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废品的三轮车

阿莫尔 2月前 ⋅ 110 阅读

那年我七岁,弟弟六岁。

我们本可以跟村子里的其他孩子一样,成为所谓的留守儿童,父母外出打工,家里只剩下年迈的姥姥姥爷。

可就在父母离开老家的第三个月,母亲就一个人回来了,她回来说要带我和弟弟去另一个城市。

用两天时间母亲给我俩办理了转学手续,我们就踏上了绿皮火车,我和弟弟满怀憧憬,觉得大城市的生活一定有许多好玩的东西,一路上问东问西,母亲似乎也很高兴,给我们说了很多有趣的事。

下火车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出站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父亲在向我们招手,弟弟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母亲拉着我紧跟了上去,父亲把弟弟抱上了一辆三轮车,然后从母亲手里接过我把我抱了上去,我问父亲:“这是咱家的三轮车吗”,父亲没说话,扭过头笑着点了点头,接着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拉着车座后面的栏杆,示意母亲抱紧我和弟弟,随后父亲娴熟的蹬上了那辆三轮车。

城市的大马路平坦而又宽阔,由于是清晨,路上行人还不多,两边的楼房平地而起,有些早餐店的门口都已经排起了长队,我和弟弟坐在的三轮车上好奇的打量着这所陌生的城市,路过一个早餐店的时候,父亲停下三轮车,带我们进去吃了一顿早餐,早餐是当地的胡辣汤和水煎包,我和弟弟都吃的狼吞虎咽,父亲和母亲没怎么吃,等到我和弟弟吃的差不多了,看见每个人碗里都剩了小半碗胡辣汤,一边嗔怪我俩浪费,一边端着碗将剩下的胡辣汤喝完了。

吃完后,弟弟还问母亲:“妈,以后我们能天天喝胡辣汤吗?太好喝了。”母亲擦了擦弟弟的嘴角,笑着说你每次给我考一百分,我就天天带你喝。

在拐过两座高楼,又经过一个老厂房的时候,父亲将三轮车骑进了一个有着大红色铁门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条主路,是土路,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连着的矮小的平房,门口堆着很多在我认为是垃圾一样的酒瓶、纸箱或者是塑料瓶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父亲将三轮车停下了在了一间小平房前,我和弟弟没等父亲抱,就自己跳了下来,打量着周围,父亲对母亲说,你先带他俩进去吧,一转身将门口放的一捆整理好的纸箱子扔上了三轮车。

我这才清楚的看到车把前挂的一个大牌子,牌子的最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了四个大字“回收废品”,从左往右下面依次写了废纸箱、塑料瓶、酒瓶子、铁铜铝。

小平房门前挂了个帘子,母亲撩开门帘让我们姐弟俩进去,屋子很小,光是床就占了三分之二的地方,床头放了一个红木箱子,紧挨着床头是一张老式的书桌,桌子上放了几个空碗,其中一个抽屉上了一把锁,想必是母亲用来锁贵重东西的,墙皮已经发黄,有的地方已经脱落了,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放了两把胶椅,这就是屋子里全部的东西了。

我就问母亲:“妈,吃饭在哪吃呢?”母亲就回答说旁边挨着还有一间房子,做饭用的。我一转身跑了出去,然后看见旁边还有个小屋子,进去以后发现里面更小,简单拼凑的两张桌子上放了一个煤气灶和一口锅,旁边摞着几个洋瓷碗,挨着门口窗子下摆了一张单人床,床上的木板随处可见的缝隙,上面摆了几个菜篮子,放了一些蔬菜。

随后我就走了出去,正好看见父亲还在整理门口的一些空瓶子,我就问父亲“爸,这里面的人都是收废品的吗?”父亲就说:“是呀,都为了讨饭吃。”说完,父亲朝着屋里喊到:“娃他妈,我去把这些废品卖掉,然后今天再出去串串,你今天就带着俩娃,不用跟我一块了。”我一听,一只脚踏着车轮,说:“爸,我也要出去跟你转转。”母亲掀开帘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说:“带她去吧。”

就这样,父亲带着我开始了走街串巷,父亲在我印象中从来不是话多的人,所以当他骑着三轮带着我走进一条胡同里,高喊了一声“收破烂咯”之后,那时虽然我也只有七岁,但那一幕深深的刻在了我的脑海里,现在回忆起来,也不敢想象父亲当初喊出这第一嗓子时,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由于时间还早,胡同里基本没什么人,可是父亲就带着我在胡同里一遍一遍的叫喊,当时的我还小,不懂什么是面子,觉得好玩,就跟着父亲一起喊,就在快要走完这条胡同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大妈的声音,“收破烂的,先别走。”父亲赶忙用手拉了一下手刹,然后跳下来倒着把三轮推过去,然后把我抱下来,大妈身体有些肥胖,穿了一身花色的睡衣,她打量的看了看父亲,说家里后院有些空瓶子跟箱子报纸,你看着给收拾一下。于是我和父亲就跟着她,穿过堂厅走进后院,后院的台阶上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父亲就对那个大妈说,大姐,你先忙你的,我收拾完了叫你。大妈面无表情的走了,我和父亲就开始收拾了起来,父亲教我如何把那些瓶子分类,他自己将那些纸箱和书报纸用绳子一捆一捆的扎起来。

父亲手脚很麻利,收拾完以后,他就让我去叫那个大妈,大妈来了以后,父亲把称拿出来,让她看看斤两,她说她看不懂,让父亲看着给就行了。父亲就拿出一张纸跟计算器,将每种废品的斤两或者数量还有单价写在上面,计算出价格,然后将那张纸递给大妈,接着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布缝的袋子,袋子拴在父亲的腰带上,上面的花纹已经看不清了,上面沾满了油渍,我知道那是母亲缝的,她怕父亲没地方装钱。父亲打开袋子取出了那些毛票,数了数,差了三毛钱,大妈似乎不太耐烦,就说“行了行了,没了就算了,就三毛钱,别找了。”父亲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说:“那下回来给你补上”。

父亲让我拿一些空瓶子往三轮车上搬,他自己提着那几捆纸箱,临走的时候还用旁边的扫帚将台阶上的垃圾扫了一下,大妈看了看没说话,就在父亲蹬着三轮车要走的时候,大妈走出来,说:“收破烂的,你等一下,我这刚蒸出来的包子,给你姑娘拿着。”我没有拒绝,接了过来,父亲说了句谢谢,就走了,三轮车拐出胡同的时候,我站在父亲后面,举着包子对父亲说:“爸,你看,她还给我包子呢!”父亲说:“嗯,别烫着,刚蒸出来的。”

 

天慢慢的热了起来,父亲凭着他浑厚的嗓音,很快三轮车就被装满了,我被挤在前面站着,父亲这时问我想不想吃老冰棍,我说想,父亲就又从他那沾满油渍的钱袋里掏出一张五角的毛票递给我,我问父亲吃吗?父亲说他不吃,然后我就屁颠屁颠的跑到路边小卖部买了一根老冰棍,还没等走到父亲跟前,我就拆开咬了一口,我递给父亲,让他也咬一口,他说他不吃,我就自己吃了起来。

现在想想,那根童年的老冰棍,竟让我怀念了这么久,直到现在买冰淇淋时,看着五花八门的冰淇淋,我却总是一眼能看到冰箱角落里的老冰棍,包装,味道都没有变。

父母将我和弟弟安排在家不远的一所小学上学,我上二年级,弟弟上一年级,父亲有时在放学的时候会骑着三轮车等我着我们,每次看到父亲的三轮车,我俩都高兴得跑过去熟练的跳上去,然后回到家,母亲刚好把饭做好,有时没做好饭,我就和弟弟搬着桌子在外面写作业。

渐渐地,学校的同学也混熟了,身边也有了那么两三个好友,有一次放学,跟我关系很好的同学问到:“你爸爸是收破烂的吗?”我听了后,心里突然说不出的一种感觉油然而生,那种感觉被称为“羞耻”,后来回到家,我对母亲说:“妈,以后不用让爸骑三轮车去学校接我俩了,他也忙,而且学校也不远,我俩走回来。”母亲听后,没有说话。

只是从那以后,父亲确实再也没有骑三轮接过我俩了,倒是母亲有时会在校门口等着我和弟弟。

我在小学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那时候的自己就会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也总是被母亲教育说是只有考大学才是惟一的出路,我知道父亲和母亲是为了我们才来到陌生的城市闯荡,没有让我们成为留守儿童,无论条件多艰苦,都会把我们带在身边。

那时自己已经明白这些。

后来父亲与母亲不再走街串巷收废品了,而是用手头上攒的钱开了一个废品站,回收那些收废品的人收回来的废品,那些人有的一天会来好几趟,也渐渐的和父亲母亲熟了,他们那时候叫母亲“蛮子”,那时的自己不太懂,总是觉得他们在说母亲坏话,所以每次回到家看到那些人的时候,不愿意跟他们说话,后来才明白,他们管外地人都叫“蛮子”。

那时主要回收塑料瓶,我和弟弟每次回到家最大的乐趣就是回家在那些麻袋里找“可口可乐”的瓶盖或者“绿茶”的瓶盖,因为那些瓶盖十有八九都会写着“再来一瓶”,每次都会怀着激动的心情拧开瓶盖,拧开的一瞬间,看到“谢谢惠顾”四个字,就会沮丧的将它扔老远,如果看到“再来一瓶”四个字,会高兴的跳起来,然后立马叫着弟弟去门口的小卖部兑奖,小卖部的大爷认识我们,每次都乐呵呵的给我们拿出一瓶冰镇的可乐或者绿茶,有时还会搭给我们几颗玉米糖。

早餐钱也由慢慢的一人五毛钱涨到一块钱,有时和弟弟不想吃早饭,就留着那一块钱,放学的时候买校门口花花绿绿的汽水喝。

身边的同学也有几个家里是开废品站的,当时也不明白那个地方怎么会有那么多废品站,当然,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和那几个同学玩得也好,也不会因为自己父母收废品而在他们面前感到丢人,因为大家的身世背景一样。

就这样,自己在那里上完了小学,考了一所不错的初中,到了初中以后,自己觉得是崭新的开始,也没有人知道我的背景家世,身边的朋友也越来越多。

父母的生意也越做越大,那辆旧三轮早就被卖掉了,父亲换了一辆卡车,经常忙得不可开交,没时间做饭的时候,就经常给我和弟弟钱,让我们买着吃,手里的零花钱渐渐多了起来。

在班里,我也从来没觉得会低人一等,父亲母亲也觉得前几年日子过得苦,亏待了我和弟弟,几乎想买什么就给钱买什么,对身边的同学也大方,朋友也多了起来,渐渐的沉浸在那份虚荣里。

直到初一的上半学期考试,我以为凭借自己良好的底子,成绩也没什么问题,可等到成绩下来,我完全傻眼了,早就跑到了班级的中下游去了,我攥着那份成绩单,久久不能平静,心脏也在一直扑通扑通直跳,要知道,母亲再忙再累,她都非常看重我和弟弟的学习,这几年,她唯一没有放松警惕的就是我和弟弟的学习,即便挣了点钱,她也会和别的家长一样,给我和弟弟买喜欢看的书,报暑期或者寒假的补习班,就怕落在别人的后面。

而如今,看着这份成绩单,我完全不知所措。后来回到家,母亲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心平气和地让我把成绩单交给她,她没有表现出生气,失望,或者是沉默,而只是问了一句“你知道原因吗?”

浪子回头金不换,自己虽然不算是浪子,但以现在自己的角度来看,当时也算是迷途知返了,我只记得自己从那时开始了浪子进阶之路。

后来因为异地高考,父亲母亲抛弃那边的所有,送我和弟弟在这边上了高中,因为没有任何技能,他们在老家选择了打工,选择了重新开始。

我和弟弟也在这两份沉甸甸的期望下,接连考上了两所不错的大学,现在回想在那个城市的时光,竟真的不觉梦一场。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那年那辆三轮车,父亲收废品的吆喝,那根老冰棍,还有废品站的点点滴滴,都让现在的自己足以释然,却不能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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