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鬼

言西早 2月前 ⋅ 105 阅读

窗外下着大雨,雨点稀疏的击打在僵硬的水泥路上,雷声从天边袭来闷着毫无气势和尊严,我卷缩在十平米的地下室平板床上,透过半截窗口看着浑浊的泥水悠然的流入窗口,我眯着眼睛看着地上的水,慢慢的朝着床下浸入干燥的鞋底,我这样卷缩着身体已经有一阵了,背上的肋骨被长时间的挤压着丝丝的酸痛,我不得已翻了一下身体,床被我压的喘不过气来,铁床架子发出阵阵刺耳的声音,而我呼吸瞬间的通畅起来,我斜眼望着眼前不远处从旧货市场买来的快要散架的桌子,上面摆着满是油渍的锅碗瓢盆,它们静静的旁若无人的待在哪里和空气融为一体,我该起来把它们清洗一下,以保持它们最初的光洁,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便毫无踪影。它们又如同空气一般待在这昏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你说,如果这些物体有呼吸该多好,这样一来我的迷茫和无所适从也能被这些物体的呼吸打乱,可怕的是,这间幽闭的空间里只有我能呼吸,也仅仅只是呼吸。

脚步声从关闭的门外传来,由远及近。“嘭”门被踢开,西装!一丝不苟的且僵硬平直的西装站在门口,走廊上的灯光印着西装的轮廓,我看的入神,仿佛流着哈喇子。灯灭,我和西装同时陷入浑厚的黑暗之中,那埋在地下的半截窗口时不时有脚步踏水而过,在此时的黑暗之中,踏水的声音被无限放大灌入毫无防备的耳膜。“咚”一声皮鞋鞋跟蹬地的声音,打破了黑暗,我回神看着门口的笔直板正的西装,“踢踏踢踏”的踩着节奏走到我面前,我眼神一直盯着那双反光蹭亮皮鞋,尽管那是在他的身上,我仿佛看到我穿着它昂头走在北京的街头,发出那击打在路人心中的声音“踢.....踏.....踢......踏.......”。在我的世界里,这西装出现在此时此地显得有些魔幻电影的感觉,他不应该出现,或许是我就不应该踏上北京的火车。

二十天前,他背着挎包出现在门口,一米八零的个子完全的挡住了我的门,咧嘴笑着。接着一副激昂的神态叙述着今后在北京打拼种种幻想。幻想好像一直是无门无派的年轻人支撑自己功成名就的全部动力,在幻想里,北京这座城市变得柔和且充满着人性的光辉,他毫不挑剔的接纳每个前来寻找未来的侠士。在幻想里,我们只能看到北京三环以内的高楼大厦和路边充满电影色彩的西式咖啡厅。在幻想里,你我都是身穿盔甲手握长矛骑马刺向风车的骑士。可醒来之后呢?

他来的当天,我们便走上街头去寻找能包吃包住的工作,所有我永远都搞不清楚古龙小说里的侠士为什么能一掷千金,哦!忘了,我和他仅仅只是小说里的路人甲乙丙丁,主角光环的灯永远在我们的眼神里而不是头顶。我和他看见了光,便以为光伸手可得,可当我们伸手去抓时,手还是手,哪怕是抓到灰尘呢?可怕的是连灰尘都没有,那手还是手吗?

我们在北京的五环边上分开,他背着挎包朝着娱乐会所的大门走去,破旧阴暗的街道上耸立着灯火辉煌的娱乐会所,显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突兀,可好的是包吃包住。

我走到地铁站,掏出仅剩的几枚冰冷的硬币换来一张回家的地铁票,手里一直紧捏着这张薄薄的卡片,手心慢慢的从皮肤表层溢出汗渍。我看着地铁里的人,他们站着,坐着,眼神飘忽,身体疲惫,相互静默无言,全身只有眼睛在闪着光,那光来自他们手里的手机,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地铁在地下快速的穿过一块块精致的广告牌,这一车的人仿佛没有灵魂,而我身在其中,北京不应该是这样无趣的,在我的幻想里.....对不起,我怎么能还在幻想,我真是顽固的厉害。

我在沙发上坐直身体,看着他,他好像第一次来到这里,眼神和行为上透露着对地下室的鄙夷,我思念那个咧嘴笑的大男孩。我们抽着他拿出的炫赫门香烟,细细的没什么味道,他抽的很惬意,我看着烟雾慢慢的被潮湿的空气侵蚀化为乌有。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地下室,穿过狭窄弥漫着一股霉味的走廊。整个北京城被雨水冲刷的干净,空气中的雾霾从天边席卷而来。他走在前面,来往的路人不时的回头看着这西装革履的男人,眼神中尽是羡慕和暧昧,对于我,他们压根没有注意到,仿佛他身后的我犹如雾霾一样,引得人们捂住口鼻,当然我负责任的告诉你们,我尽管独自在北京三年,但我个人卫生还是过得去的,所以这捂住口鼻的说法,并不是我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味道,毕竟我有洁癖。可能是和他一起出现时所产生的对比,让路人从视觉上引起了不适,人总是对美好的事物会增添一些更加华丽的想象,美而香,落魄则肮脏。

我此刻站在娱乐会所的三楼电梯口,等着他带我见他老板,以祈求一份能够让我在北京活下去,并且活的如同他一样洒脱的工作。他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有一阵了,我无聊的来回转头看着这华丽俗气的走廊。整个走廊灯光泛绿,暗暗的,几乎没有声音,显得十分庄重而压抑。我掏出钟爱的白沙,点燃放在嘴里,猛吸一口,烟雾如同冰凉刺骨的一团水,迅速透过我的齿舌,钻进我空无一物的腹腔,顿时大脑被冰的振奋。“叮”电梯停在我斜前方,电梯门打开,里面红色的灯光下站着两个满身能掐出厚厚一层油渍的妇女,更加准确的说话应该是富婆!他们惊奇的打量着和这个空间格格不入的我,我被他们看的头皮发麻,他们脸上透着得意,从我身边走过,留下浑厚刺鼻的香水味久久不散。

我想念地下室走廊清新通畅的霉味,我小心翼翼的走在冗长的走廊上,两边的门都是纯黑色,印着满是动物的墙纸在发出绿光的台灯下显得怪异,走廊时不时传出女性细微的哭声和叫声,细微的你得立住身体倾斜耳朵才能听得清楚,他出现在走廊尽头,我抬手的瞬间他闪进左侧的门内。我迈着步子走过去,这走廊我感觉走了很久,置身在满是绿色动物的世界里,远方还传来女性的呼吸声,当我顺着微弱声音看去时,恍惚间看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前方,眼睛里的光渐渐的熄灭,我突然想起了地铁上的人们。

一条翠绿的大蛇满身的黏稠的液体在地上蠕动着爬上他的身体,他毫无反应和知觉,就那么目视前方,眼神里的光渐渐熄灭,转瞬之间,他的周围出现了三四条翠绿的大蛇,朝他而去,他慢慢被几条大蛇淹没,我看着他的快要隐没在一片黏稠的绿色中,眼神里也透着绿光。我大汗淋漓,双手颤抖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呼吸变得异常急促,我想要大声呼救,以此来拯救被蛇淹没的他,我张着嘴,喉咙灼热,发不出半点声响,我双手凸起青筋,猛烈的抓挠我的脖子,乞求它能制造一点响动,一切都是徒劳。

眼前的大蛇在血红的光亮当中吐着信子,发出“丝丝”的响声。我看着他们一层层蜕下满是黏液的皮,从黏稠的躯壳当中幻化成神采奕奕的少女,他裸着身体奄奄一息倒在冰冷的液体中间,半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些幻化的少女,露出一丝丝解脱的神情。我站在走廊尽头左侧的门口看着他,我想念那个咧嘴笑着的大个子。

三个月后,我穿着笔直的西装,蹭亮的皮鞋,从娱乐会所的三楼电梯口走出来,朝着走廊尽头右侧的大门走去,在走廊上,我看着墙上的动物,慢慢的变成地狱的鬼,青面獠牙的笑着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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