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决定去做产品经理

carlous 2月前 ⋅ 64 阅读

本文与产品经理的工作无关。

去年春节,在关于大学毕业选择就业还是继续深造的问题上,我与家人产生了分歧。对于山东父母来讲,不孝有三:不考公,不考研,不考教师资格证。

不巧,仨我全占了。

几番争执之后,爸妈同意了我要去工作的打算,但与此同时我也得做出一些让步。

我与父母约定:如果最后我一定要工作,可以,但必须是世界五百强的总部。我愉快的答应了,那时我满脑子想的就是要去做产品经理,容不下别的,因为那时我觉得产品经理是可以改变世界的,别的还差点。

后来我就回学校参加春季实习生招聘,春招真磨人啊;尤其是我一个没啥开发背景的人想去做产品经理,又想去竞争那么激烈的北上广,难上加难。所幸我运气不错,最后的offer我挺满意,然后我就去了上海。

来上海之初,我先是住在青旅。原本打算住上一个月再说,毕竟天天有人打扫卫生,方便;结果住了一周之后,我就从青旅搬了出来。

青旅是真不安全,在那边住的人都把它当成一个中转站,很少有人会考虑长久留下来,毕竟20平米的屋里塞下六张上下铺床,啥私人空间一概没。你在下铺翻个身,动静都能被支架放大到能够摇醒上铺的程度。大家也都接受了睡一觉你临床就卷铺盖走人了这个事实,懒得维护什么人际关系,与此同时也对身边的人加倍警惕,毕竟都是陌生人,你丢了东西找都找不回来。

早前看旅行团宣传,总觉得青旅聚集着一批有趣的背包客,大家会在短暂的相聚中谈天说地,这是真的吗?我觉得不一定。

在青旅住的一般有两种人,来玩的和来找工作的,所有人在这里的表现都一样:临近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躺在床铺上勤奋的玩手机,第二天起来或者继续游乐、或者去找个地方赶紧卖身。

决定搬出来之后我先是在公司周边找房子,我当时先是在公司旁边的小区晃荡,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租房信息,遇到中介的时候就问他们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晃着晃着就到了公司对面的上海老街,那片街区可是上海最老的街区了,大多数破旧的平房,层高普遍两层,住的普遍是老头老太。

那地,好像是叫做皮巷吧。

我晃到一户门前,发现这户人家还干着中介;说是中介也就是这家人在门口竖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租房售房”,下面标着房子的价格。我一瞅,嚯,12平的房子好几百万,那个价格刺痛了我的心。

贫穷真限制了我的想象力,这附近的房子还能有几百万(中介的房源一般都是店面附近的),到底是啥样的房子能值这么多钱?实话当时我没打算租的,就想去长长见识,我那时敲开了门对里面说:

你这边有啥出租的房子吗?

那间屋大概12平米,不大的房子从冰箱到炒锅各种家具一应俱全,干中介的这户是个大妈,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波点睡衣,半截袖半截裤那种,裤脚是灯笼裤样式,当时她正坐在一张桌子前发呆,听说我要租房,立马眼一亮:

“行啊,我们这看房要先交十块钱。”

得,真把我当肥羊了。

交钱后大妈进屋拿了串钥匙,就带我进了皮巷深处;我跟在她后面打量着她和着片街区,大妈走路的姿势透着一股穷人的悠闲,两脚迈着倒八字,脚下的拖鞋趿拉出响声,两手无意识的喜欢往背后甩,昂着头好像是打量着自己的领地。

皮巷对于上海,就像是漂亮女人的腋毛一般,没法说。这里是上海地价最贵的地方,也是上海房子最破的地方,一般都是二层的小楼,每层层高大概就是两米多点,二层楼的窗户口经常晾着半干不干的内衣内裤,经常有水滴落下,地面多半凹凸不平,路旁攒着不知啥时候泼下来的污水,它和内衣上滴下来得水一起躺在路边,带着古怪的光泽流动。

当时是白天,出来活动的是各种老头老太,大多在静静发呆,在余下不多的岁月里和房子一起腐朽着。

大妈一路七扭八怪带我不知道到了哪,实话我至今不知道她是怎么分辨不同的房子的。毕竟所有的房子在我眼中都一个样,都是铁皮窗棱下面防盗窗半锈。

她先是带我看了一个不好的,其实这也是中介的一般套路,带人看房先看最差的,报个高价,然后再带客户去看一般的,报个差不多的价格,这样客户就觉得第二个房源还行可以接受。

在这之前我在别的中介那看了几个房源,也差不多对糟糕有个心理准备,没想到大妈开始一出手还是惊到我了。房子破点可以,但你得有个门有个窗户啊;我第一个看的房子大概是一楼的储藏室改建的,低矮的门旁边配着方形的窗口,原本该在这的玻璃不翼而飞,用两块白布掩人耳目。当时大妈撩开布看了一眼说:“这里还住着一户,但马上就到期了,你要想住我立马让他搬走。”

我朝里面瞅一眼,别说还真住着人;不到10平米的屋子里摆着一张床、一张桌配一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三个电器,电风扇、电饭煲、电水壶,当时电饭煲还亮着蓝色的灯,或许还保温着饭;空气中霉味混合着酸味。

什么叫穷,贼来了都嫌亏本。

当时大妈还带我看了看浴室,大概就一平米的小隔间吧,上边是淋浴头,下面是那种蹲便器,蹲便器上面黄色的污垢积了一层,四面透风,墙壁用木板搭着,我看了眼就有种想吐的冲动。

我真是个没过过苦日子的人,我当时就有种掉头就走的冲动,但本着程序性的看房流程,我压下了恶心劲,问:

这多少钱啊。

大妈报了个数,我白眼一翻,没忍住脱口而出四个字。

对面大妈脸色一变。

得,这房看不下去了。

后来我还是找到了个不错的地方,在一个挺老的小区和三户和租,我有个12平米的空间;实话我那时候期望已经很低了,在安全的地方有个床睡、离公司近点我就很满足了,再说了,这地不起眼,也好几百万(外滩一平均价10万左右)。

当时我搬到新家时就想:百万豪宅,不过如此。

那时所有的租户共享着厨房和卫生间,厨房的垃圾鲜有人倒,一般到会放到4、5天开始有味的时候,才会有人捏着鼻子提出去;大家都普遍懒散,对于公区不舍得花时间维护,甚至从没有人想过要清理一下冰箱;时间久了冰箱那个味啊,真藏实窖。

冷藏盒里面弥漫着臭鸡蛋的味道,几颗青菜脱水蔫吧了开始发黄,隔间里面胡乱填着过期了挺久的沙拉酱,我不知道是谁的,也没好意思扔;下面冷冻盒从没人想过要除一下冰,板结的冰层和半开口的速冻猪肉水饺抱在一起,饺子馅和骨肉相连团成一个冰疙瘩。

和我一起租房的有三户,都比我早住进来,其中有一户是个大姐,在我住大概有半个月之后她搬走了。我对她的印象仅仅是她大概带着俩不同的男人回来过,一个穿皮鞋,一个穿运动鞋,其他没啥了解。

即使同时住在一个屋檐下,所有的租户还是尽量避免与邻居打交道,大家下班回来都会飞快的穿过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脚步快的仿佛是穿过敌人的封锁区。

她搬走那天,保洁从她房间里清理出一大堆垃圾堆在门口,塑料袋、不要的化妆品、不穿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在这住了挺久,也可能她最后还想再这儿留下点她曾经存在的痕迹,所以扔的东西格外多。

她大概是回老家了吧,我一厢情愿的认为。来魔都追梦的年轻人有一大半最后都会回去的,或是衣锦、或是落魄;我莫名其妙地兔死狐悲:

如果你知道最后一定要回去,当初还会那么想来这吗?

后来每几天那间屋里搬来一个新租户,是一对小情侣,新来的租户继续在前人的尸骸上歌舞升平。

当时我实习那家公司位于外滩的一栋挺气派的写字楼里,写字楼外面是藏青色反着太阳光的玻璃幕墙,我们在18层办公。所有新人都特喜欢在落地窗前俯视黄浦江,老人谈论工作或者八卦时也喜欢来这里,大家面对陆家嘴三大标志性建筑物(酒起子、开瓶器、打蛋器)高谈阔论,视野开阔心境也开阔。

还挺多人还特喜欢拍小视频,就弄那种延时摄影,然后再调快二十倍速播放,然后就能看到屏幕上那条贼黄的江面上几条游轮跑的贼快,十八层的高度给人以掌控感,大家都对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有执着的迷恋,虽然玻璃幕墙除了夏天会让室内温度格外高之外没有特别的好处。

一个人的独居是挺无聊的,那时候我每天的乐趣就是下班的时候去生鲜超市去挑当天的打折菜。我最喜欢吃三文鱼,临期的三文鱼能够打五折,五十多块的三文鱼能够打折到二十多块,还送酱油和芥末。

三文鱼要厚切才好吃,大片鲜红的鱼肉,蘸料要配酱油和山葵芥末,酱油醇厚的口感正好中和了芥末的辛辣,吃下去入口即化,那味真美。

可惜我的战斗力比不上蹲守超市等打折的大妈们,打折的三文鱼到我下班的时候基本没了,好不容易抢到一盒漏气我就跟过节一样。

我住的小区那还有健身房,条件不错,还带着游泳池,我经常去那边泡着。

大热天那凉快,唯一不好就是人太多,满池子飘着老头雪白的肚腩和老太干瘪的胸脯,还有熊孩子们在浅水区钻来钻去。来着的人基本就两类,老头和熊孩子,熊孩子真能闹啊,一堆熊孩子咋咋呼呼从池边下饺子似的往里跳,咣咣的水花溅起来让我都替他们感到疼,我觉得熊孩子是世界上唯一能违反能量守恒定律的动物了,他也吃五谷杂粮,闹起来却能毁灭世界。

一般老大爷们都对熊孩子们见怪不怪了,他们永远不紧不慢的游着,他们的姿势都特标准,我的学游泳也是模仿他们的;有时候我在水底观摩大爷的姿势,看着大爷矫健的扭身手杖拨开水面溅起浪花,我都不禁感叹:

大爷您这肚真白。

我在那边很少见年轻人,年轻人都干嘛去了?

年轻人都加班去了呗。我本来以为会在这边见到美好的肉体,但看到的都是风烛残年的大叔大妈,有时候拥挤的泳池让我不禁自我怀疑,我是谁?我在干嘛?我为啥没去加班呢?

一个人寂寞的时候就好瞎想,看身边的朋友在发朋友圈秀加班我就很焦虑,老是觉得自己被拉下了。

我那时觉得,可能是公司太安逸了,我来错地方了,或许我该去那种996的公司。又或者说,产品经历的岗位远没有我想的有趣,我对每天固定的生活产生了乏味。

那时候好像时间都慢了一些。

就这样,实习期一天天过去了。到最后谈留用的时候到了,实话,我没太想继续留在公司的,那个时候觉得自己有资本了,可以去试试大厂的岗位了,于是就没太上心。

当时老板也大概能猜到我的想法,离职前我们聊了挺多,他给我最后的一个问题是:你觉得你适合做产品经理吗?

当时我听着心情也挺复杂,为啥你会这么说啊老板,我工作干的不行吗?这都最后了你还言语挤兑我不是。

可能是干一行黑一行,老板从入职开始就问我:“你觉得这份工作有意思吗?”“写文档开心吗?”,我理解为可能他是不愿意做文档,然后招我过来;又或者他觉得前端产品经理确实没啥竞争力,想新人不要入这个坑。

在我不好受的时候,老板接着说:“我觉得你更适合做研究工作,产品经理其实是一个沟通的岗位,在工作中我感觉你有点社恐,反而你在钻研各种工具,写代码的时候有更高的热情。简而言之,我觉得你更适合做研究,为啥不去考个研呢?”

我当时就乐了,我这超级大学渣还被人说适合研究工作,我从一入校就想说不想读书,在校期间天天跑出去做实习打比赛的人,你说我能做的下去?

但确实我对新技术、有趣的东西是非常感兴趣,来做产品经理的重要原因也是觉得这可以离我心目中的科技企业更接近一些。

也可能他是对的,如今我对上海最鲜活的记忆是打折三文鱼很好吃,食堂早餐的鲜肉月饼很鲜,也许是味精放的不少;想来西装革履的生活对我来说远没有油盐酱醋有吸引力。

后来我们就叉开了话题,聊了些有的没的的,草草结束了谈话。一直到实习结束,老板没再多和我聊别的。

那就这么着吧,我匆匆将房子转租回到学校准备秋招;刚开始参加秋招那会,我那个志得意满啊,特不可一世,所有岗位全部投的产品经理,我满脑子都是老子天下第一,HR不要我是他 **。

后来想想,那时真年轻,没被生活好好糟蹋过。

拒掉实习期的offer是我下半年时常后悔的决定之一,后来想起,一直觉得自己脑子少根弦。

毕竟19年秋招可是真惨啊,当时我林林总总投递了一百多份简历,给面试机会的是少之又少。

我选择的面试地点基本都在上海,自己又在厦门上学,每接到个面试通知都得坐飞机去上海。来来回回机票钱都花了好几千,几次失败后我面试后再也不敢托大,群面大家指点江山的时候,我默默缩在角落,不多说话也不少说话,有时我看着对面的老哥唾沫飞扬的样子,满脑子就仨字:

活下去。

在第三次到去上海时,我又面试一家公司失败,与此同时当天另一家本来势在必得的一家A公司(当时已经过了最后一轮)打电话说不合适。那时候上海正是夏秋交替,黄埔江边的大风刮过外滩的大马路,我在风中落寞的像条败犬;当时那个丧啊,觉得人生无望,对不起爹妈。

之前为了让爹妈放心,我牛都跟爹妈吹好了,我一定能去A公司,那家公司各方面都能满足爹妈的要求,而且我把握挺大,但实话来讲我其实只想把人当保底,毕竟offer不是产品岗位,其实拒了也活该。

我在风中抱了抱膀子,觉得是时候想爹妈低头认错了,不知道现在跟爹妈说要回家种地还行不行;于是当晚我坐火车回家了。

实话爹妈看我那挺高兴,毕竟少说又是半年没见,先好吃好喝招待着,他俩都盼望着我能在家多待几天。

我压着心底的愧疚先一顿猛吃猛喝,与此同时一直等着一个气氛轻松的时机,想着怎么在不引起爸妈激烈反应的情况下把我一个offer都没有的事情告诉他们。

毕竟照我的预想,一顿骂是小的,我这想一出是一出没啥长远打算的性格被爹妈骂过不少了;我爸最近又在更年期,肯定更能说。

于是回家第二天,我瞅着我爸在厨房下厨想给我弄点好吃的,自告奋勇去帮忙。趁着我爹切菜的时候,我说:

爸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那不是之前我跟你们说的那XX公司吗?最后把我拒了。

然后我们之间沉默了五秒,我忽然发觉选在这个时候说事不是个好时机,毕竟我爸手里还握着把菜刀;我暗暗祈祷我爹一会要是抄家伙揍我的话一定要放下手中的西瓜刀,那家伙我可顶不住啊。

然后出乎意料的,我爹笑呵呵的转身:

“挺好的呀,我没想让你去XX……,那地方太累了……。”

一瞬间我有种错觉,爸你是天使吗?

“……你要不要回来考公务员啊,省考还没开始。”

我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

后来想想,其实我也不是很抗拒回家,就是觉得没啥意思,暂时还不想。其实回家和不回家都能找一大堆理由,人们总会为自己的处境找到一大堆理由。

好多人或是凭自己的努力到了一番境地,或是因为自己的愚蠢一再堕落,但大家都能为自己的处境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想想不过都是对自己尴尬的掩饰。

人心不可直视,自己的尤为如此。

在家呆了两三天,我又回了厦门;那天飞机落地就已经凌晨了,我就叫了辆滴滴。

世上最能唠的人要属滴滴司机,尤其是晚上,因为很多滴滴司机是跑一天的,他们从早跑到晚真的是累的不轻,再不说点话,他们真能趴方向盘上睡过去。

我一般也喜欢跟他们瞎唠,反正不要钱,能唠就唠呗。别说,那天晚上那个师傅一开口还真惊到我了。我天,这司机不去说评书可惜了,他一开始就留下个悬念:

“呵呵,你知道吗?我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一天要跑七百(块),加上你这一单今天的任务算完成了,我可以提前下班了。”

我当时一想,霍一天七百,这么一算不比我毕业挣得高多了,合着我上大学啥用,还不如开车呢;又转念一想,我四年书读哪去了,一听营业额就觉得贼牛,咱得关注利润率啊,就问大叔:

叔,你这油钱多少啊。

这边唠着,大叔开始转方向盘,这辆电车开始在公路上慢慢加速,半夜了车本来就少,车慢慢开快了;大叔坐驾驶座上那肚子贼圆,整个人像是被塞进车里似的,我看着大叔的岁数比我爸还大,想着这么大岁数还来挣钱也挺不容易。

“油钱啊,我这车是电车,没什么油钱,每天按时充充电就好,其实贵的吧是保险路费什么的。”

那得一天多少钱啊。

“加上路费什么的一天得有个两三百吧,杂七杂八的费用太多钱也不好赚。我这车是贷款买的,当时是二十多万,厦门政府补贴了八万,我有又了贷了点钱。”

叔,那你天天吃饭多少钱啊?

“吃饭啊,我也不吃特别好的,每天对付对付就好,水从家里带,一天七八十就很多了。”

当时我开始来了兴趣,想多了解点,于是就开始捧大叔:

叔你这挣得真不少啊,比我们这大学生一毕业强多了,我们这大学四年毕业一个月也才七八千出头。

“我这上班也挺辛苦的,我今天是七点从家出来,一直跑到现在”

哦,时薪七八十啊,那也不少了,叔你可比大城市那小年轻强多了,人天天说啥996哪能跟您比啊。

“是,其实算算也没剩多少……”

大叔开始犯困了,在一个Y形岔道反应慢了半拍,打着方向盘压着三角栅格挤进了岔道。我瞅着那栏杆就和车体擦着就过去了,惊出了一身冷汗,坏了坏了,开了这么久的车,怎么着也是疲劳驾驶了。

我在副驾驶上缩了缩身子,确认了一下安全带已经系好,又抓住了右边车窗上的握把,想着得赶紧找点话聊啊,不能再让他做算术题了,一做数学题谁不困啊,万一出事了这一车两命呢:

那啥,叔你有孩子吗?

“我有一大一下两个,大的今年上小学了,小的三岁了?”

哎,这么小,叔你今年多大了?

“我才今年刚五十,……”

我暗想,我爹都五十六了,你这看着怎么比我爹还老不少。

“……我结婚晚,三十五岁才结的婚。当时年轻的时候一直想玩、太爱玩了”

结了婚就不想玩了?

“不想玩了,挣钱养家最重要。”

您大的那个是儿子是闺女啊?

“是个女儿”

学习成绩怎样?

“学习成绩不好,我天天晚上回去都快一点多了,他们都睡觉了,早上我还在休息他门就吃饭了,我老婆送女儿去上学我还在睡着,太少时间陪她了;也怨我没有陪她。”

“她们班一共三十多人,她排二十八名,语文试卷她考了二十多分,本来我还挺生气后来想想,我年轻的时候还不如她我也就不生气了。”

“她太爱看电视了,别的小朋友都说他们家晚上不让看电视,她就跟她同学说我在家随便看电视,没有人骂我;管不了她。”

“说到这我有事想向你请教一下,你告诉我怎么你是怎么考上厦门大学的,你父母都是怎么教你的?”

还能咋办,该打打该骂骂呗。

说起孩子来,司机开始慢慢提起了精神,我开始说起来自己家里当年是怎么管我的,司机不时打断我问俩问题。

那天夜里很晚了,宽阔的跨海大桥上没有一辆车,马路旁栏杆反光镜折射着车头灯的光线,海风借着车速从车前窗钻进来,带着夏天最后一丝燥热;聊着聊着,车慢慢到了学校,我走下车提行李的时候,司机很罕见的说了声:

谢谢你小伙子。

几年前,为了准备高考作文素材,我就翻着各种作文书看,那时就看到了加缪写西西弗斯[1]那一段,当时我特不理解,为啥一个大哲学家非得写这个推石头的人啊,有啥道理咱不能爽快的去讲吗?非得讲故事弄各种隐喻。

后来慢慢觉得,有些道理说出来太残酷了,有些没法说出来,讲十分道理,别人懂三分算好的,剩下七分得自己想明白了,才是真明白了。

加缪认为:我们的世界是荒谬的。

毕竟,把评判的时间尺度拉长,意义本身都失去了意义。

你看,我们总在以为自己在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但其实得到了却不一定真的喜欢,就像上班的时间在盼着下班路上的三文鱼,我们总以为彼岸有着更美的风景,但其实生活无论在何处都是很干瘪的,我们总把意义的锚点定位在别人身上,就像年轻的情侣之间彼此折磨,父母期盼下一代能超越自己。

你看,我们大多数人努力一生,其实都是为了找到我们的那块石头,然后推着石头上山,太阳升起时我们就开始工作,一直到石头落下我们又从山脚开始推石头,从这方面看,神明与我们与屎壳郎没什么区别;不过都是在命运的洪流里挣扎。

你我都是非常平凡的人,缺少成功必备的恒心毅力、时不时还会为自己的懒散和愚蠢开脱,有时被生活打到在地,可能大神就爬起来就咬牙奋起成就一段传奇了,我们可能爬起来就是换个地接着躺下。

但谁规定平凡人不能去反抗命运呢?或许他在泥潭里打滚的姿势不是很好看,但平凡人的挣扎也是挣扎啊。

我也曾被在被命运一记上勾拳打翻在地,躺下歇了会后,我觉得自己糟糕的人生还是值得抢救一下的。

我们努力的意义,其实是由我们推的石头赋予的。远方总在呼唤浪子,其实路程本身要比目的地迷人的多;就像对我来讲,人生最有诱惑力的瞬间往往在于她半遮半掩那一刻,当她平坦的在我面前铺开时,前方也失去了吸引力。

最近我约很久不见的老友吃饭,仅仅大学两三年没打交道都已经觉得物是人非,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们总是再找着共同的话题,却总没办法达成一致,在又一次许久的沉默后,我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事到如今,我还是想出去看看,不管怎样

“我也是。”

能说出这句话其实我们都是没怎么被生活糟蹋过。

说完我俩相视一笑,那是我俩那顿饭第一次达成共识。

 

[1] 西西弗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因触犯了众神,诸神为了惩罚西西弗斯,便要求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由于那巨石太重了,每每未上山顶就又滚下山去,前功尽弃,于是他就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做这件事——诸神认为再也没有比进行这种无效无望的劳动更为严厉的惩罚了。

[*]加缪最后写道,人们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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