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假记

jacin 2月前 ⋅ 204 阅读

      05年还是06年,我还在大宝上班,负责安徽的业务。有次去安庆,当地的经销商跟我说:“王经理,你看,对面新开了一家香港大宝,他妈的一看就知道是假货,还正对着我开着,这几天又是横幅又是花篮,搞得不知道多热闹,这个事情你们总公司是不是要管管啊。”

      安庆这个老板主要是做油工的渠道,他以前自己就是个油漆工,安庆的油工十有八九他都认识,就算不认识的,互相介绍喝过几次酒也认识了。别的地方给油工的回扣是一桶十五,他给二十。安庆一年的出货量七八百万,在当时算很不错了,在安徽仅次于合肥和蚌埠,其中百分之八十都是油工给他拉来的生意。这种情况下,不管是什么香港大宝还是美国大宝,对他生意的影响其实不大,说白了就是个面子问题。“安庆就我一个大宝,现在搞出一堆这个宝那个宝,立邦啊华润啊,那些老板们不是都看我的笑话。”他不紧不慢喝口茶,丢下这么句话给我。

 

      我在蚌埠也打过假,一点都没有想象中的刺激,相反还很枯燥无聊。蚌埠的经销商在跑工程的时候,发现一个工地上堆着很多大宝的空桶。刚开始他以为是附近城市的经销商窜货卖到他的地盘,把所有空桶上的编码都拍照发到我的邮箱。公司的规定,谁窜货是要罚三倍货款的,这个钱一半归公司,一半归被窜货的当地经销商。我把编号传真给后勤的阿妹,三分钟不到,阿妹的电话打来:“阿干啊,号对不上,霞姐说一看就是江门产的假货。按规定处理吧,注意安全啊!”

     那是我第一次打假,兴致很高。赶到蚌埠和经销商一起到那个工地,找到施工的几个头头,一顿酒喝下去,问到出货的店子的地址。接着脱下公司的制服,换上便装,跑到那个店里装大客户,直接要一车货。刚开始那个傻店主还是很怀疑的,这种送上门的大生意放到哪里都是很少见的。我还记得那个店主很胖,眯缝眼,边递烟倒茶边小心翼翼问我:“您哪个工地的啊,要这么多货,还要一次全运过去?”蚌埠的经销商当然已经安排好有熟人管着的工地,我报了地址,他赶紧拿本子记上,还是有点不放心:”您这个款怎么结啊,您看我这个店也才开不久,压货太长了我们怕周转不开啊。您肯定也懂,我把点(就是回扣)给你开高些,您早些回款看行不行?“我当然装土豪装到底:”这个我自己家公司建的楼,不要你的回点,你直接给我最低的工程价。那么大楼都建了,不差这几十万涂料钱。我跟你车走,到你仓库拖上货直接拉过去。按规矩,货到给你百分之八十,尾款装修完结!“这下他放心了,一通忙活,提货的时候我记住了他仓库的地址。货到工地,我把蚌埠经销商备好的钱爽快递给他。拿到钱他硬拽着我去了蚌埠最好的酒店,晚上当然是吃喝玩乐一条龙。

      对这种人我其实是很瞧不起的,他卖的货从商标到文字到图案都和我们公司的一模一样,这是典型的知假售假,没有底线的家伙。第二天我拿着他手写的收货单和公司的证明材料,直接去蚌埠工商局举报。因为我们是台资企业,工商局很重视,派了两队人,同时查封了他的店子和仓库。后来工商局给我结案书,光那一个仓库就堆满了三百多万的假货。他不仅要老老实实退我的货款,工商局还销毁了他所有的货。人被关到拘留所,缴纳三十多万罚款才能放出来。最搞笑的是,因为属于化工产品,销毁货物还需要缴纳很大一笔费用给负责的环保部门,按这批货的数量,大概需要十八万左右,这个钱也必须给,不然也不能从拘留所出来。

    我们国内市场部管后勤的有三个人,老大是霞姐,负责财务,其他两人,一个负责内部,给那些不出门的家伙(比如搞设计和营销的)打杂。还有一个年纪最小,长的也比较甜,我们喊”阿妹“,她负责给我们这些长期在外面跑市场的,嗯,也只能说是搽屁股吧。我们遇到一些特殊情况,记不住公司的那些条条框框的政策,邮件或传真给她,她给我们一条条认真查对;月报写的不严谨,季度总结会的ppt不会做等等,我们只用写个草稿,她会帮我们搞定......

      阿妹知道我要打假,特意提醒我要注意安全,因为据传说多年前在湖南,有我们的人打假后遭到疯狂报复,被人拿着片刀追着砍了几条街。我当时听着就好笑,古惑仔看多了吧,是不是还从南天门一直砍到蓬莱东路,眼睛不会干么?蚌埠那个假货商,看样子就只是贪财,还远远到不了斗狠的地步。再说我们蚌埠的经销商本身就是以做工程为主的,“做工程的路子都很野的好吧,连我这个总公司的代表都罩不住,那他在蚌埠还怎么混得开啊。”阿妹听我这样说,在电话里咯咯直笑。

     好了,说回安庆的事情。靠油工拉生意的经销商并不是太在乎这个事,但他话已经放出来了,况且打假本来就是我份内的工作,我还是必须按程序一步步来。先换衣服,这里再插一句。我们公司是很要面子的,在外出差的,工作时间一定要穿公司的制服,每天早上衬衣领子西裤线都要烫笔直了。当然要面子也有好的地方,我们出门住宿最低标准是三星级。有次我在南京郊区的六安镇,太晚了随便找了个没有星级的酒店,霞姐后来整理发票,看到一张100元的住宿票,还特意找我过去强调了一遍以后再不能这样了啊。

     换完衣服,大模大样走进香港大宝的店子。里面就两个六十多岁人在忙活,应该是老两口,没有雇其他店员,夫妻店。我没说话,像普通顾客一样在店子转了转,其实是在观察他们的神情。这个倒不是公司规定,而是以前在学校选修了心理课的后遗症。

      神态很从容啊,怎么看这两公婆也不像是卖假货的坏人。爹爹戴个老花镜在柜台里敲计算器算账,婆婆腰上系个围裙在摆放展架和一些宣传册,劲头都很足,看得出来还沉浸在新店开张的那种喜悦中。身体也硬朗,有个30公斤工程装的大桶放的靠近过道中间,我走过去要绕一步路,婆婆看见赶紧“喂”了一声爹爹,两人合力很轻松把桶抬到旁边摆好了。

      婆婆看我转完一圈没说话,过来招呼,“家里装修啊,哪个小区的?您家看我们的,香港大公司正规产品,质量好还环保。我们这几天刚开张,还可以给优惠。”我一听她说“您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是遇到湖北老乡了。湖北人虽然不像东北人那么喜欢认老乡,在外地遇到老乡也不是特别亲热,但这毕竟是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加上还是老乡,我当时就准备把板子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把事情简单些处理,能放过就放过去吧。反正安庆经销商和我也打过几次交道了,那个人性格还是比较大大咧咧的,只要我动作够快,不给他商量的时间,想来事后他也不至于为这点事捅到公司。再说这中间还隔着一层安徽总经销商马哥,实在不行,马哥还能挡着。

      我随便报了个小区名字,借机坐下来和老两口聊天,当然还是说普通话,不提老乡,起码先了解下基本情况再说。原来老两口都是武汉的,爹爹是基层公务员,婆婆是老师。两人退休之后,没事就去中山公园,婆婆算半个票友,风雨无阻和几个爱好相同的人在亭子里唱黄梅戏。爹爹在旁边陪着无聊,买了个半人高的大毛笔在亭子边的石板路上练字。

     日子过得很悠闲,两个人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偶尔遇到那种搞免费体检的,被忽悠着买点保健品,也还算很理智,不多买,一个月顶多花个三五百。“人家小伙又是听胸音又是量血压,每回我说多买点,反正那些都是补药,吃了也没什么坏处。这个犟老头就把我往家里拉,还板着个脸,回去还不是跟我一起吃了。儿子打电话回来,还是他在那吹,这个好软化血管,那个也好,补钙又助消化。”婆婆给我递一杯水,头抬起指着爹爹笑着跟我说,“最后还不是人家小伙帮忙介绍,要不然他那个木脑袋,哪里知道搞这个涂料生意。现在房地产火,我们这个建材市场家家都有生意。我们刚开张几天,代理的又是大牌子,都卖了不少货出去了,过几天就要打电话厂里补货。”

     “那怎么不在武汉或者在湖北找个地方开店,要跑到安徽来?”我假装随意问的这个问题,其实很关键。

     “厂里的业务经理把地图摊开跟我们讲了,我们这种大品牌都是独家经销,湖北地方都满了。我问了好些人,安庆这个地方还是蛮好的,以前是安徽的首府,经济好,离武汉又近!”婆婆说得很高兴,深怕爹爹和她抢功劳一样,“小伙你看啊,我们现在生意确实也可得!”

       我听得头都大了,这假货像病毒啊,都蔓延这么广了。关键是忽悠保健品的和做冒牌涂料的居然还知道整合客户资源,这业务能力,这公关水平,还真是他妈的防不胜防啊。

       推说还要再看看比较一下,我告辞离开。婆婆也不失望,跟我到门口还在介绍:“现在像你们年轻人都讲环保,我们这个是通过欧洲标准认证的。现在还是做推广,价钱也摆在这里。你去别家转完了,肯定还是觉得我们性价比是最好的。”

       回到酒店,我理了理思路,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跟他们摊牌,告诉他们,现在全中国只有两个大宝,一个是“大宝天天见”的那个搽脸的润肤霜,一个就是我们做涂料的东莞大宝。确实东莞大宝听起来不是那么高大上,比不上香港大宝或者什么美国大宝,但没办法偏偏只有它是真的。就这个还幸好是台湾移植过来的品牌,又不在同一个行业,根据现行的工商管理政策,才和润肤霜的大宝没有品牌之争。

      他们还准备补货,那证明和生产冒牌的厂家还有联系,那个厂还在,业务员也没跑,那么就还有机会挽回他们的损失。如果我明天去工商局举报,结果肯定和蚌埠的一样,查封销毁罚款,所以这条路肯定是不行的。那就只能来一次大扫除,根据进货单的物流信息,锁定他们上游的厂家,再请工商局和警察局联合行动,封锁工厂,控制住关键人员,最后再到法院起诉,才有可能逼冒牌厂吐出他们的货款并补偿他们开店的各种费用。

      这么猛的一波操作,靠我一个人肯定应付不过来,甚至单我们业务部门都够呛,只能申请公司各部门协作,这样事情就变得很复杂了。

      冒牌厂家都不用想,霞姐也说了,肯定是在广东的江门市。江门是老化工基地,有几个大的国营涂料厂,后来国企改革,又分化成各种大大小小的私营厂。经过十来年的市场竞争,淘汰了一批,但还剩下不少半死不活得坚持着。这些厂有的是没有创出自己的品牌,有的是没有组建好自己的销售渠道,但技术底子还在,产能也跟得上,认真做的话,不管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是有一定保证的,但就是销量提不起来。

      这批有根有底的厂家,自己是不会也不敢做假冒产品的,这样风险太大。他们不做,有胆大的会钻空子的人敢做。随便花点钱在香港注册一个空壳公司,拿到执照就可以到江门找厂家做代加工。厂家也知道路数,睁只眼闭只眼,埋头干活就是了,所谓闷声发大财嘛。货做出来靠正常渠道肯定是销不动的,只能贴牌,贴上各大知名厂家的商标,批发工程代理各种乱卖,比真品牌起码便宜一半,多的是上当受骗的人,更有很多明知是假冒也以假当真从中牟利的人。

      这一整套利益链纠结起来,要想打掉就很麻烦。他们派出的业务员到处拉人加盟开店做独家代理,这里刚查封一个那里又冒出了一个,就像夏天的苍蝇,怎么拍都有更多围着你嗡嗡叫。要连根拔起,只能从源头下手。可真正追查到厂家,小厂囤的货不多,大厂一般又会遇到地方保护。就算请动省工商总局,真正锁定厂家了,厂里的人也是一问三不知。反正他们只管生产,其他责任都撇得很清。那帮在香港注册空壳公司的人,根本就没露面,在厂子里就设一个办公室,除了几个办事员负责招待各地被骗来考察的代理商,其他就是些质检和仓管,都是临时招聘人员。

      想到这里,我的思路才慢慢理顺。刚开始想的那顿威猛操作肯定不行,事情太闹大了,我的老老乡两口子注定要成为那被殃及的池鱼。但公司待我不薄,又不能完全不顾公司的利益放任不管,再说真那样安庆的经销商再大方也不会答应。

      折中的办法是这样的:先让老两口以补货的名义引来骗他们开店的业务员,逼他带我们去生产厂家,不然就报警抓他,想来一个普通业务员也不会为一个面都没见过的老板硬抗着。等找到厂家,就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了。

     谈判不是摊牌,只要有的谈,总能谈出个结果。第一,我代表公司,属于正主找上门来了。仓库里现有的货,只要带我们商标的统统扯掉,以后也必须保证不再生产带我们商标的货。第二,只要肯退还两老口的货款并合理赔偿损失,其他的事情我可以当作没有看见。

       如此云淡风轻的条件,相信厂家一定会答应。毕竟为了一个刚开业的小店,撑破天几十万的货,而冒着停产甚至被查封的风险,只要不傻谁都知道怎么选择。何况退还货款后货还是可以拉回厂里,换个商标接着卖呗。至于店面租金和装修那几万块钱,毛毛雨啦。

       这样的话,我的工作责任算尽到了,起码基本上维护了公司和当地经销商的利益。老两口钱上面也不会有太大损失,当然白忙活一场那是免不了的。

      说白了,这种厂,就算拿榴弹炮轰掉,灭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至于那些注册皮包公司的真正的祸害们,还真拿他们没什么好办法。首先警察要实施抓捕就很难,人都不知道躲在哪里;就算逮到了,也只是经济犯罪,递到法院,又要固定证据还涉及到香港和内地的法律条款,判重罪的几率很小,大部分都是一两年坐监加上大额罚款,留给他们很大的死灰复燃的空间。所谓祸害活千年嘛,打不死只能先不碰呗,免得脏了手。

     我躺在酒店的床上,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很完美,准备明天一早就去跟老两口把事情原原本本讲清楚,然后以最快速度开始行动,免得夜长梦多,又生出什么变故。唯一觉得稍微有点不放心的就是,我就带着两位老人家去厂里谈判,是不是显得份量不足啊。要多施加些压力,应该有个帮手,并且最好是专业的,还是严肃中不带一点可爱的那种。

      这个时候就想起公司的法律专员来了,姓古的那个家伙。名校法律系硕士研究生毕业,西装革履,不苟言笑就算了,个子一米八出头,白白净净的这也算了,更烦的是居然长得比我还帅,真是受不了,见一次就想扁他一次。

       其实我和他并不熟,本来我们就是一年四季在外面跑,待在公司的时间不多,回公司除了开会就是聚餐。部门聚餐的时候,有时会邀请其他部门和我们对接的同事,因为我们在外面遇到复杂的情况会需要他们协助,主要是工程部技术部当然还有法律部等等。

      古专员有一大特点,从来不敬酒,一杯红酒从头喝到尾。公司聚餐都是很热闹的,他那一桌永远冷清。有时候我酒喝怕了,会挤到他旁边坐着休息,这样才和他搭上几句话。这次的事情,恐怕也只能找他帮忙了,法律部其他人我更不熟。

       电话打过去,客气一番后我把大概的情况跟他讲了一遍。他“嗯,嗯,嗯”的答应了几声,“去江门的时候,你一定......“我话还没说完,那边电话已经挂断了,我冲着手机无可奈何的补充:”要来啊!“

      现在想起来,打这通电话是我业务生涯里最让我后悔的一个决定。画蛇添足,自作聪明,害人害己,知人知面不知心等等所有糟心的词汇加起来都不足以抵消我那滔滔不绝的悔恨。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咱们还是按顺序往下讲。第二天一早,我抖擞精神,穿上公司制服,兴冲冲直奔香港大宝的店子,准备跟我的老老乡摊牌。

      早上建材市场没什么人,老两口坐柜台里面好像是在检查帐本。我进门就来了一句:”您家在忙啊。”听到乡音,两人抬起头,婆婆一看是我,满脸笑容:“哎呀,没想到你还是我们小老乡啊。今天这早就来了,我就说这个市场上我们是最优惠的吧。你是老乡,价钱不能再低了,辅料和一些小工具我还可以再送一些你。你坐你坐,我给你倒杯水喝。“

      爹爹眼尖,已经看到我衬衣胸口绣着的大宝两个字和商标,一把拉住准备从柜台出来的婆婆,微微抬起手臂指着我,语气平静:”呐,呐,太婆,看清楚,对面的人!“

      婆婆慢慢走到我跟前,眼神扫到我衣服上,失落中又带上了一点气愤:”开张头天几个人就站我们门口指指点点,笑话我们,我们外地的,忍着不怄这口气。都是做生意的,各人做各人的生意,人家愿意买谁家的就买谁家的,我们难道还敢强拉着别人买啊。你这又是来搞个什么啊,还是个老乡呢!“

      我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些文件来,一本本往桌上摆:”您家莫气,我是一片好意。爹爹您家也过来看看,您家们是被人骗了。“

      接下来就是一番口舌了,摆事实讲道理,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湖北话中夹杂着普通话,说得我是口干舌燥。婆婆还是一脸打死也不信的表情,爹爹相反理解我一点,起身倒杯水给我,语气依然平静:”小伙计,你也是上班的,我们厂里也有业务员,带我们去厂里参观考察过。你说那么大的厂摆在那里,两百多亩地三百多工人,他们敢做冒牌货,国家也不管?“毕竟是公务员出身,爹爹接着给我分析:”我们在老家找油工师傅试过,刷到墙上不管是效果还是味道都还可以。至于你说的这些品牌的争论,目前就这么个现状,没有个定论,也不是我们能管的上的事。我们能在安庆把店开起来,执照也办了,真像你说的,工商局会不来查我们?“

     我心里苦笑,工商局要是顾得上,那我们还打什么假啊。一个城市就一个工商局,却有成千上万家店铺,光是处理我们正牌公司的举报和消费者的投诉就够他们忙乎的,怎么可能一家家去排查。

      话说的这里就僵住了,慢慢有客人进店,老两口过去招呼,对我就来了个冷处理,不撵你也不理你。我呆坐了一阵,只能先撤退。

       第一步就卡壳了,看来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我有文件,人家厂里难道就没有,搞不好真真假假一大堆比我的还齐全。又不能拉着老两口去工商局对质,那样就算我争赢了工商局立马就要封他们店子。究竟该怎么办呢,实在不行给我们老大廖经理打电话吧,他应该有办法。

      在公司里能被称呼为老大的,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部门主管。二必须是台湾籍。廖经理这个人还是很讲仁义的,我记得后来辞职的时候,他这样说过:”你是主动离职的,按规定三年内不能从事本行业的工作,但同时三年内你随时可以申请回来复职。不过业务部只要还是我当家,不管三年五年,你愿意回来我们随时欢迎。大家一场兄弟,出去以后有什么困难,打我电话,我能帮忙绝对帮!“

     正在犹豫怎么跟廖经理开口,他不是那种死抠着原则性不放的人,以前有同事因为私事亏空公款,他也没把人交上去给人事部,而是私底下去找工程部帮忙收下这个同事(工程部不比业务部,没机会再涉及公款开支),亏空的钱每月工资扣除百分之十五,五年还清。我想着这个事只要廖经理肯出面,按他的性格,应该不会把老两口一棒子打死。

      这个时候古专员电话来了,他已经飞到合肥,正在赶到安庆的客车。我当时就楞了,好快啊,昨晚通的电话,今天中午饭还没吃呢,他就要到安庆了。不对,我也没说让他来安庆,说好的是在江门帮我跟冒牌厂谈判啊。难道他还能未卜先知,晓得我搞不定,所以特意赶来,准备从第一步开始就带着我一路通关过去。不管怎样,有个人商量总好过现在卡在这里,那就暂时不打廖经理电话了,先看看古大律师有什么招吧。

      去汽车站接到古专员,回酒店开好房间,在自助餐厅吃饭的时候,我就着急上火的把老两口不相信不配合情况全说出来了。古专员只是听没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胸有成竹。吃完我也顾不上让他休息,硬跟着回他房间,就等他回个话。

       在酒店的阳台上,古专员取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眼神空洞地望向远处的长江:”小王,不好意思,我们部里老大发话了,这个事情恐怕不能按你说的那样处理。”我心凉了半截,强装镇定:”没事啊,台湾人发话就是圣旨嘛,那你们法律部准备怎么办啊?“

       原来他们是想动真格了。每次在香港注册空壳公司的那批人打不着,江门的厂又打不死,法律部早憋了一肚子火。这次他们准备从外围入手,全国各地,发现一个售假的店铺就在当地法院起诉一个,等拿到足够多的胜诉书和各种证据保存,最后再集中到江门中院,把生产假货的厂家全部告上法庭,来一个彻底了断。这样的话,案例和证据都足够多,规模也够大,法院的重视程度和警察局抓捕力度相应也会提高。就算那些注册空壳公司的人暂时不能全部逮捕,但江门的造假厂肯定是一个都跑不了。厚厚一摞胜诉书直接打脸,全国各地售假店铺遍地开花,谁还有胆子敢在法庭上睁眼说瞎话假装自己不知情。

       对公司来说,这当然是一个治本的法子。但一旦被告上法庭,老两口的店铺只怕会比被工商局查封的结局更惨,销毁罚款一个不落,搞不好还要留下案底。

      我是真着急了,赶紧求情:”古哥,你看啊,安庆这个店,是我老乡,两个老人家,六十多岁了,他们也是被人骗来的。公司这么大的动作,不差这一个啊!他们的情况我都摸清楚了,就一个小店子,仓库都没有,最多也就二十几万货。“给他递上烟点着,我接着说:”下次有大鱼,我保证把证据收集齐,你要怎么告我都配合。安庆这里,完全是个小虾米,漏过去算了,你看行不行,帮帮忙嘛。“

      古专员依然望着远方,不和我对视:“你也知道台湾人有点迷信,既然决定动手,肯定希望第一步来个开门红。事情已经报上去了,你现在要我收手,我回去也不好交代。”

       完了完了,我知道劝不动他,只能告辞看再能不能想别的办法:“行吧,古哥,那你先休息,咱们明天再说。”这时候他肯收回目光了:“你也不是第一天在市场上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实在觉得抹不开面子,你不用出面,让安庆的经销商带我去处理就行了。”

      回自己房间,我赶紧打给廖经理,简单的把事情经过说了,廖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慢慢跟我解释:“阿干啊,有些事你不清楚。我是从老厂一步步做起来的,法律部的老梁是后来招聘进来的,我们都归董事长直管,我和他不太说的上话。情况已经这样了,扭不过来了。你先回合肥,这个事让他们自己去搞。”

      从此以后,廖经理定下规矩:我们部门任何需要法律部协助的事情,不论大小,必须先打报告给他,他签字同意再转给法律部。不过这条规定也是后话,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啦。

       人一着急就容易犯傻,我当时还给蚌埠的经销商打电话,希望他吃下老两口店里那批货,只要不亏本,随便找个工地用掉。蚌埠的经销商也六十多岁了,联系工程迎来送往的事都交给他儿子在跑,但主要的关系网还是他的。他倒是没有笑话我,但也不敢真答应:“你们老大都不敢碰的法律部,我要是把这事接下来,年底经销商大会,法律部当着董事长的面把我揪出来,到时候谁放台阶我下去啊。”

       确实,跑业务的避不开人情,玩法律的只认规矩,这个事情好像也怪不到谁头上。我心灰意冷,当晚就回了合肥。领着新店的几个业务员,一个一个装修公司去跑,天天晚上和各个公司的项目经理设计总监们吃小张烤鱼和油爆小龙虾。谈不上醉生梦死,但慢慢把这个事情似乎淡忘了,只是一直忍着没有再去安庆。

      两个多月后,安庆经销商电话打来:“王经理啊,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来我们安庆啦。你不来指导一下我们工作,我们这心里都有些发慌啊。”我心说你慌个屁啊慌,去了不也就是陪你那帮油工哥们吃饭喝酒K歌,扯虎皮当大帐。“看看,总公司的经理又来我们安庆考察啊,对我们安庆还是很重视的。以后兄弟们还是多照顾,有钱大家一起赚!”

      安庆是安徽第三大市场,仅次于合肥和蚌埠,长时间不去肯定是不行的。心里想是一回事,第二天我就买票去了安庆。毕竟安庆经销商其实也没做什么错事,站他的角度看,那就是一次很普通的打假。

      晚上还是照例在大排档包了几桌,人来得很齐,我和安庆经销商轮班起来挨个桌敬酒。酒酣耳热之际,慢慢有人提起上次的事情。

      “毛哥(就是安庆经销商)很给力啊,店子开了三天就把它封了。”

        ”毛哥一开始说是假货,我还不是太信,没想到还真是的,好大的胆子啊,还正对着我们店子开。“

        ”那两个湖北老的,第一天我就和毛哥去跟他们讲了,他们还不服气,现在服了吧。“

        安庆经销商兴致也起来了:”你们还不晓得吧,总公司的法律专员都亲自过来了,到法院一告一个准。“看我没接话,他端起啤酒杯和我碰了一下:”主要还是我们王经理的面子,要不然总公司的法律专员那么忙,能这么快跑到我们安庆来。“

        我还没想好说些什么,隔壁桌有个年纪大些的油工站起来了:”不说了,不说了,说那两个老人有什么好说的。可怜巴巴的,他们也是被人骗的,你们晓不晓得。那天半夜我跟着去仓库拖货,经过那里,看到那个婆婆还坐在他们那个店门口在哭啊喊啊。我问我们司机,说是都在那边哭了一个星期了。天天晚上在那里哭,喊的什么听不蛮清楚,声音最大的就那么几个字——养老钱啊不得好死啊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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