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是隐形施暴者

国家退堂鼓一级鼓手 7天前 ⋅ 34 阅读

"只要没有人站出来,那每一个人都是施暴者。"——日剧《三年A班》

校园霸凌一直是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我想写这个,不是因为最近发生了些什么,而是因为突然想起来了些什么。

 

  有一段时间我发觉网络上有一种新的声音产生,人们在被欺负后倾诉反被问“反思一下你自己,为什么别人欺负的是你?”有很多声音说这种反问是一种不合理的存在,别人欺负我,但其实我真的什么也没做错。

  诚然是有恶意的霸凌,但这样的声音我却一度觉得是他们过度敏感,这句反问初衷只是想搞清楚这件事发生的由来,并不妨碍别人相信你的无辜。

  但是上周看到一则新闻却改变了我的想法,有一个女孩把十年前校园霸凌她的主要肇事者告上法庭,让法律还了她一个公道。我突然意识到,这样一句反问真的会变成极大的伤害。

  她被霸凌的原因是班里两个男生发生口角不小心撞碎了她的杯子,同桌开玩笑说这个杯子要值三百万,然后不知道谁传到网上说这个女生因为别人撞碎自己的杯子要求赔偿三百万,到后来发展成这个女的长得又丑又穿的破烂还装作自己有钱,于是被全校唾骂,故事和身世被发展得越来越离谱。经常有人来班级里参观她,甚至还有同学开始收“门票”费,很多人见了她就开始左右开弓地殴打,自己却毫无反手的能力。

 

  我第一次从网上意识到,原来校园霸凌可能真的和被害人的言行一点关系都没有。

  它就那样来了,没有理由。

 

  很多天后的中午,我回想起小学和中学时光,突然觉得自己一直活在校园霸凌的生活圈里。

  幸运的是,我不在旋涡中心。

 

  小学的时候,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三四年级的时候开始,莫名有人开始频繁地谈到总是坐在班级最角落的那个皮肤有点黑黑的不起眼女孩,暂且叫她琢(不是她的名字)吧。

  有人说她身上很脏,很脏很脏,家里就像垃圾站一样,于是渐渐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怕跟她稍近一些就会感染病毒。

有一次上语文课我们互相改作文,老师把作文按小组打散发下来互批,突然我前面的同学像是拿到烫手的山芋一样从最底下抽了一本作文本然后又迅速把作文本递下去,轮到我们这排的时候同桌随意给我拿了一本然后传了下去,却意外地发现那一本是琢的,正准备要给我换一本,后面的同学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都不肯接过去了。

同桌充满歉意的眼神里,我摇摇头说没事,开始按照老师说的检查琢作文里的错别字。同桌小心翼翼地说:“你不怕感染哦?”我没有说话,在课间的时候却敏感地发现和大家打闹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下意识躲开我的手。

后来在小朋友们直言不讳的劝说下,我仔仔细细地在水龙头下洗手,期间在大家的监督下洗了三遍洗手液。

洗完手我发现琢在不远处看着我,但是我匆忙地避开了她的眼神交汇,放学的时候我做值日生,她假装写作业留到我要锁班级门的时候才走。她说她本来想下课的时候谢谢我帮她改了她的作文,但看到我在洗手,周围还围了那么多人,就没有上前找我。

 

  班里有顽皮的男生对她吐口水;名字被开低级玩笑;她的母亲在学校不远的菜市场卖蔬菜,她放学的时候去帮忙,班里同学看到就说,她家的菜吃了会中毒的。上英语课的时候,老师要我们用hate造句,我们班一个很受欢迎的男孩站起来说“I hate xx(琢的名字)”然后全班哄笑,但老师没有批评他,只是不明所以地说“你这句子造的不怎么好。”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全国小学生交谊舞比赛大热,她一个人站在队伍最后面发呆,班里还有一个男生和她一样落单,但那个男生无论老师怎么逼迫都不肯和她站在一起,甚至愿意和另外一对做替补。正式比赛的时候她被留在班级里,只能看着操场上浩浩荡荡地一片男孩女孩。

  她变得越发孤僻,别人不理她,她就总是扬起头,好像谁也不在乎的样子。她有时候忘记带文具却在学校里借不到书笔,学习小组永远一个人,还是别人口里的笑料。

  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恰到好处地帮助她,一种无力感强烈地包裹着我想做点什么的心,但所有人都有一种莫名顽固的刻板印象,好像怎么也改不了。

  六年级的一次互动式的课程上,老师要求我们两人一组上去表演。朋友被老师点名上台,还没找好搭档,有人在下面起哄,喊琢上去。

  然后我的朋友开始趴在桌子上哭,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羞辱。

  老师反过来问我怎么回事,大概友谊也是很塑料,或者有那么一点微薄的正义感,我说:“没有,她就是矫情。”

  老师说:“我感觉这里面是有原因的,不然xx(我朋友)不会这么难过。”

  我不置可否。

 

  临近毕业的时候琢变得更发不近人情的样子,有时候班委和她说话,她反而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她的课桌原本只是在小组的犄角旮旯,但不知道为什么班主任把她调到了讲台边,是一个大家看着都十分尴尬的座位。

  毕业的时候我给她发了一张同学录,可能是她唯一收到的一张同学录。我甚至不记得她当时写了些什么,而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同学录也早就找不到了,我只记得她当时对我说:“还好,就快要毕业了啊。”我说是啊,到新的环境里就会好的。

 

  我们那一届初中是微机派位,除了少量名校接受考试优秀生,其他的学生都被随机分配了。她被分去了一所普通的初中,后来听别人说,学校里小学同学很多。

  情况,有点遗憾。

 

  然后到了初中,四分之一的本地优秀生,四分之一的外地优秀生,四分之一的微机分配幸运儿,四分之一的有钱人。一个年级扩展到八个班,差不多每两个班能产生一到两个班欺。

  我差点沦为班欺。

  入学开始就被狠狠攻击了一番外貌,我在不熟的人面前很不巧地耍不赢嘴炮。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微微收起下颌眼珠向上看人,被我们班人说:“你看那个女生好凶。”

  入学分班考试考的不好,我被分在平行班,后来的考试里拉拉平均分成为老师的宠儿,在班里说什么是什么。大家给我树立一些有野心和智商高的“人设”,然后我谦虚“和实验班的学霸比差得多了”,不知道算幸运还是不幸运,反正没有人再嘲笑我。

 

  进入初中第二个学期,经过外貌成绩家境性格的综合考量,莫名其妙地,我们班第二个琢出现了。

  这次洗脑的风暴更大,只要跟她名字谐音的任何组词,都会得到班级里不约而同地一致暗笑。男生在走廊过道看到她的时候,明明还有一定的距离,却贴着墙壁等她走过去,生怕挨到她,做出类似事情的不止一个男生,而且还是班里最开朗最受女生欢迎公认情商最高的那些男孩儿。

  后来转学,到另一个城市,我看到街上有店名出现那个女孩的名字的一个字的时候我都条件反射地会笑一下。因为在原来的班级里,听到她名字的任何组词“会心一笑”都是合群,是说明你和大家是一个团体的合群。

  大概是开学的时候尝过被孤立的滋味,我已经不敢不合群。

 

  我们班的语文老师明察秋毫,平时又和我们毫无距离感,更待我如朋友。有一次她对我说:“你们班对xx(那个女孩)不正常。”

  我说:“这很正常,一班的xx,四班的xx,五班的xxx,六班的xxxx都和我们班的xx是一样的,老师,这种现象每个班都有,我小学我们班也有,习惯了。”

  我至今记得老师脸上对我失望的表情。

 

  后来高中大家沉迷学习,不是没有,只是很弱化。更多时候,我也只是拼命努力追赶往前,好像没有人再为这些事情太多分心。也许人就是这样开始变化的。

可能不断与社会碰撞,渐渐就会发现,不去伤害别人,也是保护自己。

只是有些图钉从板上取下的时候那些痕迹都擦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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