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因为计划生育被抛弃的女孩 她们还好吗?

尹月亮 4天前 ⋅ 41 阅读

我生于1983年,这一年,是“计划生育”作为基本国策被写入宪法的第二年。在这前后的一段时间,在我的家乡,很多人为了“拼儿子”,将亲生女儿送人或者抛弃。

那时候的农村,头胎是女儿是可以申请生二胎的,如果二胎还是女儿,多数家庭都会拼三胎四胎,因为计生部门的围追堵截和罚款的巨大压力,三胎如果还是女儿,家里有“王位”需要继承的,就会想一些歪门左道。于是,“将三胎女儿送人”就像“蝴蝶效应”一样,愈演愈烈。部分人可能会如愿以偿,四胎得男,从此封肚,稍微有点良心的可能还会在风头过后把送人的“三姑娘”要回来;另外一部分人就没有得到命运的眷顾,顶着巨大的压力,像“超生游击队”一样辗转各地,最后也不过是带回一群闺女,不甘心的到处“求神问佛”,最终得到“这都是命”的结论,终于死心。而对于已经送出门的“三姑娘”,肯定不会再问津。

不管“求仁得仁”的还是“求而不得”的,亲生父母家作为始作俑者,从来没有对送出去的“三姑娘”有半分愧疚,尤其是很多母亲,那种送走一个闺女就能为夫家诞下继承人的自豪感,想来就让人倍感恶心。

我跟二妹之间差了两岁,她出生的时候,我还穿开裆裤,所以对添了弟弟妹妹这种事完全没感觉。之后好几年,由于母亲身体不好,很难受孕,三妹出生的时候,我已经七岁了。

三妹出生前很长一段时间,母亲跟父亲大吵一架,然后带着二妹常住外婆家,我跟父亲住在原来的家里。现在想来,“吵架”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为即将到来的“三胎”做两手准备,真是细思极恐。

几个月之后,我再见到母亲的时候,她的怀里已经有个粉妆玉琢的小人儿,正在奋力地吮吸母亲的乳头,甚是可爱。我很开心,却忽视了满脸愁容的父母。

母亲整个月子期间,我跟三妹的接触仅限于她哇哇大哭的时候,我可以在母亲的授意下,将奶嘴放进她的嘴里。其他时间,我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她那么小,我生怕不小心就把她弄疼了。

母亲问过我很多次:“妞妞,你喜欢妹妹吗?”,我总是笑着点点头做回应,然而,母亲好似对我的答案并不满意,每次问过我之后,都会暗自神伤好久。

一个月之后,姑姑跟姑父来到外婆家,大人们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母亲别过头去,默默垂泪。

天黑的时候,大家一起从外婆家走出来,到了村口,姑姑、姑父抱着三妹往东走,父母跟我还有二妹往西走。我问妈妈,为什么三妹不跟我们回家,母亲只是哭,一言不发。

再见面时,是在姑姑家,那时候,三妹有个一个新的名字,李某某,姑父姓李。那么多年过来,我看着三妹喊姑父爸爸、喊姑姑妈妈,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我不敢问,每当话到嘴边,当年母亲别过头去默默垂泪的场景就会突然冒出来,阻止我继续开口。直到后面几年,我终于有了新的“三弟”,听了邻居的谈话,我才渐渐明白,当年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姑姑年长父亲很多,姑父是退伍军人,转业回家后当了村长,多年来,膝下只有一子。他们将三妹抱回家的时候,大表哥刚刚上高中。姑姑家的日子向来比较宽裕,说实话,三妹在他们家很得宠,不管是物质还是精神方面,她过的都比我们姐弟几个强。

之后十余年,我们两家来往密切,尽管我们的日子过得很紧吧,母亲也会在各种方面尽可能的补偿三妹。作为姐弟中唯一一个知道秘密的人,我自觉待她跟家里的弟妹没有任何差别,弟妹也在我的影响下,对这个“表妹”“表姐”特别亲。

当然,也有好事的邻居奶奶大娘婶子,会跟三妹旁敲侧击的说一些隐晦的信息。我记得她十几岁的时候,突然问过我:“姐,父母的血型跟孩子的血型之间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让我无比紧张,就像自己隐藏多年的不堪往事怕被别人发现一样,我闪烁其词,自觉掩饰的滴水不漏。

半年后,姑姑骤然离世,这块遮羞布被彻底撕开,三妹包括我家里的弟妹,统统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很快,三妹因为压力过大,辍学回家。后来,去了省城的亲戚家帮忙看店,一走就是四五年。

关于自己的身世,三妹应该早就猜到,只是没有印证,或者她并不想去印证。姑姑离世前的一番话,成了压倒她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心里的不甘,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滋生起来的吧。

三妹打工期间,姑父在大表哥的撮合下,娶了新的老伴。后妈的存在,直接导致三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只跟我们姐弟保持密切的联系。

大城市表面的浮华,很容易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掉进各种陷阱。三妹十九岁那年,被骗去了传销组织,哭着喊着给我的母亲打电话,母亲不敢告诉父亲,偷偷告诉了我,我给她陆续汇了几次钱,她终于跑了出来。回家后,对那段时间的经历,向来健谈的她只字不提,我猜想,她肯定受了很多很多苦。

或许是急于甩掉这个包袱,大表嫂开始游说姑父安排三妹相亲。就这样,三妹跟大四岁的三妹夫一见钟情,对亲生父母的愤懑,对养父新家庭的排斥,导致三妹在相亲之后就迅速搬去了未来婆家居住。

婆家目的性很强的嘘寒问暖,迅速温暖了三妹饱经沧桑的内心,几个月后,她怀孕了,在她刚刚二十岁的时候。

因为是“未婚先孕”,先前慈眉善目的婆婆瞬间变成了影后,当着姑父的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家里有多穷,一面又刻意地提醒姑父,三妹的肚子越来越大,已然是不能再等了,那种“绵里藏针”的狠劲将一个中年妇女的算计演绎的淋漓尽致。

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肉,母亲想规劝三妹几句,终是开不了口,我知道她是怕,怕三妹多年来的积怨趁机全部倾倒出来,她肯定会受不了。姑父也不想三妹匆匆嫁去那样一个家庭,怕她吃苦,更怕她将来后悔。然而,当时的她已经被猪油蒙了心,一分钱彩礼不给也要嫁。大表嫂因为没有得到彩礼,筹备婚礼的过程中,不停的找茬跟表哥吵架,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最后,为了缓解母亲的内疚,我把毕业后好不容易攒下的两万块钱拿了出来,让三妹自己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少不更事的她,很快将钱取出来交给公婆,被她好吃懒做的公公瞬间就挥霍一空。

婚后,三妹的日子并不好过。公公好吃懒做,婆婆尖酸刻薄,老公无能萎靡,一家子靠她在镇上摆摊过活。某个年假,我放假回家,偶遇正在出摊的她,顶着怀了二胎的硕大的肚子,手上的冻疮一个摞一个,我转过头去,哭的不能自已,这种情况下,我实在不忍上去跟她打招呼。

三妹22岁那年,二胎儿子早产,生下来就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出院的时候,已经花光了家里的全部积蓄。

几个月之后,我那可怜的小外甥又生了一场大病,再次进了省城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三妹的公公给姑父、大表哥、我父母、我、我的弟妹分别打电话,说是“借钱”,其实是要。

自从三妹结婚以来,她的这个特殊的身份,在她公公这个老流氓眼里,就是摇钱树,就是财神爷,吃过“嫁妆”的甜头之后,他经常会想方设法打着三妹的旗号从我们家亲戚那里到处搂钱。

“救急不救穷”,在认清三妹公公的嘴脸之后,我们家的亲戚也停止了对她的各种经济援助。

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三妹一直不愿意跟公婆分家单过,而且她立场不坚定,每每经过我们的劝说,会把摆摊的收入自己存着,但是回家后又经不住妹夫的油嘴滑舌,慷慨的拿出来全家共享,可以说是心甘情愿的为这个家贡献自己的一切,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二十九岁那年,我订婚了。订婚宴之后,准婆婆哭哭啼啼像我诉说了一个真相——老公的“三姐”也跟我“三妹”一样,被送给了别的人家。

只不过,老公的“三姐”被中间人送到了完全不认识的家庭。换句话说,不管四胎生的儿子还是女儿,我的公婆,都没打算认回这个女儿。

人算不如天算,“三姐”十七岁的时候,自己找上门来了。

当年,“三姐”被送到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养父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非常宽裕,养母对“三姐”也是极其宠爱,“三姐”享受了几年小公主的待遇。

一切美好生活,随着养母接连生下两个亲生女儿后戛然而止。养母生育之后,身体不好,“三姐”便担负起照顾妹妹的重任,后来,又逐渐承包了一家人洗衣做饭的全部家务。“三姐”也从养女的身份变成了“保姆”。

“三姐”小学的时候,他的养父出了车祸断了一条腿,小生意也跑不成了,重压之下,养母患上了间歇性神经病,犯病的时候,会疯狂的砸东西,不出几年,原本还算富裕的家庭,变成了村里的困难户。

“三姐”性子很倔,十六岁的时候就在养父的传授下,开始涉足各种小生意,小小的身躯骑着笨重的自行车,走街串巷,赶集上市。

这样一个女孩子,足以引起邻里八乡的关注,各种传言也纷至沓来。十六岁的年纪,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早已比同龄人成熟了不少,在邻居三言两语的闲话中,“三姐”弄明白了自己的身世,并按图索骥,找了过来。

养父母的村子跟亲生父母的村子,隔得并不远,想要查起来,并不难。

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即将成年的“三女儿”,公婆哑然失色。听完女儿可怜的哭诉,公婆没有心疼,首先表现出来的是心慌。

家里的三个孩子都还在读书,已然让俩人自顾不暇,如果再来一个,负担就更重了。在他们的眼里,送出去的女儿,就是这个家里最大的负担,是无论如何不能回来的。

婆婆先是声泪俱下的说了家里有多穷,然后让公公火速联系了“三姐”的养父,当时,养父一家子根本离不开“三姐”的照顾,自然跟婆婆的想法一致,就这样,“三姐”极不情愿的回到养父母的家里。

从那开始,“三姐”也跟亲身父母这边保持着时断时续的联系。

法定年龄一过,“三姐”就嫁到了邻村。养父母家道中落,她不可能找到富裕的婆家,偏偏老公又是个只知道吃喝的暴力狂。

婚后,“三姐”被家暴的次数不计其数。因为联想到自己特殊的身世,她不忍儿子生活在残缺不全的家庭中,努力隐忍着,直到现在。

过年的时候,我会跟她见上一面。今年,她说,儿子慢慢大了,男人对她拳打脚踢的也少了,她感觉日子也慢慢有了盼头。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时而空洞无光,时而神采飞扬,那是“绝望”和“希望”两种情绪在身体里博弈吧。

我的发小,跟“三姐”一样,也被送到了完全不认识的家庭。

不同的是,养父母家是镇上的首富,家里只有两个哥哥,养母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发小被收养后,真的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她的前半生,也是无比顺遂。

人长得漂亮,是有气质的那种漂亮,而且成绩好,高考后进了全国前十的高等学府,毕业后顺利考入事业单位,认识家世样貌样样上等的老公,不消时日就永结连理。

这种人生,顺利的梦里都能笑出声吧。

直到有一天,她的亲生父母找上门。他们的目的很明确——你现在过得这么好,要帮帮你弟弟。

关于自己的身世,“发小”早就从养母那里得知了。即便如比,亲生父母骤然上门,还是吓得她仓皇而逃。

“发小”请了年假,在老公的帮助下,平复了心情,选了个黄道吉日,正式跟亲生父母会面。她没有听到他们的忏悔、无奈,只有羡慕与诉求,甚至还有一丝“幸亏送走了你,你才能过上这种好日子”的侥幸。

她,无言以对,却也不堪其扰。

在亲生父母的再三恳求下,她利用职务之便,把手里的一个项目交给亲弟弟负责。哪成想,亲弟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导致工程出了大问题,她也被牵连,受了处分。

位高权重的公公放出话来,要是再跟这种人有瓜葛,就别再进门了。

养母怕“发小”精神压力过大,亲自找了她的亲生父母,给了一笔数目不少的钱,希望他们不要再联系了。

拿到钱的亲生父母,瞬间人间蒸发,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发小”过了几年安稳的生活。最近,经常有陌生的号码打过来,开口就是“闺女啊……”,“发小”匆忙挂断,又开始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

故事讲完了,结局都不美好。究其原因,是怪“计划生育”,还是怪父母的愚昧无知,相信多数人都无法给出中肯的答案。类似批判性的文章也已经很多了,我就不再赘述。

最后再说一句,不论贫穷还是富有,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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