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村庄的女人「参赛作品」

真实故事计划 1年前 ⋅ 239 阅读

村庄很老,却不及老去的女人。
仿佛我懂事以来,村庄就跟女人有着难以言说的关系。很多到达村庄的女人,在时光的催促下,慢慢老去,带着活过的荣辱,深埋在泥土之下。
其实,很早就想写写我村庄的女人,她们带着嫁妆,从远方或邻近的村庄来到这里,又或者就生长在村庄。没有惊天动地,村庄注定是平凡的,但她们从踏进村庄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村庄的一部分,就像土地里的玉米,从含苞待放到熟成棒子,也从未离开。
可以说,女人就是村庄。留守,繁育,生活。有了女人,村庄是如此的完美,又如此的动人。一片成熟的土地上,女人成为站立者,在阳光下生根发芽,延续村庄的未来。

大娘
大叔是一个很不成功的木匠,跟师学艺一辈子,也没有做出一件像样的家具来,倒是吃喝嫖赌,样样都学会了,但这非常传统又被他荒废的手艺,却成了他婚姻的另类解读。
村庄的木匠虽是手工艺者,但却有着巫教的色彩。传说为木匠者,必定会看“鲁班书”,这本书籍不仅记载着高深的木工技艺,还有神秘的巫道符咒。学习者只可看下半部,不能看上半部,否则会遭逢不幸或是遭遇断子绝孙的诅咒,成为逆徒。
大叔一生娶了四个女人。第一位姓朱,嫁过来难产而死。第二位姓杨,据说是因闹鬼而被活活吓死,当然我不信鬼怪,还是相信祖母的话,她是无法忍受大叔的打骂,怄气喝药死的。第三位姓刘,是大叔在外面赌钱,输光了她的陪嫁,一气之下寻了条白帕,在屋梁上吊死了。第四位姓马,便是我要写的大娘。
大娘是邻县的人,新嫁丧夫,只得回娘家守寡,不想巧遇去找活计的大叔。两人同病相怜,常在一起倾诉,自然就产生了感情。大叔做完工回家时,大娘便舍了父母,带着两件随身的衣服,跟他到了村庄。一个命硬克妻,一个命硬克夫,也就凑合在了一起。不过也奇怪,自从大娘到家后,大叔的那些败家脾气都随之消失,不仅再不赌钱,也安分守己了。从“恶棍”到村庄出名的老实人,却源自一个女人的力量,难免使人唏嘘。
但村人的嘴巴自是不会放过这对贫贱夫妻,大娘刚嫁过来时,遍地都是流言蜚语。加上四位大娘姓氏出奇的巧合,便有人编了句顺口溜,什么“某家老大不是人,娶得媳妇尽畜生,猪羊牛马都占尽,恐怕还是短命的”,弄得大叔一家烦恼不已。谁知大娘虽是外地人,但却有一张利嘴,加上五大三粗,带几分恶相。但凡听到有人闲话,便直杀此人门前,一阵乱骂,也有人应战,却大多铩羽而归。
大娘的“骂功”我还真见识过,在我九岁那年,她和对门黄家婶娘争土地的边界,一语不和便开骂。黄家婶娘也是村里出了名的泼妇,如何肯甘拜下风。两个女人如斗红眼的母鸡,跺着脚,相互指着鼻子,从祖宗十八代开始,从早到晚,又从晚到早,循环骂词,一时间整个村子里就只有俩女人的骂声不绝于耳。村人熟知两人的泼辣,谁也不愿劝架,更乐于坐山观虎斗。她们从声音洪亮到嘶哑嗓子,从嘶哑嗓子到没了声音,最后大家只能看见两人嘴在动,用手作对骂状。过了两三日,还是黄家婶娘力竭而败下阵去,这一战可谓惊天地泣鬼神,再次成就了大娘村庄第一泼妇的“威名”。
大娘靠着利嘴已成为村庄一霸,进门后不仅没有被命硬的大叔克死,还接连生了三个儿女,更是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大凡有人惹上,便拖上儿女作资本,欺负那些子女单薄的人家。若是哪家子女有做错事,尤其是生活不检点、惹上男女是非的,更是被她大事渲染,到处闲话,搞得人家比死还难受。
村庄就这样在那些女人的吵闹声中幸存烟火,大娘一家经过努力耕耘,仍然只能混个温饱。三个儿女也渐渐成人,可能受大娘影响,也是个个嘴尖牙利,尽惹是非。
我那愚蛮的二姐没有读完小学就辍学回家,以打猪草和放牛为业,也不知什么时候和邻村的男子私定了终生,未出阁便怀上了孩子。事情败露后,闹得村庄人尽皆知,大娘一家自是鸡飞狗跳,气急败坏的大娘把二姐关在屋头边哭边骂。如此持续了月余,二姐实在无法忍受,只得趁着夜色跳窗,孤注一掷跑到了那男人家里。
哪知日子还没有过两年,那男人的缺点就暴露无疑,本来就家穷,不仅好吃懒做,还喜欢赌钱喝酒。二姐因属“自来”的媳妇,在村里本就遭人闲话,又无法忍受家里的清苦和男人醉酒后的打骂,只得抛下孩子逃离了村庄。没过几年那男人也离家出走,去外面骗吃骗喝,浪迹天涯去了。只留下几岁的孩子在家里,任其自生自灭。
二姐出事后,大娘在村庄威风扫地,她平时咒骂和得罪的人家,大多以牙还牙,冷嘲热讽,搞得她走路都抬不起头来。大娘除了忍让躲避,也无他法,不过看到那孩子无人照顾,孤苦伶仃很是可怜,还是在村人的白眼中把那孩子接回家里抚养。
我离开村庄时,大娘渐已老去,那被遗下的孩子也上了小学,只是少人管教,又被村里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家教唆,染上了小偷小摸的恶习。加上大叔家的二位兄长心胸狭隘,对那孩子更是诸多排斥,让大娘苦恼不已。
大叔离世后,两位兄长和那孩子都出外打工糊口,大娘便没有了依靠,只得跟着另一老头到了外乡,直到两年前方才回到村庄,没过多久又一病不起。我回去看她时,她已经时日无多。我将大娘扶起靠着床头,陪着她一起回忆从前,聊到她吵架厉害时,我试探着问她年轻时为何如此霸道,把全村的人都骂怕了。大娘哀伤的叹了一口气,说自己是外地人,加之大叔又一身臭毛病,如果不狠一点,凶一点,如何在村庄立足?
看着大娘病入膏肓,满头银发散乱的铺在双肩,边咳嗽边给我讲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心中除了酸楚,便是无奈。这个大好年华就来到村庄的女人,终于被村庄的琐碎生活消磨殆尽,除了一抔黄土,估计什么都不会留下。
大娘离去的时候,我因为外出学习,没有回去村庄。不过听说大娘哪怕到了弥留之际,让她一生伤痛的二姐都没有露面,还有大娘辛苦带大的那个孩子,始终没去看望一眼。
而村庄并没有平静,大娘过世不久,就有流言涌起。说她年轻时嘴太恶,所以老来当有所报,死得造孽,最后连嘴巴都化脓烂掉了。又说两位兄长因为厌恶大娘为老不尊,有伤风化,在她生病时不愿照料,尤其是卧床后,不拿饭给她吃,是被活活饿死的……
只有屋后半山腰处那座新坟静静的孤独在风雨中,这个到达村庄的女人,终于在荣辱中度过了平凡的一生。或许多年后,那堆薄薄的黄土也会被土地侵占,消失无踪。

黄姐
黄姐比我大三岁,就住在我家的对面。
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从北边到南边大概有百多米长,横摆着数十间房子。院子后面是一座不大的山,不过我在村庄生活了八年,却从未翻越过那座山坡,哪怕就是那院子后面的树林,我都没有进去过,究其原因,是传说那片林子里有许多古老的坟墓和凶恶的毛狗。
黄姐的家就在院子的中间,是一座年代古老的宅子。相传她的祖辈很有实力,也有当官的,所以房子较为气派,连门槛都比别人家的高一尺,成为村庄一种无法理解的优越感。而黄家婶娘的泼辣除了大娘能够匹敌,其他人都不在话下,唯一遗憾的是到达村庄后,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正准备生第四个时,却赶上了计划生育,成为阻碍她纵横村庄的死穴。
上天或许要做的事业就是平衡,给你一样,便会拿走一样。面对村庄的浅薄,上天除了作弄,更多的是遗忘。而那些从泥土里钻出来的人类,总喜欢捏住别人的软弱,成就自己的无知。黄家婶娘用一句“门槛都比你家高一尺”的话语独霸村庄十多年,后来才被大娘一句“‘棒子’都憋不出一个”打倒下台。
黄姐在家中排行老大,也是身材相貌最好的一个。乡下的孩子启蒙总是很晚,黄姐上完初中回到村庄,已是杏腮柳腰,绰约风姿了,一时间成为十里八乡最标致的人儿。尽管很多青年都倾心于她,但苦于她有一个凶恶的母亲,不敢前来打扰。
那时的村庄仍在贫困线上挣扎,普通人家本无生财之道,加上孩子多负担重,若有较大的支出,更是举步维艰。黄家虽是三个闺女,除了黄姐初中结业,那两个妹妹却是学习成绩良好。黄姐眼看家中入不敷出,父亲多病,母亲为人又差,赊借无门,两个妹妹都面临辍学,只得狠下心,随着一个亲戚到城里去打工。
仿佛黄姐一离开,村庄就失去了颜色。人们在谈论的时候都觉得少了些话题,尤其那些成年的未婚男青年,一个个都跟阉了的狗似的,打不起精神。不过黄姐刚走一两年,黄家的变化倒是很实在,一家人都有了崭新又时尚的衣服,还添置了电视,那个如锅儿般白晃晃的卫星接收器在木墙黑瓦上格外显眼,成为村庄第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村庄跟着黄家的变化也开始沸腾,对黄姐凭空的揣测也接地而起。在城里找到铁饭碗了,嫁了个有钱的老公,又或是自己当了老板等等,甚至说捡到钱的都有,但谁都不知道黄姐发财的真正原因,直到几年后的一次争吵。
随着时间的推移,到城市里打工的人群越来越多,村庄的消息也变得灵通起来。那是一个暑假,我因为考分不良,被父亲发配回村庄参加劳动改造。还隐约记得是在一天晌午,村庄里晃着毒辣的太阳,我和两位兄长挑着农家肥去地里,半坡上就听见了大娘和黄家婶娘在村子里的叫骂声。而村庄再次凸显了它的平常惯性,两家的男人们销声匿迹,其他的人抱手旁观,争端的起因是永远没有人去理会的。此次大战依然是大娘获胜,只一句“你姑娘就是个‘小姐’”的揭短直接把黄家婶娘送进了医院。而关于黄姐的许多地下流言也正式浮上水面,变成村庄公开的秘密。
原来黄姐抵达城市后才发现,没有学历和工作经验,尤其是没有人脉背景,想找一份工作是很艰难的,家里又急需要用钱,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自己的身体,再冠上一个“小姐”的雅号。当时的小城,红灯区在一些街道角落里标志性的存在,无需毕业证和填报求职表,解开衣服往昏暗的房间一躺,就可拿到很可观的业务提成,而且还是现金兑付。这一切开始是隐秘的,但随着村庄其他人的到来,最终纸包不住火,黄姐的另类职业又变成丑闻被带回了村庄。
黄家婶娘痊愈后回到家,并没有找上门来寻仇或是继续挑衅大娘,只是在那个深夜,人们都听到了刀锯沉闷的声音,从黄家大院传出。第二天细心的过路人发现,黄家老屋的门槛没有了,而门外的石阶上,还残留着火纸的灰烬和蜡烛的流痕。
事情发生后不久,黄姐也带着一个穿着西装和旅游鞋,骑着摩托车的中年男人回去过,但黄家的大门在她踏上石阶的那一刻却砰然关上,一张老旧的木板隔阻了所有的亲情,除了眼泪和离开,我想这个被披上堕落外衣的女人再没有别的选择。
黄姐再也没有回过村庄,渐渐的人们也遗忘了这样一个女人。后来只听说她离过两次婚,都是因为她有着这样一段不光彩的历史,让男人骗光钱后就被无情的抛弃。她用身体培养出来的两个妹妹,一个当了医生,一个当了教师,但都拒绝承认她这样的姐姐,更不用说相互帮衬和走动。没有一技之长的她,为了抚养孩子,只得回到红灯区重操旧业。
而我在一次去州府的中巴车上,却巧遇到了她。车在半路上停下,钻进来一个打扮妖娆的女人,我一眼就认出是黄姐。她在车启动的瞬间,身体猛烈的晃了一下,忙用力抓住旁边扶手,待车平稳后她环视了一周,眼神到我这里停留了片刻,就收了回去,在前面寻了个空位坐了下来。一个半小时的行程中,她再没有回过头看我一眼,只是低头玩着手机。
村庄可能真是老了,前两年回去,很多长辈已长眠地下,同龄的人大多远走他乡,成长中的孩子也对面不识。而黄姐的故事依然在村庄流传,但凡对人问起,很多人都会朝黄家大院一指,你说她呀,没有回来过,听说早死了。
死亡,对于村庄的坚持或许是最好的解脱。当村庄的人们无法遗忘的时候,就会选择这样一个方式去面对。
前些日子,夜晚参加朋友聚会,需要经过一条老城的街巷。当我寻到方向拐进去,走到一半却遭遇堵车,进退不能的我只能耐心等待。就在偷空打量老街沧桑的时候,我意外发现一家简陋的夜店门口,年近不惑的黄姐坐在暧昧的霓虹灯里,还是一身风尘如旧的打扮,只是手里多了双鞋垫,正借助霓虹灯和玻璃门透出的光,不紧不慢的穿针引线。
夜店挂着“洗头按摩”的牌子,里面却没有一样符合行业特征的摆设,加上粉红色的带着暗喻的光,不用说又是那简陋的风月场所。黄姐斜靠着墙,翘着二郎腿,用针慢慢穿过厚厚的鞋垫,一束散开的头发摇摆在风中。
恍然间,我的思绪仿佛又回到曾经的村庄,黄姐穿着一件红格子衬衣,横挎着黄绿色的帆布书包,拉着两个妹妹的手,一步一跳的行走在崎岖的山道上……

二嫂
从家的后面,走过一片竹林,再走过一片种满玉米的土地,就能看到堂叔的屋子。其实这是一片坡地,上面是一个垭口,翻过去是另一个村庄,而堂叔的屋子就在垭口上。远望去,那简陋的两间木房圈在破败的土砖围墙里,就像冷落在山里的寺庙。
堂叔家无疑是村庄里最贫穷的,穷得连两个兄长娶媳妇的钱都没有。养了两三年猪,靠着族人们的支持,好不容易才把大哥的婚姻问题解决,而二哥眼看已近而立之年仍是光棍一个。
大娘嫁过来后深受村人诟病,但就对待亲人的态度,却也并不是一无是处。经过几次撺掇,她终于将一个远房的侄女哄了过来,嫁给了二哥,这个憨厚老实的女人便成了我的二嫂。村庄的孩子都很喜欢这个来自异乡的女人,她除了有一口柔软如蜜的乡音,便是额头上始终挂着一排整齐的留海儿,镶嵌在鹅蛋脸上,配合着白白的牙齿,相对村庄的女人,另是一道风景。
二嫂净身过门,族人为了不失礼仪,也还是三拼两凑,为他们举办了一个简单的婚礼。那时我还在上小学,习惯性的跟着母亲前去凑热闹。我承认我是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羞涩,就在她抓着一把瓜子递给我时,我忙躲到了母亲的背后,红着脸不敢去接。倒是她挺大方的把我拽出来,将瓜子硬塞进我兜里。从此后我对这个女人有了一种亲近的感觉,父母每逢外出,也是把我寄在她那里,给我煮饭和洗衣服。而相对大娘的泼辣,这个女人又有着村庄认同的贤惠,从不多言多语,也没见她与谁有过争吵,但由于和大娘沾亲带故,又是来自同一个地方,村人难免对她也有所排斥。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对于国人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时期,随着沿海城市的崛起,大批农村的劳动力开始南下,去陌生的城市寻求新的生存方式。而这种候鸟迁徙般的所谓“打工潮”,真正影响到我的村庄,已是世纪交替的时候。眼看别的村庄都在打工的热潮中慢慢变化,村庄的男人再也无法安守本分,寻找熟悉的人带着他们远走他乡,剩下老人和妇女留守土地和房子。
我上大学那年,二哥烤完最后一房烟叶,也跟着其他的人离开村庄,只剩下二嫂照看家里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面对土地和需要照顾的孩子,二嫂一人顶两人,起草摸黑的奔走在家里和地里,用单薄的身子支撑着繁重而琐碎的劳动。
如此过了几载,随着相关政策的调整,终于有人想起了这片居于国之中心的蛮荒之地,筹备建设一条铁路,打通东西的中间通道。当然这些停留在官方媒体的消息,不管是在外面淘金的男人还是留守村庄的女人,都是无从知晓的。哪怕乡镇干部下到村庄开始征地,他们依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没过多久,笨重的机器和满载材料的大车开始闯进村庄,在村头的平地上,也用彩钢搭建起了许多简易的工棚。而村庄依旧显示了它极强的包容性,老人们忙完活路,便围聚在机器或施工现场,抽着旱烟闲聊。而那些留守的妇女们,也开始想着如何能够拿到几块钢铁,去废品收购站换钱贴补家用。
二嫂的家离村头较远,便只能隔三岔五的背些自己种植的小菜,去工棚换取零钱。随着施工队慢慢和这个村庄的熟悉,很多人便想着打那些留守女人的主意。利诱或者哄骗,很快就有女人在深夜钻进了简易工棚,也有女人开始明目张胆的和那些人打情骂俏。而这一切对于二嫂来说是多余的,她除了多喂两头猪,卖给施工队换些钱,其余时间都是关在垭口的木屋里,扎着那双永远都扎不完的鞋垫。
这个世界总是有一些龌龊之人,做着苟且之事。二嫂虽然自爱,但施工队有个包工头却看上了她,几次挑逗不成,便买通了她在村里的一个姘妇,试着去牵线搭桥。哪知这个女人闲晃着来到二嫂家里,刚把事情挑明,就被一向温柔的二嫂一顿臭骂,最后不得不灰头土脸的离开。然而二嫂没有想到,这却成为她悲惨结局的开始。
年关将近,在外打工的男人听说了家乡的巨变,便陆续回到村庄。几年没有回来的二哥,也拖着行李回到了垭口上。现在路通了,于村庄也多了些机会,看着村口那两条平行线无限延伸,村人充满了激情和希望。经过男人们一商量,都决定不再出去了,就在村里搞点事情。二哥想来想去,又经过族人们建议,便拿出几年的积蓄,加上二嫂在家里省吃俭用存上的万多块钱,开始谋划药材种植的项目。
翻过年关,施工队完成了铁路的铺轨,便离开村庄去了别处,而曾给二嫂牵线的那个女人因贪恋富贵,就跟着包工头跑了,临走前还造谣说二嫂也和那人有暧昧关系。可怜我那二嫂,还在山坡上搭建药材棚子,就被听信谣言的二哥一顿毒打。这且不说,受蒙蔽的二哥还被集镇上的恶棍骗去喝酒赌博,再不管家里的事。二嫂除了要照顾孩子和收拾扔下的药材棚子,还要忍受村人的白眼和二哥醉酒后的打骂,可谓身心俱疲。
一次二哥在集镇上赌博,输了想赖账,便和人起了争执,最后在那些人的嘲笑中再度失控,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到村庄。那天晚上,人们都听到了垭口上传出二哥语无伦次的叫骂,还有二嫂凄惨的哭喊声。第二天,大家再也没有看到二嫂,只有二哥和两个孩子在村庄里四处寻找她的影子。
又过了三四天,有人在村后水塘里看到了二嫂,便回来报信。族人们赶过去时,二嫂的身体已经被水泡得发胀。她还穿着二哥回来时给她买的新衣服,那排整齐的留海紧贴在惨白的脸上,亦如初来时的干净。人们还在水塘的大石上发现二嫂的遗言,那是用血写得歪歪扭扭的五个大字——“我是清白的”!
而不到半年,那个跑了的女人被无情的抛弃,又厚颜无耻的回到了村庄。在族人们的威逼下,才道出了事情原委。然而二嫂的坟头已长满了青草,只有水塘边那块大石上还有若隐若现的字迹,昭示着村庄曾经发生的一切。
我从未想过二嫂会遭受如此悲惨的命运,她只是一个不经意就到达村庄的女人,在一个贫穷的家庭,用她的青春恪守一个女人应该有的本分,却被一句谣言终结了她原本善良的生命。而我回到村庄,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她的坟头,点一炷香,烧一刀纸。又或者,用文字去证实她最后的抗争。

这便是我要写的村庄的女人,率性,牺牲,悲壮。不管她们用什么方式在生活,但她们都有一颗柔软而善良的心。我常常想,在无数的村庄中,又有多少这样的女人,被岁月匆匆的掩埋掉,但这些女人却应该永远的活在记忆里,至少她们用简单而平凡的生命,谱写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当我记下这些文字,脑海里闪过的影子太多,可我只能用有限的笔墨去书写我最熟悉的人,而更多的女人只能停留在时间里,和在村庄一样,老去,又离开,直到被遗忘。

2014年7月12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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