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君的故事

勾股定理 9月前 ⋅ 768 阅读

      很多年前,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一所乡村中学教书,与我一同分配到这所中学的还有一位姓周的校友,我是数学系,他是中文系,在校期间我们并不认识,只在教育局报到时,相互才认识。分配方案公布后,两人惺惶相惜,无奈之下,一同约定了去学校报到的时间。

      报到那天他比我先到,等我提着被褥、脸盆等行李找到学校时,他就像一个老员工一样领我去见了校长,又在校长的带领下一起去看了我们的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是在一个废旧的小礼堂后部靠墙搭了个阁楼,中间是上下楼梯,两边各一间房,正好我和他一人一间。从那以后,我们俩便在这个小阁楼里朝夕相伴,开始了我们人生最初的梦想。

      周君个子不高,体型偏瘦,一张娃娃脸上眼睛很是明亮有神。

      周君的父亲是乡镇干部,工作辛劳,很少照顾到家里,周君是老大,下面还有几个弟妹,从小便要帮助父母分担家务,照看弟妹,也就早早地失去了任性、玩劣的儿童天性,以至于长大之后,为人处事往往是谨慎有余魄力不足。周君聪明有才,爱动心眼,爱患得患失,在做人做事方面却是成事不多,败事不少。至今回忆起那些年的往事,真是苦乐参半,令人感慨不已。

      1

      当初我刚到学校时心情不佳,除了上课外,无心其它的事情,没事就待在房里看书、听收音机,算是一个乡村“宅男”。

      周君则不同,他成熟稳重,工作热情主动,为人处事又有心计,很受校长和同事的好评,不久便被提拔为校团委书记。工作干得热火朝天,其名声也很快传遍了校内校外,用现在的话来形容,就是“人气爆棚”,是“流量明星”,是“网红”。与他相比,他是太阳,我就是月亮。

      周君比我大几岁,找对象是当务之急。当时镇里还真没有几个大学生,再加上周君“人气爆棚”,是“流量明星”,是“网红”。一时间周君是“万花丛中醉眼迷离”,镇里的供销社、信用社、醋厂、税务所等单位的女同志,以及镇里本地稍有些姿色的女青年纷至沓来,周君的小屋有如抗战时的延安,吸引了大批女青年投奔而来。

      我虽为近邻,但周君从不邀请我参与他们的交往,只在闲暇之余,来我房里扯扯闲谈,讲讲他“选秀”的经过,也讲述别人对我的不解。我估计周君怕我抢他的“生意”,可能会对别人故意讲我的“坏话”。其实也对,当时我年龄尚小(刚二十出头),找对象不是当务之急,也就任他胡说。

      周君“好色”,对漂亮女性情有独钟,常常在我面前比较他的“妃子”。周君又很有理智,“满眼春色”之余,还不忘要找一个能帮到他的对象。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个人还真被他等到了。

      不久,学校来了一个很有关系的小学代课老师,姐姐是教育局的领导,本人身材高挑,漂亮丰满,性情温和。虽然只是代课老师,但有姐姐的帮助,想必转正不是很大的问题。

      “漂亮”、“有关系”这两个硬条件深深吸引住了周君,几经权衡,终于将目标锁定,开始了艰难的进攻。

      单从身材和长相方面来讲,周君并无优势,尤其是与我一米八的个子相比,更显他的不足。周君颇有心计,防患于未然,先拿我当假想敌。一方面他在我面前几次试探我,有意强调她无正式工作,不合适我等等,以绝我的念想;另一方面,他动用校长夫人,在她面前说他的好话,说我的“坏话”。自然,我对他是毫无威胁的,他的进攻很顺利地通过了我的防区。

      如此这般,扫清了各种外围的障碍,周君顺利进攻到了她的“城下”。

      周君经过周密的计划,选择了在往来学校的路上作为突破口。那时坐长途公交车一次要5毛,来回就要1块钱。我们每星期至少回城一次,加起来一个月差不多要5、6块钱。当时我们一个月工资也只有四十几元,小学代课老师的钱就更少,好像只有二十几元,比较起来,来回的交通费用还真是一笔大的开支。

      周君看准了这个机会,他有一辆28式单车,便主动邀她同来同往。周君个小她个大,学校离城有38里远,周君带她一路骑过来,颇有点吃力,但为了爱情只得拚了,常见他骑回来后,累倒在床上半天起不来。

      好在她很体贴人,有时会主动轮换由她骑车带周君,周君虽不好意思,无奈体力不支只好如此,也乐得坐在后面借机吃吃她的“豆腐”。来来往往,两人的感情便有了升温。

      一段时间后,周君的小屋终于迎来了她的光临。作为邻居的我,先是听到一阵上楼的脚步声,几个小时后,再是一阵下楼的脚步声。又过了一段时间,周君经过一番近身肉搏,终于将下楼的脚步声延迟到了第二天的早晨。

      周君大功告成,用他的话讲是“软玉温香抱满怀”。可惜好景不长,不久她大出血送医院抢救,发现是宫外孕。

      未婚先孕,这在当时,可是很大的错误,政治上势必受巨大影响;又因为宫外孕,终身不能生育。周君的人生一下子从高峰跌到了低谷,进退两难。没办法,自己选择的路爬着也要走完。周君在这方面还算是有担当,经过多年曲曲折折的恋爱,最终还是选择了与她结婚,婚后领养了一个小女孩。至于政治仕途,不再存有幻想,只安心做一个语文老师了。

      大约是姻缘天定,周君与她经历了那么多的曲折,最终还是有缘无份。前些年,我回老家再见到周君时,他与她已离婚,并与一个做小生意的女人再婚,生了一个小男孩。

      我们见面时,他手里牵着小孩,4、5岁大,活泼好动。我们谈话时,这个小男孩在一旁并不老实,不断要挣脱周君的手,想去玩弄他感兴趣的东西,周君满眼是慈爱,任由小孩子的闹腾,只是不撒手。

      在我看来,周君一生的艰辛和早早失去了的童真,似乎都在眼前的这个小男孩身上找补回来了。

      2

      我们读大学时,正值全国拨乱反正、思想解放时期。记得有一个著名右派伍大师平反后,在各高校作巡回报告,也到了我们所在的大学,我和周君都去听了他的报告会。

      伍大师一生坎坷,浪漫不减,报告中很有激情的念了一首诗:“自恨寻花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树成荫子满枝。”这是杜牧的《叹花》。大师是文人,自视风流,对这首诗大大的感慨了一番,引得台下众多青春萌动且见识还不多的学子们也激动不已,纷纷将这首诗抄录下来。

      周君由是对这首诗特别钟爱,常常在房间里用毛笔书写,然后挂在墙上暗自感伤。

      一日,周君在课堂上讲解杜牧的《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讲着讲着,忍不住向学生介绍起了《叹花》,先是娓娓讲了诗的故事背景,后又情不自禁地抒发了诗中风流的情思和莫名的惆怅。乡里的孩子哪经过这阵势,一个个听得面红耳赤,两眼放光。

      课后,周君很是得意,跟我分享了他的快感。高兴过后,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我是不是在鼓励学生早恋呀?”然后嘱咐我千万不要外传。

      周君上课很有特色,可惜每次上面来人检查工作听他课时,都表现不佳。一则是周君患得患失,心里紧张,讲课自然不能收放自如;二则他讲课喜欢信马由缰,即兴发挥。就像上面提到的本来是讲《山行》,结果讲到了《叹花》,还讲得更来劲,显然不适合常规的教学模式。来听课的领导和专家每人心里都装有无数条标准,随便一条就可以将你打发掉。所以周君的讲课一直得不到上面的肯定,但却很受学生们的欢迎,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吸粉”无数,尤其是情窦初开的女学生更容易被周君的才情打动,几节课下来,有几个女学生还成了周君的“铁粉”。

      周君跟我讲过,说以前的大师,讲课都是随性而为,性情所至,激情飞扬。比如章太炎上课,前呼后拥,五六个弟子服伺他。传说有一次他在家授课,热起来了不管不顾,将衣服脱光,有人说他不礼貌,他回答:我以天当屋,房当衣,你钻到我的衣服里来了,还说我不礼貌?周君说:“我的学问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师,但应付这些初中生还是绰绰有余。”

      我想,如果在课堂上能给周君多一点自由发挥的空间,以他的聪明和学识,说不定还真能成为一个名师。可惜没有如果,在各种教学常规的束缚下,他也就只能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匠了。

      当年我们在乡下教书时还没有开始评职称。多年后,我们见面时聊起职称的事情,才知道这些年来,他调进城后,职称在中教一级就止步不前了,这在77级同学中实属少见。无奈之下,经过对政策的反复研究,他又以支教的名义重回乡里教书,两年后,才用乡村教师的指标评上了高级教师的职称。这次“迂回作战”的成功,只怕是周君一生中少有的战略性的“成事”之一。

      细心的读者可能会注意到前面说过,有几个女学生成了周君的“铁粉”,这里面会不会有点故事?故事肯定会有,但不一定是你们想象的那种。

      这几个女学生也是我的学生,数学一塌糊涂,只有上周君的语文课才能表现出学生的模样。当课堂上的受教不能满足她们的欲求时,她们便结伴到周君的房间来上门求教,偶尔也会顺便到我这个“讨厌”的数学老师的房里来看看稀奇。

      这几个女学生都是本地人,请教之余,常常带周君走出校门去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来来往往,引起了学校里的一些非议。我们曾“审问”过周君,周君打死都不承认有什么非分的想法。套用电影《手机》里的台词,只是这几个女学生对他“有点崇拜”。别人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相信的。依我对周君的了解,就算是他有那个“贼心”,也没有那个“贼胆”。

      我想,周君之所以不顾非议与这几个女学生过多交往,也许是她们含苞待放的青春气息,满足了他深藏心底的浪漫情怀,让他满腹的学识才情有了具体的“意象”。

      难能可贵的是,这么多年来,无论周君处境如何,这几个女学生都一如既往地与周君保持着师生的情分,常来常往。前些年,我们几个老同事回学校故地重游,这几个女学生也陪同前往。

      老话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周君得几个追随一生的“铁粉”亦“足矣”了。

      3

      自从“宫外孕”事件后,周君在学校的“网红流量”一落千丈。团委书记一职被别的老师接任了,周君只保留了班主任和语文教研组长这两个职务,还丢了一级工资,背了一个处分。周君倒也坦然,该吃吃该喝喝。

      周君脾气好,随同事怎么玩笑,也不会生气。同事间玩玩牌、喝喝酒,都喜欢喊上他。

      酒桌上几口酒下肚,周君的才气酸气就会直往外冒,兴之所至还会玩弄几句另有别意的诗句: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什么“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还有《红楼梦》里薛蟠的“女儿乐”,太黄太暴力了,这里就不再转述,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去百度。

      周君的酒量一般,别人与他斗酒,他的说辞一套一套的,忽悠别人喝了三杯,他自己一杯还没喝完,后来别人有经验了不听他的忽悠,不喝就灌。

      有一次放假回家,刚发了工资,同事宋老师邀请我们六七个老师顺路去他家吃晚饭。

      大家兴高采烈,踩着单车,你追我赶,一路欢笑。周君尿急,又不愿掉队,便一时性起,掏出“家伙”在单车上为我们表演了“空中飞雨”的绝技,让我们佩服的五体投地。

      在宋老师家酒足饭饱之后,天已很晚,好在是明月当空,我们一行人喝多了酒,只能推着单车,借着月光边走边继续着酒桌上的斗嘴。

      路过一个河滩地时,大家想起这正是前些天枪毙人的地方。周君来了兴致,对和他斗嘴的小蒋老师说:“你知道前几天这里枪毙人吗?你敢不敢下去?”小蒋老师也不甘示弱:“这有什么不敢,我还敢把死人背走。”于是两人把单车一放,东倒西歪的直往河滩走去。

      我们怕出事,急忙跟上去阻止,大家停在一片草地里,正拉扯着,周君发现旁边有一座长满荒草的坟包,乘大家不留意飞快的爬了上去,双腿一盘就坐在了乱草丛中,很得意地问小蒋老师敢不敢上来,说要讲个鬼故事,吓死他。一会儿又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周君滑稽的样子,逗得我们大家笑得直不起腰来。有老师讲:这下好了,今天的笑料够我们乐半个学期了。

      玩闹了好一阵,酒醒得差不多了,周君自己也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分手时,要我们别将今晚的事情告诉他的女朋友,说女朋友要知道他在坟地里坐了一晚,会不让他挨身子的。

      刚到学校的头两年,学校食堂还按着乡里的习惯,每天吃两餐,晚上睡晚一点就会感觉到肚子饿。

      有一天晚上,几个老师在我房里聊天,聊着聊着,都感觉到肚子有点饿了,正好我从家里带的有香肠,一个老师有面粉,还有一个老师有酒,只有周君什么都没有,我们想包香肠韭菜馅的饺子,便要他去找韭菜。

      这么晚了,哪里还有韭菜?只有地里有,其实我们就是要周君去地里割韭菜。周君胆小怕事不想去,但在我们的威逼利诱下,才很不情愿的拿了把小刀找韭菜去了。

      过了好一阵,他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抱着一捧韭菜,进门就说:“好险呀,差点出丑!”

      原来,周君不敢在近边的地里割,就找到一处较偏僻的地方,看看四周无人,就快速割了起来,割的差不多了,听到人声,见有两个黑影慢慢的走了过来。周君大气也不敢出,猫身藏在地里,仔细观察,却发现是他班里的两个学生在谈恋爱。心里又气又急,却又做不得声。等学生走过很远后,他才匆匆忙忙跑了回来。

      一阵忙碌之后,我们在煤油炉上煮熟了饺子,周君一边咬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一边恨恨的说:“看我明天怎么收拾那两个小混蛋。”

      ………

      在乡下教书的那几年,生活条件有点艰苦,调动工作的事情有点烦心。我们一群刚出校门的年青人在这里相依相伴,共渡了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岁月。

      对周君而言,这里有他人生中的一段辉煌;有他万花丛中的一段荣光;这里也是他政治仕途的“滑铁卢”;是他情感世界的“伤心太平洋”。

      命运这东西真是奇怪,年青时每个人都会对自己的命运有各种各样的设想,到头来大多数人却发现,自己的命运并不是当初设想的那样。多年后,周君在回忆自己的往事时,依然那样平静坦然,似乎他早已看透了命运这个“怪东西”。

      四年后我调动工作,去了千里之外的省城,离别时周君送了我一个笔记本,本子的扉页上题了一首诗:“同学同事舞翩跹,阁楼相邻对愁眠;一去千里程似锦,洞口桃花尽欢颜。”

 

   前些年,我们到学校故地重游,几个老同事合影留念,文中提及到的周君、宋老师、小蒋老师及我都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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