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摸一下我的胸

木易 7天前 ⋅ 113 阅读

上个月的最后几天,北大学子弑母案终于在案发3年以后有了结果,吴谢宇被抓,他背后的故事令人唏嘘。而我也想起来了周姐,令我心有余悸的周姐。

 

2014年,频道热线接到了一位母亲的求助。她的要求相比较其他求助者来说,略显另类,不像是实质性的问题,但是又令人觉得同情,因而不得不去接手。

 

她跟我说,想在公园见我。这个地方让我觉得莫名其妙,因为一般急待解决问题的求助者不会将见面地点选在如此闲情逸致的地方。然而既然是初夏季节,权当采访顺便去散心了。

 

来到公园拨通电话以后,看见了站在远处的这位母亲。身形消瘦,含着胸,很不精神。走近以后,她拉着我的手,显得有点羞涩。

 

“我姓周,你叫我周姐就行!”说着话,用干枯的手拉起我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周姐头发稀疏,脸颊凹陷,面色显露出不太自然的惨白色,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

 

“周姐,那您说说您儿子的事情吧!”我开门见山。之前在电话里联系的时候,她告诉我,她是个苦命的女人,老公在她生病以后丢下她走了,唯一的儿子曾经动手打她,现在不好好读书,她很着急,希望栏目组帮她找一位心理咨询师,为她儿子做做思想工作。

 

周姐皱了皱眉头,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这口气叹的十分哀怨,似乎是心底有莫大的委屈。

 

“我不想活了,可是为了儿子我也不敢死!”我想,周姐应该是有抑郁的倾向了。

 

周姐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跟我说起了她的丈夫。原来,周姐和她的丈夫不是本地人,十几年前刚结婚的两个人从河南到西宁做生意,起初是在街上随便摆个摊卖蔬菜,后来慢慢有了起色,就在农贸市场租了个摊位,再后来两个人还兼顾着做了一些批发生意,日子渐渐好过。

 

有了儿子以后,这个家美满而温馨,虽然收入不多,但是夫妻恩爱,孩子虎头虎脑,日子步入了正规。那个时候,周姐的丈夫从来不会忘记周姐的生日,每个生日都会给周姐带去惊喜,看见朋友给老婆买件新衣服,周姐的丈夫哪怕一个月不吃午饭也要攒钱给周姐买件一模一样的。

 

周姐说,那个时候她是大家羡慕的对象,日子过的再苦,她也愿意跟自己的丈夫一起忍受。由于买不起电车,进货需要骑着老式的三轮车去很远的西宁市海湖路批发市场,冬天的时候丈夫在前边骑车,她就裹上两床厚厚的大棉被怀里揣着儿子坐在三轮车后边。看着丈夫的背影,周姐很知足,她感谢老天爷让自己遇到了一个如此体贴的丈夫。

 

                                                                      (农贸市场)

 

2009年春节前,周姐总是觉得很疲惫,总是想睡觉。

 

“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咋了,就是觉得累,也不陪孩子他爸进货去了,老是在家睡觉,有时候能睡一天。”

 

周姐说,他丈夫生意忙,看她累就经常从市场买只母鸡或者带两条鲫鱼回来给她补身子。周姐很知足,毕竟是吃过苦的人,哪怕身体再不舒服也会打起精神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问周姐她得了什么病,周姐想了一会儿,说:“反正是重病。”

 

看她不愿意说,我也就不问了。谈话间周姐从肩上破旧的布包中摸索出了一个钱夹,小心翼翼从钱夹的里侧抽出了一张照片。

 

“你看,我以前长得可好看了!”周姐将照片递给我。我拿在手里也是颇为惊讶,照片上的女子梳着两个粗长的麻花辫,饱满的鹅蛋脸上洋溢着幸福,一双眼睛清澈透亮,似是有星光闪烁。

 

周姐看出我的惊讶,突然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脑袋,跟我说:“小姑娘,一辈子不要说男人的好,中国有句老话叫盖棺定论,不盖上棺材板子的那一天,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身边睡了个啥!”

 

我尴尬笑了笑,问道:“您怎么会这样说呢?”

 

周姐歪了一下头,冷哼了一声道:“那段时间,我累极了,孩子他爸要跟我同房,我也没有心情。拖着身子过完了春节,又熬过了春天,我还是没挺住,去医院做了检查,大夫说我得了绝症。起初,他说花多少钱都要给我治病,后来也的确花了很多钱,手术做的也挺成功,可是……”周姐又顿住了。

 

“再后来呢?”我追问道。

 

周姐无奈摇摇头说:“后来他走了,找不到了。我去老家找过他,也说是没回来。可是我俩没办离婚,不知道他在躲什么。也可能……他有其他女人了吧!毕竟我也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

 

“那您报案了吗?”

 

“我不愿意报,前年我们一块儿的老乡说他就在西宁,地址都给我了,还说带我去找他!我也不稀地找他!他嫌弃我,我看出来了!”

 

抛妻弃子!很吸引人眼球的新闻!

 

微风拂过,感觉有点凉。我问周姐可不可以去她家看看,她说家里乱,还是别去了。

 

摄像老师有些无奈,问我带子拿够了没有,确认我拿了四盘摄像带以后,也就不做声了,将机子架上三脚架以后,去一边坐着了。

 

周姐也感觉有点抱歉,开始说起正事儿了。

 

周姐儿子小俊16岁了,正是叛逆的时候。丈夫走的时候,孩子还小,周姐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孩子身上。将摊位转让以后,周姐会去小商品批发市场进一些发卡、皮筋之类的小玩意售卖,拿着不重,利润还高。那段时间,周姐白天跟城管打游击战,晚上去夜市的边边角角蹭点热闹,每天从早到晚的忙碌不但没有拖重她的病情,在后边的复查中,周姐的病竟然已经痊愈了,周姐说,这是老天爷眷顾她,她除了老天爷,谁都不感谢。

 

由于丈夫抛弃了她,周姐变得异常敏感,总觉得会有人跟自己抢儿子。丈夫走后的几年,周姐几乎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所有的钱都花在了儿子身上,怕儿子发生意外的她,总是会接送儿子上下学,尽管儿子的个头已经超过了她。

 

“可是他竟然造反了!”周姐面目狰狞,瞪大了眼睛。“他抽烟,打架!不好好学习!我都被老师叫去好几次了!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就是不听!他要是不好好读书,以后怎么办?!河南老家现在都没人了,我两个哥也不管我!我以后靠谁养活!棺材钱都凑不够!”

 

周姐说,因为儿子小俊出现了问题,她常常去学校外边的栅栏旁摆摊,一方面能赚钱,一方面她要监视她的儿子。周姐似笑非笑告诉我,她的监视很有用,小俊有时候在操场上疯玩,看见她就乖乖回教室去了。还有一次小俊刚出校门就点了根烟,她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小俊的同学都被她给震慑住了,扔了烟就跑了。

 

在周姐长期的“高压政策”下,小俊对她动手了。周姐说,那一次她像往常一样去接儿子,儿子看见她并未理睬,加快脚步躲着她,她突然就有一种被嫌弃了的感觉,看着这个跟自己丈夫长得很像的人,她心生恨意,抡起手里的马扎砸向了小俊,小俊转身冲她大喊一声“神经病”,开始往家跑。

 

周姐说,那一刻她气急了,紧追着儿子跑。她说她不明白,自己对儿子这般好,儿子为什么会嫌弃她,她感觉很受伤,一边哭一边追,又深怕儿子被车撞,嗓子几乎都喊哑了。

 

经过一条人少的巷子时,小俊突然停了下来,转身恶狠狠看着周姐。还未等周姐反应过来,小俊冲她腹部狠狠踢了一脚。周姐说,那一刹那她感觉到几年前的背叛卷土重来,就像是咒语一般,但凡是男人,不论是自己嫁的还是自己生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看到单薄瘦弱的她平静讲述儿子的“背叛”,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觉得眼前的周姐既可怜又可悲。当幸福戛然而止的时候,她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抚养孩子长大的重担,因为害怕再次失去,这位母亲近乎疯狂,让小俊在令人窒息的塑料口袋中长大。无论是小俊还是周姐,都过得不那么幸福。

 

“后来他承认错误了吗?”我问道。

 

周姐点点头,说:“小俊其实挺懂事的,那次以后,我们一个月没说话,后来有次小俊发高烧,我照顾了他一整宿,他才愿意跟我说话。”

 

周姐脸上的表情略有缓和。我问周姐:“这件事情对您伤害深吗?”

 

“啥伤害不伤害的,我没读过书,没那么多心思。他只要好好读书比啥都强!别像我一样只能摆摆地摊!”周姐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听说公务员可舒服了,在办公室里看看报纸喝喝水就能拿高工资!你说咋这么美呢?”

 

摄像老师听到这里偷笑起来,周姐有些错愕,忙问我:“不对吗?”

 

“当然不对啊周姐,他们也是要干活的,脑力劳动也很辛苦的!您希望小俊以后当公务员?”

 

周姐挺了挺胸脯,应道:“对,我要让我儿子以后高人一等,小俊必须要给我出这口气!让他爸看一下,我也能把孩子教育成才!我要让那些瞧不起我,欺负过我的人全部后悔!”

 

周姐的种种态度让当时正在采访的我想到了四个字,叫做“人格分裂”。这位喜怒无常、压抑而暴躁的母亲像是一位独行侠,靠摆地摊一个人将孩子拉扯大,定吃过很多苦。有可能是饥饿,有可能是嘲讽,也有可能是人格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

 

我没有资格去评判什么,如果能帮助她走出内心的桎梏,对于小俊来说无疑是一场救赎。

 

在我一再的劝说下,周姐终于同意跟我先去找找心理咨询师。当然了,我并没有告诉她是要帮她做治疗,而是婉转告诉她心理咨询师要先听听她的难处。

 

来到心理咨询中心,心理咨询师丛老师为周姐做了测试,长达一个小时的谈话后,丛老师告诉我,周姐有重度焦虑和比较严重的抑郁症,目前来看需要心理咨询师和社工的干扰以及介入,如果想要完全恢复,时间会比较漫长。

 

随后我将周姐的家庭情况告诉了丛老师,她表示可以免费为周姐做心理康复。正当我们商议之时,周姐突然夺门而出,我追出去很远,却没能找到她。

 

随后我拨通了周姐的电话,可谁知她已经关机了。只留下我怔怔站在原地,这是我记者生涯第一次遇见当事人逃跑的情况,我极力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还是表述上伤害到了精神脆弱的周姐,亦或者是周姐突然想起来有急事?看看手表,已经快12点了,莫不是去接小俊放学?

 

说实话,这种不辞而别让我非常生气。

 

之后的几天我尝试着联系过几次周姐,毕竟节目拍摄了一半,还无法播出。然而周姐的电话却一直处于关机状态,这让我生出些担忧。

 

大概半个月后,当我决定放弃这次采访的时候,周姐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她就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我能不能到我单位找我,我同意了。

 

没过多长时间,周姐敲门进来,怯怯坐在沙发上,还穿着那身略旧却洗的很干净的衣服,背着破旧的布包。她伸手从布包里拿出了小俊的照片,还有小俊的成绩单。

 

“你看,这是我儿子。”周姐将照片和成绩单递给我。

 

我有些惊讶,这孩子跟周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不知道周姐为什么觉得孩子长得像她丈夫。再看看成绩单,小俊的学习成绩确实还好,虽然不算优秀,但是每一门的成绩都在75分上下浮动。

 

周姐从我手里接回照片和成绩单,用塑料袋包好放回了包里。停顿了一会儿,问我还可不可以去找心理咨询师。

 

站在一旁的摄像老师突然提高了嗓门嚷嚷道:“那你不能再跑!你给我们保证一下!再跑我们就不管了!”

 

“啥?”周姐瞪大眼睛。

 

我一时语噻,本来不想问上次的事情,结果还是不得不问:“您上次怎么好端端走了?”

 

“哦,我突然想起来那个小兔崽子要下学了,我总觉得我包里钱不太对,去跟踪他了,看他在干什么。”

 

她竟然怀疑小俊偷钱?真是一天都不得安宁啊,周姐这人精力还真是旺盛。话到嘴边我却咽了下去,抿了抿嘴问周姐:“哦……那没事,今天不会走了吧?”

 

“不会!”

 

“有机会把小俊带上比较好。”

 

“不带他!我学会了教育他!”周姐这语气似是很有自信。

 

这一次的心理咨询做的非常顺利,周姐在心理咨询室里老老实实待了两个钟头,听说非常之配合,非常之积极,非常之正常。

 

心理咨询师丛老师告诉我,跟上次比起来,周姐似乎换了一个人。然而她总感觉这位母亲像是铜墙铁壁钢筋铁骨,对于她所实施的干扰和引导,周姐总是能“屏蔽”。一般人会将心理咨询师当做是倾诉的对象,而周姐总在设防,并且所有表述收放自如。但不可否认的是,周姐和小俊都出现了比较严重的心理障碍,如果不加疏导,两人压抑的情绪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继而对两个人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节目播出了,讲述了一个重病时被抛弃的女人如何含辛茹苦将孩子拉扯大,但是却因为教育方式令母子产生分歧的故事,最后老套的加上了心理咨询师的建议。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之后通过几次电话,周姐说她事情太多,不能每周去见丛老师,让我不要担心。还让我跟丛老师转达谢意,说丛老师教她的方法挺有用的,儿子最近不那么烦她了。

 

一个月后的某个中午,我剪完节目下楼吃饭,在单位门口遇见了周姐。

 

“我等你好长时间了!”周姐撑着一把褪色的太阳伞,穿着一件花纹老旧的衬衣,整个人显得更加单薄了。请周姐吃了一碗牛肉面,我们两个人在单位附近的麒麟湾公园散了一会儿步。

 

                                                             (西宁市麒麟湾公园)

 

周姐说,她知道她自己心理有病,这都是被生活逼迫的。几年前当她回家发现衣柜门大开,丈夫衣物不翼而飞的瞬间,她没有哭,就是觉得心里苦,感觉有一座大山突然砸在了自己身上。

 

我问周姐当时小俊在干嘛,周姐说小俊当时在帮自己守着菜摊,还不知道自己爹跑了。

 

其实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家徒四壁之时,那个曾经骑着三轮车载着母子二人进货的高大背影,瞬间垮塌,过眼云烟犹如万剑锥心。

 

家,没了。那种心情作为一个旁观者亦是感同身受。

 

然而周姐仍旧固执认为自己无非就是脾气大了一点,方式强硬了一点,她说她还是会继续接送小俊上下学的。

 

“如果有一天……”周姐刚开口就停了下来,然后又突然说:“不!我的意思是这一天必须有!小俊必须上大学的时候,我就跟着他,那报纸上不是还有重病母亲跟孩子一起住宿舍的吗?我就在学校附近摆地摊,继续陪着他,给他做饭洗衣服!守着他我心里踏实!我不守着他,他遇到坏人怎么办?听说大学生现在流行卖肾!”

 

“周姐,孩子大了,您不用操心太多,该干嘛不该干嘛他都知道的,他需要空间!”

 

“我给他空间了啊!那他上大学谈恋爱怎么办?不能早恋!”

 

“周姐,大学生都18岁了,成年人了,不叫早恋!”

 

周姐坚决摇摇脑袋说:“不行!影响学习!他爸总会回来,回来的时候总不能看孩子没工作吧?我丢不起这个脸?他必须当公务员!必须当官!”

 

“姑娘,你摸一下我的胸!”说着话周姐突然拉起我的手放在她左边胸脯上。

 

5年了,那种手感我一直忘不掉,像噩梦、像一个恐怖故事,一提及就会心里发慌,浑身发毛。

 

隔着单薄的衬衣,我摸到了平坦的左胸疙疙瘩瘩,什么都没有,没有乳房,只有恐惧。那是乳腺癌切除乳房以后留下的疤痕,是周姐心里迈不过去的坎,是永远烙在周姐身上被丈夫抛弃的耻辱。

 

后来,周姐的手机再也打不通了,一直关机。我后悔当时没有固执地跟去她家,也后悔当时将个人情绪带进采访里,甚至于连小俊在哪所学校读书都没有问清楚。

 

这个失去左胸的女人,似乎就这样被城市的喧嚣湮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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