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的葬礼

阿莫尔 5天前 ⋅ 32 阅读

01

大伯是在去年元旦的时候在小姑家突然没了的。

那时的我还在念大四,基本没有什么课。有事没事便经常回爷爷奶奶的家,陪陪他们两个老人。他们住在老家半山腰上,从小我就喜欢山里的环境与生活。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刚刚从山里回到学校,母亲打来电话说,你大伯可能没了,你爸和你哥开车去河南接他了。

正要提壶去开水房打开水的我手抖了下,“砰”一声巨响,水壶碎了,电话那边传来,什么声响,怎么了?

我无心顾及周围其他人的眼光,有点生气,妈,你开什么玩笑,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他要回山里,不出去给我小姑打工了。

我妈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句,明天请假跟我一块回奶奶家吧。

02

自打我记事起,大伯一直比较耳背,说话若非要提高很多分贝,不然就是要凑到他耳朵跟前说,他才能听得到。

我一直以为是生下来就是这样,直到奶奶给我讲以前的故事,我才知道,是因为爷爷从小惯爱父亲,见不得大伯。

有一次两个人在打架的时候,爷爷生气重重地扇了大伯一记耳光,大伯连着几天哼哧哼哧的喘气,等到被带去检查的时候,医生说耳膜已经破了。

从那以后,大伯就变成了周围人眼中的聋子。

因为耳背,没念几年书就回来帮家里干活。

喂猪,种地,劈柴,奶奶说,大伯从小到大没睡过懒觉,日子过得细发(老家说的节俭)。

等到了年龄的时候,娶媳妇成了问题,因为耳背,竟娶不到合适的姑娘,后来不得已娶了我现在的大娘,又聋又哑,还生不了孩子。

那时的父亲已经走出大山来到母亲的家里入了赘,做了上门女婿。

我奶奶就来到外祖父家让他帮忙找找关系,看能不能替大伯抱养个孩子,让他晚年有个依靠。

外祖父本身就热心肠,找到了县上的医院,从一个姓秦的大夫那里打听到医院一直有个孩子无人领养。

后来就有了我现在的堂哥。

03

大伯有了孩子高兴,于是拼了命的外出打工挖煤挣钱,省吃俭用,挣了钱就寄回家里,让爷爷奶奶买些奶粉养着孩子。

孩子慢慢健健康康长大,到了十来岁的时候,上学又成了问题,从家里到镇上的初中,来回二十几里的山路。

大伯耳聋心却不聋,就想办法让我三个嫁到河南的姑姑帮忙把他和我哥的户口迁移到河南,去了河南上学。

许是哥哥从小不是上学的那块料,三天两头被学校把几个姑姑轮番叫去训斥,说是不学无术,趁早回去学个手艺吧。

于是哥哥辍学跟着我父亲学开车,跑货运,几年后性子倒也磨练的沉稳。

再后来随我爸一样,入赘到了现在的家里,离我家不远,娶的姑娘还是我的小学同学。

日子倒也过得安稳。

亲戚朋友逢年过节坐在一起闲聊,都说没有白养这个孩子,又能吃苦又能赚钱。

04

本想着到了大伯享清福的时候,突然传来了这么一个噩耗,我断是不能接受。

从小我觉得大伯就对我出奇的喜欢,要是别人当着我的面说他是个傻子聋子的时候,我总是会瞪眼反驳回去。

他总是拉着我的手跟我家长里短,每逢过年回到山里,我总是让他背着我上山下山。

家里有好吃的总是掏出来先塞给我。逢人他总是说我对他孝顺。

大伯喜欢给家里人掏耳朵,总是把我和弟弟叫道跟前,用一根柴火帮帮我俩清理耳朵,经常掏完后发现耳朵被大伯拽的通红。

也经常被奶奶看到对他大吼大叫,说他是个傻子,下手没有轻重。

但我还是会偷偷的经常让大伯给我掏耳朵,或在院子里,靠在他腿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

大伯有一个记账本,破旧的封面上字体已经被磨花了,里面总是夹着一只短小的铅笔,本子上记着每一笔的开支与花销,在何时何地花了多少。

有时不会写的字就跑过来问我,顺便教他几个生字。

大伯从来不会乱花一分钱,也从不舍得给自己买吃穿用的,他也经常会给奶奶打电话抱怨说小姑或者爸爸给他开的工钱太少,亏待了他。

奶奶总是会呵斥他说他和自己人还爱计较,爱钱如命。

有时山里头来了叫卖的小厮,开着三轮车上来,捎上来麻花或者凉皮之类的小吃,爷爷嘴馋经常想让奶奶给他钱去买,这时大伯就和爷爷吵,说爷爷乱花钱。

爷爷这时就会不停地大骂大伯,说他没本事,不如爸爸和哥哥,会逢年过节开着小车回来给家里添置各种东西。

我一直认为爷爷不喜欢大伯,嫌贫爱富,对大伯过于刻薄。

直到大伯去世。

05

小姑说大伯是早上穿衣服时突发脑溢血,叫来了两辆救护车,都只是测了一下心率就走了。

大伯是连夜被送回来的,小姑租了一辆灵车,哥哥和爸爸开着车跟在后面,从河南一路开回陕西商洛。

车开到鸡冠岭的时候,山中下起了雪,路面开始打滑,主司机与临时司机不愿再向前开。抱怨着嫌钱少。

小姑二话没说给加了钱,他们这才开始又向前挪移。

战战兢兢,踉踉跄跄,眼看着就剩几里的山路,硬生生是将近行走了三个小时。

凌晨,夜深,雪没有停。

大伯是被用门板从窗户抬进去的,山里的风俗习惯不能走正门。

奶奶早已跪坐在门口多时,大伯被放下的那一刻,她趴在大伯的身上,喊了一句,我这苦命的傻儿。

也是听后来的长辈说,大伯在进到家门的那一刻,嘴角和眼角开始渗出了血液,黑色的。

他们说这是回到家乡,见到了至亲。灵魂得到了安放。

第二天早晨我就和母亲赶到老家,我一进门最先看到是爷爷,目光呆滞。

我走过去,他看到是我,立马像孩子一般哭了出来,哽咽中带着惶恐,娃啊,天塌了,以后我跟你奶咋办啊,你大伯咋就抛下我们老两口走了啊。

此时的我才明白,原来爱和喜欢是不一样的,爷爷不喜欢大伯,却不代表他不爱。

那种骨肉至亲血脉相连的情感,即便斗转星移世代更替,也无法改变。

06

大伯的尸体在堂厅放了整整六天,请来了据说是山里最有名的道士做法,行事做派倒像是有些经验。

请来了几个老一辈连夜唱孝歌,白天休息,晚上接着唱。

雪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山里的老人说多少年都未曾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请了几个匠人试图在家门口的脚下给大伯箍墓。一般老年人的墓都是提前箍好的。

雪下得太大,大伯走的急,以至于箍墓时地下的土冻的无法更深的向下挖开,于是众人放弃了。

简单了挖了一个几米深坑,想着后面清明节再给箍上。

棺材用的是爷爷的,去几十里外的镇上刻了一个墓碑拉了回来。

下葬的这天,村里的管事的要开棺,我站在门口,老远闻到一股刺鼻的腥气,一众人拥着向前。

只有我害怕,不停地向后退。

管事的喝了一口黄酒,“噗”的喷在棺木里,让众人再盖馆。

父亲与他的堂兄弟们开始用胶带贴封那腐朽的棺木,到处是缝隙。

父亲说大伯本身身形就比较高大,竟填满了整个棺材。

正当所有人抬棺出门的时候,里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格外刺耳,是我那聋哑人大娘的声音。

后来听姑姑说当时我那聋哑大娘正在里屋睡觉,明明她一点也听不到,却在抬棺的那一刻突然从床上坐起,

挣扎着要出去拉着棺木不放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几个人合力拉开她竟有些吃力。

我们和弟弟还有哥哥跪在门口,雪已经在来来回回的脚印中冻成厚厚的一层冰,套在裤子外面的棉裤一会就湿透了。

几个村上的大汉抬着棺材踉踉跄跄下坡来到墓前。

有人放了一串鞭炮。

就在这时,雪停了。

山里的太阳说露脸就露脸,只是风,还在不停的刮着。

我听到人群中的窃窃私语。

安意啊(大伯的小名),细发的到死,都不让人给他花钱箍墓。

大伯居然生前在小姑那里攒了一笔不小的资金,小姑说,大伯经常会念叨说是让小姑在他临走时把钱打给他,回山里够他和大娘,爷爷奶奶生活后半辈子了。

可是,有什么用呢,你走了,什么都带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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