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JANE 2月前 ⋅ 172 阅读

         

     摘不到的星星,总是最闪亮的;溜掉的小鱼,总是最美丽的;错过的电影,总是最好看的;失去的情人,总是最懂我的。我始终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几米

 

人人都对生活满怀希望结果个个都活成了渴望》

——秦

 

                        

 

2018年,大姨抑郁了。炎炎8月,在新郑机场,我带着六岁的女儿一出海关就看到前来接机的妈妈。我父亲高血压,晕车厉害,每次都是我妈一个人坐着机场大巴来接我们娘俩。见面没唠两句,我妈就开始诉说大姨的病情。

大姨夫离世已经两年了,6月13号是姨夫的忌日,和去年一样,一家人一大早去墓地给姨夫带去了他最爱吃的胡辣汤和韭菜合子,上了香烧了纸,也献了花。回来以后,大姨就不吃不喝,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也不和鱼缸里的小乌龟唠嗑了,也不给院子里的葡萄树美人蕉浇花施肥了。去年姨夫养的狸猫忽然离家出走,另一只金毛狗也因为年老体弱,动了一次手术后大伤了元气,即使大姨早起晚睡悉心照料,狗还是没挺过两个月就走了。姨夫离世后,把对老伴的思念之情都倾注在猫和狗身上的大姨似乎再也撑不下去了,饮食和睡眠越来越差,大表姐连欣和二表姐连芳买来大姨最喜欢吃的玉米面窝窝头和红薯面条,大姨也只是动了两筷子就不碰了。女儿跟她说话,她也是懒懒的爱理不理,只会偶尔没头没脑的叹气道“想想人这辈子真没意思啊”。有一天傍晚,连欣下班直接回H医大家属院看望大姨,发现大姨居然坐在阳台上葡萄藤的暗影里低声啜泣。

连欣有点怕了。去年连欣的小区里有个老太太,老伴走的早,俩儿子都在一线城市里落了户,也都挺孝顺,逢年过节回来看母亲也是大包小包的礼品。日子过得好好的,老太太有一天突然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里上吊自杀了。估计老太太怕自己万一死在家里,那套房子以后怕成了凶宅不好卖,俩儿子在大城市不容易,都是巨额贷款买的房,老太太可能是想把房产留给俩孩子,所以一大早跑到外面了解了。老太太临死还惦记着孩子,让小区居民唏嘘不已。大姐当闲话说给大姨时,大姨沉默半天,最后红着眼圈叹气:“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唉,人这一辈子……”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连欣后来特意打听了打听,才知道那个自杀的老太太其实已经得老年抑郁症很久了。

连欣心里着急又不敢问大姨什么。大姨自尊心极强,性格倔犟又刻板保守,加上一辈子干的是医护工作,说她有病,而且是心理疾病,她那暴脾气还不得炸了锅。连欣思前想后,找到一个在精神科工作的同学商量,借口咨询医大招生的问题让他来到家里做客。除了招生的问题之外那位同学还旁敲侧击问了些别的问题,大姨强打精神勉强聊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借口给乌龟换水离开了。

同学给大姨的诊断是:“情绪低落,反应迟钝,集中力较差,少言寡语,回避人际交往,对周围事物缺乏兴趣,符合轻度抑郁症的临床症状。”建议“增加外出交际与他人交谈的机会。用语言来整理淡化由于过往不愉快的记忆而产生的负面情绪。”简单说来,药方就俩字——倾诉。

大姨退休前仨女儿均已离家独立,各忙各的生活。退休后在家陪伴她的只有姨夫和两只猫狗。姨夫去世后,对大姨来说,比起亲人的离世,更可怕的是突然变得空空荡荡的房子,以及从此必须独自生活的现实。

听了同学的建议,连欣反而不着急了,只是平时家里没有他人,下班后连欣的时间也有限,老二连芳在步行街开时装店,一年365天无休,老三连枫在阳城生活,是一家社区医院的儿科护士长,这俩人根本指望不上。最后连欣找我妈一商量,当机立断给大姨找个保姆。照顾她衣食住行是小事,守着老太太唠唠嗑,别发生意外才是大家的意图。我妈建议保姆最好找个老乡,一来有话说,二来知根知底也放心。

大姨姐弟一共七个。姥姥头五个都生了闺女,末了又生了两小子,疼儿子疼的不得了,还要打理家里的几亩地,所以我妈姐妹几个基本上都是我大姨带大的。我妈排行老四,长得和大姨最像,也最听大姨的话,四个妹妹里面大姨最喜欢“四妞”。其他妹妹们中学都没毕业一早嫁了人,只有我妈听从大姨的建议考取阳城的技工学院,毕业后进国企机械厂当了一名电焊技师,最终成为了一名“吃国家饭的”城市人,和同样“吃国家饭的”城市人结了婚,在阳城稳稳妥妥的扎了根。大姨对我妈的人生规划十分有成就感,大概这也是最喜欢我妈的原因之一吧。姨夫去世以后,大姨和我妈的走动就更勤了。连欣有什么事当面不好说,都会背地跟我妈讲,然后我妈再去做大姨的思想工作。这种操作方式被我妈戏称为“胳膊肘往外拐”方式。

连欣通过家政公司陆续见了几个保姆,最大的都快七十了,一张嘴牙都没剩几个,真要留在连家,还不知道谁伺候谁呢。看了一圈,只有一个长相敦实厚道的中年寡妇最让连欣满意。连欣旁敲侧击的家常了几句,那妇女的回答很是诚恳实在:老家在农村,有俩上初中的孩子,男人前年病逝,家里花销大,她也没有其它技能,只能干家政,已经进城工作八年了。连欣决定先留下她,叮嘱她院里的水池里还养着一只乌龟,狗猫都没了,这只乌龟可得好好伺候,不然老太太可真受不了了。

试用了保姆几天,没看出有什么大毛病,连欣心里十分高兴。有一天中午,连欣开车从医院回来,顺路给母亲带去几个西瓜。西瓜刚上市,贵是贵了点,她想着大热天犒劳犒劳保姆。谁知一进门,见母亲歪头坐在阳台的太阳地里打着盹,上身只穿了个小汗衫,脖子脸被晒得通红,一身的汗。再看厨房,保姆正和一赤膊男人边吃饺子边唠得欢实呢。原来这女人进城打工后没多久就找了个同乡男朋友,中午趁老太太打瞌睡,特意把男朋友叫来改善生活。

连欣气不打一处来,险些把西瓜砸在那两人脸上,当下让保姆卷铺盖走人。

 

 

                       二

自打我2003年自费出国后,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在韩国完成学业,打算定居釜山后,去大姨家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2014年和几个表姊妹互加了微信,后来也因为各种忙,每次聊天都是匆匆几句就结束了。姨夫去世的时候我未能回国,所以这次一回国就和我妈回K城看望大姨。

一进大姨的小区,就看见连欣和连芳在小区门口神神秘秘的聊着什么。我叫了声“大姐!二姐!”,想到以前的种种,鼻子一酸,有些哽咽。

有四五年没见,她们的容貌多少有些变化。连欣换了眼镜,染了头发,略有些发福,穿了套价格不菲的天蓝色套装,粉扑得有点厚,更衬得皮肤愈加黯淡无光。连芳依旧小巧玲珑,齐耳短发,素面朝天,宽大的米色无LOGO T恤搭配橄榄绿七分裤,穿着打扮跟她的职业很不搭。

连欣和连芳见到我们赶忙迎上来打招呼接行李。进了家门,客厅里还坐着其他两位表亲戚。我和大姨没聊上几句,连欣便叫了出租车招呼我们去附近的饭店吃饭,说是已经订好了位子。饭桌上,大姨两颊清瘦,面带倦容,和我聊了一些和海外衣食住行有关的话题,又是第一次见我女儿,很宠爱她,给她夹菜,逗她说中文。一开始,饭吃得其乐融融,很是热闹,吃到一半也不见老三连枫的影儿,倒是连欣不停的接打电话,连芳则是不时瞅两眼手机回个语言信息,——她在网上同步经营着一家网店。大姨的言语也有些心不在焉起来。我环顾一桌人,发现大家的话题都在有意无意的避谈连家两个女婿,宁建辉和杜明。

在路上,我妈提到今年姨夫周年祭,大姐夫没有来。连欣对外的解释是建辉在北京出差,飞机晚点没赶回来。大姨是个明眼人,没再追问什么,从墓园回来大姨就一直情绪低落,不知道和这事有没有关系。我妈又道,建辉不来正好,来了也是让大姨生气,他现在酗酒如命,夹菜手抖的如筛糠,走哪儿裤兜里都揣着一瓶酒,见谁都要劝三杯。

见连欣一顿饭电话讲个不停,连芳怕我误会,好心在我耳边低语道:“冬冬从新西兰回来了。”又赶紧补充道:“你别提冬冬的事,回头再跟你说。”

冬冬是连欣的独子,在新西兰一个不知名的私立大学留学。孩子在新西兰花销大,光预科就读了两年,花了连欣好几十万。儿子一视频就是要钱,不然就是发牢骚,抱怨饭难吃,学校在乡下太无聊。连欣心疼儿子,也想让孩子回国,可是孩子回来能做什么,学习狗屁不是,在国内连个三本都没考上,好歹在美国混个野鸡大学文凭,回国也算是海归,人才引进。她只能拼命的赚钱,做了十几年的直销吃了不少苦,现在已经做到了玫瑰大师级。前两年,又和两个闺蜜投资了一家中档美容院,每天忙得焦头烂额,一门心思盼着过几年就去办个内退,可以专职做这些纤体保健的生意。

连欣心里有两个梗,像鱼刺梗在嗓子口,吐也不是吞也不得。一个是儿子冬冬,另一个梗就是丈夫宁建辉。

大姨和建辉的妈妈春英姨是一个村的姐妹。从小玩到大,关系好到春英姨跟我姥姥都喊妈。两人相继进城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两家住的不近,但关系一直都很好。我姥姥姥爷还没过世时,春英姨还经常来看老人。两家的孩子年纪相仿,自然关系也很熟络,建辉就曾经帮连欣和连芳补习过数学和英语。高中时期的连欣已经出落的像一朵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的荷花。建辉被性格开朗活泼的连欣迷得不要不要的,一找到机会就会想方设法和她见面。

连欣生于72年,建辉比连欣大两岁,毕业于Z大,一毕业就进了K城的建筑设计院。连欣高中时的成绩一般,又想遂了大姨的心愿上医学院,所以高考前想方设法把户口迁入远在青海的姑姑家,最后勉强考上了一所青海医学院。户口迁出去简单,想再迁回来就困难了。眼看连欣就要大学毕业了,可在河南找不到对口单位,找不到接收单位就解决不了户口问题。正好那年大姨第二次心脏病发作,好容易抢救过来,连欣从青海赶回K城的时候,大姨还在重患病房昏迷中。连欣又急又怕,在病房外哭得梨花带雨。建辉追她追得紧,自然为户口的事很上心。他动员了自己和父辈的所有关系网,费了很多周折在建筑设计院的附属职工医院为连欣谋到一个妇科医生的位置,顺利将户口迁回了K城。

连欣在后来和我妈一次聊天中也坦承,自己嫁给建辉其实多半是为了报恩。她在大学期间其实有一个要好的“男同学朋友”,我猜那个男孩子可能是连欣真正的“初恋”。21岁的连欣极像大姨,对未来生活有极强现实感和责任感。作为家中长女,面对两个年幼的妹妹和身患重疾的母亲,以及一个胆小怕事,不通人情世故的父亲,她在那个男孩和建辉之间干脆利落的选择了后者。

当连欣提出要和宁建辉结婚时,大姨内心是很矛盾的。事后她跟我妈说,和春英是姐妹不假,但做亲家可是另一回事。建辉的父母都是一般工人,除了有一个体面的工作之外,人品长相皆一般,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能说会道,会“来事儿”的小伙子,在大姨看来就是虚而不实,花拳绣腿。再加上宁家3个儿子,建辉又是老大,经济负担可想而知。大姨和大姨夫都是家里老大,在那个物质生活极为艰辛的岁月,作为长子长女一旦结合,婚姻生活里的苦辣酸咸大姨再清楚不过了。

大姨的沉默也许是一种无奈的默许。连欣工作半年后与宁建辉登记结婚,抱着一床新棉被和一些洗漱用品入住了建辉在单位的单身宿舍。连欣从小在大姨的影响下练就了一身本事,用韩国的话说就是“主妇九段”。上班带孩子做家务就忙得四脚朝天了,她还见缝插针从批发市场批来一些减价布料,又借了台旧缝纫机,起早摸黑的做衣服,周末拿到夜市或街口上卖。有绵绸的儿童睡衣,有的确良格子衬衣,也有女人的碎花裙裤。一件衣服能赚个两三块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要知道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一个四线城市的工作人员月薪也不过就几十块钱而已。K城太小,很快,设计院家属院里的人都知道有个在夜市卖衣服的连大夫。建辉脸皮薄,嫌丢人,一到周末就抱着孩子躲的远远的。连欣根本不理会建辉的劝阻,干脆骑了辆三轮车自己上街叫卖。建辉为这事儿还向大姨哭诉——一个大老爷们,多喝了几杯,大年下的,在众人面前哭得稀里哗啦。大姨表面镇定自如,其实气到胃痛。她私下跟我妈说,当初她没看走眼,建辉除了死要面子没啥大本事,小欣以后铁定要受罪。

连欣在我刚出国时加入一个美国保健品的直销。头两年她一分钱未赚不说,还投入了不少钱买保健品。由于她工作之余经常游说别人去上直销课,设计院里的同事和街坊邻居看到她都绕路走。建辉一肚子火,又吵不过连欣,只好向大姨哭诉。但连欣看好直销行业未来在中国市场的潜力,不管外界压力再大,她依旧雷打不动的去直销中心听课。

真正让连欣和建辉形同陌路的是在建辉从南京“被下课”后发生的事情。建辉爱慕虚荣,没有什么专业技能却偏偏爱出风头。九十年代初,设计院打破旧格局,开辟新业务,在南京设立了一个分公司。建辉让大姐动用人脉为他在分公司谋到一个业务经理的位置。还未走马上任就嚷着让连欣给为他准备新行头。连芳推荐的国产衬衣他看不上,非要八百一件的进口小立领衬衣,连休闲装都得POLO的才穿。哪知没有真才实学全靠耍嘴皮子的建辉不到3年就被下课,打回了K城,在后勤坐冷板凳,原本有希望的一个处长的位置也泡了汤。建辉灰心丧气,又不敢向连欣发牢骚,百无聊赖之余他参加了几场同学会,——当然是挂着“宁经理”的头衔参加的。在同学会上他重新和以前的几位同学老友恢复了联系,其中包括一位高中女同学。

接下来的事情就发展的越来越狗血了。这位女同学是当年建辉的追求者。当年建辉一心只念着连欣,根本没把这位相貌普通的女同学放在眼里,结果兜兜转转,一场同学会居然又让两人重续旧缘。连欣那几年因为职业的关系,病患巨多,加上人缘好资源丰富,做保健品直销正做的风生水起,根本无暇顾及建辉。直到她接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时才恍然大悟。对方自称是某某某的丈夫,希望连欣看管好自己的丈夫,不要再去勾引良家妇女,破坏他人家庭。连欣气急败坏的骂回去:“苍蝇不叮没缝的蛋,你老婆也不是什么好货色!”随即挂了电话。

最后这件事还是不了了之。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样得过下去。后来跟我聊起这些往事的连欣,语气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一个同事的八卦似的。她总结道,其实所谓的中年危机,很多时候就是婚姻危机,二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连欣一眼看破建辉的背叛,无非是一个职场失意的中年老男人,在拼命用一个中年妇女的迟暮眷恋刷一把存在感和价值感而已。他对那个女人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有一年我出差路过K城,去连欣家做客,发觉连欣和建辉早已分房睡。建辉还睡在两人原来的卧室,连欣则睡在一间客房。我也不敢多问,连欣倒是非常坦然道:“我每天晚上得打坐读经书,怕吵着你姐夫。”原来她把客房和旁边一间小贮存室打通,供奉着一尊一米多高的观音菩萨,靠墙竖着一排书架,整齐的摆放着成套的佛经,书架一旁是一套红木茶几和四个坐垫,茶几上有香炉有绿植,还有一套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器。“每天读几页佛经才能入睡,已经习惯了。”连欣换上打坐时穿的紫色布衣,虔诚的续上三柱香,合掌拜了几拜。

我抽出一本书架上的书翻开,序言第一句写着:“佛说,一切遇见,都是一场偿还。”

 

 

                           三

 

从饭店出来,连欣说要见一个客户,直接开车走了。我妈陪大姨上菜市场买菜,顺便散散步。连芳提议我带着孩子去她的时装店挑几件夏天的裙子,再看看她的新房子。其实挑衣服只是个借口,我们俩多年没见,想避开他人好好聊聊。

连芳开车,我坐在助手席上,孩子在后座已经睡着了。店里新进了批货,连芳顺路给以前同事送货,先开车去了“东都大酒店”。也许是因为会勾起对往事的回忆,连芳说自己万不得已是绝对不去“东都”的。这个消耗了她五年青春的地方,如今仿佛从珠光宝气的贵妇沦落为江湖上的风尘女子,年久失修的主楼灰蒙蒙的积了层厚土,夹在富丽堂皇的“国贸宾馆”和新潮帅气的“加州阳光酒店式公寓” 之间土气之极,压根看不出这里曾经是接待过无数政治要人和影视明星的地方。大门口竟挂着“隆重推出浪漫温馨情侣房199元特惠价”的大红条幅。听秦颖说,自从香港大股东从“东都”撤资后,酒店经营的越来越不像样子,凡是有能力的高层主管都跳槽了,因为没小费来源,服务生也是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最近晚上经常有形迹可疑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快成一廉价的情人旅馆了。

从酒店出来,连芳特意拐到环城路上,打开车窗让我观赏K城刚刚完工的护城河修建工程。碧绿的河面上,花枝招展的仿古式游船来来往往。我望着船头身穿宋服的船夫,思绪早就飘回了1992年。

那年我才14岁,连芳比我大4岁,还在上旅游中专的她已经在K城最大的酒店“东都大酒店”里实习了。那时候,连欣已经上大学,我和年纪最小的连枫成了连芳的跟屁虫,特别是我,中学三年,一到暑假就要去大姨家玩。连芳还有个特要好的闺蜜叫秦颖,她俩是旅游中专的同学,实习也在同一家酒店。连芳经常会送我一些一次性的小香皂小牙膏和拖鞋之类的酒店用品,我和连枫也经常跟着连芳和秦颖偷偷溜进“东都”里开眼界。在那里,我第一次吃到西式的自助餐,第一次学用刀叉,第一次在酒店的迪厅里看大人们跳舞,明白了什么是“声色犬马,灯红酒绿”的概念。我看着浓妆艳抹的连芳和秦颖,身穿滚着金边的大红旗袍摇曳生姿的穿梭在人群中,动作娴熟的调控着整个迪厅的灯光和音响,内心无比艳羡,恨不得一夜之间快快长大,也能像她们那样穿丝袜,涂口红。后来我初中毕业时填志愿,背着父母也填了连芳上的“旅游中专”,被父母知道后一顿臭骂,只好改为“图书管理”专业。

90年代中期,国内流行台港文学。我和连芳都偏爱张小娴啊席慕容啊三毛啊张晓枫啊,凡是市面上能够找到的,我俩都如饥似渴的买来相互传看。98年我进市图书馆工作,能够借阅到《台港文学选刊》和《海峡》这两种普通人很少见的杂志,有好看的文章我都会复印一份寄给连芳。也许是因为这份书缘,更加深了我们两个表姐妹的关系。

连芳少女时期深受三毛的影响,喜欢写写散文和诗歌,幻想未来一路风沙,一路观花的边走边写,逍遥一生。不花钱就能出门看花花世界的最佳途径莫过于当导游。她初中时数理化差得一塌糊涂,中考不顾母亲强烈反对执意报考了省城的旅游中专。入学头一年,饭店管理专业的一个老师见她举止大方,眉目清秀,英语又好,极力游说她改上饭店管理专业,说一个女孩家做导游又辛苦又危险,不如高级饭店环境好,升职又快。连芳听后颇为动心。其实真正让她下定决心改专业的还是因为后来成为恋人的杜明。

连芳入学后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军训。头一天上午军训结束后,饿狼似的一群新生蜂拥进食堂大厅打饭。连芳就是在混杂着汗臭和尖椒炒猪肝的香味中发现了玉树临风的杜明。学校为了省钱,在食堂大厅中间放了个破旧的小桌,上面大咧咧放了两卷粗劣的卫生纸权当餐巾纸,谁用谁撕。不一会两卷纸就被学生们撕得七零八落,纸头一半拖在地上,踩得稀烂。满食堂的人,只有杜明走过去,扔掉脏污的部分,将两卷纸重新卷好。连芳忘不掉一身蓝色运动服的杜明,低头认认真真卷卫生纸的样子。军训没结束她就打听出杜明是饭店管理专业的,下半学期便义无反顾的直奔了饭店管理班。忆起这段青春往事,连芳多少有点后悔自己年少轻狂,她常跟我说,若当年执意做了导游,再办个旅行社什么的,不说口袋丰腴,只怕游记也出了好几本了。

大姨至今对连芳当年不吭不响在外面和杜明恋爱的事依旧耿耿于怀。不喜欢杜明主要还是因为杜家的家境。大姨夫生前是一所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大姨是医政科的科长。杜明母亲早逝,父亲是灯泡厂的仓库管理员,杜明下面还有个弟弟,家境比起连家差太远。大姨原本想早退,让连芳一毕业就接班,到H大附属医院的收发室工作。虽说是收收报纸,打打字,没什么大能耐,但总归是铁饭碗,将来再找个医院里的主治医生结婚生子就是再完美不过了。大姨很现实,每一步都比别人想到前面:“杜明不是咱们院的子弟,将来你们结了婚,想要套院里的房子都难!你就是看中他一张脸长得俊,过日子可不是光指望一张脸!” 连芳和杜明从旅游学校毕业后,顺利被K城的东都大酒店招去,一个进了大堂服务台,一个做了保安。大姨常骂杜明和连芳“一个是看大门的,一个是端盘子的,将来生个孩子也难有出息!”正是为了这句话,五年后,两人一咬牙从“东都”辞职下海了。

看到如今流行“裸婚”这个词,连芳不仅感叹她和杜明结婚的时候才是真正的要啥没啥,有的就是那两个红本本和一腔“无知者无谓”的青春热血。大姨一赌气一分嫁妆也没给连芳。连芳和杜明两人刚上班,也没什么存款,还是连欣看不过去,送了妹妹一套锅碗瓢勺和两床四件套的寝具做陪嫁。杜明家里勉强给添置了一张床和一个19寸的彩电,加上杜明和连芳从朋友那儿淘来的两把椅子和一个瘸腿的饭桌就是全部了。两人为了省钱,连酒也没摆,只是请了双方的好友在家吃了顿火锅,热闹一场算了。

婚后最初住的是杜明父亲的老公房,年久失修,又是把西头顶楼,冬凉夏热。每层六户人家共用楼道里一个老式厕所,夏天上厕所要自备清凉油,不然被叮得满屁股包;冬天上厕所要披大衣,冻得两瓣屁股像大理石。连芳实在受不了这个罪,两人住了半年干脆搬出来租房住。两人图便宜,城乡结合处租了一套40平方米的民房。周围的住客形形色色,从事各行各业的都有。有一年连芳下晚班,还被飞车党抢过一次包,吓得够呛。两人结婚七年,搬了五次家,每次搬家的前因后果都能写成吐槽大会的段子。

亲友们不提连家二姑爷杜明,是因为连芳和杜明早就离婚的事实最近几年才浮出水面的。姨夫从住院到去世,杜明都没露过一次面。亲朋好友背后议论纷纷,都以为是连芳多年不能生育,影响了夫妻关系。连芳不想再背这个锅,跟原本就疑心的大姨说了实话,当然隐去了核心内容,只说是因为杜明公司经营不善,两人因为经济问题分了手。

说来可笑,还是秦颖比连芳先开始疑心。这几年她发现和连芳在一起的时候,都是连芳跟个陀螺似的围着他转,杜明从没主动来过一次电话,偶尔发个短信也无非是“把那件蓝灰色衬衣给我熨一下,我下午要穿。”或是“准备现金两万,我急用。”分明是把连芳当作保姆和提款机了。杜明出入生意场,一套西装四五千,穿着二十五一件T恤的连芳给他刷卡眼都不眨;杜明出去见客户,开国产车太掉价,连芳立马贷款给他买了一辆本田雅阁,自己每天骑辆小电驴上下班。我大姨以前常跟我妈唠叨:“你瞅瞅楼下卖鸡蛋的都比她穿得洋气,钱都花给那龟孙姑爷身上了!”

秦颖和连欣都提醒过连芳,可连芳都当耳旁风。杜明的办公室里有一小套间兼做会议室和会客室的,杜明忙起来熬通宵,困了就在沙发上打个盹,十天八天不见人也是常事。那几年为了房子票子孩子,他俩是没少吵架,气头上也会甩出一句“离就离,谁不离谁孙子”,但吵归吵,谁都没想过他们会动真格的。

当年秦颖和连芳因为抬扛,一语成谶。为了证实杜明花心,秦颖这个二百五居然借来一辆旧大众,带上我和连芳,猫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里,杜明的白色本田一出现便尾随其后。一开始连芳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时不时和秦颖插科打诨,开开玩笑,后来神色渐渐有些紧张,缩在后座里,不停的摘下又戴上她那副批发市场买来的太阳眼镜。

杜明的本田过了几个十字路口,突然减速,在一家连锁干洗店门口停下来。一个栗色头发的女人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几套干洗过的男士西装,一副香奈尔太阳镜遮去半张脸,上身是碎花露肩装,下身一件破洞牛仔裤,脚下一双黑色粗跟罗马绑带凉鞋,是当下最IN的打扮。我和连芳看到热裤下的那双大长腿,顿时气馁,再看那身衣服,也绝不是一般货色。

“栗色头发”将衣服放在车上,弯腰对车里的杜明说了几句什么,转身到路边一家奶茶店里提了两杯奶茶出来。

本田重新上路。我们跟在后面看的清楚,“栗色头发”每喝一口奶茶必先喂给杜明一口,还不时替杜明接接手机,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摸样。

“这女的你认识?”秦颖冷不丁问道。

连芳摇摇头,神色凝重,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秦颖自知闯了大祸,亡羊补牢似的安慰连芳道:“那女的年纪一把了还穿成这样,——老黄瓜刷绿漆!”

杜明的车进入鼓楼区夜市,走走停停,最后在一家有名的馄饨馆前停下。杜明好像和摊主很熟络,打一声招呼就堂而皇之的把车停在门口了。“栗色头发”一下车,双手自然而然挽着杜明的胳膊进了馆子。

秦颖在附近不好停车,又不能走远,幸好这个时间段人还不是太多,她心一横,干脆把车停在在馄饨馆的对面。这个位置视角宽广,隐蔽性强,对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秦颖口无遮拦,打趣道:“你家杜明可真小气,一碗馄饨就打算泡妞啊!”

连芳虽不语,但我看的出,她好像被熨斗烫了似的抖了一下。

连芳事后告诉我,比起杜明出轨这件事实,最不能原谅的是他竟然带着那女人到他们熟识的地方吃饭。当这家馄饨馆还是大排档的时候,连芳和杜明就是它的老主顾了。那会儿她和杜明刚从“东都”辞职下海,她在百货大楼租了个摊位卖童装,杜明在大楼的地下商场给卖装修材料的朋友打下手,准备积攒点经验过几年单干。两人撑到晚上9点才收摊。又累又饿,回家懒得做饭,不是泡面就是吃块烤红薯充饥,有时一碗米线,有时一碗馄饨。杜明一碗馄饨外加俩烧饼也吃不饱,又不肯花钱买第二碗。连芳就趁他不注意,悄悄舀几个馄饨放他碗里。杜明不知情,还直夸这家人做生意厚道,分量给得足。

填饱肚子,两人唱着“两只老虎”,手牵手步行回家——到家有四五站路的距离,就为省那几块钱的车钱,若没没急事两人常步行上下班。连芳走累了,就让杜明背一会儿,夏天还行,冬天一刮西北风就惨了。杜明戏称背着连芳步行回家是最好的“暖身运动”。这个地方是他俩经常忆苦思甜的地方,也是他俩的回忆中最宝贵的一部分。他肯带这个女人来这儿吃饭,这个女人又肯穿成这样来跟他吃一碗五块钱的馄饨,可见两人的关系不简单,不像是逢场作戏。

夜色渐浓,我们正商量着是撤还是跟进,忽然有人敲了敲车窗。声音不大,却把我们吓了一跳。

秦颖打开车窗,见一个推着自行车的民警正弯腰打量着车内。

连芳和我对视一眼,我知道肯定是停车的问题。

果然民警道:“这儿不能停车。待会儿夜市的人一多,后面的车都得堵在这儿。”

秦颖不服气:“那么多车都停这儿了,凭什么我们不能停啊?”

民警沉着冷静道:“那几辆车的车牌号我都抄下来了,会有人处理的。”

秦颖还想说点什么,连芳不想节外生枝,劝道:“算了,走吧。”这个城市太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定谁认识谁。

回去的路上,我们三个女人好一阵无话。那时候秦颖已经离婚,我还没结婚,出国读书刚读到大一,连一场正儿八百的恋爱都没谈过,对婚姻最没有发言权。我本来是抱着猎奇心态出来凑热闹的,却不经意看到了一个女人在婚姻里最狼狈的样子。

秦颖有点心虚的从后视镜一个劲的瞟连芳,我也偷偷瞟了眼连芳。她侧脸望着窗外流离的街灯,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街道两旁华灯初上,人来车往,红男绿女,一派太平盛世的光景。我突然想起张爱玲和胡兰成结婚时婚书上的那句“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杜明第一次让连芳寒心的时候是因为有一次连芳意外流产,他一个月没回家。 连芳结婚头一年就因为避孕失误而怀孕,她思想斗争了好几天,觉得正是两人拼命赚钱的时候,不想让这个孩子打乱了他们的奋斗计划,瞒着杜明一个人去做了流产。后来几年经济上稍微能喘口气了,加上杜明催得紧,连芳放弃避孕,顺其自然,终于如愿以偿的怀了孕。当时服装店生意正旺,连芳高瞻远瞩,在新区的步行街盘下一个店面,把服装店从老区搬到了新区。新店开张前又大张旗鼓的装修了一番,虽然有杜明在把关,可杜明不在的时候,连芳还是不放心底下的工人,一连跑了半个月去监工,装修完工后小腹就开始隐隐作疼。想着已经过了头三个月的危险期,连芳没放在心上,谁知没两天就见红了。连芳打的赶到医院时,已经出现小的血块。医生看了B超,二话没说就开单子让她预约做清宫手术。杜明闻讯赶来,抱着啜泣的连芳也红了眼圈。做完手术后,医生好意多说了一句:年纪大了老流产的话,以后不容易怀孕。杜明这才知道连芳已经不是第一次流产了。两人当晚回家大吵一架。杜明骂她掉进钱眼儿里,不把孩子放在心上。连芳自然是满腹委屈,净往外撂狠话,哭道:“你要是有本事赚钱,还用我每天东跑西颠!就是孩子出生了,不是还得我来养他,你拿什么来养孩子!”一句话大概戳到了杜明的痛处,他甩门扬长而去,一走就是一个月。小月子比大月子还伤身。连芳不敢跟连欣说,怕连欣责问杜明,更不敢让大姨知道,还是我妈去K城侍候她了三天,三天里杜明连个短信都没有。

连芳知道那次伤他伤得不轻。杜明离开朋友单干,装修公司的生意一直入不敷出,连芳的怀孕似乎给了他无限生机和动力,说话也温柔了,对待挑剔的客户也耐心了,每天都要摸摸连芳的肚子和孩子讲话逗乐。现在回想起来,公司陷入困境,孩子流产,夫妻感情不和,每一件事似乎都能成为导致婚姻出现危机的诱因。我妈常说,当初那个孩子要是成了,他们俩也不会说分就分。

连芳说每次听到《体面》的歌词都感慨万分,歌词简直就是在说她和杜明——“别堆砌怀念,让剧情变得狗血;深爱了多年,又何必毁了经典,都已成年,不拖不欠……来不及轰轰烈烈,就保留告别的尊严……”

最后杜明“体面”的净身出户,把房子和那辆本田都留给了连芳。那天晚上和杜明摊牌后,连芳还在幻想电视剧中常出现的场面——丈夫痛哭流涕的抱着妻子的双腿下跪认罚,或是一边反省一边痛抽自己嘴巴:“我不爱她,我爱的只是她的身体。”如果真上演剧情版,她该怎么办,是选择原谅还是追究到底……然而连芳被现实狠狠打脸。杜明回家后没事人似的喝水,玩手机,开着电视打呼噜,不知道是心虚还是赌气,他的沉默让连芳彻底心灰意冷。

比起杜明,连芳更无法原谅的是她自己。她倒未必百分百相信杜明,她是太相信了自己。在“栗色头发”之前也许杜明身边还出现过其他女人——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终于看清在这场婚姻里,自己的角色就是个傻蛋——所有人都比她先知道杜明的龌龊,包括杜明公司的前台小姐和大楼的保安。

离婚后杜明还给连芳打过几次电话,连芳没接。那辆本田她转手就卖了,换了辆韩国起亚,房子也换了小区,大有重头来过的架势。她说最烦这种拖泥带水,暧昧模糊的关系,分就要分得干脆利落,说什么“分手再见亦是朋友”,都是扯淡。 结束了九年婚姻生活,连芳总结道:婚姻不是放在冰箱冷冻室里的罐头,放个十年八年也能保质保量,婚姻就是一件白T恤,无论是多贵的牌子,只要一下水就会逐渐变色变形,永远恢复不到原状。

我很诧异,一向隐忍温和的连芳决断起来似乎比谁都快狠准。

忍不住还是问了她。她笑道:“哪儿呀,都是装的!你大姨有心脏病,咱大姐日子也不好过,小枫又是个不着调的,我再一天到晚哭丧个脸给谁看呐!老公是自己找的,过得好坏都得自己兜着,你忘了你大姨当初是怎么反对我和杜明的?”她叹口气:“女人的坚强都是生活给逼出来的!每个女人都是奥斯卡影后!”

 

 

 

连芳把车停在步行街的停车场。孩子还在熟睡中,连芳买来两杯橙汁,我们打开车内空调,边喝边聊。聊到自己的时装店,她叹气道,如今实体店不比当年, 快被某宝的网店打垮了。“真是见鬼了,一模一样的衣服在网上还不到我店里的一半价钱。秦颖也说,现在做传统生意不赚钱,让我跟她做海外名牌代购,可我哪儿懂这些啊。”

一提到秦颖,我很好奇:“她还在美国?”

连芳苦笑道:“不待在美国她还能去哪儿?丁丁明年就要上大学了,光学费就是一年8万美金,她房贷还没还清,老周中过风,又有糖尿病,根本干不了活,一家子就指望她在中国超市挣那点钱。”说完又叹气道:“都以为她去美国是掉进了福窝,她受那罪才大呢!”

丁丁是秦颖和前夫张博的儿子,秦颖去美国那年才4岁,秦颖离婚后原本想带儿子一起去美国,哪知丁丁的奶奶以死相逼,秦颖只好放弃。

“张博家就那么一个宝贝孙子,也肯让秦颖带走?”

“不肯也没办法,仪表厂倒闭,张博去株洲分厂打工,他妈早就去世了,他爸眼睛不好,没法带孩子。秦颖出国没几年就把丁丁接走了。秦颖跟我说,送孩子走那天,张博在机场呜呜的哭,他一哭,丁丁也跟着哭。一个大老爷们哭成那样,她看着心里都难受。”

秦颖仿佛是张博的软肋。

连芳和杜明辞职下海不久,“东都”就换了新老板,来了场大刀阔斧的人事改革。像秦颖这样既没文凭,年纪又大的人员都被下放到客服部做房间清扫工作了,工资自然少了一半多。原本是餐厅领班的秦颖咽不下这口气,打算辞职后跟一个姐妹去深圳的酒店打工。张博死活不同意,说去了就坏了名声,丢他的人。张母说话更难听,在外说秦颖狗改不了吃屎,去南方其实就是想去做三陪。秦颖抱着连芳哭了几次,骂张博妈宝男,没上进心,下班回家就知道看球赛打扑克,仪表厂已经濒临倒闭,靠张博那点死工资,早晚都得饿死。两人闹离婚断断续续快一年,不管张母和秦颖吵得再凶,还是秦颖骂他骂得再难听,张博像头倔驴似地就是不肯松口。两人离婚手续办得很突然,谁也不知道当初秦颖通过什么手段说服张博同意签署那份离婚协议书的。秦颖办完手续,搬回娘家后才告诉连芳的。

张博不是秦颖的初恋,但秦颖绝对是张博的初恋。据说张博打从初中开始就喜欢一个家属院的秦颖。张博家住二楼,秦颖家住四楼。每天上学放学,张博都能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秦颖在楼下树影里锁自行车。后来秦颖上了旅游中专住校,张博顺利升入仪表厂的附属高中后,两人很少能碰面。张博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秦颖的学校地址,逢年过节都给她寄好看的风景卡片。有一次张父去日本出差,张博把父亲给他的一套日本风景明信和一对拇指大小的日本玩偶都寄给了秦颖。秦颖拿给我和连芳看,雄心勃勃道,以后结婚了一定要出国度蜜月: “我啊,肯定要走出去的。人生苦短,一辈子都待在这破地方太没意思了!”

那会儿,饭店管理专业的一多男生都被秦颖的杏仁眼小蛮腰迷得晕三倒四。秦颖三年级又进“东都大酒店”实习后,身边不乏狂蜂浪蝶,把她宠得更不知天高地厚。巧克力,卡片,鲜花,收礼物收到手疼。连芳跟着她什么牌子的巧克力都尝遍了,包括那年头罕见的进口巧克力“费列罗”啊“KISSES”啊什么的。

最初,秦颖根本没把苍白木纳的书呆子张博放在眼里。玩了几年,眼见那几个大亨大款都是见一个爱一个,周边的几个政府的公子哥也都是荒唐无能的浪荡子居多,家里父母催得也紧,可秦颖爱玩的名声早就传得整个家属院无人不知,条件好的人家她高攀不上,一般人家秦颖又不愿下嫁。观望了两年,她心灰意冷,这才“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重新打起张博的主意。

张博追秦颖的方式土的掉渣。秦颖家的胡同口离汽车站有一段路黑灯瞎火的,只要是秦颖下夜班,张博就推着他辆飞鸽牌加重自行车,早早侯在公交车的站牌下,见了秦颖就忙着将车把上吊着一个太空杯塞给她,里面是沏好的冰糖菊花茶,让她路上解渴的。秦颖又可气又可笑的对连芳抱怨道:“你看他那猪头猪脑的样儿,也不知道买个花什么的,见了我就知道傻笑,气得想打人。”

最后秦颖还是选择了张博。他的选择让所有人包括连芳在内都大吃一惊。秦颖生儿子丁丁之前,张家和秦家自始自终都不满意这门亲事。做邻居的时候还偶尔唠唠嗑,做了亲家后反而老死不相往来了。秦家觉得如花似玉的闺女放着厂里那么多高干子弟不找,偏找了这么一个要房没房,要钱没钱的二流大专生,替女儿叫屈。张父木讷,虽心有不满,但不善言辞,张博的母亲势利刻薄,公开放话“让人家笑话张工家的儿媳妇是旅馆里铺床叠被的”,——显然无视“东都大酒店”门口金光闪烁的三颗大星,想当年那可是K城唯一一家三颗星的国际饭店。

为赌这口气,秦颖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法子,将张博迷得六亲不认,三餐不想,连考上铁道学院的研究生也给放弃了,张父气得差点背过气。张父在仪表厂技术科一直是副工程师,就因为学历问题,好几次提正的机会都错过了。张博毕业后也进了厂绘图室当了名技术员,父亲显然对儿子抱的希望很大。

秦颖和张博是97年秋天办的婚礼。那年夏天我艺专毕业,心怀当即就业还是继续求学的困惑,来到K城大姨家度假。吃过晚饭,我和秦颖,连芳经常到仪表厂的子弟小学操场散步,走累了就坐在云梯上休息。我望着天上的星星,想起自己的未来惆怅不已,愈发羡慕身边窃窃私语的连芳和秦颖。她们已经走上社会,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在热恋中,一个即将结婚,她们的生活热闹又平静。温热的晚风里夹杂着七里香和风油精的味道,草坪里蛐蛐轻吟低唱,高大的梧桐树的阴影里,即将成为新娘子的秦颖秋水般的眼睛闪了一下,突然道:“张博喜欢我才是真喜欢,别人啊,都是假的!”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我总忘不掉那个仲夏的晚上,忘不掉秦颖的眼神和那句话。秦颖的蜜月旅行最后还是选择了北京,而她和张博的婚姻也仅仅维持了七年。

秦颖再婚的择偶条件简单又粗暴,——年纪不是问题,只要不瞎不残,能赚钱,有本事把她和儿子办出国就行。离婚后她四处打听,托关系让人介绍,还在海外相亲网上注册了账户。用连芳的话说,那阵子秦颖好像跟疯了似的,把再婚当作是投胎,铁了心要往国外跑。她开始自学英语,拉网线,观摩美剧,不停的更换衣服发型,关注入住“东都”的有海外背景的客户。那阵子她经常去连芳的店里挑一些出口转内销的衣服,见面没说几句话,小灵通就滴滴响个不停。她接电话一张口一律都是“HONEY”——外国人名不好记,为了避免失误,统统都称为“HONEY”。她时不时会给连芳看一些外籍男人的照片,今天是新加坡的外贸商,明天是加拿大工程师,她个人更偏向于华侨,因为“语言好沟通,也没有什么文化差异”。

秦颖最后敲定了美籍华人老周。据说介绍人是一个朋友的表姐,在德州奥斯汀已经住了二十多年,对当地华人圈很熟悉。老周丧偶多年,孩子都已成家立业,退休之前是电气工程师,现在自己在奥斯汀经营一家通讯公司。连芳见过老周的照片。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男人在一个高尔夫球场的半身照,一身高级灰休闲装,戴金丝眼镜,粉团脸,小眼睛,头发大概是假的,乌黑浓密。

老周似乎对秦颖十分满意,两人通过网络交流了两个多月,老周便心急火燎的揣着钻戒飞来K城向秦颖求婚。秦颖收下钻戒,先不动声色的请人鉴定完真假,这才欢天喜地的对外宣告远嫁美国的消息,当晚就入住了老周在“东都”的SWEET ROOM。第二天老周和秦颖在国内登记结婚,一周后再回美国为秦颖办结婚签证。临走还请连芳吃过一顿饭,连芳见了真人吓一跳。老周身高不到一米六,罗圈腿,172公分的秦颖坐着都比他高。

一顿饭下来,都是秦颖在聒噪,老周倒是话不多,好脾气的陪着笑脸,秦颖说什么他都乐呵呵。连芳瞅秦颖一副拾到宝的样子,只好在去洗手间的路上违心道:“瞅着挺精神,不像六十岁的人。”

秦颖马上接道:“男人老点知道疼人。”又信心十足道:“等我拿到绿卡后就把丁丁立刻办过去,让他从小打好英语基础,——你不知道这从小说学英语的人和长大了后学英语的人,在发音上差别有多大!”。

家属院一向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秦颖离婚后下嫁了一个美国老头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一个厂区。丁丁的奶奶气急败坏的大中午在秦家楼下“贱货”“下三滥”的狠狠骂了一个钟头。她前脚走,秦颖后脚就开始挨家挨户的发喜糖,还特意在张家的报纸箱里放了几块。一楼的人都围在下面看热闹,秦家二老气得直骂女儿“缺心眼”。果然过了没几天,秦颖下了晚班回娘家,被张博堵在楼道里。两人对视几秒,张博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扬手狠狠抽了秦颖一耳光。秦颖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冷静的瞅着第一次对她动手的前夫道:“行了张博,咱俩帐清了。以后我啥也不欠你了!”

连芳说到这里,一口气喝完橙汁,叹气道:“张博这一巴掌算是把秦颖的后路给打没了。后来秦颖在美国过得再苦也不愿回国,她说回来也是死路一条,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在外面干净。”

原来老周倒是履行承诺,很快就为秦颖申请了结婚签证,买了机票。秦颖欢天喜地到了德州后却发现一切都和老周事先跟她说的相差甚远。首先老周的家根本不在市区,而是距离奥斯汀几百公里的一个破败的小镇。家也不是什么带泳池的西班牙别墅,就是租一家农场的三间破平房,距离市区太远,买个日用品都像是出远门。

秦颖软硬皆施,终于让老周吐露实情。他根本不是什么电气工程师,失业之前是一家肉类加工厂的电工而已,所谓的通讯公司不过就是用失业保险金加上点积蓄在中国城开了家倒卖二手手机的铺子,他认识秦颖时正逢美国经济萧条,店铺经营困难,他低价转让出去,转让费估摸着正好买了颗钻戒。更让秦颖抓狂的是,老周的老婆根本就没死,而是因为严重的躁狂症住进了精神病院。前妻是老周的福建同乡,老周不知道如何花言巧语骗她离了婚,总之那女人一清醒就哭哭啼啼的打电话给老周,两人用闽南方言叽里呱啦的说半天,说到动情之处老周还跟着抹眼泪,把秦颖气得砸了两次电话机。老周和前妻有一儿一女,女儿嫁到休斯敦,一打电话就是催老周去精神病院看妈妈,儿子是一游手好闲的酒鬼,喝醉了就来找老周要钱,借酒装疯,死狗一样躺在家门口,吓得丁丁都不敢去上学。

老周身体不好,语言也差,一直找不到稳定的工作,刚开始一家就靠一个月一千多美金的失业救济金勉强维持生活。秦颖初到美国,更是瞎狗看星星,两眼一抹黑,只能到中国城的餐馆端盘子洗碗,做些钱少脏累的杂活。刚开始她咽不下这口气,要找朋友的表姐算账,——那女人当初是收了秦颖五万人民币的。又怕事情闹大了,朋友在国内将她受骗的事儿张扬出去,她丢不起这个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因为语言不通和生活环境缺乏安全感,丁丁去美国两年后变得不爱说话,反应迟钝,动不动就发脾气扔东西,小学四年级被诊断为有假性的自闭症倾向。把秦颖吓得要死,为了方便儿子接受心理治疗,秦颖跟老周彻底摊牌——要么搬家,要么离婚。毕竟一家的生活费用以后都得靠秦颖在撑着,老周只好妥协,拿出了最后一点私房钱。他们一家搬到达拉斯没多久,老周就中风了,幸亏抢救及时,没有偏瘫,只是半边身子行动不便,需要中药调理,以后工作是根本不可能了。秦颖一咬牙找了两个兼职,一个是在当地的假日酒店做客房清扫,另一个是中国超市里做库房管理。

“没想到出了国还得干老本行!”她曾经跟连芳半开玩笑道:“人生真是鬼打墙,我可能一辈子都是为人铺床叠被的命!”

最近几年老周的前妻去世,丁丁的情况好转,秦颖的口语也有了很大的进步,她辞去酒店的工作,在一家大型超市做了正式工。一家人的日子刚稳定没多久,秦颖却病倒了。她先是成宿成宿的失眠,早上起来也不觉得困,就是人晕晕乎乎,反应迟钝,太阳穴两边好像总有小锤子咚咚敲个不停。家庭医生给她开得安眠药她也不敢吃,怕上瘾。秦颖工作的超市里有一个离婚嫁到美国的湖南女人,也是失眠厉害,开始只吃两颗安眠药,后来是十颗,二十颗……终于有一天那女人在自家车库里吞了两瓶安眠药,如愿以偿的永远睡了过去……

连芳于心不忍,去中药店开了几副专治失眠的单方外加一本连欣的《金刚经》给秦颖寄去——据说读经有助眠的作用。秦颖吃了几贴根本没什么效果,那本金刚经,每天睡前读上一段,结果从“法会因由分”到“妙行无住分”她几乎都能背下来了也没睡着一次。

秦颖跟连芳打国际长途述说这些事的时候,几度哽咽。她开始时不时会心悸发抖,头晕目眩,呼吸急促,经常幻想如果她现在倒地死亡,丁丁该怎么办,国内的父母该怎么办,老周呢,会不会跟丁丁打官司争家产……她的强迫症越来越严重,时常因为再三确认门窗是否关好,煤气有无漏泄,老周吸烟会不会着火而延误上班时间。有一天下班,她因为确认超市库门是否锁好,冷气和照明是否关掉,前前后后在超市和停车场之间反复往返了几个小时。直到一个同事看出端倪,提议送她回家时,她才在车里崩溃大哭起来。

2016年夏天,秦颖好说歹说,秦妈妈终于同意到美国帮她照顾丁丁一段日子。秦颖则请了年假回国治病,——没有商业私人保险的她负担不起美国的精神科费用。秦颖不敢回父母的家属院,住酒店又太贵,她只好躲在连芳的家里住了半个月。连欣精神科的朋友为秦颖一检查才知道,原以为的更年期症状其实是严重的焦虑症。医生劝她在国内住院治疗,她死活不肯,工作不好找,她得上班赚钱,何况她得焦虑症的事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最后,秦颖还是拎了一箱子的药回美国了。

连芳说,和杜明恋爱那会儿,大姨死活不同意,见不得她和杜明走在一起,一有空就在家属院外面“蹲点儿”,碰上他俩当场就“棒打鸳鸯散”。通风报信,左拦右挡,给他们出主意偷户口本结婚的是秦颖,和杜明决裂,叉手跳出来指责杜明背信弃义的是秦颖,半夜睡意朦胧的接听电话,热线姐姐似的安慰连芳的也是秦颖。从某一方面讲,秦颖即是连芳的闺蜜,更是连芳的生活百科大顾问。她们的友谊绝对是建立在以水深火热的革命斗争为基础之上的。现在连芳看到闺蜜过得这么煎熬,自己除了安慰又帮不上什么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虽说目前秦颖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但是只要是她有几天不发朋友圈,连芳就忐忑不安,老怕她出什么事儿。她打开微信让我看秦颖的朋友圈。秦颖隔三差五会发一些日常动态,晒鸡汤文,晒度假酒店,晒儿子踢球,晒烤肉趴,鸡尾酒趴……间或发一些海外名牌化妆品服饰的代购广告等等。朋友圈真是个神奇的世界,如果没有之前连芳的诉说,我很难相信眼前这个戴GUCCI太阳镜,身穿夏威夷风吊带连衣裙,在阳光下巧笑倩兮的女人背后竟然有这么多的辛酸故事。翻到秦颖去年发的一条朋友圈消息,是一张黑白照片——空荡的咖啡馆,窗外是熙熙攘攘的十字街头。配文是:人人都对生活满怀希望,结果个个都活成了《渴望》。

 

 

 

“幸运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每次看到心理学家阿德勒这句名言我就会想起比我小两岁的连枫。

连枫原名叫“连锋”。大姨怀她的时候已经36岁了,一向喜欢求神问卦的婆婆从村里神婆那里给大姨算了一卦,说她第三胎必是儿子。盼儿心切的姨夫喜出望外,给未来的幺儿取名“连锋”。哪知孩子出生后是个闺女,一家人包括大姨在内都大失所望,姨夫更是连名字都懒得改,孩子连碰都不碰就转身回市区上班了。

连枫从小被人笑话人如其名,说话做事像个混小子。后来连枫刚过了18岁生日就自作主张,拿了身份证和户口本去当地派出所改了名字。她原本是想改为“连风”,派出所的一位阿姨劝她“风”字无影无形,命理学上不吉利,现在是秋天,不如改为“枫”字。后来连枫感叹“改做主的不做主,亲生父母还不如一位陌生大妈。”

连枫是三个姐妹中功课最好的,尤其是理科。都觉得她是上大学的料,她却执意报考了省城的卫校——那个时候卫校出来好找工作,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她想快点经济独立的原因。上学三年独来独往,也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她虽然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女孩,但举止别有一番风韵。和两个姐姐不同,连枫身材修长挺拔,柳眉细眼,皮肤微黑,眉梢带霜,让涉世未深的男同学们未语先畏三分。毕业后,因为成绩优异,K城的几家三甲医院都对她很满意,可她偏偏选了距离K城300公里的阳城落了脚,在一家规模较小的社区医院做了名儿科护士。大姨无奈,对我妈说,这样也好,你们家就然然一个孩子,万一将来嫁得远,小枫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我爸听闻,撇嘴道:“笑话!亲娘都指望不上她,我们老了还能指望她?”

连枫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在阳城这么多年,去我家没吃过几次饭。去了也是空手,吃完饭抬腿就走人,也不知道和我爸妈寒暄两句。我妈背地里跟我嘟囔,这孩子真不懂事,当着你爸的面儿,就是拎来仨核桃俩枣也行,咋这么没眼色呢。小时候连枫和我跟着连芳秦颖一起疯玩,长大了以后反而生分了。我到图书馆工作以后,她去找我玩,在期刊部看看杂志,中午下班 ,我请她下馆子吃饭,她也是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半天没话。我爸背后叫她“哑巴蚊子”,我妈却说:“别看是哑巴蚊子,叮你一下也受不了。”

连枫说话刻薄是出了名的。自从姨夫去世,大姨被诊断为抑郁症后,连欣定下了一条不成文的家规,每个月第三个周六她们三姐妹要回老家属院聚聚,陪大姨吃顿饭。但连枫从没去过,她也没有花里胡哨的借口,就丢下一句“去不了”便不再说话了。最近她的医院接收附近两个中学的学生做常规体检,连枫一连几个周末都在医院,累得脚底磨泡,腿肚抽筋,哪儿有闲情开两个小时的车回K城吃饺子。连枫和大姐连欣从小不合,在家只和二姐连芳亲近。大姨说她俩属相不合,连枫老觉得从小到大,连欣跟爸妈一样,就跟她过不去。犯点儿什么错,爸妈还没说话呢,连欣先跳出来说三道四,拿根鸡毛当令箭。现在姨夫去世,大姨患病,连欣更是摆出一副长女如母的姿态来,动不动就苦口婆心,老生常谈,令连枫不胜其烦。三姐妹本来有一个微信群,连枫在里面从不主动开口,即使说话也是惜字如金,回复频率最高的是“不知道”,“不一定”,“上班了”之类。后来连秀一天到晚总在群里发《人最大的教养,就是原谅父母的不完美》,《不懂感恩的孩子,再优秀也没用》诸如此类的鸡汤文,连枫干脆把连欣的微信都屏蔽了。

她不叫连欣“大姐”,经常挂嘴边的是“有事找连欣啊,连欣——连心,她们母女俩可是心连心呀!’

姨夫去世后,大姨每天都去墓地跟他唠嗑,把墓碑擦净,给花瓶换水,西瓜下来了给姨夫捎带几块西瓜,韭菜下来了就给姨夫包碗饺子,一连几个月风雨无阻。有一天大姨在菜市场上看到有人卖石榴树,她想起姨夫喜欢石榴花,就跟家属院的门卫借了辆破三轮车,一个人吭哧吭哧骑着三轮车给姨夫送去一棵一米多高的石榴树,亲手种在了墓碑旁。回来的路上,大姨可能是太累了,为了躲一辆送外卖的摩托车,她连人带车歪在了花坛里,幸好只是皮肉之伤,没有伤到骨头。闻讯,连欣和连芳,还有我妈,都心急火燎的赶到大姨身边,唯有连枫没事人似的,跟连芳说:“真是可笑!人活着的时候他俩见天儿的吵,现在人没了又一天到晚的哭哭啼啼,不知道的还以为拍电视剧呢!”就连她知道大姨得抑郁症的时候也不忘冷笑一句:“她会抑郁?!全世界的人抑郁她也不可能抑郁!”连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没事多给大姨打打电话,她皱眉道:“不是要请保姆吗?有话跟保姆说呗,保姆不是人吗?”

这些话绝对不能让连欣知道,知道了又得跟连枫大骂一场不可。这么多年来,两姐妹积怨颇深,一见面就跟俩定时炸弹似的,搞得周围的人都跟着神经紧张。

姨夫从发现肺部癌细胞住院治疗到去世,连枫总共就露了两次面,一次还是在姨夫的葬礼上。姨夫前前后后做了几次大手术又加上化疗,花光了他和大姨的所有的积蓄。后来姨夫进了ICU,一天就得一两万。连欣和连芳凑了三十多万送去,见连枫一直没动静,就旁敲侧击在群里说了她几句。没多久连枫用微信给连欣转去五千块,又加一句“就这么点,多了没有。”连欣赌气把钱退回去,连枫居然二话不说又收下了。气得连欣只恨隔着网络没法打人。

连枫说没钱是实话。那会儿她刚贷款买了一套80多平的二手房,小区老是老了点,但距离地铁站和菜市场很近,生活便利。我妈故意在她面前说:“交通这么方便,以后你爸妈过来住也可以四处走走。”结果连枫没接话,把我妈噎得够呛。连枫装修房子的时候,我妈去帮她监工,回来就啧啧啧的跟我们絮叨:“别看连枫对你大姨没心没肺的,她可知道心疼自己了!”

连枫把房子装修成北欧风格,一水的品牌家具,客厅里还专门让人做了一个迷你小酒吧,又在阳台上放置了一把实木的大吊椅,她闲来坐在阳台上边看日落边喝点红酒,过得十分小资。房子刚装修好,她又买了一只白色的泰迪犬,有空就在小区遛狗。见她一天到晚不是给狗打针,就是去宠物店美容,忙得不亦乐乎,我妈恨恨道:“你大姨咋养这么一只白眼狼,你瞅她对狗比对爹娘还亲!”

连枫自从买了那只泰迪之后,又口出名言:“我现在有房有车还有狗,干嘛要结婚?”

大姨常跟我妈说:“我都怀疑连枫是不是在产房里抱错了,咋一点儿都不像咱们家人!生她那天下鹅毛大雪,我就想,这孩子将来肯定不孝顺,果然!”

生她那天岂止下大雪,我妈说,大姨挺着满月的肚子下乡巡回医疗的时候,因为过劳,提前几天破了羊水,连枫生在了出诊的路上。那个年代,大医院每年都有为期半年的下乡巡回医疗的任务,因为参加巡回医疗的医生每个月有生活津贴,上有老下有小的大姨为了那几块钱贴补家用,每年都参加巡回医疗。连枫出生后,没人照料,大姨只好把她送到一个乡下的远房姑奶家,每个月去看望连枫一次,送些鸡蛋粮票之类。

那个姑奶很年轻就做了寡妇,性格孤僻怪戾,动不动就让连枫坐尿盆,不许她说话走动。因为照顾不周,连枫从小体弱多病,四五岁时得过一场肺炎差点要了命。从两岁到8岁,连枫的主要养育人换了三四个,用心理学的概念来说,错过了孩子和母亲建立安全性依恋关系的最佳时期。加上姨夫重男轻女,对家庭漠不关心,极少对孩子们表露亲情;大姨身兼数职,生活压力极大,既无暇顾及孩子们的内心世界,又不擅长表达母亲对孩子的亲昵之情,和孩子们的对话方式常常是以说教为主,比如说“你应该……”,“你不能……”,“你为什么不……”等等。这也许是导致连欣和连芳一早就想结婚成家,离开父母的潜在原因,而连枫,不仅对这个家毫无眷恋之情,和原生家庭的互动模式更是严重影响了成年后和他人的人际关系,特别是两性关系。

连枫平时基本上不回K城,科室里逢年过节排班,就数她积极上进,别人不愿值的班,熬的夜都让她给顶了。工资条打出来,值班费比底薪还高。因为工作表现突出,没几年她就当上了护士长,也算事业小有成就。大姨非常高兴,赶忙趁热打铁,让我妈给连枫说个好婆家。我妈那些年本着“广撒网,多捕鱼”的原则,托人给她介绍的有小学老师,医生,公务员,机械厂的技术员,火车司机,开公司的小老板......相亲的范围几乎涉及七十二行,没一个能和连枫见面超过三次的。人家去医院找她,她爱理不理,见了面就“哦”一声,然后该干嘛就干嘛去了。最夸张的一次是说好了下班一起去吃晚饭,男方在儿科的走廊上等她几个钟头,她居然还在值班室里跟一群小护士斗地主。男方气极,当场翻脸。只有一个小学老师,似乎很迷恋连枫的孤傲气质,耐着性子嘘寒问暖追了她一年,连枫似乎也有些心动,两人出去吃过饭也看了电影,打破了连枫的相亲记录。我妈前脚刚欢天喜地的向大姨汇报完,连枫后脚就宣布此事到此为止。后来还是从连芳口里得知,小学老师的嫂子当时在老家马上就要分娩,小学老师无意跟连枫提到老家的风俗习惯,“生个儿子盖间房,生个闺女打三巴掌”。连枫匪夷所思的望着身边这个嘻皮笑脸的男人,一言不发的转身坐车走了。她深恶痛绝的跟连芳道,比起男人赌和嫖,她更不能原谅重男轻女的男人。那几年我妈没少折腾,结果毫无成果不说,还得罪了一圈媒人。

连枫三十那年,单位里居然传出她和医院总务处一个已婚的司机关系暧昧的风言风语。我妈知道后,气急败坏的当面质问连枫是真是假,她不屑解释,只说:“爱咋地咋地,我有事坐坐他的车怎么了,又不犯法!”后来又有人说她和一个已婚的儿科医生走的很近,经常看见两人值夜班的时候一起在大排档吃宵夜,同进同出。没多久那个儿科医生的妻子就到医院儿科住院部闹了一场,正好连枫前一天值班,在宿舍休息,躲过了一劫。但是这一闹人尽皆知,儿科医生很快就调离了单位,听说后来还离了婚。我妈气得胃痛也不敢跟大姨说,嘴上说着“再也不管这个兔崽子了”,暗地里更积极的给连枫说对象。眼看连枫马上要步入四十,她的个人问题成了我妈一块心病,总觉得没让她嫁出去太对不起大姨,逮着机会就苦口婆心劝她,趁着还有人追好好挑一个。女人一过四十不是豆腐渣也是隔夜的剩豆腐,没了水灵劲儿,谁会稀罕。

连枫不屑道:“二姐当初为了结婚,恨不得跟我爸妈断绝关系,最后咋样,不是照样离了。她结婚我妈生气,离婚我妈也生气,你们这些老的太难伺候!不如不结,一个人过着省心。”

我妈气的吼她:“你就盯着你二姐了,过得好的你咋不说!”

连枫不客气的反驳道:“过得好坏你咋知道?像连欣那样装五好家庭,谁不会装啊!”

大姨没少在背地里跟我妈叹气。两个女婿没一个中意的,老三还是个不婚主义。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工作上,自己一辈子治病救人,一柜子的“先进工作者”和“优秀党员”的证书奖章,逢年过节对她感恩戴德,上门答谢的病患络绎不绝。大姨退休前曾经在危机关头摆平过无数次医患争议,同事后辈有什么工作难题家庭矛盾的都找她商量,结果她自己的女儿反而处得还不如街坊邻居,一个若即若离,一个干脆不理不睬。

有一次我妈陪大姨看韩国电视剧《看了又看》,剧情播到银珠要出嫁前一晚,银珠向父母下跪,感谢养育之恩,看到这个场景,大姨突然落泪了。我妈说可能是大姨想到了自己的几个孩子,一时百感交集。

“父母等着孩子报恩,孩子却等着父母的道歉。”连枫最恨这样的话,用连枫的话来讲,中国人的家庭好比一窝抱头取暖的刺猬,离得远了太冷,离得近了又抱怨扎的疼。所以她最讨厌看国产剧,更鄙视女人们爱追的日韩剧——现实生活远比影视剧狗血的多的多。连枫的朋友圈里干干净净,只有微信签名,引用了一句《生活大爆炸》的台词:“你太善良,这个世界将把你啃得尸骨无存。”

有一年我回国探望做了胆囊手术的大姨,正好连枫也在家,连芳提议晚上一起去泡温泉。泡完澡,大家都在穿衣服,连枫突然匪夷所思的走到连芳身边,两根手指夹起一条松松垮垮,俗称“妈妈裤”的女式内裤,隐约能看出褪色的一角商标上印着“市第一棉纺厂”的字样。连枫用手扯了扯,竟然没扯破,比想象中结实多了。她咋咋舌,将裤头又扔回去:“够经典,简直是历史文物!”

连芳不以为然:“就像你穿的那种白给我都不要。就那么几根带子,一扯就破。” 连枫鄙夷道:“就是要它一扯就破才买的,你懂不懂女人为什么要穿内衣啊?”

连芳不屑道:“我是不懂,让懂的人穿去吧。一扯就破的质量,还卖几百块一条!像你穿的那种丁字裤,给钱也不敢穿,怕得痔疮。上次见一女孩,穿的裤头还没我巴掌大,钉了一圈亮片水钻,她也不嫌咯得慌!”

我听着这俩姐妹的对话,在一旁笑得岔气。

连枫对我撇了撇嘴,用唇语道“无可救药”。

后来她有感而发,跟我用微信谈到婚姻:“二姐那条内裤就是当下中国式婚姻的写照——没有意外,新鲜,诱惑,兴奋,有的只是常年累月,日复一日的褪色,毛边,掉线……这样的婚姻不要也罢。”

我本来想说,等你到了那个年纪你也想穿妈妈裤。

想了又想,换了句:“冒昧的问一句,这算是你的情场实践经验吗?”

连枫坦然道:“算是吧。”又道:“他们之间的问题,跟有没有孩子没半毛钱关系,至于那个女人,不过是个导火索罢了。”

我追问:“所以你不结婚,是因为你早就把婚姻给看透了,或是说把男女之情看透了?”

连枫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隔了一会,又道:“明知是坑还要往里跳。不是我太聪明,而是傻女人太多。”

 

 

 

                            后记

结束夏天的探亲之旅,我回韩国不久,连欣打电话跟我妈说大姨的保姆已经找到了。是一个老乡的亲戚,一个不到20岁的小姑娘,高中辍学后家人不放心她去外省打工,暂时也没有工作。连欣为了解燃眉之急,先领回大姨家相处了几天,大姨见她乖巧懂事,心思缜细,也挺喜欢。也许是姑娘的乡音让大姨想起了十八岁就进城打拼的自己,和别人没话却和这个姑娘唠个不停。一家人见一老一小相处甚欢,这才松了口气。

保姆的问题刚处理完,连欣就马不停蹄的开始办理去新西兰的签证。我妈说连欣爱面子,不敢说实话,对外说是去度假,其实建辉一喝酒就开始抱怨,为了冬冬,连欣准备贱卖一小套用来投资的公寓。冬冬在新西兰经常逃课,移民局给学校发了警告,学校老师找他谈话,他竟然赌气打包回了国。连欣这次准备亲自把冬冬给押回新西兰,自己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陪读一段日子。她这些年的积蓄基本上都花在了儿子身上,无论如何这个洋文凭也得拿到手。

在国内停留的最后一天晚上,用微信和连芳告别时多聊了几句,聊到她今后的生活,她突然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一个开车的男人的侧面照。我看了半天没认出谁来。以前连芳也提过,这几年有一个离异的中学男同学追过她,她觉得彼此都太熟,没什么感觉。

我问她,找到让你有感觉的人了吧?

连芳发了个偷笑的表情包,跟我讲了几件事。

春夏换季时节是连芳店里最忙的时候。连芳平时都是和打工的小姑娘一起关店走人的,那天碰巧小姑娘重感冒,连芳下午一早就让她回家休息了,自己留在店里整理刚进的一批夏装。不知不觉过了10点,她关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的时候,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推门闪了进来。男人的帽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到脸,穿了件半旧的牛仔夹克,一进门就鬼鬼祟祟的打量着四周。连芳刚想说“要关门了”,突然警觉起来。这个点上整条街几乎都打烊了,一般是没有顾客上门的,何况还是个大老爷们。连芳下意识的将收银台下藏着的一个旧枕头套攥在手心里,那里面藏着一天所有的收入。那人突然转身向她走去的时候,碰巧连芳手机响了。她接了电话,不等对方说话就假装热情的道:“我在店里,你过来吧!”那男人突然楞了一下,连芳拎着枕头套就夺门而逃。

步行街的街灯坏了几个,幸好月光还是很亮,连芳浑身发抖,好不容易跑到斜对面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最后是便利店打工的男孩子陪着她一起到附近的派出所报的案。值班警察见怪不怪的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便利店的男孩提前走了,留下连芳做详细笔录。连芳受了严重惊吓,脑子一片空白,回答一个问题要想半天。警察问嫌犯多高身材如何,她都答“看着跟您差不多”。值班警察好笑又好气,怼她“那你该不会觉得那人就是我吧?”不一会儿,从办公室格子间里走出来一个高个子警察,大概听到他们俩的对话乐了,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后来高个子警察开警车先送连芳回店里看了一下,可能连芳跑出门后嫌犯也逃跑了,发现没少东西。锁了门之后高个子又送连芳回家。这么一折腾,连芳进家门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那高个警察就是李志国,这是他和连芳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夜市,我们仨跟踪杜明的时候违章停车,那个多管闲事的警察就是李志国。后来连芳才知道,警察就是警察,过目不忘是他们做警察的最基本的素质,事隔了七八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连芳。只有连芳还傻乎乎的回来给别人显摆自己第一次坐警车,大惊小怪道原来警车后座的门在里面是打不开的。

这世界真是小,或者说K城真的太小。李志国原本是鼓楼派出所的,后来调到步行街旁边的派出所,在饮食城的小吃店里李志国和连芳还碰过一次面,连芳抢着要给他付账,最后反而是李志国把她的饭钱给付了。后来发现李志国和自己一样,一天三顿基本上都是在饮食城里凑合,连芳让店里的小姑娘一打探才知道,李志国也是离异,有一个女儿,跟着前妻生活。“同是天涯沦落人”,再见这个男人时,连枫对他自然有一丝怜悯之情。

有一年连芳从广州进了一批女式包,卖的特火,大概招人嫉妒,没几天就有工商局的人来查她的店,说有人举报她倒卖名牌假包,不由分说先把连芳的货都抄走了。连芳不甘心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罚钱,又不想去求杜明的哥们,想来想去她径直去派出所找了李志国。李志国还挺给面子,隔两天就把货从工商局给她都拉回来了。连芳要请他吃火锅,李志国也没客气,两人吃了一会,客气话都说完了,连芳正愁无话可说,李志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就纳闷了,你那天晚上手里拎的枕头套是干嘛用的?”

连芳楞了一会,才明白他问的什么意思,顿时乐了,等她答完,李志国也跟着呵呵笑了,一顿饭两人都吃得其乐融融。

我赶紧问她,觉得和李志国有戏吗?

隔了好久她才回微信说“随缘吧”。

我说,你俩还不够有缘啊,比电视剧还狗血的桥段都让你俩给碰到了。

连芳“呵呵”一下,又赶紧语音微信道:“以后见面了你可别提以前的事,我还没告诉他呢!”语音背景十分嘈杂,好像是在一个餐馆。我看看表,已经快10点了,估计连芳刚打烊,在吃夜宵,陪在她身边的也许就是那个有缘人吧。

 

香港文人董桥曾经说过,中年是一杯下午茶。连芳却跟我说,狗屁,哪有那么诗意。感觉中年的女人就像一碗早上喝剩的白粥,毫无刚出锅的温软甜香,稀稀拉拉,黏黏糊糊,有种让人厌恶到想自我放弃的躁郁感。

我倒是很欣赏白岩松的话——“中年危机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就是你会开始怀疑你曾经信奉的价值观。”伴随这种怀疑的是一种如钝刀割肉般的痛楚,不致命,但足以消磨掉你对生活所有的热情和幻想。比如像一辈子任劳任怨,尽职尽责,省吃俭用的大姨却无法得到孩子们的认可和理解;曾经信奉爱情高于一切的连芳最终被爱人背叛;信奉婚姻可以改变命运的秦颖结果身患严重的焦虑症;信奉“若为自由顾,两者皆可抛”的连枫表面上冷漠无情,内心却因为严重的“亲情缺失”,无法建立长期性亲密关系而倍受煎熬;信奉隐忍牺牲,勤劳持家的连欣却用宗教来自愈……这绝不仅仅是个案。

也有人说中年女人最大的危机是身份危机,已婚的,离婚的,未婚的,丧偶的,似乎都存在一种身份不明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直接导致了如影随形的焦虑不安。职场指望不上指望老公,老公靠不上靠儿子,儿子靠不上指望闺女,结果闺女也过得不咋地,身为父母的价值感及存在感荡然无存,人生虚幻,孤独无助的情绪便会趁危而入。

在我看来,这种情绪的根源归根结底在于我们,以及我们的父母,或者说深受“社会主流价值观影响”的大部分中国人“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这种错位人生,看似“幸福圆满”,其实不过是追求着他人所期待的,完全忽视个人诉求的“假性幸福生活”,继而在任何阶段随时都有可能诱发心理疾病。

梁漱溟曾说过,人一辈子总要考虑三个问题。首先,考虑人和物之间的关系,所谓三十而立。再者考虑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人到中年错综复杂,为人妻,为人父,为人友等等。最后是考虑人和自己内心之间的关系。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我为什么活着等等在国人看来十分荒唐可笑却又最最重要的问题。其实这些问题才是决定着我们幸福指数的最关键因素。

2018年,在国内待了这二十四天,好像一口气过了二十年。这篇类似青春回忆录的文章是根据这些年的几本日记和支离破碎的家长里短整理而成的。比起现在这个网络发达,人手一部智能机,衣食住行,甚至生离死别都能在网络上搞定的“快捷时代”,那个物质贫乏,人性单纯的时代却常常令我留恋不已,感慨万分。回望岁月的种种,让我想起李宗盛的一首歌,觉得作为这篇文章的结尾最合适不过: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让人轻轻地唱着/淡淡地记着/就算终于忘了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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