脑子笨得连加减法都不会算。
赞美总发生在我们这些优等生身上,而可怕的暴力却总落在了她们身上。先说一下第一个叫小艳的女孩,她大概只和我同班两年多,后来因为得了脑膜炎所以缀学了,这个等会说。我清楚的记得那没有声音的哭泣,那张发红的脸已经挨了无数巴掌,蓬乱的头发垂到了试卷上,眼泪滴嗒滴嗒地溅到了试卷上。
“就住些!不许哭!你就要把人气死,回回考不及格!”老师气得团团转。说到气头又是几巴掌。
“啪!啪!啪!”
她终于哭出了声音,教室里静悄悄的,课桌上放着小艳已经皱巴巴的试卷,清秀的字体上打着红红的叉。
“每次都拖后腿,真是笨得像头猪!满脑子都是粪!”
虽然打得不是我,但离我这么近,我的心跳也开始加速,仿佛下刻倒霉的便是我自己,然而尽管我的这种担心一直持续了整个小学,但我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待遇。无数次我不情愿的回过头来教她做题,问她十句话不说一句,即使说一句也仿佛蚊子哼一般。其实我的内心多么羡慕她那漂亮的字体,整洁,端庄,但我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假如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要告诉她:“你的字真漂亮!我真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么漂亮的字体。”
我讨厌的帮助对象一直在我的座位后面呆了两年多,小艳的成绩从来没有提高过,总是垫底。有一年寒假过后,她没有来上学,而且是再也没有来上学。她得了脑膜炎。那时候我对脑膜炎没有啥概念,只感觉跟脑袋有关的那一定是一种很厉害的病吧,我心想她会不会死去?过了好几年,我断断续续地知道了当时发生的事。她家里其实是很穷的,兄妹两个,哥哥刚上大学。当时她病得很重,医生都要她家里人放弃治疗,准备后世。她的爸爸,一个矮个子的男人,跑到我们村最有钱的那家,跪到人家跟前不停地磕头,哭得是那么伤心,求那家人救救她女儿。
有必要提一下她的哥哥和后来成了傻子的那个青年在当时是我们村所有学生娃的榜样。
小艳的病后来到底花了多少钱,那家人有没有帮她,我便不知道了,从那个寒假分别后,再见到她时,她已经结婚了,当她腆着大肚子从我对面走过时,我几乎没有认出来,她仿佛认出我了,看了我一下,我也看了她一下,相对无言,只是微微一笑。
小艳走后,老师又把令一个差生安排在了我的身后。这个女孩除了比小艳瘦一些,别的特点几乎一样了,一样的考试不及格,一样的一天不说一句话。她戴着一副金光闪闪的耳环,我经常有意无意地盯着那对耳环看,看着看着便有些恶心,因为挂着耳环的耳朵仿佛一年没有洗过了,污垢一层一层地掉落下来。我听说她没有妈妈,不知道是她妈妈离家出走了,还是离婚了,只见过几次她的爸爸,一个瘦瘦的高个子,嘴里缺了好几颗牙齿。在我们同学当中,没有妈妈或者离异家庭是很受歧视的,至于是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有一天,老师又发彪了,用教科书不停地拍她的脑袋,那时候我正好是坐在她旁边桌子上抄习题,于是我便有机会亲眼目睹了那一场可怕的灾难。书本的每一次拍下都从头发里激起一场半天散不去的灰尘,也许是头皮。那本书因为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压力而撕裂开,然后掉在了地上,老师还不解气,拧起了她的耳朵。不知道那只耳朵转了多少圈,我只记得风暴平静后,她的耳洞渗出了红红的鲜血,把金色的耳环都染红了。第二天上学,她没有戴耳环,换成了一个茶叶棒。再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她戴过耳环。四年级升五年级的时候,她没有来上学,以后的以后,直到今天,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甚至已经忘记了她叫什么名子。
那会我有一个玩的相当好的同学叫小旭,不知道我们之间是不是真正的友谊,还是利益关系,因为我对他有好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有时候会给我买冰棍,有时还会给我一个饼子。他的身上总能装一两个硬币,在我心中,那真是有钱人了。事实上他家里确实是相当有钱的,她叔叔在武装部工作,在那个连摩托车都稀罕的年代,他的叔叔却开着一辆拉风的吉普。
在三四年级的时候,小旭总是傻乎乎的,拉着鼻涕,成绩相当差。有一次背课文,他吱吱唔唔地半天没背出半个字。语文老师拽着他上衣胸前的两只狗耳朵,当时他穿着一件前面印着卡通图案的衣服。
“你看你!”老师拽着衣服上的狗耳朵,笑着说:“你看你和这只狗像不像?”我不知道那是嘲笑还是善意的玩笑,我想小旭也不明白吧。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有一天我突然听到一个消息,大家说小旭鬼上身了,那天恰好是我生病请假了,也是我小学六年唯一的一次请假,因为吃了一个过期月饼,结果开始呕吐发烧,不得不去诊所打吊针。等我病好了回到学校,同学们告诉我小旭鬼上身了。上课的时候他突然看着天花板说起了胡话,一会说有鬼,一会又哇哇大叫,把同学们和老师都吓坏了。小旭的爸爸把他接了回去,然后请了神婆子,又烧纸又施法的,还好终于看好了。我和同学们聊了好一阵子神鬼的东西,大家都对鬼神和小旭产生了深深的敬畏。小旭后来还是转学了,就这样我失去了唯一的一个好朋友,这让我难过了好一阵子,我是真心把他当成我的朋友的。
我家住在村子东边,泥印的大路边有一条深深的胡同,里面只有我一家。我家西边是叔叔家,只有一墙之隔。我在那个院子一共住了十七年。十七年,我思前想后,竟想不到有一丝快乐。
回忆真是一件痛苦的事!
入夜,我和哥哥放学后便依偎在门口等待爸妈下地回家。幽静的路上,不时地驶过一辆摩托车,自行车,牛车,马车。还有询问我们在等谁的行人。
“你妈还没回来吗?”
是路过的邻居问我和哥哥,我忘记了我们是怎么回答的,却记得他们心疼的目光,而我对这目光却充满了深深的自卑与无助。
“好听话孩子!多乖啊!”
翘首望北方,远远驶来一辆牛车,我瞪大眼睛盯着,近了,近了,终于看清了,但是好难过,那不是爸妈,我失望地再等下一辆。我的心都要碎了。月亮升起来了,树的影子投在了我们身上,爸妈赶着那辆吱吱扭扭的牛车终于回来了。看到父母的我当时一定是高兴坏了。
忧伤的日子很多,但也不是没有快乐的日子,每到春天,我和哥哥便一块去田里灌田鼠,我们兄弟俩个费力但却兴奋地抬着一桶水,一步一摇一走向有好多田鼠洞的麦田。等到了田里,挑一个有新土的洞,把水哗哗地灌进去,然后便紧张地盯着洞口,不一会儿,一只像喝醉酒的田鼠便晕头转向地爬了出来,刚出洞口便伸展四肢,瘫在洞口。这时,我们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带着晕乎的战利品到处玩去了。直到那一次,我再也不敢抓田鼠了。那天,我们兄弟俩又抓了一只田鼠。正巧有人浇地,我家门前的水渠里哗哗地流着水,哥哥牵着绳子的一头,令一头绑着田鼠,把田鼠放进水渠,看着被水冲得上左碰右撞的田鼠,我们笑得好开心。我不哪根筋抽了,用手去摸拼命挣扎的田鼠,忽然我的手剧烈的痛了起来,清澈的水马上被染成了红色,我疼得哇哇大哭,手像触电一般从水里弹了出来,还把咬着我不放的田鼠像吊鱼一样吊了起来。哥哥赶紧捏着田鼠的嘴,把我的手指从田鼠的嘴里救了出来。
“这死田鼠,敢咬你!” 哥哥心疼的看着我的手,然后把田鼠高高地举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哥哥轻轻地捧我的手不停地吹气,又赶紧找了块棉花给我包了起来。
写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中指,那个伤痕还在,它会陪我一辈子,直到我腐烂化成尘土,多么希望这个伤痕就是我的哥哥,多么希望他能永远陪着我。
我家院子里有一个青石做的大水槽,在我搬家之前,它就在一直呆在院子中央,水管的旁边。那是个放牛草的石槽,我家住的两孔窑洞以前就是生产队的牛圈。我们兄弟俩不是很大的时候,夏天那便是我们的浴盆和泳池。牛槽两头,我们各占一头,仰头靠在槽边,享受着水的清凉。我们家还有两只几乎和我同岁的大鹅,公鹅威风凛凛,经常欺负我,不过每当它扑着翅膀咬我时,哥哥便抓住它的脖子,呼呼地甩得老远。
渐渐地长大,也就是二三年级的时候,我不但注意飞鸟田鼠虫子蚂蚁的一举一动,而且我发现了自己家里和别人家的不同了。
无数次,我放学回家,还没走尽我家那条幽深的胡同,便看到哥哥靠着墙根坐着。
“哥,你咋坐这里?”
哥哥嘻嘻一笑,说:“世界大战暴发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是奥匈帝国的皇位继承人斐迪南大公夫妇遇刺,大约十五亿人卷进了这场战争,伤亡四千多万左右。第二次世界大战由德国入侵波兰开始,大约二十亿人卷进了这场战争,伤亡一亿左右。这些在当时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家的世界大战,由爸爸妈妈结婚开始,四个人卷进了这场战争,伤亡四人,死亡一人。
走进阴暗潮湿的窑洞,地上满是破碎的碗碟,我真的好想告诉妈妈,吵架归吵架,就不要摔碗了,摔了又买,干嘛要花那冤枉钱,但我没说,等我有勇气说出这句话,我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我和哥哥两个人,妈妈最喜欢我,也许只喜欢我,因为只有我对她的话言听计从,每当她和爸爸吵架后,她会拿一张席子铺在窑洞的最深处,而我也必须跟着过去。我真的太不喜欢那个地方了,那里放着各种杂物,最最可怕的是,那里边放着老奶奶的棺材,当然老奶奶还健在,那个棺材里也并没有放任何人。里面放着麦子,我看见过爸爸把晒好的麦子倒进去,撒上粮虫净,然后盖上盖子。
每当和爸爸吵架后,妈妈便会不停地哭 ,诉说自己命苦,哭一阵休息一阵,一天两天,嗓子哑了又好,好了又哑。我不会安慰,只会哭着说:“妈,你别哭了,别哭了。”
妈妈最疼我,而最后,我最恨的却是妈妈。
那时,我和哥哥分成了两派,一派亲妈妈的那边亲戚,一派亲爸爸的这边亲戚。
有一次,饿得不行的哥哥从奶奶家拿了一个馒头,然后被妈妈打得满院跑,妈妈一边打,一边骂他没出息,吃里爬外。而我对妈妈的话是言听计从,根本不敢越雷池半步。
我和哥哥的关系也恶化过一段时间。
小时候的我,真的特别想吃好吃的。想吃冰棍,想吃辣条,更想吃那美味的干脆面,但我却没有零花钱。我知道家里的钱都放在衣柜最下边的一个小木盒子里,而我不止一次偷钱。直到有一次妈妈发现丢了钱。
哥哥冤枉地说他没偷,我心虚地大哭起来。
“我没偷!就是他偷的!”我诬陷了哥哥。
我哭得好伤心好伤心,仿佛真的不是我偷的一样,哥哥被狠狠地打了一顿,我永远记得他怨恨的眼神,他变得有些冰冷的目光 ,啊,天哪,如果上天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挡住母亲的棍子,痛哭流涕地说是我偷的,是我嫁祸给了哥哥。
哥哥比我高三个年级,因为准备学钢笔字了,所以爸爸给了他十块钱,我们高高兴兴地去街上买钢笔。到了商店,看到那漂亮的钢笔,我对哥哥说,我也想要一枝。哥哥犹豫了一下,买了两枝。回去后,我们才知道灾难来临了。爸爸大发雷霆,让我们把钢笔退了,哥哥不退,妈妈这次和爸爸站在了同一战线,挥着棍子追得我们满院子跑,最终我们还是退了一枝钢笔。
从商店回来的路上,哥哥突然对我说:“等哥以后赚钱了,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

上二年级的时候,爸爸卖掉了家里的牛和羊,只留下了一只小牛,然后在北边的地里建了个大棚,我们一家子也从村里的窑洞搬到了地里的土坯房。这下离学校就太远了,每天五里地的路程得跑两个来回。不过我们班还有更远的,我们班有四个人住在村子的最东边,其中一个叫强强的后来还成了短跑冠军,我一直觉得是因为他家离学校太远,为了不迟到他便经常跑步去学校,所以才有机会成了短跑冠军。
家一下远了,于是迟到了便成了家常便饭。我在风中,雨中,雪中,拼命地奔跑。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我的学习成绩。头一年,交学费的时候,我傻眼了,妈妈把一百多块的学费递到了我的手里,厚厚的一叠,都是一块的,两块的,最大的面值也就是五块,我的心痛了起来,这是一个个茄子,一个个西红柿换来的。当然,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大家交学费的钱都是大票,而我却是一大叠零钱。爸爸以前是生产队的种菜能手,他的菜种得相当好,可是销路却不畅,于是妈妈便赶上牛车,一个村一个村的卖。一年过去了,大棚的经营越来越困难,这些我能从父母的愁容看出来。
三年级的某一天,课外活动结束后,我意由未尽但十分高兴地走进教室,刚一只脚踏进去,一阵香味袭来,紧接着一个漂亮的巴掌向我的脸上扑来,我摸着自己发烫的脸,一下蒙了,只能呆呆地看着最喜欢我的数玲玲老师,也是我最喜欢的老师,她看起来气极了,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看你这次考了多少分!”
玲玲老师气呼呼地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卷子,很显然那是我的。
“过来!你看看!”
我呆呆地走了过去,眼泪滴嗒滴嗒地落在了地上,卷子上写着大大的八十三分。
“你下过九十分吗,这次怎么才考这么点……”
后来话我再也听不清楚了,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嘲笑,桌子,椅子,灯光,都在对着我哈哈大笑,笑我的笨,笑我的蠢,我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大的失败者,为什么我以前没有下过九十分,为什么我这次才考八十三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对待我,我不想当一个被人瞧不起的人。
而我,从来就是一个让人看不起,让人鄙视的人,多少年,每当我紧张时,我便在心里念叨,鄙视我,看不起我,鄙视我,看不起我……就像念经一样,念一念,心里便畅快了。
这是我小学生涯的仅唯一一次挨巴掌。我并不是没有挨过打,我被老师棍子打过,用圆规打过,而那些老师我并不喜欢,可现在是被自己最喜欢的老师打,我的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真的不希望被自己喜欢的老师打,因为我怕老师对我失望。
欢笑不再,快乐不再,危机已经步步紧逼,我感觉自己全部的神经都紧紧地绷了起来。
上山容易下山难,入世容易出家难。
当我们在二年级时候,我们听说三年级的老师更厉害,当我们在三年级的时候,我们听说四年级的老师更厉害,我们听说的没错,我们害怕灾难来临,但灾难来临时,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不过高年级的学生也挺厉害的,因为我们听说,五年级的一个女生和老师打了一架,然后就不念了。
哥哥刚上初中,性格突然大变起来。从前的他是多么老实,不论挨多少打都不坑声,不论挨多少欺负都当作没事发生一样,只是在纸上不停地写忍字,而上了初中,就真的变了。一时间,我们村的孩子们都知道了初中有五个特别铁的哥们,特能打,而哥哥是其中最能打的一个。但我不喜欢哥哥变成一个小混混,我希望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就像他上初中以前那样,现在哥哥的所做所为令我又厌恶,又担心。哥哥认为他的那些哥们都特别讲义气,我却觉得那都是些酒肉朋友,事实也是那样,因为经常是哥哥花钱请他们吃饭。
日子一天天在担心中度过,令我害怕的一天终于来临,那天哥哥半夜回来,带了好多小玩意儿,有显微镜,酒精灯,还有少先队员队徽。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我不想也知道,一定是和他的那些好哥们从学校的实验室里偷来的。
第二天龙爸爸妈妈发现了哥哥的劣行,然后狠狠地打了哥哥一顿,一边打一边吼着哥哥把那些东西全烧了。哥哥把他的战利品在院子里放了一小堆,然后点着,火苗很快燃了起来。哥哥这次没有流一滴眼泪。看着金黄色的队徽被烧成了黑色,我心里恨死哥哥的那些狐朋狗友了,更恨哥哥的交友不慎。
妈妈实在不理解哥哥的行为,于是带着哥哥去找神婆子给他看看。
家里的经济状况越加恶化了。在地里住了两年了,有一天下了晚自习我回到地里,老远地就听见妈妈在地里大喊大叫,我赶紧跑过去,只见哥哥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了,我很久没见过哥哥哭了,这次他却哭得很伤心,妈妈大喊着让他滚,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看见哥哥伤心的哭,我也跟着哭。哥哥走向了大路,我也跟了过去。
哥哥满脸泪水,他看着漆黑的天空,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我说:“我再也不想回来了。”
我说:“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
我和哥哥两个一前一后地往村里走,当晚,我们在两年没住的窑洞了住了一晚,虽然潮湿的被子仿佛能拧出水来,但还得忍受我泪水的蹂躏。那晚,我们一言不发,只是默契的哭泣,我感觉 ,我们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我们成了无依无靠的流浪儿。
第二天妈妈把饭给我们送了下来,后来又过了没多久,爸爸和妈妈都从地里搬回到了窑洞。
妈妈把西边的窑洞好好收拾了一下,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一侧用砖垒了四个小垛子,用来放案板。一侧放了张锈迹斑驳的铁床。
我和哥哥住在令一孔窑洞里,窑洞里只有一台爸爸很多年前买的黑白电视机,能收一两个台。
妈妈和爸爸又在隔壁的窑洞里激烈地争吵,哥哥不知道去哪里了,我烦得不行,无聊地打开电视机,只有声音没有画面,拍了拍机壳,电视机出现了美国世贸中心大楼被飞机撞了的新闻,大楼像烟囱一样冒着浓烟。
我们上四年级时候,国家拨下了款要盖一所全新的小学,因为地方上还得自筹一部分,所以校长在大队喇叭里呼吁大家涌跃捅款。爸爸破天荒地捐了三百块钱,我很奇怪爸爸为什么捐那么钱,这三百块钱几乎是爸爸一个月的工资。直到我中考名落孙山时,爸爸才对我说,早知道我学不成,就不捐那三百块钱了。不过这是一所短命的小学,二零零三年盖好,二零零八年就拆了,因为根本不抗震。
二零零三年,我们搬进了新小学,宽敞明亮,还有暖气,冬天再也不用烧煤了。这年是最关键的一年,我们每天几乎都被试卷淹没了。这年的非典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虽然那可怕的病毒没有来到我们的学校,但却深深改变了我的命运。假如没有那长达三个月的假,我想我一定不会是镇上的小升初状元。
我一天一天地长地,渐渐地开始懂一点事儿了,从前我对妈妈全是爱和依靠,现在渐渐有一些怨恨了。五年级那黑暗的一年,如果不是妈妈的一句话,我也许也不会拼了命的背书,做试题。
在昏暗的灯下,妈妈刚刚哭过了一阵子,她看着我,我感觉全世界的幽怨都跑到了她的脸上,她对我说:“你可要好好学习,我们全家可指望你呢,你将来一定不要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你将来一定不要让别人看不起你啊!”
假如这话再早一些说,我一定不明白,会当成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从耳边吹过,但此时,我感觉到了大山一样的责任压在了我的身上。
同学们心中都有一片圣地,那就是县城里的六中,校长把有可能考上六中的学生们都集中在了一块,安排在校长办公室做试卷,突然长大的我,像是一具行尸走肉,面无表情,毫无感情,一门心思地做题,做题,做题。而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候,非典来了。
学校里到处都在喷八四消毒液,喷各种消灭蚊蝇的药,我们一天要洗无数次手,体温计人手一个,一天要量个三遍。爸爸也买了好多草药,天天在家里熬给一家人喝,闹得家里满是中药味儿。
小升初的考试根本没来得及考,便放了假,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我感觉好像那个假期永远结束不了,那个假期真是玩疯了!
直到有一天,突然接到学校的通知,所有五年级学生,后天参加小升初考试。
决定五年级学生命运的那天,细雨蒙蒙。那么多好学生仓促上阵,结果一败涂地。有多少莘莘学子会发现,做过的题,背过的课文只要过了考试便会很快忘记,也许大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想,那是因为大脑对无数次的考试产生了条件反射,如果轻松的瞬时记忆便能应付考试,为什么要费劲的把那些枯燥的试题变成深度的记忆呢?人的大脑真是奇妙无比,瞬间记忆能力如此强的他们虽然来势凶凶,但怎么抵得过我的深度记忆,我没有打败那些比我考得好的学生,是假期打败了他们,而这假期,正是因为非典的突然袭击。而我的成功,不是因为我有多强,而是我记住的事轻易不会忘记,性格果然决定命运。
我一考成名!
交学费的时候是我和妈妈走着去的,因为不知道路,于是我们先去我三姑姑家问问道,三姑姑姑家离县城近一些,妈妈想也许她应该知道学校在哪里。
那年,去县城的大路边上的小树刚刚栽下,而今天,那些当年的小幼苗,早已长成了茂盛的参天大树。好不容易走到我三姑姑家,三姑姑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表妹那时候才三岁,而今年,她要面临中考了,我的努力已经迟了,假如我早早地写出这本书,也许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会对上学如此迷茫。当年,我糊里糊涂上初中时,她才三岁,相同的命运总在不同的人身上重演。
多年后的今天,当我回忆起开学那天,我才能明白为什么父亲那么高兴,一向沉默的他突然和每个见到的人打起了招呼,我坐在那辆他结婚时买的自行车后面对一切感到迷茫,那天是家里人十分高兴的一天,从那天后一直到现在父亲所有的笑加起来都没有那天多。
这情景就像昨天发生一样,假如那年的暑假不是那么长,长到我感觉学校离我越来越远,就仿佛消失在了弥漫整个村子的草药蒸汽中。假如那年的暑假不是几乎有三四个月之久,假如我不是记忆深刻,假如我在暑假前没有疯狂地做过一个月的习题,那么这天父亲一定不会那么高兴,更不会三年后更加伤心。有时候,落差大的乐与悲比平稳的悲伤更具有杀伤力。然而没有假如,事实是我考上了六中,而且还是实验班,正所谓精英中的精英。
十四岁的我,我走在街上,仿佛每个人都在对我行注目礼。一个家里特别有钱的同学,他家的房子仿佛有天那么高,富丽堂皇得像宫殿一样,每当我到了他家里,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散发着臭味的屎壳郎。那天,在街上,他那谢顶的父亲看见了我并高兴地和我打招呼。
是的,仿佛一夜之间,我成了整个镇上的名人,不是因为我优秀,而是感觉我真是个奇迹。
我拽着非典的尾巴上了初中,我虽无意中成了村子里的名人,但却不知这一切有何意义。
那年月,在村子里见到一辆小汽车都稀罕得很,有一辆摩托车都属于中产阶级了。我当然希望坐着摩托车去学校,但坐在自行车的大梁上,车座后面绑着被子,也能勉强地接受。到了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学校门口,我见到了很多小汽车。我惊讶地站在那里,当稀有的物品集中到一块时,那也是一种美景。
领脸盆,水壶,床单,被罩,然后就是分宿舍。我根本不知道爸爸还会给被子套被罩,这还真是让我大吃了一惊!爸爸麻利的给被子套上被罩,又叠得整整齐齐的,然后恋恋不舍的回去了。临走前给了我五十块钱,其实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只要十块钱就够了。当然这是刚开学的时候,后来物价飞涨,等到我上初三时,一个星期三十块钱都不太够。而那时,爸爸对我说,开始要买好多东西,多拿点钱。看着爸爸离去的背景,看他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驶出校门,我的心情真是好复杂。
我们班有五十个人。
第一堂课班主任让我们自我介绍,她是一个戴着厚厚眼睛的中年妇女,总是露出自信的笑容,她说了段让我们热血沸腾的话。
“我们县有好几千新生,我们班只有五十个人,你们在这几千人中脱颖而出,你们已经走到了他们前面,你们能休息吗?”
我们大喊:不能!
全校有八个班,四个实验班,四个普通班。实验班里除了像我这样靠实力考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花钱进而来的,而花的那钱是好几万,即使搁到现在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你们中有一部分人是赞助进来的,但踏进了这个门槛并不代表你们高枕无忧了,父母花钱给了你们机会,给了你们这们这么好的学习环境,如果你们不珍惜,照样会一事无成。”
同学们互相看了看,都在想谁是赞助进来的,但那是保密的。
“如果你们不拼命跑,你们就会被淘汰!你们中间那些家庭条件不好的,如果不比别人更努力些,以后拿什么改变自己的命运!”

班主任说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指派班干部,让我们自我推荐,我心动了一下,但没有敢站起来。一个大个子的男生马上站了起来,他推荐自己当班长,然后有人推荐自己当学习委员,卫生委员,数学委员,很快,各科的学习委员名单都被老师记在了笔记本上。
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又有那么多优秀的同学,我简直要自卑死了!
我感觉自己不如每个人,更加令人难过的是第一天晚上我就和一个城里人打了一架。
入夜,到了休息时间,我不好意思在开灯的时候脱衣服,于是灯熄了才钻被子。宿舍里有八张床,但目前只住了六个人,三个城里人分别是星星,志杰,小翔。三个村里的分别是我,小峰,还有小瑞。他们几个城里学生以前好像是一个小学的,聊得很欢。我一个人,谁也不认识,便默默地听他们说话。聊天的内容无非是谁在学校里打架特别厉害,谁家里特别有钱。听着他们讲这些我不曾听到的奇闻异事,我感到真是大开耳界,又听到他们吃零食的咀嚼声,我偷偷了吞了吞口水。突然那个叫志杰的同学突然跑到我的床前,拽我被子,我一慌,赶紧抓紧被子。
“你干啥!”
黑暗中我只能隐隐看到他邪邪的笑脸,我害怕极了,声音有点颤抖。
他坏坏地笑着说:“让爷看看啊!”
我生气地说:“你走开!别欺负人!”
他突然变了脸色,猛拉了一下被子。我又羞又愤,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身子下了床,使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倒在了地上。他正要起来还击,楼道里响起了宿管员的声音。
“都赶紧睡觉了啊!别说话了啊!”
这场战争就这样平息了。
我用被子蒙住头,无声地哭泣,我好想家,我讨厌这个地方。
我们宿舍里的志杰和星星他们两个人是小学同学,他们都是赞助进来的,不同的是志杰是一个普通家庭,他的父母在县城里摆摊卖小商品。而星星家有好几个钢厂,他爸爸是县里很有名气的大老板。小翔的爸爸是个选矿厂老板。他们都是父母掏钱进的实验班。小峰是留级生,和我一个乡的,他妈妈是个神婆子。小瑞和我是小学同学,他爸爸在钢厂打工。这就是我的新舍友的大致背景。
学校的食堂是外包出去的,饭菜特别好,当然这是开学头一星期的事。要想吃到可口,够份量的饭菜还得等到有领导来检查的时候,难得的是开学就那么一次,领导一年也就检查那么两三次,其他的时间的饭就不像回事了,没营养不说,根本吃不饱,如果往饱的吃,那每星期一百块钱也不够。于是便有家长给孩子送饭。送饭这件事是学校明令禁止的,后来由于无法控制,所以改成了每周三家长可以送饭。都是十三四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却吃着不但毫无营养,还不够份量的饭菜,我们怎么能变得强壮起来?有些事做错了还怎么补救,可是这样的错,将来怎么补救呢?这些食堂老板为了赚更多的钱,忘记民族的未来是青年,我们瘦弱的身体于他们的钱包有什么关系呢?我想到了鸦片战争,列强把那么中国人变成了瘾君子,这些瘾君子如何挡得住列高大强壮的士兵,而如今,这些只重利的食堂老板与那些列强有何区别,在他们眼中,利益高于一切,民族的未来却可以完全扔在一边。
我们学校的小卖部是班主任老公开的,班主任每天上课,他的老公卖货。每到下课或是放学时,那里面真是人山人海,关键是里面的东西比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贵得多,可惜我们这些住宿生是不允许出校门的,于是只能求助一些走读生从外面捎东西。
我一直怕落人后,于是文科拼命地背,理科拼命地做试题。全国的亿万家长都在苦恼用什么办法能提高孩子的学习成绩,却不知,提高学习成绩的办法是这么简单,就那两个字,一个是背,一个是练。好学生不管是否情愿,我想很少有情愿的,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要是好学生,那都是背课文和做试题出来的。提高孩子成绩的方法,无非就是如何让孩子肯背肯练 。
第一次考试 ,我考了第十五名,受到了班主任的表扬,但讲台下的我却痛苦极了,因为我从小学开始,最最差的名次也就是第九名,这次居然是第十五名,而小瑞更可怜了,居然考了四十名,几乎要垫底了。小峰是第二名,他是留级生,考得好并不意外。我们宿舍其他三个人,星星,志杰,小翔,都是倒数的,如果知道他们都是赞助生的话,这就不难理解了。
我深知提高学习成绩的秘决,而要重新找回我往日的荣耀,那就必须得更加努力的做试卷。成绩公布后,我变成了一个只会做题的行尸走肉,背书也背得简直走火入魔。而小峰也快要被我烦透了,因为我一有不会的问题就向他请教。小瑞似乎还不开窍,虽然特别努力,却抓不住重点,当然我没有透露我的学习秘决。志杰,星星,小翔还是每天玩玩学学,没有一点压力。
我真恨不得把习题生吞活剥,连皮带血一块吃下去,我也是这样做的。生活于我是什么?便是做题,我为什么做题,不是为了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益的人,也不是为了将来能升官发财,只是不想落于人后。我没有想这样有什么意义 ,直到初二的时候。但当时,我根本没有想,那时候的我,就像李连杰版的霍元甲,我就是要打败所有人,要做津门第一!
如果小学五年级的那次疯狂做题是中印战争,那么现在的状态就是抗美援朝战争了,此时的激烈程度于我的经历是前所未有的。每天的时间精确到了分钟。天不亮便起来洗脸,刷牙,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教室,背语文语文,背英语,历史,生物,地理。还好,初中的数学老师没有要求我们背数学课文。没几天,嗓子就哑了,就这样哑着背,哑着哑着便好了,没过多久又哑了,以此循环。去食堂,跑着!去厕所,跑着!吃饭着,背!上厕所时,背!我们在试题中畅游,没有人问为什么要这样,如果要问,那便是为了上最好的高中,那上了最好的高中以后呢?然后是为了上最好的大学吗?那上了最好的大学以后呢?我不知道,也没有思考这个问题。我们的目的便是把所有习题一网打尽。而题,不过就是一个文字游戏,当离开了大学,谁还会陪我们玩这个文字游戏?我们将用什么体现自己的价值?在学校,每天要接受海量的文字游戏,我们的大脑已经进化成了瞬时强力记忆,三个月前的知识我们根本记不住,我们用什么去建设祖国?用什么来搞发明创造?拿三个月的海量试题吗?
但那时,我根本没有想过这些,我总是窃喜,因为我掌握着成为第一名的秘诀,有了这秘诀那成为天下第一便指日可待。
老师比我聪明的很,一堂课顶多讲十分钟,基本上就是照着课本念,然后每人一张卷子就发下来了。不到一个月,课桌里便塞满了各科试卷。我如饥似渴的做着试题,成为第一名的目标时刻提醒我不敢有半点松懈。
星期天放假回家,我去找小迪玩。小迪也是今年上的初中,不同的是我上的是县城的六中,而他上的是村子里的初中。
“我听别人说六中的老师不打人,是不是?。”小迪羡慕地对我说。
我一时有点发蒙,这个确实是真的,我以为村里的初中老师也不打人。
“难道初中的老师也打人吗?”我疑惑地问。
“那肯定啦,杂不打呢,可比小学时候打得厉害多了,尤其是我们的政教处主任那家伙,厉害着呢,我们学校没有一个人不怕他。那打起人,嘿嘿,真够劲儿。”他说。
“居然比小学老师还厉害?”我问。
“小学老师那算啥呀,顶多就是挠痒痒!”
我真是大吃一惊,脊背一阵发凉,幸亏我考上了六中。当我告诉他我数学基本每次都考九十分时,他说他们班最好的学生才考七十多分,而他,这次只考了十五分。
我一细想,哦,明白了,学校把我们分类了,考的好的一类,考的不好的一类,好的越好,差的越差。
我和哥哥两个人都上初中了,家里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差了,妈妈和爸爸吵架吵得也越来越凶。妈妈这次居然把家里唯一的衣柜砸得千创百孔,然后离家出走了。爸爸从厂里请了假,出去找妈妈。一星期后,妈妈穿着爸爸给她买的新衣服回家了。
哥哥自上初中以后便越来越不像话了,整天和他那些哥们在学校里拉帮结派,几个人还结拜了兄弟,出了学校便在外面打架斗欧,什么事坏就做什么事。而这在某些人看来却是有本事的表现。人们臣服的不是法律,倒是强权。我想,假如这世上有一样是最崇高的东西,最值得我们学习,遵守的,那便是法律了,而不是打架厉害的人,有钱的人,有权的人。假如基督徒的信仰是上帝,佛信徒的信仰是如来,那一个人,最基本的,从生到死,他的信仰都应该是法律。
我想如果村里的孩子崇拜的不是打架厉害的人,我想哥哥和他的兄弟们也不会因为自己打了别人而沾沾自喜。
哥哥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被学校开除了,有因为打同学被开除,也有因为打老师被开除的,而哥哥,是因为打同学被开除的,然后赶来的老师开始打他,再然后他又和老师打了一架,事情结束后,哥哥就逃回了家里。那个同学的家长报警了,警察从家里把哥哥带走了。
哥哥在派出所的经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呆到第二天,所长让他扫院子时,他翻墙逃了,在我三姑姑家躲了一阵子。爸爸赔了那家人一千块钱后,哥哥才从三姑姑家回来。
就这样哥哥结束了自己的学校生涯,正式步入社会 。
爸爸把哥哥带到了钢厂,哥哥挺高兴的,因为他终于可以赚钱了。
“等我发了工资,我给你买个复读机!”
哥哥高兴地对我说。
我因为要上学,每星期只能回一次家,所以和哥哥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短,而且每星期回去,他都不一定在家。我经常劝他离那些酒肉朋友远一些,他不知道听见去了没有,有一次他突然对我说:“我不想被别人欺负,我不想被别人看不起,我和他们在一块,谁敢欺负我?”
我听了,竟不知道该说什么,隐隐感觉,这样下去,哥哥会越陷越深。我生怕哪一天,他会离我而去。每当我这样想时,我都有一种手脚被人生生撕去的感觉,我想这就是手足之情吧。
自从哥哥跟爸爸进了铁厂,爸爸就显得很不高兴,他不时说,他在厂子里干了一辈子,真不想自己的孩子再走和他一样的路,爸爸把哥哥缀学的责任归结在哥哥不好好学不上进上面,他经常提醒我,让我不要学哥哥,让我一定要考上大学,千万不要走他走过的路。
而哥哥,他有的选择吗?细思极恐,他真的没有选择的余地。在这个地方,你的出生,基本决定了你以后一生的走向,那便是龙生龙,凤生凤,强盗的儿子一定是强盗,法官的儿子一定是法官。个别人的经历不能代表全部,侥幸幸存的人活下来了,不代表战争不会夺去人们的生命。哥哥一定想过要好好学习,他小学的时候一直是个中等生,但在老师眼中如同空气,老师所关注的,无非是两类人,一类人让他光彩无比,这是成绩好的学生,一类是差生,这些人会接后腿,影响整体成绩。那假如哥哥是成绩好的学生呢,那便和我一样的命运,赞美不断。如果是差生,那便是和小艳一般,耳光,咒骂不断。人人生来平等,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文章写得好的并不比粪掏得好的人高贵一点点。一个人如果伤害别人,为利已不择手段,那便是低贱的,不论他是否拥有万千财富,哪怕他是世界首富。一个人如果能已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他便是高贵的,不论他多么贫穷,哪怕他是捉襟见肘的乞丐。而一个未成年人,就这样被分出了高低贵贱,这难道是人生开始的磨难?还是成年人不见血的死亡游戏?
哥哥就这样因为打架而缀学,奇怪地是他没多久便开始变得像爸爸妈妈一样,不断地告诉我,让我好好学习。
“你给我好好学,将来一定要考上好大学,如果考不上,看我不揍死你!”哥哥狠狠地说。
而当我没考上大学,因为我没考上高中,甚至初中没毕业,我想问问他,为什么不信守承诺,狠狠地揍我一顿。我不指望他给我买钢笔,不指望他给我买复读机,我只希望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狠狠地揍我一顿,那便是我一生最高兴的事儿了,而且以后我再也不会有那么高兴的事了。
对于我比村里初中第一名分还要高很多的事,我感到非常高兴,六中果然教的好,我忘记了,六中是把全县考的最好的人集中在了一块。而村里初中的第一名,搁我们实验班,顶多也就是个中游生。实话说,我在我的小学同学跟前,非常沾沾自喜,而他们,确实很崇拜我。那样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现在,我的小学同学,估计没有一个看得起我,也确实,我哪有一样让他们看得起,就连当初我比他们学习好的历史,也成了他们嘲笑我的料子。当年沾沾自喜的我肯定不会知道,十年后我曾经看不起的人会这样的看不起我。
星期日下午的时候,我在去学校的公交车刚坐下,发现小峰也在公交车里,他和我邻村,所以会出现在同一辆车里,我后来还知道了他爸爸和我爸爸居然在同一个厂里,巧的是,过了几年,我和他爸爸还成了同事,我在爸爸给我赚学费的厂子里也工作了两年。
我们俩个一块坐车来到县城,下了车,离学校还有挺远的一段距离,我们俩个决定走着过去,这样可以省点路费。去学校之前,小峰要去他妈妈那儿拿生活费。小峰的妈妈戴个墨镜,是个瞎子,她在县城立交桥的路边摆摊算卦。小峰上学的钱几乎都是他妈妈赚的。小峰的父母和我父母的情况挺相似,一样的天天吵架,现在小峰的妈妈几乎不回村里了。我和小峰来到小峰妈妈住的地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小峰妈妈,一个个子矮矮的中年妇女,戴着一副墨镜,小峰拿了生活费,我们便要走,临走时,小峰妈妈叮嘱小峰要好好学习,不要捣蛋。
这个瞎子妈妈,后来供小峰上完了大学,又给小峰盖了房子,而且娶了媳妇。
小峰黑瘦黑瘦的,中等个子,总是理着很短的头发,黑发中间夹杂着许多白发,他在学校也是特别努力的,各科成绩都在上游,尤其是数学成绩特别好,而数学却是我的弱项,于是我经常向他请教数学问题,又因为我们是一个乡的,一个宿舍的,所以我们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尽管现在很少联系了,但当时我们是真正的同窗好友。后来的疏远,倒不是他的原因,是我觉得和他在一块自惭形秽,不仅很少和他联系,而且几乎和所有初中同学断绝了联系。
小峰很努力,但他还没有掌握考好成绩的万能方法 ,就是我所用的背与练。自私的我没有告诉他我的秘决,又或者他就知道这个方法,和我一样,没有说出来,我就不知道了。假如他知道,他考不了前五名的原因便是他有时厌倦了,松懈了。但他的成绩却一直保持稳定,初中三年,一直徘徊在前十名。
我们宿舍的小瑞,总是理着平头,有点不讲卫生,看着总是脏脏的。他脸色腊黄,背有点驼,其实他和我也是一个乡的,按理说我们是同一个乡,又是小学同学,我们应该关系好,但他特别不爱说话,总是埋头苦学,几乎不和别人交流学习以外的事,我不太喜欢这样的人。比起小峰,我敢说,他根本不知道考好的办法 ,他特别听老师的话,老师布置的作业都很认真地去完成,但有些事,只可意会不能言传,木讷的他没能领会其中的意思,于是学习卢来总有些慌乱,所以这次才考得这么不理想,其实这样的成绩搁到村里的初中,也是不错的。当第一次考试成绩下来时,我能感觉到他的失落,在以后的学习中,我也能感觉到他更加努力了,因为不论何时我见到他,他都在埋头做题,即使熄灯后,他还会借着楼道射进宿舍的灯光记单词,英语是他的弱项。
和宿舍的同学处得久,便渐渐知道了他们的情况。
我们宿舍的星星,小翔,志杰确实是小学同学。星星高高的个子,瘦瘦的,有着牛奶一样的皮肤,他总是坏坏地笑,露出闪闪发亮的牙套。他的妈妈打扮得很时髦,烫着头发,高跟鞋走在宿舍总是咚嗒咚嗒地响,他爸爸胖胖着,肚子特别大,梳着油光的大背头,每次放假,他们都开着一辆奥迪来接星星。星星对待学习不像我们那么拼命,他高兴时便好好学,不高兴时便扔在一边不管了。
志杰个子不高,脸黑黑的,他和星星的关系特别好,他们总是形影不离,有一次星星半开玩笑地说,有志杰罩着他,他就谁都不怕了。我们班的男生都听说了,志杰的哥哥是一个特别厉害的人,我想应该和我哥哥是一个类型的人吧。星星的哥哥在县城一带是小有名气的混混,是个敢和人动刀子的主。所以志杰在学校里是没人敢欺负的,当我知道这个情况后,非常后悔当初不该推志杰,害怕的好几天睡不好觉,生怕他的哥哥拿刀砍我,就像古惑仔那样,不过好在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我想这也许是因为我的成绩好,有老师罩着我的原因吧。志杰家其实挺穷的,他的爸爸妈妈来过几次,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志杰家以前也是农村的,后来才搬到城里住,他的父母在城里摆摊卖一些小商品。而我也经常看到志杰花星星的钱。志杰的爸爸妈妈是借钱苦求校长让志杰进的实验班。志杰每天上课经常开小差,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的成绩稳稳在后三名。
最后说一下小翔,他是一个很奇怪的男孩,说好,也好,说坏,也坏得很。他留得长长地头发,这在我们中间,是不可想象的,因为学校明令禁止学生不可留长发。小翔是麦色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微胖,中等个子,浑身上下全是名牌。小翔每当背课文时总是结巴,作业也常常会是同桌帮他写。小翔的爸爸是一家选矿厂的老板,虽然没有星星家有钱,却也是相当有钱的人,他的爸爸开着一辆黑色大众。
世上的人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得数不清,但无非一种是贫穷的,一种是富有的。
我们宿舍虽然只有六个人,但纵观全班,全校,我想大概也就是这几种人吧。
期末考试的时候,我第五名,小峰第十名,小瑞第十五名,志杰,星星,小翔成绩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那时候的我简直成了个香饽饽,我感觉全世界的目光都注视到了我的身上,代课老师开始额外关注我了,总是面带微笑,班主任总是夸奖我,表扬我。尤其是我们班的女生,上课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好多从暗处注意我的目光,下课的时候,总是有很多女生包围着我,听我说古论今。
“哇!你好幽默啊!”
“哇!你好酷啊!”
身在万花丛中,我真是感觉好极了。
我是一个容易喜欢人的人,初中的爱情短暂且美好,至今印象最深的是Z和W.
对于前者,我甚至未曾与她说这一句话,我爱她仿佛成了一种本能,这种感觉是从零三年下半学期开始的,我认为她很漂亮,其实并不是这样,我是主观而言的,我曾与她写过两封信,回了一封,回信的内容令我很尴尬,大意是告诫我不要给她写信,我便无地自容地撕了信,并打算忘了她。但实际上是很难的。
零四年,我又爱上了我的同桌W,她真令我着魔。
“还有纸吗?用你一点纸。”早自习的时候我问同桌。
“嗯。”她递给我一张散发着清香的纸,然后我擦干净了椅子和桌子,坐了下来,开始背书,昨天的语文课文还没有背会呢。
我的同桌在念着英语,感觉真像是在嚼一块已经嚼了很久的口香糖。她英语很差的,我的同桌是一名矮个子的女生,略黑的皮肤,一双鼓鼓的眼睛,身体却非常好。
学生生活是那么地苦闷,我们总会借令一种方法排遣自己的无聊,我是一个内向的人,但我却十分喜欢和同桌聊天,但也仅仅是同桌,我通常会聊得昏天黑地,忘乎所以。
中午我来的时候刚坐到椅子上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醋味。
“怎么搞的,哪来的醋?”我没有对着任何人问这个问题。
“哦!我中午吃的饺子。”同桌抱歉地笑着说。
“哦!”
过了一人儿,她出去买了一些糖果回来,她招呼我们这个小组一块儿吃糖,自然有我,但这个小组只有我一个男生。
我不由地对她产生了一丝爱意,她的容貌虽不是令我一见钟情,但却越爱越可爱。
我觉得我与她相处的还是十分融洽的,虽然有时候也斗斗嘴。我们上课的时候不能说话,只能传纸条,我问她喜欢谁,她先说没,然后又说是一个高一的男生,最近又说没有,后来她急了,便说:“如果一个女生没有喜欢的男生,那么她必是喜欢她的同桌。”
我又惊又喜,竟说不出一句话了。
她喜欢我,她说她喜欢我,我竟不知所措起来。
当时我们是同桌,我问她喜欢谁,问了好多天,她才说如果一个人没有喜欢的人,那么她便是喜欢她的同桌,我便信以为真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话虽然比以前少了,但和在一起的日子却是那么地快乐。
有一天晚自习,春季的沙尘暴又吹起来了,窗外的风声像飞机的轰鸣一样巨大的风吹得玻璃猛烈地摇晃。
“你害怕不害怕?”
“怕啊!”
“怕什么呀!”
“玻璃倒下来把我砸了怎么办?”
“没事,有我呢!玻璃倒下来我给你挡着!”
我清楚地看到她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一天下午,我来到教室后,发现同桌变了人,变成了另一个女生,而我以前的同桌和令一个女生做同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她,她只说老师让换的,一种失去至爱的撕心裂肺的感觉浸入了我的骨髓,我感觉到了无望,我希望自己可以睡着,我病了,我哭了。,后来我知道了她在和别人聊天的时候说她和我只是玩玩而已,这令我又气愤又难过,也许他发觉了,不久便要求老师换位。看到自己的同桌换了人,我趴在课上哭了,又病了一场,过了没几天,传来她和小翔处对象的消息,我恼羞成怒,但最终还是忍了,后遗症是我从此与小翔疏远了,渐渐地我觉得她在耍每个人,我越发对她爱恨交织了。
我无法看清一切。我的身后——教学楼——是一片灯火辉煌,把我灰暗的脸照亮了一半,天地间昏黄的空气仿佛飘浮着无数虚无飘缈的黑纱,缠绕在树上,围住了学校旁边的宿舍。
时间像流逝的水一样,我的爱情像我的泪珠一样,掉在地上碎了……我想她一定是喜欢我的,只是怕影响学习才和我分开,我真是太天真了。
我决定放弃一切关于爱的事情,中间出现过一个较大的波折,那就是在我几乎忘记Z时,她班里的一个男生搬进了我们宿舍,我们谈起了她,这个男生说她人很好,我便又迷糊了,重新拾起了对她的爱。
我又疯狂地爱上了Z,她不高,但却漂亮,她若笑,枯树也会不好意思地发芽,更别说我这个凡夫俗子了。
我这个碰上了爱就糊涂的人,我居然爱得她夜不能寐,所以一有空便去她经过的地方等。每次总能看见她花红柳绿的衣服,大大的眼睛,似柔风的步子。看她就是一种享受呀!
又是一次偷偷地跟踪,我跟着跟着,忽然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从开始的自在到突然东张西望,突然她一扯口袋,倾出了口袋里所有的垃圾,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走开了。
这个乱丢垃圾的女孩我自觉配不上,后来便再也没有关注过她。
我的新同桌并不漂亮,可以用丑来形容,我对她没有任何好感,但我也并没有排斥她的意思,仅仅是不理睬她,但没多久她的举动便激怒了我,由于我是坐里边的,所以如果我出去的话,就得让下,而我每次出去,她却根本不让开一下,甚至推也没有反应,还有我的课本文具不能超过一点点,否则都会被她推过去,哎,这就是她那不可侵犯的三八线。
这些都激怒了我。
“你这个人太自私,谁会喜欢你,没人会爱见你……你难道就不能大方点吗……”
“关你什么事!”她生气地冲我吼。两只眼睛通红通红的,班里好多双眼睛都在看着我们两个。
“就说你好好的惹人家干什么 ?……”某女生愤愤不平地说。
“……你太坏了吧,小鹏……”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指责我。
“怎么的呀,关我什么事,是她自找的嘛!”我说
最后班主任把我叫走了,结果我挨了一顿骂。
学习生活是那么枯燥乏味,而最枯燥的莫过于数学课了,只要一上数学课,我的大脑就仿佛地震了一般,黑板上习题的解析令我万分茫然。早在我四年级的时候,便有了这种感觉,我总觉得做那么多的习题是没用的,但我又立刻觉得这是我的懒惰。黑底白字的公式解析像雾中行驶的列车,在我的瞳孔里越走越远,老师和蔼的讲解声也像深谷的回声在我的耳边环绕,然而悠远却不切实际,风已把它们带走。
我曾经是那么地努力,语文我记住了每首诗,并可以默写。英语,我记住了每个单词的写法,数学我可以解析任何一道题,最后换来的是名列前茅的成绩,师长们的称赞,同学羡慕的目光,我不需要付出什么 ,只需要遵从师命。
但今天我一节课没做一道题。
我很害怕,很惊慌,因为老师要检查的。
“X,看下你做的题。”我问我同桌。
“干嘛?”她随便问了一下就把她的本子给了我。
我看着她列的公式,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来了。

我们的学校在城郊,这儿并不是多么地富裕,四层的教学楼周围是低低矮矮的民房,就仿佛是巨人脚下的小人一样。学校很大,花园里种着一年换一茬的松树。寒冬时,那松针干干的,轻轻一碰便哗啦啦地摔了下来,干脆极了,校长多次声明同学们不要接近松树,可这又能怎么样呢?春天到了的时候,那些松树依然像现了原形的白骨精,每到这时,这公立的学校就会拨款重新栽树。没有任何一个校领导会心疼这些树。
校园的左边是操场,雨天是无法进去的。同学们每天就在这里做操,上体育课。
做操时必需穿上校服,校服就是学校统一发的的服装,色泽极其单调,却理解为朴素,倘若不穿校服,后果是十分严重的,会被老师视为异类,视为虚荣的人,同学们一向是穿着这种令人心烦的深蓝色衣服排队。胳膊,屁股的部位因污垢的填充而反射出黑色的光。我们穿上这种一星期只能洗一次的衣服,必须在老师的大声呵斥中摇摇摆摆好似企鹅一样地站好队,然后是听喇叭做操。老师们或衣着土气,或衣着前卫,都在人群中穿梭,他们与清一色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其实,有时候,我感觉,我们是弱者,而他们是强者。
夏天这么快就来临了,太阳猛烈地晒了起来,花园中的草再一次弯下身子。这折磨人的夏天!矮矮的影子随着刚筑的砖墙一直延伸到了很远处的厕所。这便是雄伟的实验楼的根基。
学生们正在上课,校园静得几乎听见了绿的呐喊,一样的干裂。教室里的老师滔滔不绝地讲着当人类死后头朝向哪一边好的问题。教室是火热的,伴随着老师的激情是同学们的沉默。
“站起来!”
老师忽然语气一厉,神色大变。
“瞌睡就站着!”
我满脸羞愧地站起来了。老师又恢复了正常,讲开了课。剩下的同学也不敢睡了。
课讲完了,老师像完成了一项巨大的任务,如释重负而又庄重地对学生们说:“好,现在把我刚才讲的背会。”
顿时,像冲出去的火箭,教室里哇哇叫成一团,明朝哪年成立的呀!后来哪年又亡了呀!可没过多久,教室又静得像空中飘浮的气球,偶尔传来一声翅膀的振动声。
这时,老师就像燃料库一样又一次为火箭加足燃料,可每一次都很快耗尽燃料,不多久就下课了。
很多时候,下课后 ,同学们便趴在栏杆上欣赏远处的风景。
学校对面有一片林子,大概有五十来棵三十年龄的杨树,此时仿佛成了万树,繁茂的枝叶相互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块立体的绿。时不时便吹来风,那树叶摇向一边,忽隐忽现,现在可以看见它后面的蓝天,特别美丽的蓝天,这装饰宝石的绿叶在人们的心中确乎比宝石更加美丽!那根定在大地之上的绿,时时如飘散的柳絮,飘向四方。不免时时伤感。这树之所以活了下来,是因为人们砍光了四周的树,想留下作个纪念?因为这块有许多人口的土地上,除了水泥建筑便是黄土,绿几乎已消失了。
晚上,自习后又倚在在栏上,树已经变成了乌黑色,它身后的蓝天也早已消失,代之以火光,是灿烂的,耀眼的火光,那是远处钢铁冶炼的火光,那火光是炽红的,不时伴着黑烟,那黑烟又飘向天空,缓步走向月亮。那烟或许是有诗情画意的吧!明月被如纱的烟雾笼罩,诗人也用“烟笼寒水月笼纱”如此佳句来赞叹,倘若现在前面再有一条宽阔的河,岂不美哉!
这便是学校前面的小树林,多么令人赏心悦目。
我不太喜欢这里,除了夜空,每置身于晴朗的夜空之下,抬头望明月,心中便生愧意,人与这天比,是何等虚伪啊!那皎洁的月亮总能令我产生无限的激情与爱,有时也希望身旁有一个女生,她可以理解我,听我倾诉,一同享受这夏日中难得的浪漫,可惜始终这位女生没有出现。在这所学校,这所往前走几百米是墙根,往后走几百米是墙根的学校,仍然是有许多对情侣的。男的又帅又高,女的是那样的漂亮。每当夜暮降临,便会来到操场的一个小地方,坐在一起,聊着,彼此从对方的声音,气味来获得满足,与他们共处在一个明月之下,我的激情与他们的浪漫相比肯定逊色多了!。
又得回到白天,热得令人火爆的白天,天明亮地近似刺眼,在这种亮度下,每个人都是规规矩矩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像晚上那样放肆地脱到不能脱的地步。即使是不拘小节的男生们也只是迅速地掀起了上衣又很快地放下。
天气确实热呀,身上的汗却似乎不肯离开,死守在毛孔之中,仿佛再猛烈的炮火也打不烂这坚固的堡垒。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汗水便只好在我的身体里爆炸了吧!
坚固的水泥墙紧紧地围住了这所学校,如果加盖的话,这倒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碉堡。我像一只忙碌的蚂蚁一样前后左右循环着走着,疲劳竟使我忘记了厌烦,只剩下了学习后的睡觉,睡觉后的学习。我们大家都是机器吧!
一天夜里我又醒了,望着苍远的夜空,居然忧愁了,走到了窗前,冷冷的月光照在了自己的身上,感到了阵阵寒意,清醒了,突然寂静的夜竟勾起了我的情怀,心中有酸涩的感觉,刹那间眼泪竟流了出来,默默地,不出声地流泪,即使这是悲痛,我也知足了,这悲痛更能让我感到自己的存在。我也许只有半夜醒来,在酸涩中寻找自己了。
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一觉醒来,也许是突然劳累过度,我突然感觉一切不对了,我开始怀疑,我开始思考,我的心里出现了两个小人,一个人让我继续这样下去,就像以前一样,努力做题,背课文,一个让我改变这一切,他们两个整天争论不休,甚至大打出手。
每学期学费让爸爸捉襟见肘,每月的生活费让妈妈东挪西凑,父母从没缺过我一分钱,我却心里满是不忍,我突然想,举全家之力,赌在一个未知数上,值吗?
每当回家,推开自己家破败的街门,映入眼中的是满院狼藉,走进每到下雨便被淹的窑洞,坐在满是跳蚤的土坑,打开只有一个台的黑白电视,我害怕了。我感觉,是我把家里拖累得如此之穷,而且还会继续穷下去。大学在扩招,不再包分配,假如上完大学的我找不着工作,我会是压倒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我多么希望家里有五间瓦房,那样我就再也不怕下雨天了。
村子里的同学虽然没有我成绩好,但他们家却盖起了新房子,一家接一家,漂亮的平房,漂亮的瓦房,而我家,还是住在上世纪的牛圈。爸爸妈妈关系的恶化更让我心烦,我弄不清楚这是妈妈第几次离家出走了,她要去找自己的幸福,我却感觉满满的耻辱,每次走一阵总是说因为想孩子又回来,真是让我又痛苦,又痛心。从前的我总是劝,如今,我开始说:“实在过不成就离吧!”我开始心疼爸爸,对妈妈的怨恨多了起来。村子里有那么多穷人家,像我妈这样的却找不出第二个。爸爸每天辛苦的打工赚钱,回家却吃不上饭,而且还被抓得满脸是伤。
又一次打架后,妈妈把做好的饭倒在了猪圈,也不让爸爸吃,爸爸饿着肚子赶着牛车上地干活了。我悄悄地从蒸笼里拿了一块馍,赶紧跟了上去,在快到地里的时候追上了爸爸。
“爸,我给你拿的馍。”
我从怀里拿出馍,递给了爸爸。
“你要听你妈妈的话,多劝劝她。”
爸爸伤心地说。
“嗯,我知道了。”
哥哥在家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妈妈总是连打带骂地让他出去赚钱,这年哥哥十八岁,他在钢厂干过三个月,现在在一个小饭馆打工,最近因为手被滚汤烧了,所以没有干活。
妈妈看着他就心烦,总是嫌他不往家里交钱。爸爸总是把他赚的每一分钱交给家里,但依然吃不上饭,还老是挨打。有一次我问爸爸为什么不还手,爸爸说男人手重,女人受不了。
现在又轮到哥哥了,看着一棍子一棍子在地打在默不作声的哥哥身上,我哭着过去拦,棍在落在我身上,能替哥哥挡上几棍子,我心里会好受一些。哥哥一天没有吃饭,逃得无影无踪。有一天常年在外地的叔叔回家了,他说要带哥哥去太原学厨师。想到哥哥要去太原,我真是羡慕极了,哥哥那些朋友也羡慕的很,这下哥哥要去大城市长见识了,大城市在我们眼里就像天堂一样。
至于哥哥在太原的经历我一无所知,片片断断是从我的婶婶和弟弟的口中听到的。
大概过了六个月,一天晚上,哥哥突然回来了,他变得特别帅,穿着时下流行的运动鞋,特别漂亮的衣服,完完全全就像个城里人。我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他却什么都不说。妈妈生气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一直骂骂叨叨。哥哥突然生气地摔了手里的碗。
“还有我能呆的地方吗?”哥哥歇斯底里地吼道。
妈妈一点也不示弱,吼着说:“赶紧出去干活赚钱,我一看到你就是一肚子火!”
哥哥说:“我会找工作的,等我找到工作我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却不管那些,求哥哥给我讲城里的新鲜事儿,哥哥想了一会儿,只说:“太原没啥好的,我给你做顿饭吧,我在太原学会的那些花样!”
我高兴极了,哥哥给我炒了土豆丝,我感觉那土豆丝是世上最漂亮的土豆丝了,然后哥哥给我做了一碗刀削面,虽然吃起来并不怎么好吃,但我却感觉特别高兴。
这年,我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光开始倒计时了,回忆真是一件痛苦的事,但愿世上有鬼魂,我多么希望能和他再说一句话。
我想对哥哥伤害过的那些人真诚地说一声对不起,你们不知道他曾受过多少不公平的待遇,挨过多少骂,多少打,你们不知道其实他内心里是多么地善良。现实的他是多么地无助。
至于哥哥在太原的经历,我只知道一星半点儿。他刚去便被几个比他大的人欺负,然后哥哥和他们打了一架,弄得满身是伤。婶婶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学校让回家练习切土豆丝,哥哥在家切了一大盆,多得吃好几天也吃不完,怕婶婶说,他便藏了起来。我只知道这么点,他突然回来,连叔叔婶婶都没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永远都不知道了。
进了新千年,国家开始大量关闭小钢厂,厂里的领导层流失严重,在厂里工作了十几年的爸爸被推荐当上了炉长。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每天都有好多工人来到我家聊天,说事儿。第一个月,爸爸用发的工资买了一个旧三轮车,在厂里拉烧结,挣个车钱。那几个月是爸爸赚钱最多的几个月,也是多年来爸爸和妈妈关系最好的几个月。几乎爸爸可以按时吃到饭,而且隔两天我们就可以吃到肉。好景不长,没六个月,厂子就倒闭了,拖欠的工资也发不了,最后给抵了辆自行车。我特别喜欢那辆自行车,每周骑着它去县城上学。
失业的爸爸开始打零工,妈妈又一次去找她的幸福了。爸爸去找妈妈,整个家里没有一个人。历来只有锦上添花,没有雪中送炭,家徒四壁仍然被盗,家里养了十多年的鹅被人偷走了。我伤心了好长时间,爸爸也很难过。多好的两只鹅啊!它们一定是被坏人吃掉了,我仿佛看到了可怜的的鹅被拔光了毛,然后被端上桌子,最后变成了一堆骨头。
我真的很羡慕哥哥能把父母的不和当空气,或者是深深地埋藏在心里,如果是这样,我倒希望他就是把父母的不和当空气。
抽烟,喝酒,打架,这就是哥哥和他们那些兄弟每天做的事,我简直厌恶透顶,日夜盼望着哥哥早早离开他们那些朋友。
这年春天,哥哥和他们的几个朋友去包头的钢厂打工了。
哥哥刚走,我便盼望着他早点回来。
我的小学同学,小迪,因为和老师打了一架,所以初二没上完就不念了。小海因为实在学不进去也不念了。他们一块跟大车去了。有一次,我见了他们,他们给我说,将来他们也要开大车,开大车是特别赚钱的。王小勇改了年龄,买了个驾照,跟着他叔叔跑起了出租。那时候因为发了癔症的小旭在县城没上多久也不念了,每天啥也不干,到处玩,他给我说,他在武装部的叔叔会在等他大一些的时候给他找个工作。
我不知道村里的初中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听小学同学说,初中远比小学可怕。幸运的是我在县城的实验班上学,一个被暴力遗忘的地方,在一个有着三十多万人口的县城,这样的学校只有一所,而这所学校里除了成绩好的学生,便是有钱的,有背景的。
这一年,我每天都在疑惑中度过,我开始大量阅读中外名著,想从中找到前进的路。
我想我可以写小说,于是我开始写小说了。那时候同学们经常看一些小杂志,比如故事会,年文摘什么的,我不仅看上面的文章,也开始漫无目的的投稿。每周信封邮票花了不少钱,却都如石沉大海。终于有一天,我的一篇小说得到了回信,信上说我的小说录用了,但得先寄过去八十块钱的审稿费,我便和我爸说了,我爸高兴极了,给了我八十块钱。拿着那八十块钱,我怀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给杂志社寄了过去。接下来的等待好漫长,终于在一个下午,我接到了杂志社的回信,来信说审稿通过,如果出版的话,还得寄三百八十块钱,我气得把信撕得粉碎,心灰意冷的我感觉这个世界太无耻了。文章没发表,我倒被骗了八十块钱,我感到了莫大的羞耻,这是我第一次被别人骗去钱财,而我当初还觉得是自己真的很有文采。不得不提的是北京的一家出版社的编辑,虽然我忘记了是哪家出版社,还有地位编辑叫什么名子,但我真的很感谢他,我记得他给我的回信是:文章还不够成熟,你现在还小,应该好好学习,将来一定会写好小说的。这是唯一真诚的一封回信。
白天醒来,又开始忙碌了。二个月后便是期中考试了,学习更加紧张。我们每天忙得团团转,试卷像原子核,我们就是电子。原子离电子,便不是原子了,我们离了试卷,便不是学生了。
大概也只有我是这样认为的。我不赞成学习是这样,我因此而忧郁。有时替同学惋惜,而当听到他们对我的观点进行了冷嘲热讽,我会收起惋惜,代之以略带嘲讽的叹息。
我们像一部伪造的电影,没有我们自己,只有我们的肉体在表演。制片者都不会同我们商量,我们也不同他商量,我们不知道该不该商量,任凭这个人利用高科技,将我们拍成电影,然后花几十年,甚至一生的时间去播放。我,同学,老师都成了演员。
看着我手中的试卷,我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我不能反抗,因为没有人认为考试是错误的。只有我一人,我是什么呢?我只是一个没有自立能力的未成年人。我只能忍受,埋下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去解剖面前令我愤怒的题。用一种蜗牛般的速度去做题。别人做十道,我做五道。老师不会生气。当我突然变成这样时,记得老师气愤得简单无法形容。但我相信,当一颗铁球在高空坠下,在它下坠的时刻,它会十分的猛烈,然而当它忍受完着地时那一瞬间的痛苦,那以后一切将会平静,没有人会用在它下坠时的目光再看它。事实上确实如此,当我的成绩稳定在后十名时,老师对我平静了,满是不屑与厌恶,我也平静了,像西游记中的无底洞,对一切的惩罚,我不会再作出反应。
对于这一切,我无所谓,呵!考试,不过是平缓的河流突然急了一下,一小下。
晚自习后在楼梯口,我混杂在人群之中,随着人流飘,不知飘向何方。
在宿舍的床上,我一句话也不说,偶尔会听到室友极荤的笑话,我已笑不出来了。
开始吃夜饭了,吃着自己的,顺便也讨着别人的。
“给我一个苹果吧!”一个舍友极其温柔地对我说。
“去拿吧!”我没有表情,我厌烦他,但我不会拒绝他,拒绝他会使我感到自己与他们一样。
他拿着我仅剩的一个苹果就吃了起来。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在肮脏的楼道里,弥漫着厕所的气味,洗手间的水龙头像古代计时用的滴壶一样,不停地滴嗒着。几个学生嘻笑着在黑暗中尿,对着墙角,不知为什么他不进旁边的厕所,偏偏往与厕所两米之隔的墙角尿。不知为什么 。
锅炉房的烟又冒起来了。
很高很高的楼顶那盏白炽灯照耀着洁白的瓷砖,亮亮的,白白的,很是美丽。
万物在静谧中熟睡。
当六点的钟声在宿舍中此起彼伏,定时的人忘记了昨晚要早起的誓言,骂咧着,诅咒着这恼人的钟声。
当接近最危险的时刻,忽然一个人大叫“迟到了!”猛地,所有的人都揉着眼睛自责自己又睡过了。然后将被子扔在一旁,穿上鞋,就奔向教室。晚上不脱衣服是好的,早上可以多睡会儿。
所幸并没有迟到,这些人心里盘算着怎样在这节早自习将那睡眠补回。
老师来了,布置了任务。
“把……背会,把……默写。”
说完,便走了。
“嗳,一会儿老师来了,叫我一下噢!”一个同学对他的同桌说。
他的同桌才不情愿呢,他还想多睡会儿呢。

当吃早饭的时候,我就去了食堂,一样的用白色瓷砖包裹的小平房,售饭口内是一个极其油腻的男人,他的围裙来不及洗,他的脸来不及洗,他的手来不及洗,他卖饭很忙。他总是乐滋滋地一手将有糖精的甜食递过来,一手接过钱。他确实油腻得很,如果他是鱼,那水就是油,他果然油,他会很甜得像他卖的食品那样甜地对我们说话。
我不止一次到过后面的厨房。苍蝇忽扇着自己梦幻的翅膀寻找着食物,从窗外射进的阳光给它们照着亮。还未洗的筷子飘在墨水一般的水上,水上却没有一点油花,厨师们做的饭一向很素,我们全不担心用自己的饭缸盛食堂的饭而造成饭缸的油污不易洗掉,我们从不担心 ,当然 ,我们也不会因为我们的饭缸过小,饭会溢,食堂的人一向是以饭缸的容量特别考虑的,他们绝对不会让我们感到饭缸有些沉,他们怕我们端着饭缸累着。
在楼道里,一群女生呼啸而这,大多是漂亮的,衣着华丽的,还陪同着一位不太帅但衣着华丽的男生。他们计划着怎样玩乐。其中一个男生说昨天自己如何揍了令一个男生,是怎样地给了那个男的一个耳刮子,那个男生又是怎样地唯唯喏喏,女生们也嘻戏着,打闹着,随着骂声,彼此相拥着,疾驰而过。
那个男的我认识,是我们学校最富有的一个学生,本是在最差的班的,但由于学校搞建设,便说谁拿出五万元,那他的子女便可以任意选择班极。于是这个差生选择了这个班。他的父母肯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个班,因为这个班里有他喜欢的女孩。
在这个学校,糊里糊涂地生活了一年,当初一新生来到这个学校时,我看到了我第一次来的情景。
许多新生用欣喜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学校,他们一定是在庆幸自己来到这个学校吧!
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我开始变得敏感多愁。初一刚过,我便整天陷入迷茫,永远做不完的数学题让我直犯恶心,就像孕妇强忍着恶心还得吃下油腻的食物,而我,强忍着恶心还得做着一道又一道,永远做不完的试题。有那么一刻,我真的想放弃了。我时刻问自己,是我讨厌数学吗,是我讨厌语文吗,是我讨厌物理吗,总而言之,是我讨厌学习吗,我不断地问自己,最后我知道,我并不讨厌学习,反而我特别喜欢学习,知识如果是雨水,那我便是久旱的大地,而我,只是特别,非常,极其讨厌做那些枯燥无味的习题,古有取万千文人性名的文字狱,今有杀死万千学生脑细胞的文字游戏。所有的试卷不过是在反反复复玩一个文字游戏而已,我不知道自己这样想恰当不恰当,但当时的我确确实实就是这样认为的。
眼前的路更迷茫了,我站在了人生的三叉路口,到底该走哪条呢?我该背叛自己的心吗?而最最现实的事也摆在面前,我家里太穷了,用一贫如洗形容完全不过份,用所有的钱去赌一个未知的将来,真的值吗?也许我更该上完初中就去打工赚钱,然后还债,盖房子。
我不害怕同学们瞧不起,我也不怕老师的鄙视,我怕父母对我失望。一想到我如果没有考上高中,进而上不了大学,我就仿佛看到了父母满是伤心与失望的脸,而我的心,就像针扎一样疼。如果我伤了他们的心,那我真是生不如死。
我就这样犹豫着,我以为我可以选择自己的路,但是我错了。
当我一松懈,我才真的明白什么叫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当我在做题时犹豫了一下,分心了一下,我便落于人后了。初二的第一次月考,我退步了,从第二名退到了第八名。
我预想的事情到来了,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软的硬的跟了我说了整整一节课,我哭着说,千万不要告诉我父母,我会努力跟上的。然后就是语文老师,数学老师,物理老师,各课老师挨着给我讲了一通道理。我害怕了,我打算扔掉那些自己以前可笑的想法,比起违背自己的心,我更讨厌被老师说,更怕父母知道我的不争气。
然而等到我要重新像以前那样学习时,我发现我跟不上老师的节奏了。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有一分钟的时间去把以前做的题的补习回来,因为新的课会占用所有的时间 ,而如果我复习旧的习题,那便落下新的习题。我恍然大悟,原来好学生和差学生并不是能力上有多大差异,而只是一个很听话,一个不听话而已。我气愤不已,心中更加痛恨这种病态的教育,多少优秀的人才被这种可笑的教育埋没,想到这里,就明白为什么中华民族是世上人口最多的民族,但却没有几个拿诺贝尔奖的,我们不缺人才,伯乐却缺得很,谁是现代的伯乐呢,难道不是学校吗?那么看看现在的伯乐吧,这个伯乐只会觉得听话的马就是好马。
我越来越不服管教,老师认为这是青春期的叛逆。而我感觉不是,我只是愤怒,感到了深深的欺骗,我每天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改变这一切,我一定要改变应试教育。我开始消极的做题,是消极,而不是拒绝。读者们一定以为我是消极学习了,其实不是这样的。每节课四十分钟,老师会讲十分钟课本内容,而这十分钟,我一字一句都认真听了,我喜欢知识,但我讨厌做题。知识让我们摆脱愚昧,让我们不惑。而做题只是一部分人达到目的的手段,这手段不是为了将来成为一名让人敬佩的作家或是科学家,而是成为一个有钱人,有权人。听完这十分钟的课,我把老师发的试卷扔在一边,然后细细地把课本上的知识通通搞懂。我认为,世上之学问,无非两种,一种是科学,让人摆脱身体上的痛苦,比如饥饿,劳累,随之产生了许多机器,比如古代人类培养了小麦,玉米,制造出了石器,现代人类发明了汽车,电视等等。而文学,则解决人类精神上的痛苦,随之产生了宗教,小说,戏曲。我们的学习都应该朝着这个方向发展,那就是解决人类的痛苦,而这只有知识可以做到。
现在的我们,有机会做到吗?
我越来越讨厌老师的做法了。
语文课上,老师讲了《雨》,要求我们背诵四到十二段的课文,其实课文后面只标有这几段熟读就可以了,老师的这种做法真是令人费解,所以我背得很慢,背了一节课,也没有背会,只记住了一个开头,但我又是一个前几名的学生,其他的各科成绩都不错。这令语文老师十分生气!
“小鹏 ,你偏科可不成,语文在中考中占有很大的比例,有一百三十分的份额,语文拉了分,你就别考上好高中!”
她的话并没有让我对自己失去信心,反而增加了我对考试的疑问。我背下了这几段课文又能怎么样,难道能提高我的能力吗?对我有任何益处吗?立场不同而已,我们来学校的目的是为了将来能生活得更好,而老师们为了他们自己现在能生活得更好,只有让他们的学生更有成绩,一味地让他的学生死记硬背,接受虐待性的教育,打着为学生好的幌子,来赚取一张张罪恶的钱币,这钱币是家长的血汗,学生的生命,国家的未来。
这个可怕的年代。
为什么现代人造不出令人赞叹的物品,那请看看现代人忙什么吧。
全国人民都在用自己所有的精力挖矿,挖煤,在某个电子厂打工,在学校考试,他们还有时间去思考吗?他们连生存都成问题,他们还会去考虑吃饭以外的事情吗?并不是现代人平庸,只是现代人活得太辛苦,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哪里还有时间做那些伟大而光荣的事情。
全民劳动,只为一些人的奢侈生活,那一些人拥有大量的金钱,生活是那么富足,他们不需要思考改变什么,他们生活已经够好了,他们只会想下顿吃什么,怎么才能赚更多的其实自己已经用不了的钱,事情就是这样,一部分人掌握了大部分的资源,金钱,他们通过金钱劫持了普通人的时间,时间都没有了,生命还有何意义?
你可以看到一切,一切对环境的莫不关心。北方的农田,一个村里就有几十个机井,请问,当地下水严重下降,大地还会像以前那么稳固吗?大地会塌陷,农田会陷进去,房子会陷进去,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每当从机井里流出一升水,井老板就会有一笔入帐,每当从井里抽出一升水流进自己的田里,农民的收成就会好一点。再看看工厂吧,人们对铁厂排出的废气漠不关心,请问,他们生存都成问题了,你还要让他们关心什么?再看看南方,数亿劳动力那儿工作,每月只能赚下维持自己生存的工资,没有养老保险,没有社会福利,那几亿农民工赚着维持自己日生存的工资,身体被工作环境侵害,可是他们都不以为然,请问,当他们生存受到威胁,只有钱能帮他们渡过难关,他们还会在乎什么?当你快要渴死的时候,你还会嫌被污染的水会给你的健康造成危害吗?你没有机会思考,就这一杯脏水,你喝吗?不喝,你就渴死,喝了你最起码还可以活一段时间。
你没有时间上进,你只有你,一个血肉之躯,你就是一个廉价的劳动力,没有养老保险,没有社会福利,你是一个一次性的廉价劳动力。你有一颗潜力无限的大脑,但那些大享们不需要,他们只需要你有简单的思维,还有健康的四肢。
现在不是很好吗,大享们可以风光无限地受万人景仰,开着名车,抱着美女,金钱就滚滚而来,你是什么,你只不过是一个廉价的一次性的劳动力。不要指望这会有什么改变,大享们的生活很好了,他不需要改变,只需要维持现状,维持你廉价的一次性的劳动力。
学生是吸食平民鲜血的吸管吗?你不得不承认,父母怀揣一个有朝一日,自己孩子能飞黄腾达的梦想,把源源不断的金钱,自己的血汗钱送到了学校,你不得不承认,这些血汗钱最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看看你自己吧,你现在是什么职业,你达到你父母期望的一半了吗?
谁的错?你本来也许应该是一个有名的画家,可是你的青春被耗费在了高考上,结果你考上了,弄得十分疲惫,结果你什么都不是。你本来应该是一个大作家,可是你发现,这个国家的读者都喜欢色情的,暴力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作品,结果你什么都不是,这个国家告诉你,高考,才是唯一的出路,于是,成百上千万的大学生出现了,他们是新型的廉价高智商劳动力,可是到了社会,你考一百分,没有人给你一根香肠,两个鸡蛋吃。
你看不到的欺骗:你上学,将来就会过上好日子,你快上学吧,请交钱。
你交钱了,上学了,老天赋予我们每个人同样的大脑,我们每个人都不笨,可是总得分出主次,才能显示出学校的优劣,于是考试出现了,就像一场背诵比赛,有一个人背出了通本的新华字典。学校就高兴地对全社会说:“看!天才哪!我们学校教出了天才!”人们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这是一家好学校,把我的孩子送进去吧,将来肯定能成大器。于是,交钱,进学校背字典。假如学生都是各有长短,那还怎么能代表现出这个学校优秀,那学校还怎么好意思向家长要钱?学校利用家长们的无知,再加上背字典能分出优劣,金钱就滚滚而来了。
人真的有优劣之分吗?你不会让一个科学家去种地,你也不会让一个农民去造原子弹,你不会让一个木匠去开车,你也不会让一个司机去造床,你承认人没有优劣之分了吗?如果你承认了,那难道学生不是人吗?为什么就非得让每个学生学习数理化文史,你怎么就保证他们就不会是一个优秀的农民?或是一个优秀的木匠?
人有高低之分吗?如果你说有,那好,我要拧掉你汽车上的一颗螺丝钉,带着你的承认放心地旅行去吧!
看着每年无数学生在优劣论,背字典中沉没,真是心痛万分!
假如有一个这样的学校,没有压力,不用交学费,说到交学费,我很疑惑,为什么上学还需要交学费?人们交的税哪里去了?不要给我罗嗦,我看到的是学生上学得交学费,那些大官们却开着好车,住着宾馆,不要给我说那么多,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看到就是这样。教学楼是农民工盖的,水泥钢筋也是农民工造的,老师们也是农民出身,为什么到最后,农民的孩子还要交学费,还要交乱七八糟的费用,而且,还是要走进一个深渊,被优劣论,背字典搞成一个被用人单位称之为无用的大学生?
我这胡思乱想的议论啊,只能在心中想想,而现实是,我依然得在这场骗局中继续搏击。
数学课老师讲了一些习题。
老师在讲台上面带微笑,一步一步详细讲解着解题过程 。
教室第一排的E女生挺着胸,睁着大大的眼睛,我的同桌D女生玩着她的橡皮,X男生在那里玩一只甲虫,G男生在看课外书,教室里很混乱,此时便可以看出每一个人的成绩如何,专心听讲的人一般都名列前茅,三心二意的学生永远对学习过的知识一头雾水。
高分的考取不外乎两步,首先,暂时性地精通知识,其次就是文科死记硬背,理科死做硬解,掌握这两点,考上清华北大如探囊取物。然社会的发展应侧重于精通知识与灵活运用,并且能推陈出新,而不是死记硬背。电灯是用思考点亮的,而不是一个能把经书背得烂熟的人的发明。孩子是祖国未来的支柱,在学校里就受到如此的教育,不难想象,国家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晨曦从窗外斜射进来,我从床上费力地爬起,头好痛,头发像鸟窝一样乱,我想洗下,却发现水房根本没有水,于是只能用那个沾满污垢的梳子梳了好几遍,然后随便擦了把脸 ,就赶快冲向教室。
要是我还像以前那样是个优等生,那老师肯定不会看不起我吧,她平时总是喜欢说我不会看不起人,正应证了那么句,反复说自己不是什么,自己便是什么。我敬爱的班主任鼓励同学出钱上好班,我记得她以前说过这个学校的严格。她为了她的小卖部,变相赚钱,在别的班级都不买档案袋的情况下,让我们班每个人都必须得买,她丈夫卖的东西死贵。这个学校真是一无是处,为了盖楼而不择手段,这里的老师我一点也不喜欢 ,我想离开这里。可我的父母拖着我。我的父母已经被这个社会苦难,他们始终认为这样学是正确的,他们始终认为自己那么穷,而老师,校长却那么富,我的父母逆来顺爱,是这个社会造成的,我敢于向社会挑战,我却爱我的父母,社会企图用父母的无知扼杀我。我该怎么办,我面临着自身的困难,我的半途而废。对于这一切,我该怎么办?我常对自己说,你能承担了一生的荣誉,就也得能承担一生的痛苦,我知道不管什么一切 ,至少现在都是会消亡的。
我想我应该放弃一切,活出一个自己。
可是我现在怕什么呢?我毕竟是一个人,我有感情,一个高尚的人怎么能不在乎自己的父母呢?我不能,并且我没有生活能力。
我得想办法,明确的办法,还是维持现状,考这三十多名,让我的父母基本还能承受,我一定要听父母的话,在家绝对不能顶嘴,一定得做到, 这是重点,要使他们感到快乐。
倘若说我不爱学习,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爱学习就像爱自己的父母,无论哪一科,我都要学得通通的,与老师要求的形同不一样,我求神通。我希望我从内心深处理解这些知识,从古诗里体会到古人的心情,从文章里感受作家们心中的渴望,从科学里了解大自然的奥秘。我内心里是多么苦闷,又无处发泄,只能把感情寄于笔头,写在纸上。
冬天的某一天,寒风凛冽,下起了小雪,爸爸突然接到包头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说哥哥鼻子流血了,现在正在医院住院,让他赶紧去内蒙。一种不祥的的感觉袭遍我的全身,鼻子出血怎么还要大人去?内蒙与家里相隔千里,坐火车起码得两天。家里乱成了一团,爸爸心事重重地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去给他交下手机费。等我走到街上,雪已经把路下白了。到底怎么回事?一定没事的。我担心万分,到底怎么回事?雪踩得吱吱的响,西北风刮得我抬不起头,家里已经够穷得了叮当响了,难道西北风还要连遮风的破房子也要吹走吗?
回到家时,爸爸已经出发了。走得好急,我心里越加不安了。
第二天下午带着不坐公我去了学校,其实我早已无心读书,认为学无所用,不如不学,考试更是一无是处。正是因为这样我从名列前茅成了倒数第一,并且向老师申请坐到了最后一排,老师再不管我了。坐在好明亮的教室里,心里却是一片黑暗,教育确实该改改了,但是我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每每想到这,我的胸口就痛了起了,自己确实不是个好学生,顶撞老师,上课睡觉,考试交白卷,这真不是一个百里挑一的优等生做的事,自己真的辜负了父母,哎,可是自己却这样做了,是因为实在不愿意勉强自己,还是要用自己的身体碰撞这石头一般的教育,不管怎么样,已经这样了,我现在是个差生,老师不看一眼,即使看一眼也是鄙夷的眼神。
那个钢厂倒闭以后,爸爸打了一阵子零工,钱一下赚得少了,这让妈妈很不高兴,家里又恢复了以前乱糟糟的样子,妈妈又开始经常哭,两个人经常吵架。
“我嫁过来的时候,你用我的嫁妆埋了你爷爷!”
“我说要买个缝纫机,你说给我糊一个。”
“你一分钱不给我,我连买盐的钱都没有。”
“我嫁到你们家,连买卫生纸的钱都没有。”
妈妈控诉爸爸的话都是真的,我爷爷去世的早,家里姑娘多,男孩少,没有劳力,是村子里最穷的一家人。我觉得我奶奶是世上最伟大的母亲了,爷爷去世时,我最小的姑姑还在她怀里抱着,然而就是这个寡妇,让我四个姑姑都上了小学,那时候女孩子上学的太少了。爸爸经常给我说,那时候家里没有钱,每到快要开学的时候,奶奶便领着他们兄弟几个去公社,求人家接济接济,那个时候学费只有两块。穷得吃不起饭的时候奶奶便领着姑姑们去挖野菜。就这样,硬是把一个人把几个孩子拉扯大。
爸爸打了一阵子零工,有一天,同村的一个人来找爸爸,说塔儿山上装矿呢,装一车一百,问我爸去吗,我爸立刻说去。
装矿可是个要命的活儿,坐在上山的卡车货仓里,坡陡得会让人从货仓里溜下来。爸爸要把一块块几乎百斤重的铁矿石装进快和他一样高的货仓里,装满一车是一百元。如果没有干过是一辈子体会不到那有多辛苦。爸爸应该是世界上最能吃苦的人了,那么多人干一天就不干了,他却一直坚持,每天晚上准时交给妈妈一百元。我们每天又能吃上肉了。有时爸爸会给我讲山上的事。山上乱得很,干活的都是南方人,他们都带着枪,经常因为占地盘火拼,矿坑里经常能看到无名的尸体,还有那恐怖的剔人骨,那时候没有条件带着尸体回去,只有把肉剔掉,带骨头回去。南方人在这个地方工伤死了后,便找当地屠夫,剔一个人三千块钱,爸爸说他实在不敢,要是敢的话,他一定去剔。
星期五的时候老师把正在上课的我叫出了教室,我一看,原来是三姑父在教室外面,三姑父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走,出了校门坐上他的摩托车,三姑父终于说话了:“你哥情况不太好,他想见你!”我一听,眼泪马上流了下来,看来自己真的猜中了,哥哥的病不好了。到了医院,推开了那病房的门,病床上躺着瘦得皮包肉骨的哥哥,鼻子里插着管子,耳朵里还塞着药棉,血从他的鼻子,耳朵里不断地往外渗。哥哥看到我进来了,把手从被子里慢慢地伸了出来,我忙走过去,拉住了哥哥的手,哥哥看着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嘴慢慢的张了张,姑姑们,爸妈坐在床边,眼睛通红。我强忍着不要哭出来,把目光投向了床边生锈了的氧气瓶,哥哥却一直看着我,我的眼泪早已流了出来。姑姑看到我情绪激动,拉了拉我,示意我到外面说话。
“小鹏,你别哭,你一哭你哥更伤心了,你哥病不好,他现在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你一哭会让他怀疑的。”
“我哥得的什么病?”
“再生障碍性贫血。你别哭,听话小鹏。”
“那是什么病?”
“一直流血,止不住。得一直输血。”
“流得很厉害吗?”
“你不要让他担心,流得厉害的时候会马上休克的。”
我已经泣不成声了,眼泪滴嗒嘀嗒地落在了地板上,姑姑劝我别哭,自己的眼泪却流了下来,真是穷人得了富贵病,这下哥哥可怎么办呀,哎。想到这里,我越加伤心。过道的医生护士走到我的跟前都不忘投向一缕疑问的目光。那些无情的人啊,为什么我的天都要塌了,你们却还这么平静。感觉整个心都要碎了,哭了十来分钟,终于止住不哭了,姑姑用毛巾给我擦干了眼泪,说:“一会进去高兴点,让你哥高兴点。”
我再次走进了病房,妈妈在给哥哥擦着耳边流出来的血,我强忍着悲痛,坐在了哥哥的床前,看了看他苍白的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正在这里,护士进来给哥哥输血了。管子里的血滴嗒滴嗒的流进哥哥的身体,却挡不住哥哥流逝的生命。
家里人以学习为重,没多久便把我从医院送到了学校。
整个星期我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我既怕放假,又期待着放假,我不断地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这种灾难不会降临到我家的,只要我一眨眼,或是顶多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是一个梦,但我的心,却明明告诉我大难的临头。
坐着公交车回到村子,天已经黑了,我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家里走,枯黑的枝丫,破碎的明月,孤寂的夜晚,眼睛里只有碎的的月光,胸中却闷得厉害,心是否也似这明月?踩着枯枝的影子,默默地走着,两行冷泪流了下来。刚到门口,我便看大门口的墙上挂着白幡,我的心一震,浑身颤抖了起来,推开门,走过幽深的胡同,默地看见了那红红的棺材,啊,我猜到了,里面正躺着亲爱的哥哥。医院一别,竟是人生世的永别了。夜幕下,爸爸静静地坐在棺材边深思着。院里一片狼藉,还未烧尽的煤冒着不甘心的烟气,几张白纸被风吹在了墙角,窗户上的白炽灯照亮了破窑洞前红红的棺材。我痛苦地走了进去,妈妈看到我回来了,赶紧说:“快吃饭吧,都快凉了!”说完忙从红色的塑料桶里舀出了一碗白菜炒肉。“快吃吧!”爸爸在炉子边坐着,眼睛却落着泪。我的眼睛也像决堤的大坝,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什么时候不在的?”我问.
“前天,我和你妈没告诉你,怕影响你学习。”我说。
学习?我心里一阵害怕,自己真的辜负家人了,我突然害怕起来了,自己真是没用,真是不孝顺。我又想,该死的学习,我竟因为你没能见到哥哥最后一面。
第二天,亲戚们都来到家里,今天就要出殡了,还没结婚的男子暴病不能久放,应该早点下葬。姑姑们一直说孩子的遗像前寡得不行,应该放盆花什么的。我看着哥哥的遗像,遗像里还有一个女子,那是在用电脑合成的,根本不存在的一个女子,这是阴婚的需要,我感到一阵悲哀。村里专门给人做酒席的老李也来了,忙忙活活做起饭来,几个孩子也来凑热闹,经常和我一起玩的一个孩子拉着我要出去玩,我没去。大家正忙的时候,小姑跑进了院子,刚看到棺材就大哭起来,哭声嘹亮。
“娃呀,我的好侄儿呀,你就这样走了。”
姑姑们赶紧去拉小姑。
爸爸再也忍不住,也哭了起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天又下起了雪。
奶奶刚从医院回来没几天,她坐在床上老泪纵横,硬要起来送送哥哥,姑姑们哭着让奶奶不会起来了,奶奶坐在床上,隔着窗户看着放在院子里的棺材,一边哭,一边念叨着:“苦命的娃啊,苦命的娃啊,该走的是我,不是你啊。”
姑父们和几个村里的人把棺材抬上了三轮车,没有丧乐,院子里只能听到人们低声的讲话。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捧着哥哥的遗像,姑姑挽着我的胳膊走向了墓地。
不知为什么,我走在路上,感到好不自在,感觉村里的只是在看笑话,或者是看热闹?
到了墓地,坟已经挖好了,帮忙的人也已经把棺材放进了坟里,一个男人我用锨往坟的两头各扔了一锨土。舅舅们这时候也来了。一锨锨的土扔了进去,哥哥就这样过完了自己的一生,我发誓,以后每年,一定要在哥哥的坟前用中华烟,茅台酒祭奠。可惜以事的几十年,我没有一次做过,甚至头几年,我连去墓地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我一个人,呜呜地哭着,思念我那不在人世的哥哥。
雪越下越大,终于埋好了。舅舅说,赶紧走吧,一会路难走的。我不知道为什么 ,骂了一句,:“你他妈的说什么?”舅舅说:“这孩子!怎么像你哥?”
走的时候我不小心把哥哥的遗换掉到了地上,相框上的玻璃破了,姑姑说:“没事,没事,回去换个!”脸上却像有了心事。我也忐忑不安了起来,这是不是是什么预兆?
白炽灯的昏黄映出了墙上的班驳,我坐在凳子上吃着白菜炒肉,菜已经有点凉了,馒头也不软和了,妈妈走了过来,拿着一叠钱让我看,神情悲伤又有点高兴地说:“小鹏,你看,人家厂里送的,一万多呢。”
“哦。”我说,看了一眼那叠钱,最下面是一百的,中间不知道是多少的,上面是二十的,毛主席的脸上已经有了污渍。哥哥在这个厂里生病而死,并不是厂里的责任,这只是厂里的仁慈之举。
“好好的怎么会流鼻血?是不是辐射?是不是有化学物品?”我也只能想想了,我更加痛恨那些以伤害人体而追求发展的工厂企业。即使不关那家企业的事,确实是哥哥自己生病死的,那为什么自己家里没有钱治病?”我终于感到这辈子最痛苦的一段对话是哥哥在生命的最后两天和妈妈的对话。病床上的哥哥问妈妈:“妈,怎么还不去太原的大医院?”妈妈说:“大医院花钱多呀,咱哪有钱呀?”
为什么妈妈不能骗一骗哥哥,为什么还要让一个临死的时候感到被抛弃的痛苦。
哥哥一去,我世界再也没有睛天了,我与妈妈也彻底决裂了。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白天与黑夜,太阳照在哪里,哪里便是光明。
零六年的天,蓝得像一块玉,云也是白的美丽,好深奥的天哪!教学楼的外壁贴满了白色的瓷砖,假如世人只有一双眼睛,那么他们的眼睛将永远保存这一美丽的景观。楼前的平地宽敞平坦,中间大道铺着整齐美丽的六棱花砖,两旁的小道是红色的方形花砖。
这是一个午后。
我沉重地上了三楼,就看到了令人一惊,十分醒目的标语:
“离二零零六年中考还有整整一百天!!!”
我呆看了一会儿,呵呵,离毕业还有整整一百天,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讽,在这个夏天令人凉爽的微笑。
我马上左转,走过一米多宽的楼道,眼角处是楼下的绿树和青草,还有美丽的女生,背着挎包缓慢又轻盈地走向教学楼。
走过二班的教室,耳边听到了女生的尖叫声和男生的吵闹声,并夹杂着两只蝴蝶蹩脚的唱曲。
到了一班的教室门口了。
我是这班的学生。
我用走了两年多的姿态走进了这间明亮的大教室,表情冷漠,动作散漫。
此时我的眼睛也看到了整个教室。初一我曾喜欢过A正在带点傻气地整理一摞杂乱的书籍和试卷,纸张,作业。说实话,她很可爱,这也是我初一喜欢她的原因,但她的狭隘又让我对她十分厌恶,就像我在五年级讨厌一个女生一样。我曾经幻想过很多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我们手拉着手,笑着,穿过校园,校园里久久地留着我和她蝴蝶一般美丽的身影,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美丽的大眼睛泛着令我忘记自己的光芒。
只可惜这只是我那一时狂热的幻想,这种幻想最终在她日渐显露的粗俗举止和狭隘性格中破灭,第一次真正爱一个女生,却像落水的狗一样狼狈。
贤淑并执意作成一本正经样子的C虽然并没有达到别人心目中想的一本正经的样子,但她的动作神情,再加上她那长长的睫毛,一双多愁善感,被少女单纯的眼睛洗涤的更加美丽的眼睛,不时睁得大大的,满脸善意并带着疑惑地看着一直盯着她的我。她的脸是粉色的。她不是很美丽,却是那么地可爱,只可惜从古至今不缺可爱的女人,缺的是永远可爱的女人,岁月会将她们腐蚀成为一只充满戒心并时时狂叫的狼,当然不全是这样。至少现在不是这样,我眼前的她,这个可爱的女生,正在一本正经地补着作业。真是更加可爱了。
令我的心隐隐作痛的她,F,正在和他说笑。我没有愤怒,只有心痛和埋怨。她是具有魔力的一种女人,既不美,也不可爱,她有一定机率爆发出一种令任何男人无法抵抗的魅力,并且一旦被她的魅力倾倒,想再摆脱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我就是她其中的一个俘虏。我喜欢她并且她知道,而她却一次又一次地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生撒娇,拉手,调情。并且跨班级,并且我听说高一也有她的男朋友,然而她却又不严厉地对待我,而是柔情似水,似乎对我有感情,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的思考被一阵读书声打断了,是小瑞,一个典型的苦读者正在读书,以前的四十多名,而现在在前五名,再加上他眼前厚厚的镜片,呆板的动作神情,更加说明了他苦读的程度,一所著名的学校是不乏这样的学生的,中国贫苦农民的儿女,在父母那深深的皱纹和龟裂的双手,无奈而迫切的目光的教育下,也正像田里那头的犊一样正奋力前进,所以中国不乏这样的学生,他的目标就是远离贫困,远离出汗出力的日子,靠大脑赚钱。我们不能说农民不好,但我们也不能说农民正常,当然也不可爱,一个人的性情会因他困难的环境而异。贫困的人当然极少会有舒心的微笑。有的多是为摆脱贫困而奋力干活而生病的呻吟声和无奈的叹息声。然而呻吟叹息了一生,希望就落到了儿女身上。他们的儿女为了摆脱这种生活像牛一样,吃着无尽的似干草一样的试卷,反复地咀嚼着,等待着若干年后的解放,跳出农村,去过城里人的生活。
我的大脑飞速地转着,看着每一个男生和女生,心里满不在乎地讥笑着,犹如乞丐在讥笑百万富翁的钱财。
看着时间尚早,周日的下午天气还是不错,我走出了既是天堂又是牢笼的教室,站在楼道上,扶着栏杆,千百次这样,看着教学楼下的近景远景。
校园门外面的那条路对面是一个规模很小的树林,倒也显得环境优美,从高高的绿树后面的远处,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红色的铸铁高炉,那很远了,只能听见机器轻轻的鸣叫声,若是到了晚上,那里火光四起,由于夜晚的寂静,机器的声音也仿佛大了些。灯火辉煌的教学楼映亮了整个校园,站在楼道上,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火光,听着机器的轰鸣声和同学们的嘻闹声,心情便格外的愉快。寒风肆虐,冰凉刺骨,只能让身体去区分季节,视觉上总大致是反光的地砖,黑色且突兀的枝丫。白天的校园最美在于夏,那些花圃里长满了青草,十分茂盛,还有不知什么名的树,虽然不高,且是褪色龟裂的枝干与树皮,但开的花却大而美丽,像牡丹却比牡丹娇艳,似玫瑰却比玫瑰淡雅,煞是美丽。园丁总是粗鲁地用一根水管往花圃里喷水,那些草上滚动着剔透的水珠,衬托着各色花朵,真是美丽极了。到了冬天,百叶凋零,青草绝迹,寒风四起,只有可怜的几棵冬青和松树挺着干枯的身体,想要展示校园的生气,却也是徒劳,更何况校友皆是行色匆匆,哪有时间欣赏,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大脑更清醒一些,在稍微不冷的那一天去下面读书,和在这个校园只能住一周岁,然后就要进锅炉的冬青,松树为伴,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许多伤感和无奈。
忽然一个人的身影打断了我的思绪,秀美而飘逸的女式短发,不易察觉的微笑在她的脸上荡漾,自信而稳健的步伐。正是她。我慌了,仿佛不知道自己的手脚应该放在哪里,我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我想此时一定是慌乱的,她看到了我,嘴角扬起一丝微笑,从我的身边走开了。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背景,看到她走进楼道尽头的那间教室。
我的一个同学早已把我推来推去,满是嬉皮笑脸。
“嘿嘿,看到了吗?哈哈哈!”
接着他做了一个抬起头呆住的表情,说道:
“我一下被她那温柔的微笑迷住了。”
他又冲我喊喊叫叫,我心里肉麻死了,这句“我一下被她那温柔的微笑迷住了”已被他叫了两年了,已成了当我和这位女生一起出场,并且他也在场的口头禅了。
美好和甜蜜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但在心里却是永恒的,就像我第一次遇见了她。
那是个秋天,头上是第一阵秋风吹干净了天空,偶尔有几丝可爱的白云在缓缓地移动,像往常一样,我去锅炉房打热水,看着冒着热气的开水哗哗地落进暖瓶,我很无意地侧了一下头,这一侧便让我的人生产生了巨大的改变,一个单纯美丽的女生进入了我的视线。
对她的相貌我无法用笔写出,也许世上还没有任何一个词可以形容她。
我相信她是一个好女生,单是她打水时不停地微笑而又那么自然已经像天山圣水一样把我的灵魂洗涤了,我在她的面前已没有了想象,只有一动不动盯着她的脸。只有这样,我才能更多的感受到一种超凡脱俗的美丽,这种美丽在追腥逐臭人的眼里,心里不值一提,但在我的心里却像雪莲花一样圣洁。
不用说,她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注定我初中三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想念她和思念她而痛苦。
说到这里,我想已经为千夫所指了吧,千夫不乏名师之流,千夫要说我不务正业,每个人都应该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活着,而一个正常人,想要活着的方式一定要有利于社会的发展。刻意地成为外交官,科学家,数学家,作家之流皆是令有图谋,或是追名或是逐利。一个不喜欢数学的人他的数学完全可以打零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并且现在的教学方式也不是单纯的,教学生掌握知识,分数的多少完全成为教师工资的一把标尺。当我拒绝做一份教学试卷的时候,并不代表我就讨厌数学,而是无法忍受那枯燥无味的试题,至于说我早恋,那我只能遗憾地说,阁下是一声石头了,我是人,我有感情,我觉得我应该是最大限度地释放我心中的爱,让我的爱去暖和别人。不过很多人是不需要爱的,爱反而会让他们变态的心理更加狰狞和猥琐。他们总是挺着不知吃了多少人的肚子,露着沾满鲜血的锋利的黑色獠牙,挥舞着粗而肥的四肢,嚷着些令我和我的朋友无法忍受的词语,表面上是在劝道,实际上是在引诱更多的人不知不觉地走进他的牙床,让他的躯干和四肢更加丰满。总之就是这样,我愿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爱一个值得我爱的人。
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与其活在别人的尺规之下,倒不如不活。
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一个心地善良,脾气温和的女人一定是一个常常面带微笑的人,即使不美也像位可爱的天使,而性情争强者的面容总会让人有一种紧张感。
S女生就属于前者,我在她面前,总能感到快乐和甜蜜……
“老班来了!”一个调皮的男生大叫着奔进教室,让我又重新回到了现实,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走进教室,安安静静地坐在了自己的凳子上,随便拿了一本书,心不在焉地念了起来。
一位看上去四十岁实际还不到三十五岁的女人迈着沉稳的猫步进了教室,在进入教室的那一刻,她扶了扶她那厚达半指的眼镜,另一只手煞有介事地插进了自己的裤兜。一双充满智慧和妖艳的眼睛所散发的目光照耀着我们,并企图遮挡眼角的皱纹。
那位平常修剪树木花草的园丁,这会儿扛着一把大剪刀,从窗外走过。
教室里的念书声此起彼伏。我想即使是一个战斗力强,精神亢奋的战士来到这里也会变得萎靡不振。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贝多芬的肖像上,反射的阳光以至于让我看不清贝多芬那严峻的表情。
我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班主任坐在椅子上看一本刚缴获的《读者》,完全被书中的情节迷住了,同学们无论是有心念书还是无心念书,都在低头又闷又烦地哼着经。
我从抽屉里抽出了一本《童年》,是作家高尔基的作品。很早以前看过一遍,但刚才来学校的时候,看见别人有本,又借来看看,果然理解更深了。
我从作有记号的地方翻开了这本书,看了起来。
随着一页页的纸翻了过去,我的心也被带到了遥远的俄国,古老的俄国碎石街道,寒冷的俄国空气,柯察金工作过的鞋店,船上,一一清晰地展现在了我的眼前。外祖父那无情的鞭子,外祖母和蔼的笑容,美丽却命苦的母亲,柯察金那双看到过许多罪恶的惊恐到异常刚毅的眼睛正看着伏尔加河,看着整个俄国。就在外祖父说:“你到人间去吧!”
我听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A,拿来你看的书!看的什么书,武侠小说?……《童年》”她顿了一下,接着说:“现在是读书时间,不准看课外书,我先帮你收起来,等中考完了再给你。”
说完,班主任卷起了那本书,连着她刚才看的那本书也一起卷了起来,把手背在了身后,走开了。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四周的同学都笑了,因为我看书看得太入神了,班主任站在我的背后我都没有发现。
“晕死,真是天灾人祸!”我不禁心里嚷了一声。又想起老师刚才的那句“现在是读书时间”和“中考以后给你”不禁心里埋怨起来,你收了那么多书,说还也没有还过一本,准备退休后开个图书馆,落个“藏书丰富”的好名声吗?
虽然只有我听到了,但我还是解了气,幸好那本书已经看到尾了,回头我大不了把饭钱省下,赔给人家一本。

星期一的时候,班主任告诉我们星期二要去Z中学听李阳演讲,并让我们每人交了一元钱。
后来周二下了雨,周三下了雨,持续到了周五,仍下雨,我们伟大的校领导视小利如粪土,竟完全忘却了这件事。
事情是如此地明朗!这明目张胆的抢劫!我们领导的记性总是在发生着变化,时而好得你欠他一毛钱也不会忘记,时而他欠你几十块却忘到九霄云外。生活啊!果然是艰辛的,就像学校欠我二十元钱我连续要了一个月才要下。而这会又一本课外书成了领导们的夜草。
我好无聊地拿起了语文书念起了诗。
门口一阵旋风吹过,一位时尚的女生跑进了教室,染红的波浪头发像外国女人一样披散开来,发丛中是一张煞白的脸,一双大但不对称的黑眼睛格外醒目,明显是刚刚涂过口红的嘴唇时而变成O型,时而变成一型。我听到她说:
“快!快!快!快把你们的英语书——”她一低头从面前的那位女同学手里夺下了一本英语书,接着说:
“拿出来啊。噢,对,把第一……第三和……第四单元的重点语句再背一下,各小组长查啊!一会晚自习我要听写,不会的可要想清楚后果!”
她飞似地说完这些话,才发现班主任也在教室,抱歉地笑了一下:
“我让学生记下句子和一些容易错的单词。”
班主任点了一下头,嘴角机械地挤出了一丝笑容。一个班级就像一所房子。班主任就是那最粗的几根大梁,无数根小梁就各科老师,小梁们要靠大梁为他们支起骨架,大梁就靠小梁们为自己共担风险。大梁和小梁的安逸要靠整个房子的砖瓦土石,这砖瓦土石就是学生。其实远不能用一座房子比喻学生与老师的关系,一座房子的梁与砖的关系有时候取决于天,地,人,凡是都不是那么绝对,人若认识绝对的话,必然会制造悲剧。
班主任在讲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枯黄的脸忽然被朱红的唇挤开了,可以看到黄色的牙齿,她对着全班的同学说:
“听到英语老师说了吗?好好把你们的英语多读多写,尤其是单词要牢记,不然高中难考上!”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神情有点紧张,脸色也由黄变黑了一些,那只老是插在裤袋里的右手,猛地抽了出来,在空中摆了一个斩钉截铁的手势,又迅速插回了口袋。
教室里瞬间寂静了,各种各样的目光在看着班主任。同学们楞楞地看着班主任,满脸的惊恐,又是满脸的失望。
在凳子上坐着的我好无聊,几个简单的英文字母组成的单词令我头皮发麻。教室里闷热的空气更是令我无法忍受,我索性提着凳子,走出教室,决定到教学楼前面的花园读书。
搬着肮脏的凳子从三楼走下花园,于我不仅是一种脸上的耻辱,更是一种对环境的践踏,尽管这晴天白日下,整天都在发生着卑鄙肮脏的行为。
从一个女生面前走过是一件既快乐又尴尬的事情,一些男生是弯腰缩背,一些男生则是昂首挺胸,反过来,一个从男生面前走过的女生,要么是风情万种,要么就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了。

天上的云不细细观察是发现不了它的移动的,我睡醒了,便和舍友一起出去游荡,大脑格外清醒,微风袭袭,我不禁嘻嘻地笑了,笑得对面的人莫明其妙,心情爽朗到了极点,不断地说着生活是多么美好。
拐弯,便看见一个女生,白鞋绿衣,我很欣赏的发型,我心慌了,想多看几眼,却又不敢抬头,我感到了罪恶。我想我不是封建,我不敢看是因为我的动机不对,因为我不会像看一个男生一样看她,这确实是罪恶的前兆,我该怎么办?我想是像看见了一个人或者什么的,她既不是女人,也不是别的什么 ,她就是一个过路的人,我很自然地走路,心若止水。
我写诗,写小说的梦想都破灭了,小峰放暑假的时候学了电脑班,我一下兴趣来了。我想,如果我学会电脑,那么我一定可以养活自己和家人的。初三已经过去了半个学期,我只剩下半个学期的时间了,我必须在这半学期里有所成就,这样也好给家里人有个交待。礼拜天的时候,我在新华书店买了电脑基础方面的书,还买了本五笔字型的字典。没有电脑,我就想象一台电脑。我多久希望自己有一个键盘,这样我就可以练五笔字型了,而不是在一张纸上画一个键盘。我把画着键盘的纸整个粘上了胶布,然后放在课桌下面。先是背五笔字型,当别人背课文,背数学的题的时候,我却在背五笔字型。过了好几个星期,我才把字根背会。然后开始练习,不管看到哪个字,我都试想着它们在键盘上的哪几个键,然后就去打课桌下面的那张虚拟键盘。那时候的想法真简单,感觉会了这样东西,以后生存就不是个事了。

尽管是在广阔的天空下,美丽的夕阳与绚丽的云彩下,我的处境却与他们判若两别。我苦闷的心情实在用语言无法形容,我梦想像鹰一样展翅蓝天,然而社会却让我学些陷害人,践踏环境的东西,并最后把我变成一个像他们一样的“教授”。我难过的眼里要淌泪水了。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当太阳已被实验楼遮住了半边脸,燥热的空气慢慢得变得凉爽,花园里已尽是男女生了 。东张西望者少有,我是其中一个,埋头念经者很多,放眼一片全是。学生们在激烈地竞争,学生没有好坏之分,却有强弱之分,要分得高下,就得分得出强弱,自己不需要更强,只需要对手比自己弱就可以了。
但这毕竟是我一人的臆想,再大的石破天惊,也看不到电子绕核的运动。
我不时看几眼漂亮女生额前垂下的短发与秀丽的面庞,班主任忽然从十几米外的宿舍走了出来,走着走着,从我的身边走过,忽然她放慢了她本来就已经很慢的脚步,似乎是对我时时发出蚊蚋之声的愤怒,又因为我蚊蚋之声的时时发出而无奈地收兵,她渐渐地远去了。
想着马上就要到了六月中旬,我苦闷的心情更加苦闷,我的目标,我的她,都在哪里?往事的碎片不禁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两年前那个多情的下午,太阳放射着五彩霞光,由于到了晚自习后打水的人很多,所以我们中的一部分人都选择在吃下午饭的时候把水打好。
她不是一种凡人的美,是一种仙女的美,似仙女下凡,与人间的凡夫俗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零四年的这个下午,注定让我的生活不再平静。
她的笑容像西湖的水一样温柔。
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的心也随之而去。
她是谁,在哪个班,这些我一无所知,唯一知道她是初三的,因为她和我穿一样的校服。
当她消失在拐角处后,我突然有一种失魂落魄的感觉。我像没有魂魄的人一样在校园里转了好几圈,都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我心里想,一定可以再见面的。
又是上学的日子。
在县城的大街上,本来杂乱却还畅通的路突然阻塞了,许多人像城堡一样围着一块路面,穿黑衣的男人,染头发的女人,清纯的学生,矮小的孩子,好似砖块一样,越积越厚,越厚人越多,以至于行人下了车都来看,人们拥挤着,叫嚷着,甚至尖叫着,
这人外,车堵住了路。路旁的树有气无力地摆动着枝条,仿佛也想看看这发生了什么事,却又无能为力。
忽然,从人群的最里边的一层挤出来了一个人,他瞪着惊恐的眼睛气愤地说着:
“跑了!跑了!”
一边将头发用力按了按,仿佛怒气冲撞了他的头发,然后用手将一个黑帽子罩了上去,又压了压,将一顶灰色线帽套在了头上。
一个瘦巴巴的男人飞快得离开人群跑走了。
里面的人沉寂着,外面的人嚷嚷着。
“到底怎么了?——啊——谁看见了?”
一个胖乎乎的警察推开人群,城墙出了一个豁口。
一个衣着陈旧的中年人蜷缩在地上,他的口里淌着血,闭着眼睛,紧紧地抱着半截木棍,他的身旁还有半截棍子。
“到底怎么回事?”警察平静地说,“快送医院。”
“跑了 !”
警察什么也不说,也不去管那看上去仿佛已苍蝇遍体的死尸。
忽然,死尸站了起来,眼睛猛地睁开了。他毫无偏差地拉住了警察的手,惊恐而又放松地叽咕了一声。
“去你妈的。”警察骂了一声。
那装死的人像死尸般地毫无反映。
人群疏散了,伤者被带走了,路又恢复了从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各自干各自的事去了。
那滩血也渐渐干了,一条不知从哪里来的狗嗅了嗅,又摇了摇尾巴,跑开了。
血迹干了,人们又像往常一样在那块空地上摆起了摊儿。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学校。不止因为刚才人们的冷漠而心情沉重,更加因为自己为上学而上学,以前上学确实是真的上学,现在上学,无非就是虚度时光,每天也只是听听课,看看课本,每当考试讲解试题的时候,就趴桌上睡觉了。以此反复,已经两年有余了,老师也已经不管我了。
初三的的下半学期,大家都准备迎接中考了,但我仍然是看看书,睡睡觉。更大胆的是,我开始晚上偷偷地去网吧。我已经准备好了中考完就不念书了,去网吧并非玩游戏,只是为了学习电脑.他在新华书店买了一本专门学习五笔的书,每天上课练下课练,走路的时候也练,看到一个字就想这个字怎么打,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就动了起来。学校是禁止上网吧的,我便铤而走险。宿舍在二楼,二楼西面有一个晒衣服的阳台,那里有楼梯直通楼下,每当我身上钱宽裕的时候,便会在晚上快要睡觉的时候跟楼管员要下钥匙,撒谎说是要出去晾衣服,然后过去把阳台的那个门上的锁打开,再把钥匙还回去。等到晚上十点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再偷偷地从阳台走到校园,钻出大门,走到大街上,直奔网吧。
最初并不会玩,我在学校的时候,反反复复的看那本电脑基础教程,可是到了网吧,连开机都不会,感到好丢人。打开了电脑 ,进去学习五笔,我早想好了,等学好了五笔,就算将来不读书了,也可以自己养活自己。通宵五块钱。看着WINDOWS 98的画面,心情一阵阵激动,但打开了记事本,练了半小时不到就觉得好是枯燥,晚上又困。看到别人在看电影,自己便也从电脑里面胡乱找,搞得网管以为我在破坏电脑,我连忙解释说是找电影看,网管这才走了,自己生平第一次从电脑上看电影,《杀破狼》,只记得里面的血腥了,感到好害怕,未免太残忍了。未成年人真的不能看这种血腥的电影,在以后的岁月里,每当看到杀破狼这三个字,总会让我想起沾满鲜血的尸体。深更半夜里,看到别人在玩游戏,我也学着胡乱申请号码,我不喜欢玩大话西游,也根本学不会,当看到有人在玩大唐豪侠,我一下子喜欢上了,里面的人物好美,风景也好美,我便玩了起来,早上走的时候,已经升到了十级。
上课的时候,还是看看书,睡睡觉,练练五笔,也想想游戏。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同学们没死没活地背书,迎战中考,我却依然是老样子,老师已经完全放弃我了。然而这一切,家里人还是蒙在鼓里,父母太相信我了,对我的学习一向不多过问。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家里人如何接受这个现实,哎,可如今已经这样了,马上就要中考了,补救也来不及了。
中考那天,在全县最好的高中里面考试,我,挑会做的做了做,然后就睡觉,这让考场里的学生和老师都异常诧异。以至于老师都过来提醒我“快下考场了,赶紧做题。”我不好意思地拿起笔胡乱填了起来。

全部评论: 0

    在此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