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 渡「参赛作品」

真实故事计划 1年前 ⋅ 295 阅读


还没有阳光,田野里长满了稻茬,静静的摆在河的两岸。峡谷很长,山崖随处张开的荒草丛如暗淡的花,一朵一朵的,孤独又招摇的飘在崖壁上。山头的云很白很软,沿着并不规则的曲线缓慢流动。
风拂过,发梢落下的露珠吹到了嘴角,轻轻一舔,带着苦涩的滋味,仿佛泪珠一般。
我就这样走到渡口,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河对面是一户人家,四列三间的吊脚楼,旁边是两层楼的小平房。吊脚楼已经开始倾斜,瓦上还长了些草,破败的窗户和垮塌的台阶连接地坝的杂草。旁边的小平房紧锁门窗,对联和门神色彩褪尽,阳台布满尘土和蛛网,残破的灯笼萧瑟在清晨。
这是一个被遗弃的场所,义渡二爷的家。
“义渡”一词不知源起于何时,但在鄂西的土地上,这个传统而带着社会责任的词汇散布在任意一处河流,就像这里的族群,经过若干年的进化,又慢慢的退变,成为一种怀念的过往。
与其说这是一种职业,不如说这是一种选择性的牺牲。在农耕文明的时代,道德赋予了人们更多的担当,这种自发性的牺牲精神,成为人类文明的一个制高点,也是人性得以彰显和进化的根本。


二爷是我本家,他所在的那支族人,正好居住在河流旁边,自然就承担起来管理河流的义务。较之如今的海事部门,没有任何薪酬的他们或许更具责任心,从上一个渡口到下一个渡口,长达数里的河岸上,被他们夜以继日的守护着,但凡遇到涨水,他们就以铜锣示警,跑遍整个河段。或有人过渡,只要在半山腰吼上一声“过河啰——”,便有人赶到渡口接送过河。唯一的回报,便可能是免掉的税赋和并不为人知的荣誉,又或者是一种宗教式的信仰。
这种责任是具有传承性的,就连二爷自己都记不得家族从何时开始从事这个职业,在成年时便顶替他父亲,在这条河流上摆渡。
二爷生于民国,上过两年私塾便跟着一老端公学艺,这是成为一个合格的义渡传承者大都要经历的培训过程。谁知没过几年,他老父亲就因一次摆渡事故残了腿,只能匆匆过了个“香水职”(端公出师获得兼职资格的一种仪式)就回到家接过船,在香火前行了礼就开始了他的义渡生涯。
生长在河边,自然水性了得,这也是二爷一生引以为傲的资本。就在他接手船的那年,夏天的正午突发暴雨,水流很急,恰遇一孕妇难产要赶着过河去医院,他父亲劝他不要摆渡,他便偷着找了一条绳子,拼着洪水过了河,将绳子绑在树上,另一头绑着船,冒着翻船的危险把孕妇渡了过去。
这次的冒险自然成就了二爷的名声,但也养成了他冒险的性格,只要是水里的事就没有他不敢的,摸夜鱼、捞水鬼、下拦网,就连上下渡口不敢下手的事都请他去解决,而最让二爷想不到的是这次冒险却成就了他的姻缘。


渡河过去的孕妇抢救及时,母子平安,生的还是一大胖小子,为了感谢二爷,满月后就提着礼物到了家,看到二爷还未婚配,男人就想到了自家的堂妹,经过撮合,加上二爷也有糊口的本领,一来二去的也就成了。
我记得听母亲说过,二爷结婚那天晚上居然忘记自己是新郎官,还没有圆房,就拉着几个道贺的兄弟一起去河里抓了整晚上的鱼,回来天已渐白,被他老父亲用拐杖狠狠的教训了一顿,这也成了村子一时的笑谈。
大家笑归笑,二爷也不理会,整天就乐此不疲的在河里放网抓鱼,还自己动手做了条小木船,没有事的时候就摇着小船满河跑,留着二奶一个人在家里照顾庄稼。虽然看似他没有务正业,但却因为为人义气,又不看重钱,连平日里打的鱼也多是分给了邻里亲戚,还是得了个好名声。
大家都知道二爷有身好本事,很多河边人打捞不到的鱼类他都能网到,再则烹鱼的功夫也很好,慕名前去弄鱼的人就多了起来。我小时候也到过他那里蹭过鱼吃,当时我去的时候已是傍晚,二爷听说我想吃鱼,提着个气灯就出去了,天黑不久就弄了一小筐黄蜡丁回来。这种鱼骨头硬,但味道极其鲜美,对于现在的餐桌来说,野生的黄蜡丁已经算是奢侈的佳肴了。直到现在,提起他做的鱼我都馋得咽口水,若是到村里,你说做鱼,十个有九个都说二爷的鱼才是真做得好。


二奶嫁过来后接连生了两个女儿,这让二爷很不是滋味,除了喜欢水,他还爱上了酒,两杯苞谷酒下肚就不知道姓甚名谁,结果在一次酒后得罪了生产队的领导,文革刚开始他就被揭发出来,
那个时代定个罪名很简单,第一无须法律文本作为依据,第二也不需要公检法机关走流程,安个“牛鬼蛇神”的帽子,大队书记点个头就可以拉他出去一顿批斗。也是二爷命该受劫,成份本就不好的他,一次醉酒后渡人过河,结果木船失修断榫,自己虽然捡回了命,却因为醉后无力救人,其中一人命葬大河。这事一出,那些人如何肯放过他,直接报到公社,公安受命抓人,一判就是八年。
二爷锒铛入狱,受苦的却是二奶,本就因他学过端公而多受白眼,挨整挨斗不少,现在犯事被关,家里梁柱倾覆,带着两个女儿自然艰难。加上死了人的那家也不是善类,虽然人关了,但还是不肯罢休,除了平日里诸多刁难,还以乡俗“打人命”为由,将他家房子砸得稀烂,最后点上一把火扬长而去。
这“打人命”也不知道源起于何时,本来是闺女嫁出去后,在婆家非正常死亡,娘家来人打砸房屋算是出气,但结果却用在了二爷的身上,对方很明显就是不给他一家人活路走。看着面前的老屋已成焦土,二奶只能带两个女儿住到了渡口山腰的岩洞里,连被盖和锅都是族人悄悄接济的,生怕明着交往会带来灾祸。
而渡口第一次荒芜了,远近过路的人得绕上几十里路,从河流的上游踩水而过。


当运动在山村悄声无息的结束,二爷也就释放了出来。他回到渡口时,以前的老屋只剩下残垣断壁,停在渡口的船也早已沉入河底被水冲走,而更让他伤痛的是当找到妻儿时,二奶已被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两个女儿,一个病死,一个也衣不遮体,骨瘦如柴。
一个几十平方的岩洞,两床破烂的被子,缺口的生铁锅成了他们唯一的家当。可能是在牢里过惯了苦日子,二爷把岩洞收拾一番也就住下了,一家人算是团了圆。苦归苦,不过自从他回来,家里便有了依靠,正应了“天生儿必养儿”那句古话,二爷下河摸鱼的本事在这个时候倒成了家里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这样过了两年,二爷一家人慢慢走入正途,不仅二奶给他又生了一个儿子,以前被打垮的房屋在他辛苦的劳碌和亲族们的支持下又立了起来,虽然只有一间房屋,渡口仿佛又恢复了昔日的烟火,不过船还是没有,二爷一直不提摆渡的事。
当然政府也没有闲着,从二爷回到渡口,乡里村里的领导多次去家里做工作,希望他把义渡做下去,可二爷一想到以前遭受的罪过,打死也不肯。后来区里来了领导,给他免掉“三提五统”,解决两车修房的木料,并拨一条新铁船给他,他才答应继续做这个水域的摆渡人。
“过河啰——”,二爷一声吆喝,泼开香案上的酒,敬了河神,扯下崭新铁船上的红布,便跳上了船。渡口重开,人流自然就起来了。二爷除了义渡,又让二奶依托有利的地利条件做些油盐茶米的小买卖。没过几年,房子便加到了四列三间,还多了边厢房,吃穿用度不愁,日子也就滋润起来。


在河上一行走,二爷又回到了以前的模样,整天一袭蓑衣,浪里来雨里去,早将“欺山不欺水”的老话置之脑后,也忘记了这条河给他带来的无妄之灾。
那是一个入秋,存活下来的姑母嫁了人,又添了一位男丁,二爷和众亲戚备上礼物前去“打三朝”,高兴之余自然破了酒戒,亲戚散去回到渡口,哪知山里阴晴不定,虽入了秋,但突降大雨,河水高涨。二奶虽苦劝在亲戚家住一晚再回去,酒醉的二爷哪里肯依,非扯着二奶过河,谁料过河之时一浪山水下来,二奶体弱支撑不住,被打下了船,等二爷救上岸来,二奶却因头撞到巨石之上,早已面如白纸,魂归大河。
二爷酒醒后自是后悔不已,自己女人身前未享过几天福,死后要办风光一点。他拿出了所有积蓄,买了最好的棺材,还请来远近几班歌师,在渡口给二奶唱了七天七夜。多年后村里还有许多老人回忆那讲究的排场,不过大家心里也明白,这只是二爷用另一种方式补偿对二奶的亏欠。
二奶走后,二爷没有续弦,便和那还未成年的叔叔相依为命。家里少了女人操持,二爷也就胡乱的活着,加上叔叔也从心底怪着他,便没有过好言好语,一次争执后,叔叔便抛下他和学业,赌气到沿海一带打工,一去就是数年。


媳妇遭了难,儿子也负气出走,留下二爷一人在渡头,这自然打击甚大,荒废沉寂了一段时间,他还是继续留守在渡口,一边摆渡,一边照看着自己的小店,平时打来的鱼还送到集市上去卖。虽步入晚年,但他还是靠着自己的双手,在老屋旁添了一栋两层砖混结构的小楼,还都摆上了家具。
很多人都劝他,一个人还这么拼命干什么,他总是苦笑,说儿子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我也不能闲着,总得给他留点产业,让他回来好过日子。
二爷平时不再喝酒,只有二奶忌辰,渡口总是会停渡,他一个人关在屋里喝闷酒,晚上醒了就会跑到二奶的坟头,在那里边唱边哭,边哭边唱。
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随着夜风和江水,在山间凄凉的回响,这在平凡的乡村,或许是常人无法理解的疼痛。
开始过渡的人还多怨言,后来知道了原由,也就达成了默契,每当二奶忌辰的那天,大家也就不再过渡。若有急事的,也情愿多走山路,找水浅的地方过河。


我那叔叔在外游荡了几年,一直未和二爷联系过。直到有一天二爷接到通知,说人回来了,还有一个女儿。不过让二爷没想到,他接回来的却是一盒骨灰和几岁大的孙女。
原来叔叔出去后一直在沿海打工,混得虽然不好,但还是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寻思着多挣一点钱后再衣锦还乡,给二爷一个惊喜,没料到一次台风来袭,他在抢救同事的时候自己却葬身洪水。婶娘本就未过门,失去男人后便重新找了依靠,把骨灰和女儿送了回来,门都没有进就走了。
抱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孙女,背着叔叔骨灰,二爷步履蹒跚的回到了渡口。
河对面山腰处又多了一座新坟,就像渡口的老屋和小楼,彼此依靠着,望着下面奔流而去的江水,沉默而又寂静。
渡口再一次荒废了。
又过去几年,为了方便河对岸的人,政府只好在渡口的上方修了一座桥。不过很多人还是习惯在二爷的渡口坐一下,顺便买点东西,也算是对二爷多年义渡的一种回报。


我最后去看二爷是在一个傍晚,老去的二爷正带着小孙女坐在渡口,在夕阳中,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我外出谋生,便再也没去看他。不过听说他那唯一的孙女还是被母亲接走,二爷性子倔,又不愿去跟姑母同住,在一个雨夜,在渡口老屋孤独的离去。
河对岸的山腰处又多了一座坟,二奶在中间,叔叔在右,二爷在左。三座坟都长满草,望着荒废的渡口,沉默无语。
“过河啰——”,离开渡口,回头一瞬,我恍惚又听到一声长长的呼喊,在匆忙的江水中,在峡谷里,久久回荡。

 

2017年3月1日初稿于
清江茶乡

何泽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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