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只适合收藏

Meliodas 2月前 ⋅ 66 阅读

 

 史铁生说:“我什么也没忘,但有些事只适合收藏。”

 五月一日,劳动节,阳光温柔得恰到好处,橘子洲人潮拥挤得恰到好处,我与沈小姐的再一次相遇也十分恰到好处。

 

 沈小姐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高中时期为数不多“害怕”的人之一。之所以害怕她,大概是因为她太过于较真了。如果要说我对高中时期的她的印象的话,大概就是“洁癖”和“秩序维持者“这两个词的总和了。

 是的,沈小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洁癖,她会因为同桌坐了一会儿她的位子就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反复擦拭凳子,也会将她那被男同学碰过的笔一脸嫌弃地扔进垃圾桶。起初大家都对她的洁癖程度感到十分吃惊,久而久之便也都习惯了。

 解释完了”洁癖“,就该解释解释何谓”秩序维持者“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潜意识里是何时开始用这个滑稽的词汇来定义沈小姐的。但是时至今日,我也依旧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沈小姐实在是太贴切了。较真的沈小姐在高中三年确确实实一直如一个秩序维持者一般,试图去纠正所有挑战秩序底线的行为。当看到值日生把教室打扫得不够干净时,沈小姐常常会一个箭步冲上去指出来,有时候更加会直接躲过扫帚给一脸懵逼的值日生示范起来;而对于那些悄悄把早餐带进教室享用的同学,沈小姐常常会不留情面地嗤之以鼻。

 高一和高二我都并未和沈小姐有什么交集,直到高三上学期重新分配座位的时候我恰好坐在了沈小姐的后面。很不幸,刚刚坐到这个座位的第二天上午,我就因为在课间吃苹果被沈小姐当作“破坏秩序者“训斥了,同桌当时如此评价我的这一行为:”初生牛犊不畏虎“。也正是那一次训斥,使得我在后来的一年间大多时候都对沈小姐敬而远之。

 

 本以为毕业以后就再也不会和沈小姐有什么交集,谁知造化弄人,三年的同学时光中始终与沈小姐保持着距离的我,却在奔赴武汉后与远在长沙的沈小姐渐渐熟稔了起来。把分处在湖南和湖北的沈小姐和我联系起来的纽带可能许多大学生都很熟悉——高数。

 那是在大一上学期的某个炎热的下午,我正趴在桌子上一边玩着手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讲台上的老师滔滔不绝地谈论着近代史,突然发现沈小姐发了一张图片到高中的班级QQ群里,点开之后发现是一道高数题,随后沈小姐很快又发了一条消息:“这道题有大佬会吗?“

 本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想法,百无聊赖的我尝试着做了一下那道题,并且成功地解答出来了。考虑到沈小姐那吹毛求疵的态度,我在解答出来之后特意将解答过程清清楚楚地写在了一张雪白的A4纸上,然后拍照发给了沈小姐。现在想想,即使是在高数的期末考试上,我在答题纸上写下的解答过程大概都远没有那一次整洁和清晰吧。

 照片发过去没多久沈小姐就回了消息,她十分热情地感谢了我,让我甚至感到有些不适应了。

 自那以后,沈小姐就经常出现在我的QQ的聊天列表里,她开始隔三差五就会问我一些高数题,也开始会和我聊一些琐事。慢慢的,我们从“高数一问一答“的聊天模式发展到了无话不谈的模式。

 高中时对沈小姐几乎一无所知的我开始慢慢走进了她的大学生活。我慢慢了解到,高中时就十分较真的沈小姐在大学依旧保持着她那较真的生活态度。她会向我描述她那被好几个社团的事务缠身却还要忙着班委的工作的日子,她说:“有时候忙到人都麻木了,会有那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好像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有时也会在第二天醒来后看到她凌晨发来的消息:”熄灯后靠着小台灯撑到现在,终于把下周团会的材料准备好了“;她还时常极不负责任地甩几道题给我,然后霸道地说:”这几道题我不会,你帮我看看,然后把解答发给我,我今晚实在没时间,明天起来我会看的。“

 虽然大一一整年我都没有见过沈小姐,但是一直与她保持着联系的我仿佛亲眼见证了她这一整年的兵荒马乱,也正是在这兵荒马乱之中,大一结束了。

 

 对于我和沈小姐之间的联系来说,如果要说从大一到大二最大的变故是什么,大概就是大二不用学高数了吧。是的,大二的我们不用再学习高数,沈小姐也不再隔三差五地问我高数题目了。然而,即便高数已经走了,但是它为我和沈小姐建立起的友谊却没有随之而去,我和沈小姐依旧会保持联系。

 大二那一年的五一,本就十分想出去浪一下的我,在沈小姐的一再唆使下,和一位好友一起去了长沙。在长沙,我和沈小姐进行了高中毕业以后的第一次会面。我还记得刚出火车站见到沈小姐的时候,她一如高中时期一样豪爽地取下书包扔给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她说:”我刚刚做完家教就紧赶慢赶地赶来接你,都快累死了,书包你帮我拿会儿。“

 当时的我内心进行了多么丰富的思想活动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我敢肯定当时我的表情肯定是一脸懵逼的。没错,我不仅被沈小姐的“待客之道“震慑住了,更加震惊于她让我帮她背书包这一举动:这还是高中时候那个碰了一下她的水杯都要反复擦上好几遍的沈小姐吗?后来,她告诉我,大学的宿舍生活让她的“洁癖体质”退化了,要和别人住在一起就要学会包容,她还说她很喜欢克服了洁癖的自己。

 在长沙的几天过得很开心,虽然沈小姐在表面上会有些不拘小节,但是不得不说她对我的这趟长沙之旅还是安排得十分细致入微的。也这是这次旅程,让我真正意义上对沈小姐有了极大的改观。

 回到武汉后,生活依旧继续,我们也很快从大二进入了大三。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面对即将到来的大四,大家都纷纷对毕业后的道路做出了规划:工作or读研。我很早就知道了沈小姐的规划:她在我甚至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的时候就曾经很坚定地告诉我,她要读研。她说:“我的本科学校已经挺好了,对于很多人来说,走到我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但是我真的还想往更高的地方继续走下去,想去见识一下更高处的风景,而且我的家人也都希望我能够读研,所以我肯定要考研!”

 沈小姐一直都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她说过“我小时候就想长大以后要当老师,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就是想当”,于是她真的读了师范大学。现在,她说她想考研,于是她真的很快就积极投身于考研大军中了。

 

 大三下学期刚开始没多久的时候,沈小姐迎来了大学生涯中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实习。他们学校提供了两个选择,一个是在长沙的某中学实习,实习时间是六月份,时长一个月;而另外一个选择是在大四上学期在东莞的某中学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实习。她跟我说:“我肯定是要选择长沙的实习的,东莞的实习时间太长了,我还要复习准备考研呢,而且东莞那个实习结束的时候已经11月了,都快到考研的时间了。”对于她的这个选择,我表示十分支持。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某个晚上,沈小姐突然打电话给我,她说:“我爸爸刚刚打电话给我,说我妈妈生病了,是精神疾病,我家有这方面的遗传病史,我外婆也是有这种病的”。我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安慰她,她又说:“我爸爸想把我妈妈送去医院,可是她无论如何不肯去,还说自己没病,现在我爸爸也束手无策了,他每天还要上班,所以我想等放暑假了就马上回去,家里的事我还能照顾着点,不过这样的话我就只能选择去东莞实习了。”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该说什么,从考研的角度来说,她选择这个实习的确看起来有百害而无一利,但是这又怎么能跟母亲相提并论呢。于是我并没有反对,只是安慰了几句,让她别担心。

 之后的日子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沈小姐一放暑假就赶回了家,回家后的她仿佛比在学校里还忙,我和她的聊天频率也渐渐变低。好在她母亲的病情渐渐得到了控制,她也在开学的时候回到了学校,然后匆匆赶去了东莞。

 我至今依旧记得,某个秋天的夜晚,我从结束了一天的复习旅程从图书馆走出来之后,一打开手机就看到了沈小姐的消息,她说:“我原本还想着到了这边一边实习一边利用空闲时间复习考研的知识,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的实习我才发现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空闲时间,每天都是从早忙到晚,早知道我就不千里迢迢地把那一堆考研的书背过来了。”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沈小姐的实习结束了,她回到了长沙,这时距离研究生考试只有不到五十天的时间了。她说:“我几乎还完全没有开始复习,原以为回学校了终于可以好好开始复习了,没想到学校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

 后来,沈小姐告诉我,她每天会尽量抽出空余时间来复习;再后来,她说她把事情差不多都搞定了可以好好复习了。之后,我依旧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图书馆里,沈小姐也把几乎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复习上,我们依旧每天都会联系,却都很默契地不谈彼此的复习状况。

 我记得,沈小姐有天晚上说到:“我觉得以我现在的复习状况,想考上几乎是不可能了,但是我还是想尽力去试试,说不定我运气好呢。”

 然而,事实证明,沈小姐的运气并没有那么好:只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来复习的她落榜了。实际上,我并没有感到很意外,作为见证了沈小姐整个考验历程的人,我知道她的复习时间有多么紧迫,也明白在这样紧迫的时间里匆匆忙忙地复习是多么的不靠谱,而于沈小姐而言,她内心的感受究竟怎样,就不得而知了。我猜想,她应该多多少少还是会失落的吧,毕竟曾经抱有过希望,而这希望却又全都落空了。无论如何,沈小姐始终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丝毫的失落,她打电话给我时,语气轻松地说到:“我果然没考上。”

 

 沈小姐曾经跟我说过,如果没考上的话她会选择再考一年。可是当我在知道她没考上之后询问她是否会再考一年的时候,她很快就否定了。她说:“曾经我确实想着,如果今年没考上的话就再考一年,反正我还年轻,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现在我妈妈病了,虽然现在情况稳定了,但是毕竟是精神疾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作。我爸爸一个人工作要养我和我弟弟,家里还打算盖新房子,我不想给家里增加负担了,所以我打算直接去找工作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问她:“不再考虑一下吗?”

 她说:“不考虑了。其实上次我暑假回家照顾我妈妈吧,我就在考虑这事儿了。我刚回去那段时间,我妈妈的病情还比较严重,特别磨人,会一直对着你唠叨。我在家照顾她都快受不了了,我就在想啊,之前我没回来的时候,我爸每天那么忙,还要想办法安置好我妈,肯定很艰难。后来我又想啊,如果我考上了研究生,我去读研了,我弟弟还刚刚读大二,如果我妈妈病情再复发,我爸爸一个人可怎么办呢?我妈妈已经生病了,总不能让我爸爸也被拖垮,他们这一辈子也不容易,所以我想直接出来工作了,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虽然感到有些惋惜,但是我觉得沈小姐说得也很有道理,于是我说:“也可以啊。早工作早赚钱,苟富贵勿相忘。”

 后来,沈小姐找到了工作,在广州的一所中学做化学老师。她说,广州的物价很高,工资却没有想象得那么高;她还说,她现在工作很忙、压力很大,周一到周五几乎都是从早忙到晚,周末两天还要忙着去给学生做家教;她也说,她现在每周都会定期给家里打钱。

 

 今年四月,我与几个朋友约好五一去长沙旅游。当我告诉沈小姐这个消息的时候,沈小姐突然激动地说:“真的吗?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回一趟长沙了,这个五一正好有三天时间,我也回去看看。”

 五月一日,劳动节,阳光温柔得恰到好处,橘子洲人潮拥挤得恰到好处,我与沈小姐的再一次相遇也十分恰到好处。

 时隔三年,沈小姐再一次带我游览了长沙。

 三号的上午,沈小姐要坐车赶回广州,她说她第二天还要做家教。

 我陪她一起坐地铁前往火车站。坐在地铁上,感受着地铁的疾驰而去,我想,此刻在我们的头顶上,是不是有很多人正在行走呢?他们每天都走在一样的上班或者上学的路上,而就在他们脚下,也许地铁正载着形形色色的人们前往不同的目的地,彼此之间,毫无察觉。正如时光一样,总是悄无声息地溜走,让你猝不及防。

 脑中忽然闪过三年前的今天,沈小姐也是这样送我到火车站,而一年前的五月,她打电话告诉我自己不得不选择去东莞实习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然而现在,她已经经历了考研、毕业和找工作,并且已经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一年。

 我忽然很想问她是否感到后悔,实际上我也确实问出口了。

 她不假思索地说:“不后悔啊!”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现在在读研究生,又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她说:“想过,想过很多次。但是我依旧不后悔,因为没什么好后悔的。人生没法重来,后悔也没用。既然人生路只能走一次,那我就只能把我现在已经选择的这条路好好走好。我现在依旧觉得能读研是一件美好的事,我也从未忘记过那个很坚定地要考研的自己。就像史铁生说的那样:‘我什么也没忘,但有些事只适合收藏’。”

 

 是啊,她什么都没忘,但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只能走好脚下的路,正如七堇年曾经说过的那样:“人生如路,须在荒凉中走出最繁华的风景来。”而那些拾不起来的美好,只适合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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