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的人民公园相亲记

默默 8天前 ⋅ 62 阅读

小夏大我整好两轮,按理说应当叫“老夏”了,但她像少女一样心态年轻又爱臭美,所以别人对她的称呼并未随年纪而改变。这其中,还有最大的一个理由——她还没有像她大部分的牌友一样,当上奶奶或外婆。

她去年春天来上海,我们在逛街时经过了人民公园。

“听说这里有上海著名的相亲角。”我随口说。

“我们去看看!”她猛地拉住我的手。

公园里满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家长,把各式相亲简历挂在各自的雨伞上,如同一个大规模的“儿女贩卖市场”。身旁的小夏一瞬间几乎眼冒绿光,散发出要当场把我卖掉的气势,吓得我赶紧把她从里头拽出来。

好在之后她要回老家办些事,我松了口气。但没过几天,她又突然出现,还带来了比过去更多的行李。

“你这是……”

“来照顾你呀,不好么?”

“当然好,”我连忙说,“就是哪里怪怪的。”

周五晚,她对着镜子试穿各种衣服。

“明天去哪儿么?”

“我有点事。”

我盯着她看,表达出“你在上海人生地不熟,能有什么事?”的意思。她一边绽放着极其不自然的笑容,一边从行李包里缓缓掏出一样东西。

我就这样和我的相亲简历见面了。一张写满字的粉红色A4纸,前三个段落概括了我近三十年的人生,最后一个段落表达了对某位男士的全部期许。纸张还被过塑以防破损,毫无疑问是更细心的老父亲在背后出主意。

要说我有什么与父母相处的经验,那就是永远不要在结婚生子的事情上尝试说服他们。事已至此,我也放弃了抵抗,只是想古有木兰代父从军,今有小夏代女相亲,历史的洪流怎么会把我推到这样一个境地。

小夏开始去人民公园正式“上班”,她充分发挥出一个家庭妇女身上的巨大潜力,简直让我肃然起敬。

她惊人的社交能力,让她迅速搜集到大量真实有效的情报。公园只有周末及公休假有相亲活动;早点去可以占一个易受关注又不受风吹雨淋的好摊位;男女比例大概是2:8,女方家长要有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不少婚介、婚托混迹其中,要瞪大眼睛学会辨别……

她具备良好的应变能力。光是我的简历,就被更改了近十次。 “大家都说看不清啊”,于是字体被一再放大;“其实你也不算白”,于是“肤白貌美”变成了“面容姣好”;“年龄、身高、体重得写具体”,于是修饰的形容词变成了赤裸裸的数字。她对简历的解读也不是一成不变,男方是高是矮决定了她把我的身高说成是穿鞋前还是穿鞋后,男方是喜动还是喜静,又决定了她把我的爱好说成是喜欢看电影还是喜欢旅行。她并没有说谎,她只是懂得根据对方想要的,输出相应的信息。

她亦不缺乏察言观色的能力。她不会逢人上前就与之攀谈,“如果他们真有兴趣,自然会问你更详细的情况。”但这并不是绝对的,“如果他们来了几次又一直没开口,就主动聊几句,有什么问题说清楚。”家长之间有很多共识,其中一点是“有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孩子”。这种想法可能片面,但如果意识到对方可能是自己未来的亲家,她的眼光需要更敏锐。谁言语刻薄,谁骄傲自大,她会清楚记下,因为给儿女相亲也是给父母面试。当然,她知道自己同时也是被面试的,所以每次去都精心打扮,真诚交流,尽可能表现得体。

小夏第一天去,认识了一个热情的东北大哥。对方问起我的情况,她立刻夸赞起来,大哥马上给了她一个重要建议:“不是你说好就好,别人说好才是真的好。这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家孩子优秀,我也觉得我儿子老好了,可是为啥也没对象呢?别人的判断才是事实。”大哥没有给她介绍自己儿子,而是提起熟人家的一个“优质指标”,说这男孩个子高,学历好,家境优渥,和我绝对相配。接着,他还把手机上男孩的照片给小夏看,征得同意后便和那位母亲打电话说起这事。两位母亲交换了手机号,约好晚上电话详谈。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公园变得拥挤起来,这其中不乏看热闹的人。家长互看简历彼此交谈,了解双方子女的户籍、年龄、学历、工资、住房等情况,各自记下必要的信息。如果感兴趣,就互看照片,觉得不错就回家告诉孩子。孩子如果觉得行,就互加微信聊天、见面。大多数家长在这个阶段仍然会继续替子女相亲,以寻找更多替补资源。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始终是件成功率极小的事,需要持续不断的投入,况且“时间不等人,年龄在敲警钟”。

小夏待到近五点,只有几个人与她闲谈了几句,于是决定收工回家。“第一天好歹还有一个收获,看来也没有那么难嘛!”想到和另一位母亲的约定,她有些喜滋滋的。

晚上她花了很久的时间做心理建设,总算鼓起勇气给对方打电话。房里信号不大好,她打开门飞快地冲出去,我从窗户看到她在楼下的空地上一边讲话一边来回转悠,好一会儿才回到房里。

“唉,我紧张死了。”

“怎么样?”

她坐到我旁边,叹了口气:“感觉挺难的。本来以为我们相互介绍一下,就可以交给你们年轻人聊,可是她除了问你的情况,还问了好多我和你爸的事,像是有没有退休,之前在什么单位工作这些。”

“那你怎么说的?”

“就如实回答啊!她还说,‘我们为儿子买了个婚房,不是很大,将来他们有孩子了,孩子睡哪里?所以我想把小房子卖了买间大的。我看到你给女儿的简历上写着可以共同购房,现在上海买房不是小事,没个几百万你想也不用想……’,我就问她这是不是考虑得早了点,毕竟八字还没有一撇。”

小夏说到一半,手机突然响了,她立刻拿起来,发现是老爸才松了口气。她把给我讲的又向老爸复述了一遍,连同我没听完的后半段一起。

男孩的妈妈告诉小夏,“现在谈房子不早了,我儿子单纯,好些事得说透再让他们谈,要不俩人好上了就晚啦!我们买的那房子现在值四百多万,买个大一点的最少要七百多万,如果没有三百万帮孩子,他们压力会很大……不能按揭,那利息多高啊,生活质量会下降。再说下一代上幼儿园、学校都是要钱的……”

最后小夏只得告诉对方,我们一下子拿出几百万是有些为难的,只能尽自己最大能力帮忙。俩人后来又客套了几句,似乎默认这件事会不了了之。

不久后,一位母亲在公园拿着儿子的照片给小夏看,小夏当即就认了出来:“我们之前电话聊过,我女儿可配不上你儿子哟!”她愣了一会,笑着走开了。过了两周,小夏又见到了男孩的父亲。他原本是想从本子里挑几张照片给她瞧瞧,结果照片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小夏赶紧帮忙捡,再一次发现了她熟悉的面孔,只得向对方解释:“不用再看了,你的夫人之前已经来过了。”

当晚她把这事给我讲得绘声绘色:

“其实我瞧了一下他儿子其他的照片,远没有最初给我看的那一张帅气!”

她也因此不再把我好看一些的照片发出去,只给几张最普通的生活照,“我不想让别人有心理落差感嘛!”她解释道,我一时语塞。

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她要在这些细节上如此谨慎,原来公园里的竞争堪称残酷的“婚备竞赛”。比如,“上海”在简历上是个相当有分量的词,是一个强大的烙印,很多家长会要求孩子的另一半必须是上海户口。小夏时常碰到一些人会称她为“你们外地的”,她尽力保持克制而礼貌的微笑,随后转身离开。当然,她偶尔也会碰到一些坚决不想找上海人的父母,“我怕我儿子驾驭不了啊!”有位父亲这么说。

小夏还收到过许多意料之外的“差评”。

“属蛇啊?我儿子属虎,人家说蛇虎不合。”“近视吗?近视不行,会遗传。”“读文科?我儿子理科好,要找个理科好的以后孩子基因才好。”“你们夫妻打麻将,跳广场舞吗?打麻将是恶习,跳广场舞品味差。”

“好评”偶尔也是有的:“你知道我觉得你女儿哪里最好吗?她喜欢做菜!我儿子就想要别人给他做好吃的。”

小夏一直忍到回家才向我吐槽:“他哪是给儿子找媳妇,他是找大厨啊!”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去呢?下周绝对不准去!”我很是恼火。

“好好好,不去了。”

一周后,她说要去买衣服,我在家赶报告就没有陪同。当天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小心翼翼地跟我说:“怎么办,我今天碰到你同事了。”

我停住正在打字的手,指尖在键盘上方剧烈地抖动。

小夏果然还是去了人民公园,而有个女孩看到我的简历(只能怪内容写得太细致),认出是自己的同事。小夏很紧张,请她务必帮忙在公司内保守秘密,以免影响到我,女孩同意了。

这个秘密没几天就通过其他同事传回到我耳朵里。女孩是人力资源部的同事,不久前和我刚刚在工作上接触过,她通过相亲简历上的信息稍作查询,就锁定了我的名字。

在这之后,小夏再次修改简历,更注重保护我的隐私——她不知道从她去公园的第一天起,我就失去了这样东西。公园经常有记者模样的人来采访,甚至有不少外国人带着翻译来,许多家长对此都相当抵触。“如果不是怕影响你,我倒是乐意接受采访什么的,”小夏说,“我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丢人的事。你越是回避,别人就越好奇,才会像看耍猴一样。我们只是为儿女着想的普通父母。你们工作忙,交友范围窄,性格内向不想主动,这都不要紧,第一步我们帮你们跨出去。”

每次回家,小夏都会讲不少她听来的故事,内容丰富到几乎可以构成一张中国家庭的脸谱图。这里面,有家长的相亲感想,“唉,我真不想来这里,可是儿子找不到对象我都不好意思回老家。有时我对儿子发脾气,他还会笑着说妈妈辛苦了,不像许多年轻人不体谅父母的良苦用心。”有子女相亲不顺的苦恼,“他给我女儿发信息,女儿回得简单,他就说女儿对他不上心,女儿又说他小心眼,俩人就因为这么个小事闹翻了,你说急不急人?”有双方父母的纷争,“我们说孩子们结婚后把这男孩和他爸的小房子卖了换个大的,他爸死活不同意,真自私。既然这样,那就一了百了!”有婚前的意外,“俩人谈了快半年,女的突然告诉男的自己有短暂的婚史。男方是传统家庭啊,怎么能接受这种事?”甚至有婚后的重大转折,“听说那个男的,有性功能障碍呐!人家姑娘其实还是女儿身,这离婚官司都打了大半年,就赔了一点钱。其实女方不差钱,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小夏还碰到过一位母亲,说话始终支支吾吾的,聊了很久才知道,这位单身母亲其实是想来找个老伴共度晚年。小夏随即介绍她去公园另一个角落,那里同样聚着一些来为自己寻求幸福的中老年人,每个人都安静、低调,和这一边的热闹对比鲜明。

有一天,小夏看到一个雨伞上挂了好几个简历,刚准备把一些信息记下来,就有人过来阻拦,说要交20元钱的信息费。交谈过后她才知道,这是婚介所的惯用方法。如果想请他们直接给子女介绍对象,通常一千块三个指标,可以马上安排见面,要是相不中,就继续交钱换三个新指标。一旦领证,需要再交两万。每家婚介所收费标准不一,整体差异不大。之前她曾听说,有些婚介所会利用家长的焦急心情变着花样收钱,把一些不靠谱的人介绍过来,没相中就会嫌家长要求高,怂恿他们多加钱换一些金牌优质人选。是不是“金牌”很难说,但基于婚恋的错综复杂性,投入的金钱多数变为沉没资本是不难预料的。

一个老板模样的男人和他的女秘书曾经来到公园,给小夏递上一张名片,上面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名字。老板说公司有不少单身优质男青年,他身为上司也替他们的终身大事着急,所以想请她去考察考察,觉得不错的话可以再介绍给女儿。小夏好奇怎么会有这么关心下属的老板,想着平日也没什么事,便背着我跑去那家公司参观。老板带着她在办公区转了转,来到一个摆着楼盘模型的大厅。他把房子仔仔细细介绍了一便,终于回到了主题上:“你们为孩子相亲,不得考虑婚房嘛!”直到这时,她才隐隐觉得哪里好像不对。

尽管有这样那样的事,小夏还是很高兴自己能在公园找到庞大的后援团。她看到有那么多家长和她做着相同的事,就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她的女儿也不是特例。这些家长会给彼此善意的提醒,比如谁家父母无诚信,谁家儿女不靠谱。小夏沮丧的时候,他们也会说些激励的话,像是谁最近相亲成功,谁现在过得有多幸福。

小夏去人民公园蹲了几个月,最终还是没给我找到对象。她有时和男方的父母聊得热火朝天简直比亲家还亲,但我与男方基本都是“见光死”。这样的循环重复很多次,我得出一个不成熟的结论:子女的结婚期望值和父母对子女的结婚期望值加在一起,是个恒定值。期望激发行动,所以子女分值较高的,自己找到对象,父母就没有替他们相亲的理由;父母分值较高的,子女的感情投入和行动力都降低,即使聊上天见了面,两个低期望的人一起也很难有结果。

秋天的时候,小夏做了一件让我觉得比相亲成功还要棒的事情。她托人层层介绍,让我得到了一份梦想多年的工作的面试机会,我也最终成功入职。此前我的工作并不差,所以换工作时身边尽是反对的声音,连自己也一度怀疑这个选择。但她清楚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她坚决地替我跨出第一步,并鼓励我继续走下去。

其实,从小夏开始替我相亲,她就不再是“小夏”了,她在我心中的少女形象已经被替换成一个平凡的“老母亲”。她今年依然催着我找对象,但是看起来反而没有去年那么急了。问她为什么,她说:“以前我和你爸觉得,你结婚了就会快乐一些。现在你做了自己喜欢的事,看起来还挺快乐,我们就没那么操心了。”

于是我又有了一条与父母相处的经验,即就算与他们在千百种问题上有分歧,只要在“幸福”这个词的定义上达成一种共识,也就够了。毕竟,为人父母,为人子女,他们和我都是今生头一回,谁也不能说自己已经拥有了人生全部的真理和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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