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父亲节前

糊你一熊脸 5天前 ⋅ 23 阅读

清明节回家给爸爸扫墓,离他去世不过两个多月,却感觉过了好久好久。他的手机号码因为停机太久已经被移动公司收回;生前的衣物也都已经在出殡那天处理了;再一次点开爸爸的微信,发现头像和背景图片都换了,朋友圈也只开放三天,不知道是不是谁修改了。这是我想他时,慰藉自己唯一的链接渠道,现在也断了。如果不是悬挂在客厅的全家福里还有他的身影,我甚至都怀疑,我记忆里的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曾经在世界上来过这么一遭。我想如果我再不写点什么记录一下,可能最后残存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失。

爸爸跟肺癌斗争3年,最终还是倒下了。2016年的夏天,我接到家里的电话,可能是亲人之间的心有灵犀吧,我感觉气氛不太对。我妈说,我爸低烧好多天,在县城里的医院里检查出来肺部有东西,要去省城的大医院检查,有结果了告诉我。虽然她尽量说得平淡,但是还是勾起了我的不安。因为混迹很多类似知乎的论坛,看的帖子多了,我多多少少曾经接触过癌症的科普,其中一条就是低烧,所以我一听完我妈的电话,心就一直悬着。

就在当天夜里,我做噩梦哭着醒过来,这是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做噩梦。当时的我肯定没想到,这个梦一做就是三年多。

省城的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要动手术。我在外地工作,虽说自己能养活自己,但是还没有能力去反哺父母;我弟弟还在读书;爸妈在家里开的一个店,是全家的经济来源。毕竟我爸做的不是小手术,需要不少的钱,所以我妈必须在家里守着店。因为我当时的领导比较苛刻,没办法请长假,能长期照顾我爸的只有我弟弟。手术前几天,我妈还是请假去了。现在想想,自己挺混蛋的。至亲的生死关头,居然没有陪在身边。

我一直试图去把我爸的病情想的没那么严重,一直试图给自己洗脑,我们家会是幸运的一家人,过了这次手术就好了。

手术过后,就是做切片的病理报告,确实是肺癌,但是我妈在跟我描述的时候,特别加了一句,是情况比较好的那种。再一次我的侥幸心理出来作祟了,觉得情况没那么坏。可是当术后我请假去看爸爸的时候发现,他平时嗓门很大的一个大个子,讲话很虚弱,几乎都是气声。

手术一段时间以后,我爸回家休养了。我妈到处去找野鸡野鸭野鱼野鸽子给他补身体,我再次见到他时,我爸已经重新恢复了以往的精神面貌,气若洪钟,面色红润,身板也比以前宽上了几分,甚至复查的时候,医生都劝告我爸要适当控制饮食注意锻炼了。正好到了春节,身边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息,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了,就跟我对象把结婚的事宜正式提上了日程,婚礼敲定在2017年的国庆。一直到了我婚礼前夕,我才知道就是因为要准备我的婚礼,我爸开始懈怠,不按照医生的叮嘱去复查了,我对他生了闷气,气他太任性。

我爸是一个很讲究很固执的人。他生平最喜欢的就是面子排场,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看笑话。为了好好准备我这场婚礼,他把县城的酒店都跑遍了,把婚庆也都问遍了,甚至人家办婚礼的时候,他会坐在大厅的旁边看完整场仪式,就为了比较出哪个酒店的效果最好。

没良心的我当时因为结婚的事情跟我爸有了点小矛盾,所以都不怎么联系他。想起这个小老头为我做的一切,我真是悔不该当初。对了,我爸也很讨厌别人说他老,在他看来,他依然风度翩翩,不知道我现在这么叫他,他是不是又会急得跺脚了。

结婚那天我爸哭了好多回,在男方家的婚礼结束要回家之前,他又哭了。我真的很不喜欢这样,因为很不吉利,病人应该保持心情愉悦才对。

回家以后我爸去省城检查,发现癌症复发了,需要再次手术。这次,我还是不在。这台手术比上次更加惊心动魄,听说是把肋骨都拿掉了几根,后期恢复配合化疗,放疗。那个伤疤我后来见过,几乎占据了我爸四分之一的躯干面积,周遭发黑,就像是一只蛰伏的怪兽趴在我爸身上,随时会发起猛烈的攻势。

直到这时,我还是不愿意接受现实,想着明明做了手术,放疗化疗全都做了,一定会好了,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了!可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生活不是写剧本,不会有那么多美满的结局和奇迹。

到了后期,我爸的治疗尝试更多的途径,中医,偏方,物理疗法,化学疗法... ...但是随着我们尝试的方法越来越多,我们能剩下的选择越来越少。

2018年的春天,我爸再次踏上了求医之路。他想着之前一直看的那个医院没有效果,想换个新医院,没想到在那边遇到了一个很差劲的大夫。当时我听说以后,就跟他说,你过来苏州吧,这里的医院应该也不差,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在这里照顾你。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真是太武断了。在得知我爸患了这个病以后,从来没有去找专业的渠道了解相关知识,对于这个病以及相关的治疗方案几乎一无所知,指望的就是一点虚无缥缈的运气。求医还有商量治疗方案,复诊,都是我爸一个人面对,虽说他嘴上说没关系,可是这个小老头,当时肯定是很寂寞无助。将至亲的性命赌在运气上,我也未免太冷血了。想到这,自责再次涌上我的心头:如果当时选了一个对的医院一个对的医生一个对的治疗方案,这个小老头会不会还在?

到了9月10月份,我爸再次来苏州复查,这次我妈陪着。那时我妈总是跟我说一些很消极的言论,类似这可能是你爸最后一次来苏州了。听到这样的话我就浑身烦躁,像鸵鸟把自己的头埋在沙子里一样,恨不得捂着耳朵跑开,虽然心里的不安已经开始翻涌。医院给的治疗方案很保守,医生说的话也很保守。每天我妈带着我爸去医院做治疗,晚上再回来。有一天,听到我妈说,我爸路都走不了太远了,他们准备回去。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敢去猜。

12月份,我爸最后一次住院,因为跑不动也折腾不动了,就直接去了县城医院,一住就是一个月,在住院期间,每天都是昏睡发烧打点滴循环往复。这时候的我还是寄托希望于奇迹,在网上搜索偏方奇药。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我怀孕了,我期待着这个宝宝能给我们家带来好运,给我我爸带来精神鼓励,摆脱病魔,。

年末元旦的时候,我回家看爸爸,他因为睡得太久,浑身已经没了力气,但是脾气还是一样的硬,常常因为饮食不合胃口大声斥责,真是个固执的小老头没错了。对象凑到我爸耳朵边,告诉他我怀孕的消息,他也只是眨眨眼睛点点头,说很好,一丝笑容也挤不出来了。他翻身的时候,我看到被子底下,他瘦削的小腿,脚上也干得长了一层厚厚的角质。元旦之前,他跟我妈说,要出院回家过元旦,我们就接他出了院。我们在家里陪了我爸几天,就要回去苏州了。

我从大学开始就在外地读书,紧接着毕业了就在外面工作了,后来找的对象也是外地的,差不多10年的时间,我跟他告别了太多次数,他送走我太多次,也看了我离去的身影太多次,聚少离多是常态,但是好在每次都有团圆。这次走的时候,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下次来还能见到他。

走了没两天,某天晚上突然接到我妈的电话,说我爸说自己不行了,叫我回去。我赶紧收拾了一下,连夜回家。到了家已是凌晨,听说我爸一切安好,总算松了口气。我忽然又开始相信奇迹会发生。在家又住了几天,因为春节假期临近,想着早点去完成工作,好早点回家团聚在一起过春节,就又一次去跟我爸告别。

爸爸那时候还是只能躺着,因为长期吹空调,脸上干燥得蜕皮了,但是说话气力有了些,吃的也多了,清醒的时间也变长了。“可能真的会有奇迹”,我想。可是,命运永远会跟你开玩笑。

我们离开以后,没过几天,对象在凌晨接到一个电话,刚接通,就听到好多人的哭声。我爸过世了。

我缓了几秒钟,把头埋到了被子里,忍不住哭起来。脑海里想的都是,最遗憾的不是我没有能见到他最后一面,而是没有能提前想尽方法去给他提供尽可能好的治疗换取他更长的陪伴。

整理好情绪以后,再次收拾行李,赶回家。远远地看见我家门口蒙上的白布,我又呜咽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的灵堂。摆着我爸遗照的棺材醒目得扎眼,我爸就躺在这个透明罩子底下,才几天不见,这个小老头已经瘦的颧骨都凸起来了,脸色蜡黄,两鬓得头发已经花白。这个小老头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他最讨厌的就是花很多时间睡觉的人了,我因为爱睡懒觉没少挨他的唠叨。用他的话说,这种人都太懒了,没有出息的。想起以前我总是嫌弃地看着被他撑大的衣服要他减肥,但他说瘦巴巴的最难看了,像他那个样子的就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身材最好了。

我爸的葬礼来了很多人,多到出乎我的意料。认识的不认识的,有八十多岁拄着拐杖坐着轮椅来的,哭着:东华是个好孩子啊;还有邻里街坊的来了,说我爸是个难得的热心肠;也有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跪在地上不愿意起来,呜咽着:大舅的手艺好,我以后吃不到他做的菜了。

我记得我小时候,我爸总是喜欢出去玩,今天去这个亲戚家,明天去那个朋友家,然后我妈总是跟他因为这个事情吵架,说他不顾家。

我爸也很喜欢多管闲事,因为这个没少吃亏,可是下次路见不平了,还是要出手相助。

我爸年轻的时候学了一门烧菜的手艺,这门手艺养活了我们全家。到了后来,家里做其他生意了,这门手艺就成了连接亲情的纽带。我爸热情好客,也乐于展示他的手艺。每逢假期或者有家人过生日,我爸就最开心,不仅是因为在外面的孩子都会回家,还因为我们家族的规矩是家人团聚的时候会在家里聚餐,他又可以展示一下他的厨艺了。

爸会一大早起床去菜场买菜,然后洗洗切切,做好准备工作,大约10点来钟,开始起锅烧菜。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做出来十多个菜,然后就会催促着还没从家里出发的小辈们快点过来,接着准备一些自己的拿手硬菜,类似梅菜扣肉,红烧鳗鱼之类的。小辈们在老屋的八仙桌上摆上一张圆桌,铺上台布,陆陆续续从厨房把菜端到八仙桌上,先吃起来。吃到一半,我爸菜也烧完了,就会过来跟我们一起吃,小辈们都要给他让位置。他会仔细看看桌上的“战况”,哪些菜被吃光了,哪些菜好像不受欢迎。然后一边假装斥责我们能吃,一遍笑呵呵地夹起一块菜送到嘴里。他最喜欢的就是看到盘子里的菜都被吃光光。

后来的我看到了一部电影,叫做饮食男女,看到老朱忙活一桌子饭菜的身影,我就跟看到了我爸一样。

葬礼一共办了三天。我还以为我爸会想在家里多待几天,但是我妈说爸爸交代过了,不能耽误做生意,而且我一个堂妹的生日快到了,不能撞上;甚至葬礼期间的便饭都选好了在哪家饭店吃,具体到菜单和价格;给参加葬礼的人的回礼也是他亲自选的。可以说,他自己的后事的细节他都交代了,身边亲戚无一不讶异于他的心细。

在我眼中我爸一直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人,擦个桌子可能把桌子上的水都溅到地上去,拿一个盐罐子也会手滑摔到地上,装个螺丝可能都会搞错型号。

可是我再一想,我爸确实是很心细的。他会给5岁的我扎一个小小髻,如果撑不起来,就在里面放上一只黑袜子垫一垫,好看到走在街上人人看到都要惊叹其精致的程度;每次我要回家的时候,都会买好我喜欢吃的水果,洗得干干净净的摆在桌子上;给我打包的行李里面装了苹果香肠;难得来苏州一次,会带着大包小包,里面装了擀面杖,肉,番茄黄瓜,葱,刀,切菜板,因为他说这里的菜肉不好吃,不如家里的好,家里买的刀虽然便宜但是好用,然后包了一堆饺子给我冻在冰箱里。这还是等他回家以后我才在冰箱里看到的。甚至最后一次他来我家,因为临近春节了,还给我带了很多对联和福字,他怕我在这里不好买这些小玩意。但是这些他从来不当我面跟我说,都是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的。

他还记得每个亲人的生日,到了那天做一顿大餐给大家吃。到了跟我妈的结婚纪念日和情人节,还会买一枝花带回家,然后被我妈唠叨着有钱没处花了。

这个细心的小老头,就是这么可爱,有副坚硬的外表和温暖的心。我很后悔,这么多年只抱了他一次,亲了他一次,那就是在我的婚礼上。

到了火化那天,家门口黑压压地全是人,大家都来跟这个小老头告别。听我妈说,跟我爸打过交道的城管的负责人也来跟我爸告别,虽说我爸只是个小市民,但是有这个排场,也算是够面子了。

葬礼的仪式很繁复,时间很长,从天还没有麻麻亮持续到一直到太阳升起。因为是腊月,风都是刺骨的寒,最怕冷的我,却希望仪式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到了火化场,离别的痛楚刺破了我最后的虚幻感,我爸是真的要从我们身边离开了,我们这真的要见最后一面了。情绪失控的我,晕厥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是在等待骨灰的房间。

记得我十来岁的时候,我爸总是梳着许文强的发型,打上摩丝,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配一双擦得黑亮的皮鞋,冬天就在外面套一件大衣,走在路上,好不潇洒。可是现在却要化作一抔灰蜷曲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他一定会觉得很挤很闷吧。

我爸最喜欢玩了,就算做生意忙,也是要挤出时间到处走走的,年轻的时候跑过广州,苏州,南京,西安等地方,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要去一次北京,他说,作为中国人,首都都没去过会被笑话的。你看,这个小老头就是这么好面子。

希望远在天堂的你,能够不被束缚,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去首都也好,去环游世界也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不懂事的女儿会永远为你祝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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