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世”重来的孩子

南山月 2月前 ⋅ 105 阅读
如今,三姨每天最快乐的事情,便是拿着手机记录下小羽成长的瞬间,并随时发布到家族群里供大家一起乐呵,看着亲戚们交口不绝的称赞,三姨总是笑到合不拢嘴。小羽的每一张图片、每一个小视频,都一点点填补了三姨缺失的心魂。
 
小羽是个不幸而又幸运的孩子。刚出生八天,就被亲生父母遗弃,医院的同事看着可怜,便联系了三姨。彼时的三姨,刚刚失去我的表弟小立,也是她唯一的儿子。接到电话后,三姨马不停蹄赶到医院,看着这个健康的女婴,心生怜爱。姨夫初时沉浸在失孤的阴影中,并不同意收养。但当三姨告知女婴的生辰八字后,姨夫的眼睛一下子泛起了光芒。小羽竟与离去的表弟出生时间一模一样,精确到分;并且,小羽出生的那个房间, 20多年前表弟也曾在那里出生。三姨和姨夫将这个孩子视作表弟的转世,认为上天垂怜,给他们派来一个表弟的替身。第二天,他们便欢欢喜喜将小羽抱回了家,而那天,是小羽出生的第九天,也是表弟小立的头七。
 
表弟走后,最伤心的最莫过于姥姥。对于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一面心痛小立突如其来的早逝,一面心忧三姨日后老无所依。事情刚出的那几天,姥姥食不下咽,天天靠坐在床边痛哭流涕,边哭边喊:“我可怜的娃儿,就这么狠心抛下我们走了,可让你妈以后怎么办呐!”我们谁也不敢多劝,都只能陪着一起流泪。姥姥本想着让舅舅把双胞胎儿子过继一个给三姨,舅妈不置可否,三姨也没发表意见,姥姥只能作罢。
 
表弟小立是自杀。刚满26岁的他,选择在出租房烧炭这种方式,决绝地了结了自己刚起步的人生,也掐断了血脉至亲的心魂。舅舅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从不见他流泪,可每当回忆起那晚的景象,却总是老泪肆流,哽咽不成声:“傻孩子啊!......傻孩子啊!”
 
舅舅接到三姨电话的那晚,已是10点多。上了点年纪的人惯常早睡,后来听舅妈说,那晚他们正睡得迷迷糊糊,电话突然响起。舅舅接起电话,没说两句就慌了神色,隆冬寒夜,他居然随手一披外套、拿起车钥匙,穿着一条单裤就往外跑。舅妈急喊他,舅舅才反应过来没穿外裤,跑回来套了外裤正想走,舅妈拽住他,问他到底怎么了,舅舅也是语焉不详,就说小立出事了,挣脱舅妈就往外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六神无主又害怕的舅妈一个人开着灯,守着电视声过了整晚。
 
惶惶等到了第二天中午,一直不接电话的舅舅终于回来了。用舅妈的话形容,那一刻的舅舅“就像被风干了的酱肉”,脸色焦黑、颓然,掩不住的丧气。舅妈迎上去,焦急地问情况,舅舅站在门口,背靠着门,眼睛闭着,慢慢地吐出一句:“孩子没了。”
 
小立从小是个惹人疼爱的孩子,长得可人,脑袋灵光嘴又甜,街坊邻居都喜欢逗他:“小立小立,阿姨给你做最喜欢的炸酱面,你给我当儿子好不好呀?”小立总是眼睛亮亮地看着对方,调皮地回答:“不好,我要给我妈妈当儿子。”小立最喜欢吃的便是炸酱面,三姨隔三差五总是亲自和面、擀面条、切菜码、炸大酱,给宝贝儿子做上一大顿。令我印象最深的便是三姨自创的“暗黑系列”菜码:除了常规的黄瓜条、胡萝卜丝、豆芽、茄块、肉丁外,还加上了劳什子醋酿豌豆、糟木耳、烟笋片、炝平菇丝等一系列在幼时的我看来闻所未闻的古怪东西。和小立相反,我最不爱吃的就是三姨做的炸酱面,每次去她家,要是赶上吃面,我就只会吃光面拌大酱,三姨总是取笑我不识货,每到这时, 小立总是捧着面碗咯咯笑着:“姐姐不爱吃正好,那都是我的!”一晃,多年转瞬即过,言犹在耳,却天人永隔。
 
姨夫平日工作繁忙应酬很多,经常早出晚归,小立多半的时间是跟三姨和姥姥在一起。三姨个性开朗、为人随和,在政府机关任文员,因着姥爷的关系,工作轻松而体面。小立上小学后,适逢小姨生孩子,姥姥便去了小姨处照顾月子,这样一来,就剩三姨自己带小立了。三姨对于小立疼到骨子里,几乎有求必应,衣食起居无不细致。小立也从一个活泼乱跳的小孩子,慢慢蜕变成有礼懂事的小学生。那段时间我们搬了新家,正巧在三姨家附近,于是小立便和我天天一起上学。放学后,我俩沿路逗逗流浪猫狗,隔三差五从家里偷点好吃的给它们,还妄图把一只没断奶的小猫装进书包带回家养,差点被母猫挠到,吓得我和小立书包都没拿就往回跑。后来被我妈撞见我去厨房偷鱼,赏我吃了一顿“爆炒板栗”。那段无忧无虑的散漫童时,至今想来,也一直在记忆里闪光。
 
新学期开学,我上四年级,小立上二年级。渐渐地,小立上我家吃晚饭的次数变多,见小立来,我自然是很开心,一方面有人陪我玩,另一方面是因为菜会比平时丰盛。小立和我爸妈也很亲,每次来都是甜甜地叫人,然后会把学校见闻和我们一起分享,那段时间,我最期盼每天的晚饭时光。但小孩子都是很敏感的,每次我和爸妈撒娇时,小立总会流露出羡慕的神情。彼时的我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直到有一天爸爸晚饭后将小立送回家,妈妈和我说:“媛媛,我和你商量个事情好吗?以后小立在的时候,你可以不要动不动就和我们撒娇吗?”“啊?为什么?”“因为小立看到你可以和爸爸妈妈撒娇,他会很羡慕的。”那时的我不太理解妈妈的脑回路:“为什么要羡慕?他也可以和三姨撒娇啊!”妈妈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无奈地说:“你还太小了,不懂。算了,不说这些了,写作业吧。”我从小是个听话的孩子,虽然对妈妈的话似懂非懂,但从那以后,每当小立来我家吃饭,我也减少了和爸妈撒娇的次数。
 
上初中以后,我才知道小立常来我家吃晚饭的原因。姨夫时常在外应酬,鲜少回家吃饭;而三姨迷上了打麻将,几乎天天下班后和牌友去打牌。一开始还想着给小立做好晚饭再去,时间一长,连晚饭也懒得做了,正好我家离得近,她和我妈商量,直接给我妈伙食费,让小立来我家吃晚饭。我妈自然是没要钱,找三姨谈了几次,说这么小的孩子晚上一个人在家不好,要多抽点时间陪孩子。长姐如母,三姨自小跟我妈亲,我妈这么一说,她收敛了一阵,但紧接着,便故态复萌了。再多说几次,三姨嫌我妈烦,反驳道:“白天我也管孩子啊,该管的还是都管啊,晚上就几个小时的时间,孩子洗洗弄弄也就睡了,哪有什么你说的那么严重。”说到后来,三姨不耐烦了,直接说:“你要嫌小立麻烦就直说,我不让他来你家吃饭就是了。”我妈急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但三姨转身就走,自此后,小立真的不再来我家吃晚饭。我妈不放心,去三姨家看过几次,每次都是小立自己开门,看看饭桌,上面留着三姨中午烧好的饭菜。我妈让小立去我们家吃,他都是怯怯地说:“谢谢大姨,妈妈说让我在自己家吃。”我妈也找过三姨,但三姨态度很坚决,说不用再麻烦了,中午会给小立留好饭菜。我爸劝我妈别多管别人家务事,毕竟现在三姨还是给小立做晚饭的,说多了大家面上也不好看。我妈叹口气,从此不再提这事。
 
我和小立还是一起上学放学,只是小立慢慢地不再愿意和我一起多待,每次放学都急急回家。有一次,我和小立走到小区门口,正碰到三姨骑着自行车出大门,小立连忙叫:“妈妈!”三姨听到,停车转身,对着小立喊了几句:“儿子,饭给你留在桌上了,你自己回家热热吃啊!还有牛奶在冰箱里,也记得热一下再喝!妈妈先走了,你在家乖乖的,锁好门!”说罢,朝我们挥挥手,转身骑车走了。我的一句“三姨再见”还没来得及说,三姨就骑着车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我正想回头和小立说再见,只见他呆呆地望着三姨远去的方向,眼里满是不舍和委屈。
 
回家后,我和妈妈说了这事,妈妈很不开心,要去给三姨打电话,爸爸给拦下了。“你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还能讲什么?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的孩子需要别人提醒着上心吗?”“但我是她姐姐,我总得提醒她一下吧!这么小的孩子,她也真舍得!”“你提醒过多少次了,她听吗?”“听不听的,我总得说吧,不然我心里太难受了!”“......”那晚,爸爸妈妈难得地吵了一架,最终,妈妈还是给舅舅和三姨分别打了电话,不知道她们兄妹和三姨具体说了什么,后来只听妈妈说,三姨被舅舅说哭了,那阵晚上也不出去打牌了。
后来,我考上了初中,我们也搬家到小城的另一边,离三姨家远了,和小立也不再同路。小立两年后考上了另一所初中,路途不便,我们之间余下的联系便仅剩逢年过节的家族大会面了。每次见小立,他还是那么爱笑,大人们在那边忙碌张罗饭菜,我们一帮小屁孩兄弟姐妹一起闲聊扯淡,嗑瓜子吃花生看电视,偶尔追逐打闹,最温暖平常不过的人间烟火。
 
再后来,我和小立都先后考上了不同的高中,课业繁忙,见面机会便越发少了,有时候家族聚会,我忙于学业,也偶有几次没参加。我妈在我高三时办理了提前退休,专心辅助我备战高考。在这一年,我妈空闲时间多了,经常会把小立叫来家里吃饭,给他做他爱吃的炸酱面。为了配合小立口味,我妈还专门问三姨那些“暗黑菜码”的做法,每次都遭到我的抗议。小立很愿意来我家吃饭,每次来都称赞我妈做的饭好吃。饭后,我和小立一起看会儿电视新闻,我爸会加入我们,一起谈论下时政,这是我高三紧张节奏里难得的放松时间。然后我和小立各自回去写作业。
 
我的辛苦没有白费,高考后,我很顺利地考入一所211,离家去上学。大学生活的丰富多彩让我压根忘了小立的存在,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大二时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和同学准备元旦汇演,突然接到妈妈的电话。电话里的她语气听来很沉重:“媛媛,你知道吗?小立被送去山东的一个特殊学校了。”“特殊学校?什么意思?”“小立染上了网瘾,整天沉迷网络,三姨姨夫的话全都不听,经常逃学去网吧。你姨夫后来托人找到了山东的一个特殊学校,说好多小孩都在那里成功戒除了网瘾,现在他们也送小立去了。”这些信息量简直太大,我愣在当地,过了好半天才问我妈:“那小立愿意去吗?”“哪由得他愿不愿意啊,唉,三姨在他杯子里放了点安眠药,让他昏睡着,姨夫和舅舅一起开车送去的......”
 
小立果真成功戒除了网瘾,在那个学校的内部交流会上,姨夫还作为学生家长代表上台致辞。听舅舅说,下面乌泱泱坐着的全是网瘾问题少年及他们的父母,姨夫说到激动处,给校长深深鞠了一躬,台下也掌声雷动。小立就坐在姨夫旁边,听着这一切,面无表情。很多很多年后,妈妈和舅舅才知道这家所谓的特殊学校,校长叫杨永信。
 
从山东回来,小立不再上网,也不愿意再去学校了。三姨和姨夫没办法,托人多方打听,最终决定送小立出国留学。一个远房哥哥在英国开中餐馆,三姨和姨夫打算把小立送到英国去上大学。学费在我们这种平常人家看来非常贵,但三姨一咬牙,把家里刚买的新房子卖了,再加上东拼西借,硬是凑了出来。
自此后,三姨一家的生活看似回到了正轨,小立在不久后便去了英国,据说在那里适应得很快,他本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大家都羡慕小立能够出国镀金,三姨脸上又挂上了久违的笑容,每逢有人问起小立在英国的生活,三姨便自豪地和人细数一二。我也大学毕业,在离家不远的二线城市找到了一份相对满意的工作。
 
生活如水般前行,波澜不惊。再次见到小立已是两年后,他放假回国两周。适逢清明,我们一起回了姥姥家祭祖,在田埂间陪姥姥摘包饺子用的野菜,一起去追着抓即将成为盘中餐的大白鹅。姥姥高兴得很,八十岁的老太太亲自给我们手打了糯米年糕,包了野菜饺子,炖了红烧大鹅,还准备了一桌子的瓜果零食。小立离开的前晚,我去机场送了他,并约定等他毕业时去英国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几年后,小立终于从英国毕业回国。因为小立急着回国找工作,不打算参加毕业典礼,故而我们的英国之旅也泡了汤。不过没关系,大家都很开心,又可以同在祖国的天空下呼吸同一片空气了。舅舅专门在酒店请了所有的亲戚朋友一起吃饭,大家围着小立问东问西,三姨在一侧远远地看着我们,脸上的开心和自豪堆都堆不下,所有的褶子里都挤满了笑容。
 
过了一段时间,小姨生日请客吃饭,小立缺席了。三姨的神色看起来也很不好,恹恹地敷衍了几句,我们也识趣地没有再多问。几天后,妈妈给我打电话,再次告诉我一个震惊的消息:“媛媛,你知道吗?小立那边又出状况了,唉,这孩子,根本就没有拿到毕业证书......”原来,三姨早就找好了关系,给小立找了份事业单位的工作,但需要小立把海外毕业证书拿去做公证。但小立推三阻四,迟迟拿不出来,一会儿推说学校还没发,一会儿说弄丢了。三姨起了疑心,找了在英国的远房哥哥去学校一问,原来小立在一年前就已经因缺课太多、达不到必要的出勤率、拿不到学分而被学校招谈了。被谈话后,小立便离开了学校,毕业证自然也无从谈起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和我印象里的小立根本格格不入,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小立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们大家都完全陌生的人。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不知道。小立自己知道吗?三姨和姨夫知道吗?无解。
 
三姨是个要强的人,这件事情没有击倒她,震惊过后,她把事情压了下来,准备面对现实。然而,她已经忘了,小立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随时听她话的“乖儿子”了。三姨前后托人给小立找了三份工作,全都不了了之,不是小立嫌弃工资低,就是嫌弃工作累,干了几天就不去了。三姨也为此得罪了不少人,姨夫的脸色更是不好看,嫌小立给自己丢人。家里气氛一度降到冰点。那段时间,唯一知道内情的舅舅和我妈隔三差五便去看三姨,开导她,顺便也开导小立。慢慢地,小立的态度有所转变,同意去一家公司上班。这次的工作小立坚持了下来,一个多月的表现还算不错。三姨和姨夫喜不自禁,适逢姥姥生日,三姨在家中宴客,亲自下厨给大家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其中就包括小立最爱的“暗黑系”炸酱面。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顿饭,是小立在人间吃的最后一顿“妈妈牌”爱心饭。
 
一周后,原本该去上班的小立音讯全无。临近中午,小立公司和三姨相熟的领导打电话给三姨,问小立行踪。三姨一整个下午都打不通小立电话,慌了,怕小立出什么事,请公司领导去小立租住处查看情况。领导去后,发现大门紧闭,遍敲无人应,于是找来开锁匠。一开门,发现小立已然没了气息,旁边,是余烟未尽的炭盆......
 
“来,宝贝,走到妈妈这里来。哎呀,慢点,宝贝真棒!”小羽会走路了,三姨把她跌跌撞撞走路的视频发到家族群里,大家都一阵夸赞。工作之余,我拿着手机一条条看:“小羽真棒!”“好可爱啊,走路像一只摇摇摆摆的小企鹅。”“小羽的衣服新买的?小姑娘穿的衣服就是好看!”刚学会走路的小姑娘的确是很可爱,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份奶气的童真。往下看,群里还有一些语音信息,是小姨发给三姨的,我顺手点开听:“姐,你下午在家吗?我给小羽买了两条新裙子,还有几盒新玩具,我下午拿给你啊?”“哎呀,这么客气,代小羽谢谢小姨啦!不过下午我不在家,她们三缺一,我得去补位,你来的话给保姆就行了。”“行啊,没问题,那你多赢点啊。”“哈哈,好的啊,赢了给你发红包。”
 
 
谨以此文,纪念远在天堂的弟弟。希望你已得到想要的解脱,在那里平安、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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