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传承 | 也在延续【一个上世纪20年代至今爱的延续的故事】

jaylin 5天前 ⋅ 89 阅读

原创作者:Jaylin

 

我出生在小城市的一个小村庄,我的家族还保留着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我童年的爱只来自我的母亲和她的家族。记忆中最快乐的事情是骑在舅舅的肩膀上招摇过市的买糖吃,那是只属于我认为最张扬的爱,最热烈的爱。

 

母亲的所有兄弟姐妹都遗传了外婆的温柔、平和、包容和善良,现在初心依旧。

 

外婆

我的外婆出生在上世纪20年代初,她在广州长大,经历过日本战争时期。广州沦陷时她逃亡到了现在的小城市。由于出生环境不同,她和村里的人不一样,她不会洗衣做饭干农活,她说话温柔、腔调纯正,只会打牌织毛衣这些“不实际”的事情。她这样的情况,被村里人嫌弃、说三道四。善良的外公“收留”了她。

 

听说外公那时候有间属于自己的饭馆,他非常宠爱外婆,外婆出街都会被人说闲话,外公会做好早餐给外婆再去饭馆忙他的活,两正餐也是先在饭馆送饭给外婆后再经营他的生意。

 

外婆给外公生了八个孩子,以至于她没有时间“上进”。废除地主制后,农田被重新分配,每到农忙都只有外公带着孩子在田间、饭馆穿梳,外婆就在家打理家务,等他们回家。

 

因为被温柔对待,因为被爱包裹,外婆的性格一直很温柔、平和。

 

外公去世时最牵挂最放不下是的是外婆,他再三交代孩子们要照顾保护好外婆。听母亲说,外公闭眼的最后一刻都喃喃自语,用微弱得只能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紧握外婆的手重复说着,我走了你怎么办呀......

 

外公去世时最大的孩子去当兵了,其他的孩子都未成年,饭馆关闭了,外婆不会干农活,我不知道她当时是靠什么维生的,但在我出生有记忆以来,从未看过外婆哭,也没听外婆说过一句怨言、粗口。这和村里的人不同,很不同。

 

在我外婆那里,没有是非、没有谩骂,她总是慈眉善目的和我们说她失散的亲人,描述他们的样貌,说她的小时候和广州的风土人情。每说到外公时眉中带笑,眼中带光,温柔似水......外婆用她的爱孕育着她的孩子和她的儿孙,她的爱和善得到了传承。

 

 

母亲:

我的母亲出生在60年代初,和我最大的舅舅相差10多年,但在外公外婆相亲相爱的熏陶下,母亲家族的几兄弟姐妹都团结友爱,没有现在所谓的“代沟”,我想,或许这是支撑母亲婚后依然能热爱生活的原因吧。

 

母亲出嫁前一切的回忆都是快乐的,父善母慈,兄妹相爱的家庭环境,没出过自己的小城镇,让她看到的世界都是美好的。由于家庭经济,母亲读完高一就放弃读书了,在待嫁的那些年,她做了很多有趣的事。

 

母亲出嫁那年刚好20岁,善良、天真、懵懂是她出嫁时的状态,父亲比母亲大10年有余,是家族独子、是国民党后裔,奶奶60年代前也曾因为祖辈是地主、丈夫是国民党等身份经常被批斗得死去活来。没有公分、没有田地,她靠着偷渡到美国的亲人接济生活,听说那时候接收个物件要半年以上或更久的时间,粮食经常送达不及时,我奶奶也曾因为饥饿、营养不良等情况曾出现过严重水肿,差点丧命。

 

因为身份特殊,在孩子还小卧床等死的情况也没人敢前来慰问。专制的社会文化,让他们活得万分憋屈却不敢发声。父亲也因为这个身份,连小学都没读完。他们内心深处,积满了对社会的怨恨和对体制的憎恶,上帝安排母亲嫁到这个家庭,或许是来拯救他们的。

 

母亲记忆里的爱情,是外公对外婆这样的,她对婚姻充满了期待,但父亲的生长环境及身份背境让他不懂去爱,他是从缺失的父爱(三岁丧父)、社会的不公及母亲的怨声中长大的,他性格急躁、自卑,因为从小被歧视、被排斥,他一直都过度“上进”,这让他变得更加的自大自负,独来独往。在村里,这样的人是个异类。

 

母亲性格温顺,这让饱受社会磨难的奶奶和内心深处极度孤独的父亲有了释放口,母亲经常莫明奇妙的被骂, 我幼年记忆最多的是,母亲不爱说话,白天忙农活或跟着父亲外出打散工,晚上一个人偷偷哭泣,她的哭泣声有时会惊醒睡梦中的我。

 

村里一直重男轻女,在我的家庭里尤为严重,我常常得到来自父亲和奶奶不公平的对待,这让我母亲左右为难,我母亲看在心里但又不敢为我抱打不平,这让我觉得她很懦弱,我讨厌她的善良及以家为“借口”的家和万事兴。

 

我也非常厌恶这个家,我十万次幻想我离家后的种种华丽变身,可以吐气扬眉,让他们无地自容。

 

90年代中是中国蓬勃发展期,我们是城中村又遇上土地征收及开发,机会很多,村里大部份人都“一夜暴富”了, 我们的家庭特殊,又没有多少田地,父亲的性格孤僻,这让他错失了很多“发达”的机会。我们家在村里显得特别的贫穷,这让父亲的性格更古怪了。他开始不再上进,自暴自弃。母亲受到的委屈就更多了,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很少听到母亲在夜里的哭泣声了。

 

因为开发,因为交通方便,母亲开始外出打工了,她白天忙工作,下班后还去田里种点菜,摸黑回家给我们做饭,晚上还和我们一起读书背书……即便如此,母亲还是得不到奶奶的满意,总是鸡蛋里挑骨头,总是不肯放过一丁点可以骂她的机会。

 

母亲发自内心的理解他们,接纳他们,她虽然还没找到和他们相处的方法,但她学会了不争不吵。有时他们骂她越难听,她就哼歌……晚上给我们姐弟仨讲故事会面容带笑,我又看到了外婆的影子。

 

母亲不争不哭的“强大“让父亲的怨气没有了出口,他的毒舌开始伸向我们姐弟仨,他禁止我们嬉戏说笑,或许他的童年的确阴暗,我们的笑容在他眼里特别刺眼吧。我们拿到好成绩被学校表扬的喜悦感是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出来的,只能自己偷着乐或和母亲私下分享。

 

有段时间我迷上了阅读,什么书借到手都看,有时候一个人看着也会发笑,父亲晚上会故意把我房间的电源切断不让我看书,有一次我点蜡烛看书,被父亲发现了,他把我借来的书连及我的教材课本和作业全撕烂了,他甚至放狠话不让我上学,第二天还真的跑去了学校……在这个家庭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对待,我也做好了不读书的打算,毕竟没有笑声的家,我也是不想待的。

 

我没想到的是,妈妈会为了我,带着我们姐弟仨离家出走,在离开”家“的那段时间,是我童年最快乐的回忆,房子虽然很旧,下雨还会漏水,但我们的家开始有笑声,有烟火味了,我们姐弟仨会为了谁煮饭而吵架,我们可以在窄小的旧房大声朗读、说笑,妈妈不用上班的下雨天,我们会聚在一起打扑克牌。我们终于可以不用顾及任何人的感受了,我们有了属于自己正常的童年生活。

 

奶奶开始用很多语言攻击母亲,以达到我们自动搬回家的目的,语言的力量有时候很恐怖,我又开始听到来自于母亲久违的深夜的哭泣声。她虽然小心翼翼的不让我知道,可能是家庭成长环境的问题,我的内心总是比同年人更为敏感成熟的。

 

我看到母亲难过的样子,多次劝说母亲搬回家住,我不希望她承担她不该有的罪名及压力。

 

我的血统有来自于母亲,当然也有父亲的,我终究做不到母亲的隐忍及包容,我16岁开始离家读书、工作,就极少回家了,后来结婚远嫁都是自己做的决定。

 

有人说,童年幸福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童年不幸福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原生家庭的问题,或许在我心里早就种下了种子,在我发觉种子要萌芽的时候(内心深处极难获得安全感和幸福感),我用了很多年的时间了解自己,学习和原生家庭和解、学习和自己及他人相处、学习接纳自己,学习爱。

 

这些年,每次回想母亲目送我离家时的眼神,都会让我的心忍忍作痛。她从不给我压力,她把对我的爱埋在心底最深处。我知道她懂我的倔强与执着,她总是给我最多的空间让我可以选择人生追逐自由。

 

这些年,母亲变得更平和了,她也学会了用自己的方式和这个家庭和睦共处,即便很多的付出也未必得到回报,她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己见-付出必有收获。

 

 这些年,我望向奶奶的眼神,也依稀可以看到母亲的影子了,她以前总挂在脸上的嫌弃、僵硬的表情,也渐渐放松了,她也学着我的外婆,总是和儿孙诉说着内心深处那些开心的记忆,说话的时候神情慈祥,眼角带笑。她走的那年97岁,是村里最老的老人,她闭上眼的前一刻还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眼神里充满感激。

 

这些年,父亲也老了很多,依然倔强,但他的神情已没有了我记忆中那些对社会的偏见了,他偶然会和儿孙们玩耍,儿孙哭闹他会用他的方式哄他们。母亲到菜地忙活,他会跟着母亲哪怕什么都不做,他经常自言自语的在母亲旁边说一些话,他会时不时的发脾气引起母亲的注意…..母亲说,那是他爱她的方式。

 

我所不知道的是,在母亲那个年代,有高中基础,会简单的ABC,从小在外公的饭馆接收外公“做生意”的能力以及她坚韧的性格和蓬勃发展时期的中国,她完全可以改写自己的人生。但她选择了留下,留下这个和别的家不一样的家庭,用我觉得最苦的方式度过了大半辈子。我问她为什么,她笑着说这是她的使命,而我觉得这是爱,是大爱。

 

我所不敢想像的是,如果没有了母亲,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我们姐弟仨会如何成长?父亲和奶奶的心何处可以安放?

 

外婆用爱滋养了母亲,母亲用爱支撑了我们的家,感化了奶奶和父亲,传承了下一代。

 

爱在传承,也在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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