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颜色

穆家寨 2月前 ⋅ 224 阅读

 

生活的颜色  

牟成佳

 

火车进入云贵高原,隧道渐渐多了起来,车速明显慢了下来。火车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穿过一个接一个的涵洞,走走停停。从出浙江,过湖南,进贵州,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我的小腿肚浮肿,脚背一按一个印。

今天是农历腊月初一,车厢里到处是喧嚷的人群和横七竖八的蛇皮口袋,就连厕所也人满为患。为减少上厕所次数,我尽量不喝水,人有点虚脱,恶心,想吐。这趟列车是临时加开的,车厢是淘汰下来的绿皮车厢,空调一点不管用,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前天晚上我和姐夫在车站边上的快餐店买了碗盒饭,价格贵不说,几片猪肉像水煮一样,肉条裹着黏糊糊的芡粉,散得像旧棉絮,青菜的颜色就像老妓女的脸色般黯淡,简直难以下咽。车厢里汗味、脚臭味,夹杂着廉价方便面的气味,胃一阵阵痉挛。

漫漫西归路,走走停停,窗外黑洞洞的,只听见火车穿越隧道发出“哐当哐当”的单调声音,想到回家的路越来越近,心里有了些许的温暖。

为了安抚自己受伤失落的心,我狠心到商场给年迈的爷爷买了两条香烟和两瓶好酒,又给家人都买了份礼物,还想再买,包里实在装不下了,这是我工作以来破天荒地如此破费为家人买礼物。

即将出发时,给家里打了电话,并把带礼物的事情告诉了父亲,父亲听罢连连追问:“儿啊儿啊!你说什么?说什么?买了好烟、好酒,还给大家买了衣服?那得花多少钱啊!你怎么敢这么大手大脚?”我的父亲虽然不抽烟不喝酒,做过两届村委员的他还是知道烟酒的价值不菲。

对父亲的担心和责备,我早有心理准备,安慰道:“爹,您就别管了,这东西不是我花钱买的,是我替人办事,朋友送的。”

父亲听罢,“儿啊,你说的这些东西都是别人送的?这么说,你在外面还是挺有能耐,能帮人办事?”在话筒里“呵呵呵”地直笑,笑声浑浊,老气横秋,却掩饰不住他内心的喜悦。

我家在距县城八十里外少数民族聚居的岩石脚下寨村,多数是苗族、仡佬族、土家族。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成立少数民族自治县,高考时少数民族学生可以多加二十分,这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大的用,如果加一百分的话,还是有点希望的。不过,话得说回来,能考这么好,觉得已经很不错。小学、初中都是在乡办学校读的,几个代课老师连初中都未毕业,教书还是兼职的,农忙季节以田间地头的农活为主,农闲时候才来教室教教我们。教书成了他们的“副业”。

高中在镇办中学就读,学校社会治安环境很差,生源也不好,老师教起来也没劲,付出没有回报,老师灰心,读书的更加不认真。每年毕业班能考上大学的就一两个。北海掀起开发热潮,很多老师辞职跑北海去了,当时正面临高考,很多新知识老师都没上完,我们只能靠自学,跟放养的牛羊一般,吃得饱与不饱全靠自己的造化。七月炎热的三天考下来,人都瘫了。放榜时,我考了三百八十分,再加一百分,上个二本绰绰有余了吧,可惜!只能加二十分。勉勉强强上了个外省经济类三本,还是自费的。

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本来想去当兵,看能不能碰运气在部队里面当个志愿兵,转业后好安排工作,可惜,我是农村户口,没有关系,当兵也没希望。呆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只好出门打工,到过广东东莞手机配件厂做流水线工人,被人骗到北海搞过传销,进小餐馆做过管理……

“哐当哐当”的火车声音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意正酣,裤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摸出一看,是美女严总打来的:“你就这样走了么?还会回来吗?”声音幽幽怨怨的。“跟你说个事吧,你表哥知道转让费多少吗?三十八万!还有你们很多不知道的,采购和装修里面藏了很多猫腻,是接手餐饮店的房东和老板吃饭的时候说的……”

我愣了,开始就觉得有点可疑。

“喂喂,你还在听我说话吗?”

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拿起手机准备给表哥电话,号码拨好,想想又放下了。

何必呢!事已至此,大家解散协议都已经签好,无凭无据的,钱要也要不回来。

火车一路西行。

路上,我想了很多。

通过这个事,我一下子长大了很多,知道了人心的险恶,为了牟利,可以不择手段,去达到自己的目的,人总要慢慢地长大。

有些事,别看清,看清,心痛;有些人,别看懂,看懂,伤情。人生,就是一种糊涂,一份模糊;说懂不懂,说清不清,糊里糊涂,含含糊糊。人生看不惯的东西太多,看清、看懂,全是自找伤心。给生活罩上一层愁雾,不是自欺,而是对自己的保护。凡事太认真,苦了心,累了自己。

听比我早出几年打工的胡立讲,浙江沿海一带工作好找,便和姐夫几个相约到浙江涌城的磁县。磁县是个县级市,民营经济发达,有很多以家庭为单位的小作坊,素有涌城的“小香港”之称,进模具配件厂实习一年了,实习期老板包吃住,每月只给城市最低生活保障一千二百块钱。古人讲得好,“当家才知柴米贵,养儿才报父母恩”,自己辛苦赚来的钱才知道是钱,才知道赚钱的艰辛和不易,除去必要的生活开支,我省吃俭用地存下了几万块现金。

前段时间,家里姐姐来电话,老母亲腊月十六满七十,几兄妹心念父母亲的辛劳,准备热热闹闹地给母亲泡场酒、做做寿,人生七十古来稀。爷爷已经老了,奶奶已经作古,爹娘腿脚也不灵便,家里缺人手,让我早点回家,给二老搭搭手,帮帮忙。

迷迷糊糊中有点睡意了,梦中想起了在涌城打工的点点滴滴。

从广东辞职后出发到达涌城东站的时候,天色还早。

涌城出奇地冷,城市距离海边还有几十公里,海风夹带着咸气吹来,硬邦邦的。我到广场外面悬挂着“海亮拉面店”招牌的店里吃了十块钱的拉面,碗里飘着一两片牛肉,在阳光的照谢下薄如蝉翼,透得过光亮,筷子都夹不住。记得第一次吃拉面的时候才三块五,物价越来越贵了,吃不起。车站周围到处都在施工,机器的轰鸣声响个不停,尘土飞扬,听边上的人说是在建轻轨。

转车到长途汽车站坐大巴到磁县。

磁县位于东海之滨,钱塘江南岸。东离大海数公里,北距上海一百四十公里,西至杭州一百三十公里。磁县民营经济占很大比重,家家户户都开厂,生产打火机、家电、轴承、轻纺等,再开个外贸公司,把厂里生产的小配件出口拉美、非洲等地,经济实力是浙江省综合实力四强县市之一,长期居于中国百强县前十,是浙江老牌强市。

   我赶到磁县,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老父亲一再叮嘱他注意身体,好好工作。先去事先就联系好的厂里报到,老板不在,老板娘吩咐他先休息一天,星期天开始上班。

    明天刚好是星期六,最先开始在磁县打工的几个同村邻居约好晚上给我接风洗尘。大家挣钱都不容易,找了个叫“好再来”的小川菜馆坐下,饭馆里的低照度灯光给人一种没吃饱饭的感觉,虚飘飘的,里面杂乱无章,桌子摆放得很不规范。东面放着一张小方桌,留着许多空地,西面却拥挤地摆了几张大圆桌,叫人行走都困难,只有窗前的桌子还算顺眼,在一条直线上,而且间距也比较均匀。一个胖胖的,满面油光的,谢了顶的男人过来大声地招呼着我们,好像是老板。

点好菜。小万三叔一家三口和家林哥、胡立、成千带着女朋友进来,堂妹秀芳说晚上加班,要晚点过来,大家互相道好之后,高高兴兴地坐了下来。

磁县的天气实在太冷,餐馆里没有空调,小万叔建议大家喝点本地特色黄酒,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家林哥讲:“你看人家都成双结对的,看有合适的也可以谈朋友了,家里面肯定也着急吧?”我道:“没车没房没钱,谁会看上我呢?”成千的女朋友是个放得开的女人,抽烟喝酒都来,矮,但丰满,吃饭时把鼓浪浪的胸脯贴在成千身上,一会跟他夹菜,一会倒酒,好像大家没见过女人一样。这种女人轻薄,不上我的法眼。成千说:“我,你们汽车配件厂每天产下来好多废旧下脚料,都是纯钢的,老板说让我联系收购废旧钢材的,你们看看有没有价钱高点的地方,兄弟们几个也好整点烟酒钱。”

桌上的水煮肉片厚厚的一层油,一会就冻住了,好在我们肠胃好,免疫能力强,叫老板加热一下,老板推说没时间,诸葛烤鱼也半生不熟的,味道不正点,难怪生意这么差。“好再来”还敢来吗?吃到九点左右,堂妹秀芳带着一个女孩子进来了。女孩子个子蛮高,身材蛮好,一头长发,脸上还透着一股少女特有的青涩,属于我喜欢的类型,喜欢S型身材的女孩子。堂妹介绍说是她们一个厂的,姓陈,叫梦飞,湖南人,原来是个湘妹子。桌上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小万叔另外又加了两个菜,喝酒时,我不时偷眼去看小陈。他们几个酒量大,不知不觉就喝了几瓶“阿拉老酒”。结帐时,小万三叔娘要去买单,我抢过账单,算了算,还好,吃了一百多,老板给我们折扣了几块,付了个整数一百八。

走出餐馆,对面高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风一吹,有点晕乎乎的,上头了,大家提议去量贩式“歌库”KTV唱歌,都说好久没唱过歌了。小万叔和叔娘推说小孩子明天一早还要去补课,先回出租屋休息去了。

几个人步行来到唱歌的地方。一问,价格也还可以,按小时算,一小时十五元,服务员把我们引进一个小包厢,成千女朋友进门就把话筒抢在手里开始鬼哭狼嚎起来,歌声实在不敢恭维,显摆的女人处处都要争强好胜,生怕人家小瞧了自己!堂妹和小陈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我看有点冷场,跑到自助超市买了薯片,花生,爆米花、凤爪,想想又拿了箱啤酒,现在还想喝点。

包厢里胡立在唱一首流浪歌,“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 ,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倾注了感情的原因吧,胡立的歌唱得好,成千搂着他矮矬矬的女朋友伴舞,两个都不怎么会跳,踩不上鼓点,跳秧歌一般扭来扭去,可惜了一首思乡的歌曲。

把零食和啤酒打开,刚才吃饭的时候她们没喝酒,给她们每人倒了一杯,招呼堂妹和小陈。我一口喝掉一大杯,两人看了看我,也一口喝完,我知道堂妹酒量不错,小陈的酒量还不知道,几杯酒下肚,浑身燥热起来,看他们唱得都差不多了,拿话筒给小陈她们唱,都说不会唱,我便点了首叶启田的《爱拼才会赢》,在厦门呆过半年左右时间,会用点闽南语唱几首,唱的时候字词咬得准,“一时失志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那通失去希望,每日醉茫茫……三分天注定 ,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每年厂里举行迎春晚会老板都会把这首励志歌叫我唱一篇。唱完,看见小陈朝我投来赞许的目光,心里暗自高兴。

看看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付好钱后大家走出来,先找辆人力三轮车把堂妹和小陈送走。成千和胡立合租的民房,他们各自拉着自己女朋友的手,几个人步行到他们的出租屋,好在出租屋不远,几站路就到了。成千把出租房的钥匙给了我一把,向我眨眨眼,说:“兄弟,你看你自己怎么解决?哥两个要去耍去了!”我知道他们的意思,又要带女朋友去开钟点房!

生在皇城就是福啊!我老家的房子要在这城里能租多少钱呢?想都不敢想。

成千们租的是本地人堆放杂物的平房,里面冬冷夏热,隔壁出租屋的小气窗里还透着灯光。打开房门,一股怪怪的味道扑面而来。妈的,狗日的几个也不把房间打扫干净,心里骂了句,床上乱糟糟的,被子也没有叠,摊开被子,几团卫生纸滚了下来,上面还有黄黄的、黏糊糊得像清鼻涕一样的东西,这东西我知道,想到成千那翘着大屁股女朋友的样子,一阵恶心。赶快打开房门,透透气,拿扫帚把地打扫干净,被子和床单拆下来换个面。太冷,打开电视机就钻进被窝,电视机没装闭路,只能靠自动搜索看两个地方台,正在重播《向东是大海》的电视剧。以前断断续续看过,片子拍得还可以,宣传涌帮创业守业的故事,就是少了点本地元素的口音。来之前就听说过:宁听苏州人吵架,不听涌城人讲话。剧中几个主要演员操着一口东北腔,和现实多少有点脱节,反正没事干,聊以打发时间。剧中正讲到周汉良深入虎穴到海匪老巢去营救董芝霞,紧张之弦绷到了极处。周汉良具有那个时代涌城商人的典型性,他的敢于创业,诚实守信,不畏强暴,爱国爱乡,集中了涌城商人最优秀品质,但他又不是简单化、扁平化的,而是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痛苦有感情的凡人。导演把他的个性展示揉合在错综复杂的故事情节之中,安置在激烈的矛盾冲突漩涡之中,因此才鲜明生动。

躺在床上想,涌城一带富裕至此,除了他们有靠海,有天然的深水码头和县县都通铁路和高速的得天独厚条件外,还与他们天生的经商头脑有关系的吧。涌城人做生意诚信、务实、开放、创新,做小生意的都很坚持自己的原则,一是一,二是二,不捡你一分钱的便宜。当然了,也很精明,你也别想捡他一分便宜。消费明明白白的,不敲诈,不欺生。在积累了原始资本后就开始转型,注重产品质量和品牌,而且在外的人团结,一人有难大家帮。不像我们内地,虽然是因地理限制,交通不便,没有先进技术和资源,制约了一定的发展,我看来,很大程度上与人的思想观念有很大关系,政府每年都在号召招商引资,一个领导一个政策,而且少数领导干部抱着出钱就给办事的思想,一不注意,投进去的本钱都拿不回来,当地人戏称这叫“关门打狗”,谁还敢去投资?

正在胡思乱想,隔壁传来“哼哧哼哧”的响声,唉!这两口子也真是的,也没顾及隔壁还有单身汉的小年轻们。只好起来把电视音量调大点,实在睡不着,看看桌上成千们喝剩的“二锅头”小酒瓶里还有点,抱起灌了一口,烧得喉咙都快起火了,喝口水,点根烟继续看电视。

星期六睡到九点,醒来感到头疼脑胀。起床后还是有点恶心,不想吃早餐。

在成千他们几个的帮助下在隔壁租了个小屋,把被子和被套拆下来洗后晾在过道里。外面有太阳,想不起该到什么地方去溜跶。便给堂妹发了条信息,问小陈的号码,堂妹一会就发来一个笑脸,告诉了小陈的号码。

给小陈发条短信:“我是我,昨晚一起唱歌的单身汉,有空么,出来走走?”便拿本杂志去外面晒太阳。外面暖洋洋的,晒得人很舒服,就是有点风,在公园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来看《小说月报》,很喜欢这类书刊,能从里面找到很多和我们这样类似经历的故事,从中能有很多感悟和共鸣。

裤兜里的电话响了,以为是小陈来电,一阵窃喜,拿出来一看,小万二叔来了电话,说家里炒了辣子鸡,叫我去他们家吃饭。于是去书店给读小学的堂弟买了几本少儿读物。

走到另外一个“城中村”。休息时间,大家都把衣服被子洗了晾在了过道上,也不避讳,五颜六色的内衣内裤都挂在竹竿和窗户下,像万国旗一样随风飘展;风格各异的炒菜味道迎风飘来,酸的,甜的,辣的,整一个餐饮一条街。周围都是外来务工租住的,有的还在靠墙的地方简单搭个简易房出租,为了省钱,有个住的地方就好了。卫生条件和社会治安管理很差,租住地方人员很杂,操各种口音的都有,经常有偷盗、打劫,老乡帮会之间相互斗殴的事情发生。本地日报经常讲到什么地方出了刑事案件,籍贯上一看基本是外地人干的。

小万三叔租的房子好些,有两个房间,外间作厨房和会客厅,里面一分为二做卧房。三婶做的辣子鸡很好吃,糍粑辣椒是从家里带过来的,把新鲜的朝天椒剁好,再混合生姜、大蒜、花椒、苞谷粉混合在一起,放瓷缸里发酵,典型的地方特色小吃。红红的辣子鸡,一盘酸椒炒鸡杂,一大盆青菜煮豆腐,我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坐下来,三叔讲堂弟在学校的事情,现在有外来务工子弟学校,读书是不花钱的,但老师总是有意无意在课堂上讲,外来子弟学生基础太差,要尽快补习,顺便还推荐几个课外补习的托管班。很多家长都带小孩子去补课,堂弟穆青因为没有去,被老师批评了好几次。三婶一边上菜一边唠叨:“都是一个爹母养的,凭什么就只有我们每个月跟家里寄钱回去,两个老的就我们两个人管,其他姊妹吭都不吭一声……”三叔吐出一快鸡骨头,猛喝一口啤酒,嘟囔道:“饭还堵不上你的嘴啊,我们跟我家里寄钱的时候,不是跟你们家里也准时寄回去的,一碗水端平的吧?大人们辛辛苦苦养小孩子为那样,还不是希望他们老后,我们做小孩的能回报一下。”我只好埋头吃饭,劝谁都不是,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何况自己一个外人。

吃完饭,告别叔婶,,闲逛回出租屋。快到小区的时候,路过一小理发室,看见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在里面忙上忙下,背影轮廓很是漂亮。摸摸头发,好长时间没剪了,头发都有些自然卷曲。心一动,进门说:“剪个头发,多少钱?”女孩子回头,好漂亮的脸蛋!“洗剪吹二十五。”说完,回头朝里屋喊了句:“阿娘,剪头呢!”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婆拿着炒菜的锅铲走出来,说:“侬先坐会,马上来。”美女转身进屋去了,我这下尴尬了,进不是,退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剪了发。

晚上小陈回复了条短信:“你好!不好意思,白天加班,手机忘记在寝室里,你唱得蛮好,有空联系你!”回完后又发来个大笑脸,心里一阵高兴。

我和姐夫坐车到达武隆,已是腊鱼初二晚上凌晨一点。走出昏暗的站台,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姐夫和我都是第一次路经武隆,小县城到处雾蒙蒙的,周围都是山,小广场上几盏路灯有气无力地悬挂在空荡荡的电线杆上,寒风夹带着雨点打在人身上冷飕飕的。小小的广场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旅店拉客的人,见我们出来,呼拉一下马上围过来:“老板,住宿吗?酒店就在边上,便宜的,三十块,有热水和网线……”“来,老板,到我们店,去了马上可以洗热水澡,早上还送你们早餐。”七嘴八舌,耳朵本来就嗡嗡作响,现在更加疼了。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回县城的班车还早。实在舍不得住半晚,住一晚相当于在厂里上一天班的工资。人实在太累,乏力,和姐夫商量一下,咬咬牙,找个长相还比较本分的胖女人谈论好住宿价格。

一辆农用三轮车七拐八弯的把我们拉到一幢简陋的二层小楼前,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打着哈欠,刚从厕所出来,束着腰间的皮带帮我们登好记,缴了一百块押金。

老板把我们领进一间到处散发出恶臭的小房间。房间设计有些落后,昏暗的灯光下,经过粉刷的墙壁开始脱皮,一块块白色的涂料正在脱落,裸露出原本灰色的墙壁。

倒在床上,晕乎乎的就进入了梦乡,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坐上从武隆至县城的班车,差不多满满一车人。听口音,大部分都是本县外出打工的。有几个拿腔捏调讲普通话的女孩子,时不时冒出几句带着浓重口音的乡村普通话,听听就知道是我们那一带的人。出了武隆县城,过了白马镇,汽车开始爬坡,听说翻过这座山就能进入我们省的地界。翻座山,谈何容易,“山顶在云间,山底在江边,喊话听得见,走路得半天”。这首高原民谣勾勒的是云贵大山的真情实景。高原的山,见山跑死马!汽车在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吐着黑烟,喘着粗气。土路两旁田土都荒芜了,远处的山岗上,冰雾笼罩中,树木茂盛,郁郁葱葱。爬到半山腰,海拔渐渐升高,起雾了,断断续续有小雨下起来,路面潮湿,汽车打滑。公路紧贴悬崖而上,边下悬崖绝壁,沟底的白马河细绳般扭曲,河岸的白马镇看下去就像一个小白点,沉重忧郁的雾气在山岭沟壑之间缠绕,充满迷茫和孤独。

司机全神贯注地握紧方向盘,大声提醒大家:“都跟老子坐稳了,不要乱动,在中午前翻过尖沙嘴就好了,要不然又要冰冻封路了。”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快到山顶时,汽车打滑得厉害,大家下车齐心协力装上防滑链。走走停停,翻过山,下到半山腰就进入县境内的玉洛镇。镇内分布着目前世界上保存最完整、面积最大的活化石群--桫椤树,国家重点植物保护区。车停在一个小酒馆前,大家胡乱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突突突地又上路了。

到达甘湾村后,我和姐夫下车,甘湾村在花尖岩头上一块平坦地势里,土壤肥沃,村人家家户户种植野生天麻和杜仲,烤烟种植全县第一。前任村主任很会造势,借着全县比学赶超邻县经济的关键时期,大肆宣传。据说某位中央领导到甘湾村考察,回去后甘湾村被树为全市“富在农家,学在农家,乐在农家,美在农家” 四在农家的典范。村主任连续做了两届全国人大代表,退休后还享受特殊津贴。我有两个姑婆嫁在甘湾村,姑婆们早已作古,和他们的后辈鲜有往来。

岩畔底下就是我们的新寨子。从岩顶望下去,壁立千仞下,两座高山峡谷之间,一条河流从两山之间喷涌而出,千沟万壑,大河蜿蜒,顺流而下,层层的梯级电站一个接一个。一条公路弯弯曲曲地盘旋在群山谷底之间,河如弓弦,路如弓背。依山傍水的谷底沿着公路散落着数十个村寨。

姐夫指着沟底的一幢房子说那就是我家。我顺着他的手指,岩底竹树掩映的寨子里炊烟渐起,又袅袅散入暮霭之中,显得虚无缥缈,很不真实。

班车时间已过。如果要等下一班,还得绕路去沙岭。寒风刺骨,冻得受不了,还是走路能暖和一下,翻下高脚岩,走下小岩子就到家。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味迎面扑来。母坐在灶孔前煮猪草,突见我,满脸泪水。两年未见,母亲已满头银发,柴火映照下,几根白发上沾满了灰尘,明显老了很多。灶间几粒灰尘飘忽在母亲花白头发之间,含糊不清地叫了声:“娘,我们回来了,爹哪儿去了?”心里一阵哽咽。

轻轻走进里屋,已经九十四岁的爷爷还在床上睡觉。酣睡中的爷爷已明显老去,发须中夹杂霜雪,一如冬晨下大片的稻茬,黝黑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漆雕似的光芒。爷爷身体一直很好,耳不聋、眼不花、牙也很齐整,睡眠和胃口也好,就是人老了,脚软,拖不起身子,最大的特点是健忘。过去的事情忘不了,现在的事情记不住,人正常的生理现象,大人没疼没病,这是做儿孙的福气,没有惊动爷爷。父亲背农肥上田里去了,冬天,正是给田地补充农肥季节,开春就可直接下种。

老母亲为我和姐夫做了碗鸡蛋面,真香。

姐夫还在另外一个镇,送走姐夫,回家倒头休息一下。

前几年,芙蓉江畔的水土流失严重,政府开始退耕还林,每家每户自留地、房前屋后沟沟坎坎上,栽种成片成片的杜仲、花椒、泡桐树、柏香树、松树、板栗树。村委会按亩补贴,成材后林木产权归属栽种人。村里年轻力壮的都进城务工,年老体衰的烧饭用电饭煲、电饭锅,无人砍伐为薪。成片的树木已然成林,绝迹多年的飞禽走兽又出现,斑鸠、野鸡、喜鹊、播谷鸟,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鸟,穿山甲、野山羊、獾、刺猬……也开始大摇大摆在林间穿行。百果坪还传来野猪伤人的事情。

房子周围几根大树枝叶繁茂,树枝丫丫都伸到房顶上。雨水侵蚀腐烂的落叶,瓦片开始漏水。老屋本就昏暗,被浓荫遮蔽,越发显得黑暗。父亲让我把几根树修剪一下,没用的泡桐和青球树砍来做柴烧。

多年未用,砍柴的弯刀绣迹斑斑,刀柄松动。“磨刀不误砍柴功”,找出多年不用的磨刀石,弯腰把几把砍柴刀磨锋利。多年没有从事体力劳动,砍一阵,休息一阵,用了大半天才修剪完枝丫。几根只开花不结果的核桃树用电锯锯掉。几年前村委会号召大家大力栽种经济植物杜仲,但无人牵头组织联系收购商,没充分了解市场行情,成材后把杜仲皮刮好晒干,赶场天去集市上一看,成捆成捆的杜仲皮堆在路旁,收购商一看明显的供过于求,大幅降价,有价无市。栽种的杜仲树碗口那么粗了,父亲说没什么用处,杜仲皮几斤才卖一块钱,还占田土,叫我一并砍掉算了。十年树木,砍了怪可惜的。

修剪得差不多了,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斜照下来,斑驳一片。

白天母亲用石磨推了豆腐,杀了一只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儿时过年的气味。爷爷坐在北京炉前烤火。人老了,穿着厚厚的棉大衣还说后背发凉。北京炉,一个圆筒里烧煤,上面四四方方一块铁板,一根长长的烟囱直通屋顶。在农村,北京炉可是个好东西。高原地区,寒气重,十冬腊月天就要生火,可以一边取暖,一边在上面烧水做饭,省了很多柴禾和时间。一家人围坐在炉旁,炖熟的鸡肉在炉上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爷爷很高兴,我把打工挣钱买的“三枪”牌内衣以及香烟和酒递给爷爷时,爷爷拿在手里左看右看道:“你自己在外打工也不容易,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就好了。我们老的只要吃饱饭就可以了,不要浪费钱,你自己还要成家呢。”话虽然这样说,但我看出爷爷其实很高兴的。人老了,很在乎儿孙的关心,哪怕一点点的东西,都会让他们开心好几天。爷爷晚上高兴,让我陪他喝点酒,边吃边聊,爷爷说:“现在煤越来越贵了,烧不起了,以前富岩煤才三角钱一斤,现在一块钱一斤还买不到,以前不要的金沙煤都九角钱了!”人老了,喜欢怀旧。爹不喝酒,也真奇怪,爷爷抽烟喝酒,父亲一样也没遗传他的基因,唯一爱好就是看点故事会、传奇类的杂书。父亲讲:“你小华哥现在不得了,高中毕业后回乡做活路,脑瓜子活络,雇请留守在家的人帮助开垦荒地,承包山林种大脚菇、花椒、天麻、雪梨,一年除去成本后还可以赚好几十万,赚的钱又去买了两台挖掘机,专门跟县城里搞土建的人挖土方,钱生钱,一年下来赚了好多钱了。自己赚了钱再让村里人入股,现在他们村里好多人都已经很富裕了。去年村里改选,当上村主任了。”母亲不说话,一个劲地跟我夹菜,我喝了点酒,吃了两碗米饭。民俗风情的地方台时间一到,爷爷打开电视,抽吧着旱烟看电视。我帮母一起收拾碗筷,母亲悄悄把我拉到一旁:“儿啊,你今年也快二十八了,前几天你弯二娘说她侄女,你也见过的,还读过卫校,暂时还没有找到工作,娃儿长得还好……”我知道母亲又要跟我讲那样了,借故溜开。

走出房门,漆黑一片,农村的夜,静谧得令人发麻,对面马熊岩上吹来的冷风凉飕飕地刮在身上,一个喷嚏!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何尝不知,奶奶前几年已走了,爷爷年迈,父母已老,自己还未成家。时间告诉我,玩的年龄已过,青春已渐行渐远,自己已不再年轻!没有人能帮助自己,全都得靠自己!

喝的酒不好,悄悄地算了一下,现在市场上苞谷一斤一块二,三斤苞谷才能酿一斤白酒,做老板的不是亏死了,工业酒精勾兑才多多少少有点利润吧!

朦朦胧胧中,断断续续想到,爷爷舍不得钱,两块钱一斤的隆兴包谷烧,没有弯二爷做的“弯二大曲”好,虽然价格贵点,但粮食酿造的是纯天然的,不会太伤身体。明天该拿自己的钱去跟爷爷打个几十斤“弯二大曲”。父亲讲的也有道理,村里跟我年纪一样的人,文化程度虽然不高,大都靠自己勤劳朴实,进厂的受到老板的信赖,成为技术骨干。刘家坡的很多年轻人,一开始出去跟人家在建筑工地打工,慢慢地悟出门道,自己成了小施工队,小打小闹,现在成了气候,最后靠自己积累的人脉,拿下了好多工程。村里很多人都跟着他在外面赚钱,现在资产已经好几千万的大有人在,在外买房买车的年轻人更是不胜枚举。自己已经二十七八了,还一事无成,唉!母亲讲的是在理呢!

母亲出生在海拔高的李家院子。李家院子座落在一个高高的山坡上,住在谷底的村人称他们那儿为高山。母亲自幼丧父,下面还有三个妹妹;母亲是老二,和大姨娘挑起一家人的重担,孤儿寡母生活是多么的艰辛,没有踏过一天学校门槛,后来外婆又找了个后外公。亲生外公我从来没见过,我一直以为这个后外公就是自己的外公。后外公来后又生了两个舅舅,外公是哪里人,母亲没有跟我讲过,我也不清楚,后外公是外来人。李家院子不大,就十来户人家,宗族血缘,盘根错节,联合起来欺侮外乡人。养六个小孩子,生活艰辛的可想而知,外公开始借酒浇愁,一发不可收拾。山里人家,没钱买酒,便砍柴背到镇上去卖,卖了就为喝几两高度白酒,从此成瘾,经常喝醉后不省人事,家人等到下半夜,还未见人回家,年幼的母亲带着两个未成年的舅舅打着火把,沿路呼喊。那时,山高林密,禽兽伤人的事情经常发生,看到酒后的外公酣睡在路边的沟渠或杂草中,生活是多么的艰辛不易!三年困难时期,酗酒的外公变本加厉,觉得外婆和几个姨娘是他的拖累,分家单过。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压在大姨孃和母亲的身上。记得儿时,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去外婆家,外婆灶孔上永远吊着一个篮子。我们几兄妹去后,外婆总能从里面拿掏出几棵核头和板栗。外婆老去的时候,母亲爬在门槛上哭得死去活来,至今还深深地留在我的脑中。我不懂事,觉得母亲哭得那么伤心做哪样嘛?夜已经很深了,父亲还要回去照顾家里的姐姐哥哥,打着火把走羊肠小道,还背了一根木材运回家准备做个猪圈。但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父亲又折回来了,我到现在都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情。前几天悄悄问父亲:“外婆离开的时候那个晚上,你怎么走了又回来了?”父亲叹口气,笑笑:“打的火把刚走出去才不远就熄了,黑灯瞎火的,摸着路走,走着走着,听到马老虎和野狗在周围上蹿下跳,你也晓得,马老虎成群结队,先把牛羊或者人拍昏后,再掏内脏吃。没有火把和亮光,我也怕了,只好返回。”儿时的我没有亲身经历,好像也没有恐惧。

我已经二十郎当好几了,女朋友都没有一个。读书时,农村娃儿那个看得起嘛?要钱没钱,要身份没身份,身高还可以,距离“高富帅”确实差了一大截。农村出来的小姑娘都看不上像我这样“三不是”的人,何况城里头颅昂得高高的女孩。其实,我很喜欢一个叫含琰的女同学,她不张扬,一对羊角辫子,大眼睛,两个大酒窝,脸上经常笑眯眯的,棉质的长衣裙穿在身上刚好适体,宽口的红头皮鞋穿在脚上,宛若仙子,难得可贵的是她不娇气,经常和我聊天。睡梦中:“你看衣袂飘飘,衣袂飘飘,海誓山盟都化做虚无,能不能为你再跳一支舞……你看衣袂飘飘,衣袂飘飘,海誓山盟都化做虚无……”

在一首《白狐》歌声中,我拥着衣袂飘飘的她,边唱边跳。越抱越紧,越抱越紧,一股暖流喷涌而出,醒来,裤头湿了一大片。

换好内裤,呆坐一阵,内心一片怅然。

在磁县工作的工厂生产汽车零配件轴承,厂不大,几十号人,其实相当于一个家庭小作坊。老板本地人,很少到厂里来,偶尔开着个五字开头的宝马也是来去匆匆,人很高,但瘦,剃着板寸头,给人有点轻飘飘的感觉;脸上颧骨突出,脖子里挂着个拴狗绳般粗的黄金项链,腋下夹个小黑包,很像港台片里的马仔。很少与我们交流,感觉很神秘。厂子由三十多岁的老板娘在负责打理。老板娘长相一般,为人低调正统,人很精明,什么事都精打细算;听说家里拆迁补偿了好几套房子,住的别墅,应该很有钱。我在厂负责销售一块,主要就是在网上把生产配件的型号和规格放网上,负责宣传产品,收发电子订单和收款,如有散客购买时负责把货发出,偶尔也联系一些小客户,大客户资源都在老板娘手里,一般不让我们接触的,偶尔中秋国庆什么的宴请客户也让我去订订包厢、点点菜什么的。

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堆满了各种型号的轴承,办公室永远弥漫着一股润滑油混合着汽油的味道。公司有个小食堂,免费给我们提供一顿中餐,饭菜质量不好,勉强能够吃饱肚子。

在厂里干了一段时间,发觉很多弊端,生产环节浪费太大,工人们的积极性不高,加班费太低,生产工人要是精打细算可以节省很多钢材,销售环节也太单调,宣传方面没有跟上,市场还没真正开拓起来,管理不到位,对工人的关心不够,留不住技术人才,缺乏人性化管理。老板娘没有征求过我们的意见,我们也不好意思说三道四,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得过且过。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期间去书店买了几本小说和管理类的书籍来看。科学技术变化快,不充电跟不上工作节奏。涌城虽然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属于国家最早列为沿海开放的十四个城市之一。经济发达了,但本地人排外的习惯还是没多大改变。一次上菜市场买菜,老板给我的开价和给本地人的就不一样,虽然最终成交价格一样,但从这小事就可以看出本地人的排外思想。

生活在喧嚣的城市,内心一直很孤独,和隔壁的几个出租户同住小平房快一年了。隔壁住的,不在同一工厂,平常很难见一次面,也没问过,好像姓邓,四川人,年纪三十多了吧,女的年纪小些,看不出实际年龄。听老乡讲,他们不是真正的夫妻,其实是“露水”夫妻,临时性的。这种夫妻在城乡结合部的出租房里很多,每个人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出门打工挣钱,有的老婆要在家侍候公婆,送小孩子读书;有的老公在其他地方打工,或者不喜欢这个城市,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男人为了生理需求,女的孤独彷徨,需要找个人倾诉,排解心中的忧愁,为了各自的目的,临时凑在一起。我们村里的甘二嫂,二哥原来在老家务农,爱喝酒,酒醉后还打她,后来打工从高架上摔下来下半身瘫痪了。为了小孩能上学读书,不得不来磁县打工,已经习惯在这里生活,眼不见心不烦。于是在磁县一呆就三年。嫂子喝高的时候也会跟我们当兄弟的开玩笑,说没有生理上的需求,是骗人的,但其实,更重要的还是内心的一种空虚,“长期一个人生活,夜深人静时,渴望有一个伴,哪怕只是简单的聊聊天,群诉自己内心的感受……”。但一接到家里的电话,尤其是孩子打来的电话,嫂子的内疚感也会油然而生。

“就是坚持每月往家里寄生活费,才让自己有点安慰。”嫂子说。

只是当男人的老婆或女人的老公,孩子或配偶从老家过来时,双方就会很自觉地选择“消失”。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双方都会各回各家。

村里出来打工的人口风也很紧,不会回家说三道四的,大家都是在外打工求生活的人,知道生存的不易。都是人,都需要享受正常人的“性福”。

磁县企业工厂多,外来务工人员也多。一些乡镇外来人员比本地原住民还多。多数是西南一带,有的整个村庄都迁移过来了。本地人解决不了的事情,外地人中有威信的出来招呼几句就把事情解决。大家把这叫“第二工会”组织。外来人口拉帮结派,打架斗殴,引发不少社会问题,政府也多次出面协调解决过。

转眼就到元旦节了,厂里放了三天假,其余时间按加班算,加班工资没有按照平常的几倍算,大家又不敢去劳动部门投诉维权,权当加班赚点生活费。三天时间也没想出到什么地方走走,问了几个同村人,他们舍不得钱都不出去。成千发来一个短信:“元月一日新旅游法实施,月收入3w可考虑低端欧洲游,月收入1w到2w请选择东南亚游,月收入低于1w请选择国内游,月收入低于5k请选择省内游,月收入3k请选择城郊游,低于2k请选择花生油,低于1k的请选择地沟游,没有收入的请选择梦游,祝元旦长假快乐!”哈哈,对照了一下自己,看来只能选择地沟游或者梦游。

闲来无事,给堂妹和小陈发条短信问有空没有?邀请她们一起去河姆渡走走,堂妹回复说要加班,不当我的电灯泡了,呵呵,看来堂妹早就明白我的意思。小陈公司放假,爽快地答应一起去玩。

第二天一早,和小陈约好在车站会合,小陈穿了件红色风衣,一条淡色的丝巾围在脖子里,脸上红扑扑的,越发漂亮。有直达公交车,现在相邻城市之间实行统筹发展,公交卡两城之间能互用。放假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外来务工人员,趁放假出去玩玩,车厢里很拥挤,人挨人的,车上扶手都抓不着,只好紧贴人的后背维持重心。小陈一开始还一直躲避着我,车一启动,左摇右晃的站立不稳,只好死死地抓着我的肩膀。我闻着她身上少女特有的幽香气息,心旌荡漾,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小陈的手稍微犹豫地往回抽了一下,慢慢地把我的手抓紧,车速飞快,两人的手越抓越紧。小陈的皮肤真好,因为紧张,手心有点汗湿。

河姆渡遗址位于宁绍平原东部,在原来的遗址上用木头和茅草搭建了许多房屋。走进一看,一种是桩木和横木有序结合构成干栏式建筑的地基,很像老家养牛的牛圈一样,另一种是柱坑式建筑基址,在上挖了很多大坑,在地上还摆放了骨器、陶器、玉器、木器等各类质料组成的生产工具、生活用品、装饰工艺品以及人工栽培稻遗物,用手一摸,很多是塑料做的,看来是仿制品。和小陈边走边聊,小陈知识还蛮渊博的,很多历史知识讲来头头是道,慢慢了解到原来她是家里的长女,下面还有一个读高中的弟弟,因为要送弟弟念书,家里拿不出更多的钱,她只好读了非师范类财会专业,学历是大专,毕业后考了会计上岗证,进电子元件厂做会计。我心里暗暗对她有点佩服。

遗址北边有一条叫姚江的大河,是涌城三江六岸发源地之一。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河风吹来,小陈红红的风衣吹得鼓鼓囊囊,撩起她长长的秀发,多么美妙的一副图画。心里一动,让她斜倚茅草屋,抓拍一张照片,意境很美。一个小时就看完了,乘车到市里走了走。城市千篇一律,高楼大厦,亭台楼阁,没什么大的看头,但市里文化气息很浓厚,出了很多浙东学派的阳明学派大师。中午在市里准备请她吃肯德基,小陈推说不习惯洋快餐,我看出她是怕自己花钱,善解人意的姑娘。两人都喜欢吃辣的,找了家沙县小吃,点了两碗面,一人要了两串豆腐干和一个鸭头,有点辣味,味道蛮好。两人吃好后,觉得也没什么地方好去了,坐车返回。

到了磁县,本来邀请小陈看电影的,小陈说趁天气好,回去把衣服被子洗洗,拿出来太阳晒晒。我也不好强求,大家分手后各自回出租屋。看看时间还早,便打开电脑上网看新闻。最近喜欢上了腾讯QQ聊天,一是通过QQ可以和家里的哥哥姐姐进行视频聊天,问问家里的情况,了解家人身体情况。二是可以通过QQ聊天,认识几个未曾谋面的女网友。刚一上线,一个女人请求加她为好友,心里想有戏,结果刚聊几句,网上便给发来一条信息;“哥哥,我是做激情视频陪聊的,如果你需要就加我另外一个QQ号码,五十看一次,一百看三次,一次半小时,你可以一次看完,也可以分三次看完,时间你安排,如果你网上能支付就最好了,你可以去买神州行充值卡哦,移动,联通,电信的都可以,最好说明买全国通用的,买来把密码和序列号发给我就可以了。”我骂道:奶奶个熊,原来是做这个的啊!赶快删除,拉黑。

现在网上这种骗人的伎俩太多了,玩仙人跳,一不注意失财又丢人。刚来磁县工作的一个晚上,已经快十一点了,接到成千电话,叫我赶快带几个老乡到“今晚八点半”酒吧去。声音嘈杂,他是不是钱多了,显摆啊!还请我们几个上酒吧喝酒,那地方小小一瓶三百五十毫升的喜力啤酒就三十八,喝起来苦不拉叽的。穿上衣服叫上胡立兴冲冲的去想占点便宜。等到酒吧一看,成千被几个酒吧服务员扭在墙角,满脸的委屈。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叼着香烟,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一问情况才知道,刚才成千和边上的女人来酒吧包厢喝酒消费,成千点了几瓶啤酒,那女的点了杯叫不出名字的饮料。结果结帐的时候,账单显示包厢加饮料一千八。一杯饮料要五百八十八,成千不干了,刚想跑,女的一个招呼,几个服务员进来就把他按在地上。弄清楚了个事情的大概,让他们经理出来谈判,首先跟他们声明一点,控制人身自由是违法的。当然,消费了就得付钱,你们一杯饮料就几百元,是不是敲得太厉害了?能不能便宜些,我们马上买单走人?浑身刺青的经理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你们的包厢、饮料明码标价,里面参合了许多有益人体健康的矿物质,成本很贵,一点没要高价。看实在谈不拢,我只好拿手机报警。

警察真是快,不几分钟,一辆警车响着警笛就到了。进来一个戴眼镜的瘦警察和一个胖子协警,把我们分别叫在一边,问了情况,作了笔录。合上笔记本,对我们道,这种事情,他们经常碰到,但警察也抓不住证据,而且也没到立案的标准,只能双方当事人协调商量,达成妥协。警察都这么说了,还能怎么样,只好和经理反复求情,看在打工人的份上,能不能少点?最后三个人翻遍口袋,总算凑了一千五百块。

走出酒吧,成千还在发抖,看来是怕的。问了情况,原来晚饭后没事干去网吧上网,碰见个女网友主动来搭讪,聊了一会,互相视频,女的便主动邀请他去外面走走,还以为交桃花运了,欢天喜地就跑去,结果不知不觉被女的带进酒吧包厢消费了起来。一个劲地叮嘱我们不要回家跟他家里人讲,特别是他女朋友,钱他等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还给他们。有什么好讲的,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让他买个教训得了。重庆雷政福书记被人下套后,还有地方找企业借钱,不过没能满足人家胃口,敲诈越要越多,性爱视频还被人放在了网上,全国人民过了把瘾,女主角还落得个“反腐英雄”称号。

我买的几本书看完了,书太贵,舍不得花钱再买。去出租屋对面小弄堂里借几本小说看算了。刚走出弄堂口,看见电信大楼底下围了好多人,一个个仰着脖子抬头在看什么,边上还停了几辆警车和消防车,地上垫了个厚厚的像救生圈一样的塑料,还以为发生火灾呢。走过去一打听,原来一个打工的人跟着建筑工地的老板打工很多年,老板一直拖欠工资,几年都没回家过了,前段时间家里来电话说老母病重,叫赶快带钱回家,结果找老板怎么也找不着,原来老板因赌博输了,早就跑了。心一急,想不开,就跑到电信大楼顶上的发射塔上想轻生,已经在寒风中蹲了两个小时了。节假日,人本来就多,慢慢地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把路都堵住了,喇叭声、吵闹声混合着路边早餐点飘来的恶臭味,要爆炸一般。铁塔下面有几个警察和打工模样的人,几个人用听不懂的外地口音大喊,你不要做傻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下来好好商量啊!声音太杂,在冷风中时断时续,听不得很清楚。边上一个手拎菜筐的老阿姨在讲:“作孽呢,老板贼噶狠心啦,人家跟侬辛辛苦苦几年,压路佃总给人家哦!”

几个家乡口音的年轻人嘴巴上叼着烟,笑嘻嘻地道:“跟老子要跳就早点跳嘛!看得老子脑壳脖子都酸了,跳下来后老子也好去加班嘛!”一听这话,一股寒气袭过来,浑身一激灵,唉!大家都是出门打工求生活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他却不知可恨之人也有可悲之处。

听说杭州湾大桥开通了,距离市里很近。还没去过,叫堂妹把小陈约上,就几公里,两块钱的公交费,一会就到了。因为没车不能上桥,只好到桥下的滩涂地里看看。海水经常涨潮,周围一带都属于盐碱地,以前当地村民主要靠种植棉花为生。当地农民很穷,政策放开搞活后,家家户户兴办小作坊才慢慢地富裕起来。大桥横跨杭州湾,南起慈溪市水路湾,北止浙江省嘉兴市,全长三十六公里,长度在全世界排名第三。

烟波浩渺,长桥卧波,一条长龙如一条飘动着的舞带,飘荡在浑浊的海水上面。海风乍起,潮起潮落,桥身随之也在舞动,桥中的观光台像飘带上打的一个蝴蝶结,呈现出美轮美奂的人体S形曲线。

最近正在放《非诚勿扰》的电影,晚上约堂妹和小陈去看,北海道的风景真美!等自己赚够了钱,最好能带着小陈也去外面旅游一趟,我暗自想。

刚一上班,看见老板娘一脸倦意,低着头走进办公室,心事重重的样子。受美国次贷危机的影响,全球爆发金融危机,银行银根紧缩,贷不出钱,经济主要依靠劳动密集型的民营企业;能源资源对外依存度较高的地区,压力是可想而知的。在广交会上很多企业接的订单还没有往年的40%,中小企业更是难以为继,好多工厂纷纷停产停业,削减员工。大批外来务工人员下岗后对社会和谐带来一些不安定因素。厂里订单明显减少了,发出去的货大部分款项没有及时收回。厂里没有流动资金,原料进不来,处于半停半产状态。老板娘心急上火,嘴角都溃疡,老是有一圈白白的泡沫,讲话音调很大。能理解,搁在谁身上都不舒服。

试探性地向小陈发出几个信号,看她样子很犹豫,没有明确表示接受,也没说拒绝。恋爱不能强求,想想也是,恋爱恋爱,要有所依恋才有爱,现在的自己一穷二白,工作也不稳定,女孩子谁不想找个可以依靠和托付终生的男人呢!

星期六,项老乡打电话来,叫到涌城去找几个老乡聚聚。反正工厂不忙,没事做,坐公交车先到南站,再转车去吴巷,路途上花去三个小时。吴巷是个镇,到处都在搞基建,市里的地铁刚修建到这里,典型的城乡结合部,尘土漫天飞。走进项老板的公司,里面坐了几个老乡在打牌斗牛,没打牌的就坐在一边抽烟喝茶。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两间普通的民房打通了改装一下,里面放了几张办公桌椅。公司主要买卖音箱灯具里面的变压器,公司不生产产品,从上家厂商进货,再卖给几个固定客户,员工不多,五六个人的样子。项老板人很胖,外型很像个老板。坐下来,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喝点开水后,项老板问我境况如何,有什么打算没有,从他言语中大概知道,公司想扩大业务,人手一时不够,我从事过销售管理方面,有一定经验,问我有没有兴趣到他公司里干干?一时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猛然间提起,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回去想想。上次好像他说起过废旧钢材一事,便把磁县成千厂里有剩余废旧钢材一事说给他听了,问他有没有兴趣?项老板说现在行情不是很好,运输成本涨得厉害,废旧钢材下跌得也厉害,不合算,还是等等看吧!

中饭项老板叫餐馆送来外卖,堆在办公桌上大家就胡吃海喝起来,一边吃,一边聊聊各自的工作感受和想法,互通一下信息。吃好饭,看他们又打了会儿牌,下午还有其他事情,和几个老乡告别,坐车到涌城去看望表哥。

表哥比我大几岁,小时候一起砍柴放牛长大的,通过勤奋学习,大学毕业后进了涌城一家机关工作。和表哥几次聊天中,知道表哥也想混个一官半职,在老婆和家乡人面前多少有些面子,无奈外地人没什么根基,人老实又不善于钻营,工作了好多年还是普通科员一个。表哥经人介绍娶了本地的女人做老婆,在经济发达地区,也就是过过普通人的日子罢了!

走到表哥家住的小区楼下买了点水果。表哥一家人都在,表哥无所事事地坐在家里看小说,表嫂在辅导小侄女做作业。住房不大,两室一厅,也就百十来个平方,不过收拾得还干净。表哥招呼我坐下,打听了一下家里的境况,问我有什么长远打算。 

问我有没有兴趣和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合作搞个餐饮,一是我在广东有过小餐馆的打工管理经历,二是可以让我从长远打算,入点股份,看能不能有所发展。表哥的这个提议我觉得倒蛮好,餐饮做得好的话,还是有赚头的。打工这么多年,平常也省,有个几万块钱的积蓄,一直找不到合适地方投资,通货膨胀这么厉害,钱放着贬值,结婚的时候几平方的房子都买不了。表哥还给我提供了个信息:重庆有个大老板将去我们老家河夹的下游苦塘投资几个亿建大型水电站,储水库会淹没到关石坝一带,水库移民有好几千户,都安置在我们村寨附近,水库建好后会形成自然风景区,可能会带来很多商机。让我随时跟家里联系看看有没有回家创业的机会。聊了会儿,天色已经不早了,表哥一家要留我吃饭,他们家太小,没法住宿,吃完饭还得赶回工厂,谢绝他们的好意,告辞返回磁县。

在车上,一直在想,二十大几的人了,工作这么多年,钱没赚到,技术没学精,这样下去真不是个办法。自己一没资金,二没过硬的本领,怎样才能有个好的发展前程?

接到小陈的短信,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她找我有点事。立即回复,说晚上一起吃饭吧!

见到小陈,满脸愁容,眼圈黑黑的,严重的睡眠不足,也不好主动问什么,点了水煮肉片、剁椒鱼头、一盆清炒苦瓜和两瓶啤酒。两个人喝着啤酒,漫无目的地聊了会儿;小陈基本没动筷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始发呆,只好开导她:“先吃饭吧,不管什么事情,总得把肚子填饱后再说。”断断续续地了解到,小陈原来念大学的时候,和同县一个同学谈过一次恋爱,毕业后,两人回老家县城参加国家机关招录考试,笔试两人都过了,小陈前男朋友父母亲都在机关工作,有点背景,最终进了一家事业单位,录用名单没有小陈名字。没有正式工作,地位的悬殊决定两人之间的差距,前男友的父母亲坚决反对两人交往。县城太小,经济本来就不发达,没有厂矿企业适合就业,父母亲整天也唉声叹气,在家呆着实在没有办法,无奈只好出来打工求生活。但前男朋友在小县城谈了几个女朋友都觉得不合适,心里一直放不下小陈,最近经常打电话来催小陈回去,回去又没什么好工作,小陈为此一直很纠结,不知道怎么办?

小陈说完,抓起杯子猛灌两口,一阵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很多东西我们都能看见,就是看不见自己的后脑勺,正所谓,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何必当初呢?

劝也不是,不劝也不对,好像太过冷漠,不关心人。感情这漩涡,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体会,看来只能由她自己去处理,只能默默地抽烟,能说什么呢?

也许时间会忘记一切。

腊月初四早上,爷爷一早起床,非要让我帮他穿上新买的一套衣服,叼着根香烟柱着根乌黑发亮的酸木拐杖,慢悠悠地去村寨里溜跶去了。地面有些湿滑,父亲一再叮嘱他注意脚底。爷爷逢人便从衣兜里颤巍巍地掏出红彤彤的香烟冲人家晃了又晃,得意地说:“好烟,孙子带回来的,别人送他的。来来来,来一根……”

回到家,爷爷哆哆嗦嗦把烟摸出来,放在枕头底下,认真地压了压枕头。还不放心,转身又把褶皱的枕头熨平后,才拍拍手,放心地卷起一根旱烟,“啪”地一声打好火机,舒舒服服地深吸了几口,缓慢地吐出一阵烟雾。

农村人泡酒摆酒席,仪式太复杂,去叫人帮忙,每家每户都得请到。帮忙的人得提前请,要不人家借口不来,大气的时候赶头猪给你都可以,小气的时候为一颗芝麻绿豆一辈子不理你。没几步路,先去水井坡找弯二爷订酒,无酒不成席。路上经过水井,潺潺的岩滴水流下来,捧一口,香甜可口。

一条大黄狗汪汪扑来,吓出一身冷汗。弯二娘出来吆喝几声,黄狗才乖乖地溜进屋里。二爷好像又喝了好多酒,天可怜见,年轻时多好的一个人,手巧,脑壳也聪明,无师自通开始学酿酒后,连续生了四个妹妹,重男轻女的思想又重,经常酗酒,开心时喝,不开心也喝。

自古以来,芙蓉江沿岸,由于特殊的水质、特殊的地理位置,两山夹谷间,空气中飘散着适合酿酒的微生物群,利用黔北高原特产的优质红缨子高粱和水质,很早就有民间酿酒的的历史。酒在这里,是千百年来百姓生活的必需品,亦是时间之手挥过莽莽群山最终得出的一种独特味觉符号。

酒在这里沉醉了一个个晚上,也沉醉了一种种情怀。

二爷利用当地盛产红缨子高粱,水源也好的特殊优势,开始酿酒,出的酒味道也很纯正,跟邻县产的茅台酒味道一样,口感就像烧糊的粮食,绵而不上头,典型的酱香型白酒。多年的经营,家里也慢慢富裕,勾兑酒时,产出尾子酒,经常去品品,慢慢上瘾,喝多了就耍酒疯,砸东西,打二娘,把几个妹妹追得到处跑。年纪轻轻走路踉踉跄跄,少于管理,村人很多赊帐后又不及时还钱,喝酒后也懒得去追帐,酒厂已有衰败的迹象。

弯二娘敞着怀,露出两个硕大无比的奶子喂四妹,老大初中未毕业就已经外出打工去了。二娘年轻时是个漂亮的女人,现在三十多了,两根辫子还乌黑乌黑,属于典型的贤惠女人,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二爷傻呆呆地坐在炉前烤火,脸上满是红红的酒斑。长期酗酒,两只脚机械性地发抖。我递了根香烟,二爷拿在手里凑近鼻子使劲地闻了闻,点火时,二爷两手和嘴角都在抽搐,好像帕金森症状一样。人啊,什么东西沉湎到里面去就不好了。轻声劝道:“二爷,少喝点酒,喝多了伤身体,你看我爷爷喝了一辈子的酒,但从不过量,现在那么大年纪了偶尔还喝一点,但人不糊涂也不耍酒疯,身体还硬朗得很呢!”二爷歪着嘴笑笑:“心里不安逸,就想喝酒,不喝酒浑身难受。”典型的酒精中毒依赖症,心里又想到只有几个女娃儿,人已经钻到酒里头去了,越喝越难受,恶性循环。都什么年代了,生男生女不一样嘛?看看村里有的人生了好几个儿,到老了还是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生活,儿辈从来不管,反倒是有女儿的人,女儿和女婿孝顺,生活过得舒心惬意。但这些作为晚辈的我,也不好讲些什么,只好宽慰几句,预订一百斤白酒,给爷爷打了二十斤散装酒,顺便邀请二爷一家到时候去喝酒。

二爷坎上就是柳四叔家,四叔三十来岁的时候帮人修建房子,刚浇筑的大梁还没干透,一脚垮上去,从两层楼上摔下来,脊椎的骨髓都摔断,下半身都没有知觉,人成了一个瘫子。好在四叔娘贤惠,不离不弃,心里和行动上都给予安慰,才没逼他走上绝路。“柳四叔,在做哪样?”黑乎乎的房子里什么看不见,靠墙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哪个在喊嘛?”吓我一跳,瘫子四叔爬在床上,人生无常,命运多舛。少年时和我一起放牛,河里钓鱼,晚上抓野兔、打斑鸠的四叔不在了,只有一个空空的躯壳飘荡,好在人还乐观,一直跟我开玩笑。心里好生悲戚,临走悄悄地放两百块钱在他枕下。

回到家,太阳落下后山,天色徐徐暗了,农村的夜,黑暗的到来是有层次的,不像在城市里,感觉到的黑暗由于灯火过剩的缘故,是温吞吞的,充满了欲望的,一点也不明朗。在真正大自然的怀抱中,黑暗是纯粹的,它能够将夜色充分展现出来,是一种无拘无束的黑暗,像一匹黑马般自由地奔跑和撒欢。

事无巨细,都得考虑好,实在忙不过来,跟父亲商量一下,叫坎上大表叔、二表叔帮帮忙,还是喜欢本家的才有哥,才有哥为人忠厚,从小我就和他们关系就好。

几个人围坐在火炉旁,一人记录着要采买的食材和需要帮忙的人,一项项记录下来。现在家家户户流水席都是六碗冷菜,八碗热菜。凉菜分别是:凉拌豆芽、凉拌猪耳、凉拌猪腰和猪心舌、油炸虾干和洋芋片、一盘水果糖、酸辣莴笋。八碗主菜:一盆五花肉切片糯米粉蒸扣肉、一盆猪肉切成三角型竹笋垫底、一碗石锅豆腐、一碗猪大肠汤、一碗酥肉、一盘泡椒炒猪肝、一盘红烧鱼、一只鸡,再加一个时令鲜蔬。山里人,没办法,靠山吃山,只能围着一头猪来做文章,满满当当可以摆上一大桌了。

家里已经几年没有喂猪,只能去坎上成五哥家买来杀。饲料价格上涨得厉害,生猪价格随之上涨,要十六块一斤,三百多斤的要近五千。油倒是自家种的油菜籽榨出的菜油,省去一笔不小的开支。香烟不能买得太好,也不能太差,参照村里摆酒席的标准,买五块一包“贵烟”,批发价更便宜些。酒已预订好,鸡鸭鱼不可或缺,茶不能少,一桌一瓶雪碧、两瓶啤酒,散装白酒一斤,糖果瓜子花生各半斤,这些都得赶集到集市去买。摆八桌,每一轮半小时,现在村里大部分人还没回家,满打满算,村人和亲戚都到齐,人不多,一桌八人,大概三十桌左右吧。

安排好酒食,接下来安排请人帮忙的事情。前任村主任忠仁二爷总管一切,统筹安排人员调度,小林爷负责借桌椅板凳和归还,大表叔负责酒水饮料,发大四公装烟倒茶,忠元伯伯写得一手好字做帐房,负责记礼金,忠坎叔做出纳保管现金,厨房的安排由卢家坡的陈方正老师做厨师长,安排一帮妇女各就各位,切菜的,配料的,大家都是熟门熟路、驾轻就熟的。几个小年轻和本家的兄弟随时听候派遣,吃饭时负责端菜添饭。陆陆续续算了算,帮忙的人就有三十来人,帮忙的得提前两天就得到位,磨豆腐,蒸扣肉、洗菜。农村习俗,煮饭还用大甑子,木桶甑子做饭看似简单,火候大了会糊,小了夹生,交代给才有哥的爹。

一切妥当,夜已经很深了,在炉火上炒了两个菜,给几个商量事情的人宵夜。

正喝着酒,村支书张辉敲门进来,说今天已经初四了,后天是赶场天,说初八那天有事情去镇上开会,提前来把人情送到。加双筷子和酒杯,坐下来东南西北的瞎吹。张书记在西藏当了几年志愿兵,转业到地方,当时正值地方行政机构改革,镇政府安排大学毕业生和部队转业军人充实基层组织,到村级组织任支部书记帮助农民脱贫致富。按辈份我应该叫他姑爷,为人朴实,对待工作认真,帮助村里做了几件实事,深得村民信任。

几杯酒下肚,张书记的话也多起来,问我在外打工感受,开玩笑道,其实在外打工没自由,学也学不到实在的东西,打几年工后还不是回家娶妻生子,守着自己的几亩田土。现在国家重视三农问题,提倡富在农家,乐在农家,镇里几个年轻人在高山李家院子一带建农家乐,喂猪养羊,种高山娃娃菜,开垦土地栽培大脚菇。重庆那边的有钱人一到夏天就成群结队来休闲避暑。一住就是好多天,城里人时兴原生态的鸡鸭鱼肉和有机蔬菜,走的时候还要带走成箱成捆的土特产,好多人已经有一定规模,人手不够的农家还去外地招聘服务员,还是自己当老板安逸嘛!

我笑笑,张姑爷啊,我也想发财呢!有钱后娶个漂亮媳妇,建幢大房子,让一家人跟到我享福呢,可一没技术,二没资金,做这些谈何容易,不要谈这些撒。书记也不恼,说你看人家成功的不一定一开始都有技术和经验,还不是邓爷爷讲的,摸着石头过河,边做边想,走一步算一步,现在农村信用合作社可以给回乡创业的人提供一定额度无息创业资金,只要有担保人就可以。只要你回来找个好的项目,村委会给你提供担保,但关键是上的项目要有可行性,你还是大学生,打工这么多年,见过世面,动动脑筋,想想办法,应该有好的机会。几个表叔也在一旁附和。张姑爷年轻时候也在外面跑过,很多事情分析得也有道理。

瞎摆吹牛吹得晚,明天还要采购摆酒的材料,简单洗漱爬上床赶忙休息。

临近春节了,磁县的街面上专做长途大巴生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老乡之间聚在一起商量包车回家过年的事情,街上行人也慢慢的多了起来,都是回家和即将回家的人,步履匆匆。五颜六色的年货大礼包和各色鞭炮胡乱堆放在街堂弄口,春联飘荡在冬日的寒风中哗哗作响。

    堂妹和成千他们几个早早就订好了回家的车票,问我需要带什么东西回家?看到他们已大包小包的带了很多,已经带不上什么了,想想看,东西干脆不带了,给家人每人带点钱回去吧!需要什么他们自己去场上买好了,算了算,从大学毕业工作后,就第一年回家过过一次春节。回家过年实在倒腾得厉害,车费贵不说,要转很多趟车,天气不好的时候,大雪封山,快到家门口都回不去。回家也怕人情往来,所有的亲戚都要上门去拜年,礼物看上去不重,但七弯八拐的亲戚户数多,算下来又要花去好几千。春节闲时,大家不是打牌就是喝酒,胡吃海喝吹牛皮,攀比谁钱多钱少,儿女成就的大小,自己还没成家也没立业,实在拿不出吹牛的资本,一个年过下来,晕头转向,杂七杂八实在受不了,还不如躲在城市出租房看看书,买个清静。

上班好几天都没见着老板娘了,工资也给我们拖欠了好久。去找出纳打听了下,出纳也在找老板娘,公司帐上已经没有流动资金,打她电话没人接。快下班时,一辆警车开进厂里,上来两个警察直奔财务室,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聚在楼下交头接耳。下班时,财务室已经贴上了封条。

后来大家陆续了解,老板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时候,被同行的人下套,诱骗去中缅边境赌博,输钱后老板娘只好拿钱去把人赎回来。结果老板回来后不思悔改,一心想翻本,把钱捞回来,找一帮人在荒郊野外开设赌场抽水获利,赌场里都是些不三不四的混混,又引诱老板吸毒。一次在宾馆吸毒后,找了几个小姐玩,可恨的是玩了人家后还不给钱,还打了小姐,小姐走出宾馆就报了警。警察一开门,一帮人作鸟兽散,慌不择路,推窗的推窗,跳楼的跳楼,老板从3层楼上跳下,当场摔断了腿。心想,难怪平常见不着老板,走路也轻飘飘的,这都是吸毒造成的后果。这下完了,老板娘是祸不单行,厂子看来是开不下去了。弄得大家人心惶惶的,眼看大过年的,本想结好帐后欢欢喜喜地回家过年,路费只怕都没有了?

过了几天,憔悴不堪的老板娘来上班了。召集全厂的员工开会,嘶哑着嗓子宣布几点,一是家里出了点事情,工厂暂时要停工一段时间。二是欠大家的工资,肯定会想办法跟大家补上,请大家原谅一下。三是如果工厂以后开工,希望大家还是能够回来继续工作,就当帮她的忙。说完站起来跟大家深深地鞠了几个躬。

一个弱女子惨遭家庭变故还能如此坚强,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出来说话,最后一个个站起来默不作声地离开会场。

起风了,海风很大、很急,吹得路旁的树木东倒西歪,偶尔还有冰冷的雨柱飘落下来,打在人身上冰凉凉的。心情很糟糕,给小陈打了个电话,说没什么胃口,只是想吃家乡老母亲烧的菜,叫她晚上过来出租房烧家乡菜给她吃。

转进弄堂菜市场里买了点酸菜、一条半斤重的鲫鱼、半斤鸡爪子、半斤鱼腥草、一点河虾和几根葱,想想又买了瓶本地产的阿拉老酒和罐装饮料。回到出租房,打开电炉子先把鸡爪子煮熟,很难煮,要花很长时间,拿起本书坐在床沿看,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心里空落落地静不下来,看不下去。干脆先把几样菜配好。一个人住,锅碗瓢盆都不够,找张白纸摊开放桌上,把洗好的菜放白纸上。雪里蕻做的酸菜其实不酸,在老家叫咸菜,清淡可口,做了盆酸菜鱼、葱爆河虾、红烧鸡爪、把鱼腥草洗净配上点小葱凉拌,一节一节的,象牙色,第一次入口的时候,就像生食新鲜淡水鱼的味道,一定要佐以辣椒、盐、姜葱等调料,凉拌鱼腥草不能用金属刀,需用手一根根折断,要不会败了其原味,鱼腥草是板蓝根里的主要材料,具有清热解毒、消炎消肿的功效,抗感冒,非典时期吃鱼腥草的地方没有一个人传染上,看来对预防非典很有好处,是老家村民每日必食的至爱。

红黄青绿的菜盛在快餐盒里,看上去有了些许胃口。

小陈进来带进一阵冷风,手里拎了凉拌猪耳朵和油炸花生米,地方太小,没有餐桌,和小陈只好找两张凳子拼凑在一起把菜摆在上面,很愧疚的对小陈说:“暂时没钱请你吃豪华套餐,等以后有了钱,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一次点两份,一份餐馆吃,一份打包带回家吃!”小陈莞尔一笑道:“面包和牛奶会有的,前途还是光明的。”房间太冷了,小陈建议,干脆把灯关掉,点两支蜡烛,既能照明还能取暖,这个提议很好,烛光晚餐,打开老酒,问小陈要不要来点,小陈说不习惯黄酒的药味道,她喝饮料。几杯黄酒下肚,身上暖和起来,黄酒入口没有白酒刺喉,暖身,话也多了起来,讲自己几年前每个地方的打工经历:被人骗去北海做传销的时候几天几夜失去人身自由,没有吃饱过一餐饭,后来想尽办法才得以脱逃;在酒店餐饮部里工作的时候,老板是如何的抠门,把客人吃剩的菜留给员工们吃,打工这么多年没有什么大的起色,混到现在工作都没有了,是自己不够努力还是命运的安排?小陈间或插一句,也谈自己打工的感受,谈对未来的无知,生活的无奈,前路的渺茫!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寒夜里,出租房多少有了些许的暖意。喝着喝着,一瓶黄酒快见底了,自己也轻飘飘起来,看到跳跃烛光下的小陈多么美,迷迷糊糊的讲了些什么?头一阵眩晕,好像小陈牵着手把我引到床上……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一阵口渴把我惊醒,一看自己和衣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小陈披着我的滑雪衫歪着头靠在床头上睡着了,黄酒的后劲大,自己都失忆了,昨晚都做了些什么?口渴得厉害,悄悄起床倒了杯水喝,响声把小陈吵醒了。起来理理头发,轻声对我道:“昨晚好吓人,不知道你酒量,一下子喝这么多干嘛?”我一阵脸红,结巴着说道:“昨晚真不好意思,我没、没什么……吧?”小陈指指放在床头的餐盒道:“昨晚喝多了,早餐给你买来了,喝点粥后再休息一下,我还得去上班。”

一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只听雨珠倾泻而下,不断击打在屋顶的铁皮遮阳板上,发出嘭嘭的声音。只可惜,它不带有夏日时的那份清爽,更多的是一种惆怅,来自大街弄堂里的惆怅,盖过了冬日寒雨本身的凛冽。

去厂里看了几次,工厂还没有开工的迹象。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每天总要花钱吃饭的,给表哥去了个电话,表哥说他朋友已经租赁好了门面,马上要找人开始装修了,叫我有兴趣的话,不妨去看看。打电话跟老板娘讲了自己的近况,请老板娘多原谅,注意身体。人不能无情无义不辞而别。把小陈约到出租房讲了一下自己的打算,从那晚喝醉以后,我们的关系有了明显的进展,大家在一起也随意了很多,虽然不知道那晚做了些什么?小陈也道,反正可以去试试看,总得先找点事情做。

找房东退了押金,晚上和小陈一起吃了顿饭。

初六早上,“喔喔喔,喔喔喔”一声接一声的雄鸡啼叫把我从梦中叫醒,家里的被窝真暖和啊!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安逸的瞌睡了。伸几个懒腰,赶忙穿好衣服起床。外面结冰了。

父亲在房间里生北京炉,天气太潮,引火的木材都湿透了,满屋子的烟雾,呛得老父亲一个劲地咳嗽,炉子一个劲地冒倒烟。我拿起榔头爬到屋顶“嘭嘭嘭”地猛敲几下铁皮烟囱,听见烟管里“咔嚓咔嚓”地掉落几大块煤烟垢。回到房间,烟囱通了,炉火欢快地燃了起来,父亲腿脚不便,很长时间无人清理烟囱,堵塞了出烟口,难怪炉子生不起来。

爷爷也早早地起来了,叫他再睡会,说睡不着。叫我陪他到屋后菜园子去走走。洗漱好,搀扶着年迈的爷爷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昨晚有霜,太阳一出来,有些湿滑,随时提醒爷爷注意脚底。爷爷佝偻着不再挺拔的脊背,走几步,抬头看着远处的大山,好似在思考着什么。想什么呢?想他年轻时,骑马挎枪打猎的趣事,还是风华正茂时在重庆就读高等学府水利航空测量学院的同学。可能爷爷在想,他们的同学很多已经作古了吧,毕竟能活到九十岁以上的不多!没有惊动他,给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让他独自沉默一会。

几年前栽种的柏香树已经碗口粗了,柚子树上还有几个未来得及采摘的柚子,挂在树上金灿灿的,几只麻雀在林中蹿来蹿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园子里母亲种植了很多蔬菜,大白菜、红萝卜、芫荽、大头菜、火葱……从不用化肥,上的都是自家粪窑子里的农家肥。菜长势很好,长得格外的青,格外的绿,霜打的萝卜甜得像甘蔗。斑鸠和喜鹊在菜林里踱着方步,互不干涉地各自寻虫吃。

大山里的寨子地势海拔太高,十冬腊月便开始冰冻雨雪,出奇的冷,门对面犹如万丈高耸的马熊岩白雪皑皑一片。

马熊岩太高了,一年四季云雾缭绕,柳四叔吹牛,他上马熊岩顶砍柴,不小心碰落一窝老鹰蛋,看到几个鸟蛋直往下落,落着落着看见几只鸟蛋里飞出几只小鹰,虽是瞎扯蛋,山的高度可想而知,鸟蛋掉落时候都能孵化。

喊来帮忙的同寨村人陆陆续续赶来开始各自忙活。砍柴的、生火煮饭的、推石磨磨豆腐的、帮忙杀猪烧水的,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素花娘带着几个留守妇女把五花肉切成三寸长的薄片,然后将肉块抹盐浸酒,外面再裹上米面放在坛坛罐罐里发酵,过两天拿出来蒸熟就可以吃了。秋树孃们几个正在将浸泡好的大米磨浆,浆好后加碱熬煮,等冷却成块后就成了米豆腐,办喜事时里面加点红糖,冷热皆可食。

我和才有哥背上背篼去街上买东西,集市每逢一、六赶场。前几年,我们村还是乡政府所在地,一到赶场天,十乡八寨的人蜂拥而至,到集上卖自己多余的农副产品,然后再买回家里需要的物品,热闹得很。后来撤乡并镇,村人纷纷拖家带口进城打工,集市慢慢稀落,有时街上摆摊设点卖东西的人比赶集的人还多。原来满是泥泞的土街现在浇成水泥路面,干净整洁多了,路两旁,很多在外打工赚钱的人回家在一街两行建了几幢四五层楼高、砖混结构的楼房,边远山寨的农户为小孩子上学方便,花几万块在街市买套房就近送孩子求学。

生源充足的时候,国家出钱修建的乡办学校,一律青砖白瓦,外面贴上一色白瓷砖,很气派的几幢建筑在低矮村寨房屋中很是显眼。初中部由于留不住教师,师资力量太薄弱,外出打工的宁肯多花点钱,把小孩送镇或县城就读,生源严重不足,已经停办。现就一个小学部还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学生。空荡荡的校园在冬日阳光照耀下,白晃晃一片,刺得眼睛生疼。

近年来,随着城镇化的加速,农村人口向乡镇、乡镇人口向县城“梯度转移”的趋势日益明显,加上人口出生率下降导致适龄儿童减少,作为“教育末端”的村级学校或因生源减少,或者因乡镇撤并而大量“消亡”,农村学校日益荒芜凋敝,农村教育出现了“城挤、乡弱、村空”的局面。过度撤并又导致农村学生上学远、上学难,合并乡镇学校后潜在的问题慢慢暴露出来。

街面上,墙上到处用红油漆刷了醒目的标语口号:“要想富,修路和栽树!”卖日杂百货、卖鸡蛋、烤苞谷、买耗子药、毒死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无所事事的几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在嘈杂的集市里穿来蹿去,喇叭按得震天响,给本来就浮躁、浑浊的大街平添噪音,头都大了。

买菜的时候,暗中算了一笔账,一些生活必需品和家电产品内地和沿海价格基本一样,很多东西比沿海还便宜,沿海一带河鲫鱼12块一斤,集上才8块,一件同一质量和牌子的“雅戈尔”牌衬衫,价格竟然少了二十来块,看来还是家乡物质消费低;城里房价动不动就好几万,我们只要批块地,十来万就可建幢别墅。话又说回来,物以稀为贵,市场经济,主要看供求了。

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买了两大背篼东西,粗粗算下,已经开销三千多块钱了。

回到家,杀猪褪毛的水已经烧得翻滚起来,叫柳权表叔带好杀猪工具,两个人两边各抓一只猪耳朵,一个抓尾巴,猪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发出一声声嚎叫,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三百多斤的肥猪按在板凳上。一刀下去,一股鲜血喷涌而出,猪血在农村是个好东西,大补,里面放点盐,和青菜豆腐煮一锅,那是人间美味啊!

厨房里,在陈方正的指挥调度下,每个人都有条不紊地进行自己的工作,不时传来几个留守妇女放肆的笑声。人也真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妇女,一般村人是难使唤的,唯独陈方正就有这方面的领导艺术,针尖对麦芒,一物降一物。陈方正年轻的时候当过民办老师,快退休了,一下子民办转公办,听说退休工资四五千,让人好生羡慕;喜欢和村里妇女开玩笑,有时候还动手动脚,没大没小的,大家习惯了,见怪不怪。一次采风家爹满六十,陈方正在厨房炒菜,炒着炒着,老毛病又犯了,动手去摸一泼辣小媳妇,想占点便宜,没想到老虎屁股摸不得。小媳妇不是省油的灯,联合几个妇女,把个陈老师按在地上,用布袋把手脚捆牢,脱个精光,硬是在地板上冻了他几个小时。村民生性朴实,老公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自己的婆娘们作弄他,只要无伤大雅,不太过分,喜欢他的插荤打科,如平淡的生活里加点盐,沉闷的生活多点乐趣罢了!

晚上,为感谢帮忙的人,摆了两桌麻将和两桌酒席,喜欢打麻的打麻,整酒的整酒。一帮人坐在火炉子前,翘着二郎腿,抽着纸烟,大口地吐着浓痰。北京炉上烧了一壶酽茶,咕咚咕咚冒着热气,大家东拉西扯的的乱吹牛,摆龙门阵。一泼辣小媳妇乘陈老师转头跟人讲话的时机,把半斤包谷烧悄悄地倒进他的茶缸。陈老师讲:“村委会现在号召大家种植花椒树,椒苗由政府无偿提供,一亩每年补贴二百八十块的肥料钱和除草剂,花椒两三年左右就可以开花结果,一斤按二十三左右算,一亩可以产个五六十斤,还是比种粮食划算的,现在农业税都免除了,政府倒给补贴。”“帐是你那样算,但要是栽种好后,开始结果了,到时候大家一哄而上,没有收购的地方,找不到买主怎么办?即使能卖出去,到时候收购商打压价格,可能连成本壳壳都收不回来。”家燕哥接口道。陈老师弹弹手里的烟灰,笑咪咪地说:“现在关键的问题就是收购的哪个来牵头,最好能找到收购花椒的公司,然后由公司跟农户或村委会签订好合同,不论多少都按一个价收购,或者几个人参照其他地方的办法,成立合作社,大家入股。”说完,端起茶缸咕隆咕隆就喝,“噗哧”地一声,坐在对面的忠仁二伯被陈老师喷个满身湿。陈老师站起来,脸上被酒呛得鼻屎眼泪一大把,老脸涨得通红,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大家都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无拘无束,开心得不得了。

玉权表叔神秘兮兮地跟大家讲,前几天他去岩畔上砍干苞谷梗,刚进地里,就听见传来哗啦啦哗啦啦的包谷杆相互撞击的声音和包谷杆被折断的咔咔声,还以为是野猪在里面捣乱,拿起砍柴刀就摸过去,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说完故作神秘地停顿下来,大家一起说,跟老子兜那些坎坎做那样嘛!快讲!看见了一堆肉在打架,狗日的屁股好白哦,两个馍馍好大好肥,一甩一甩的。没有讲具体是那个,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哪两个。

大家在嘻嘻哈哈的打闹中,喝完几壶苦丁茶,三斤苞谷烧,打着手电筒,消失在黑漆漆的夜晚。

外面的风像刀子一般,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明天看来又是冰冻天了。

腊月二十八了,涌城的街上到处是人,手里都大包小包的拎着年货,年的气息越来越浓。

表哥带我去和几个股东租的门面见了个面,餐饮店租的地方很不错,在一座大桥下面的四合小院,古色古香,院子里种了几簇楠竹,风一吹哗哗作响,院子外一溜的大槐树,大门出去过条马路就是余姚江的下游姚江,江边是开放式公园。院子隔壁就是一家快捷商务酒店,一条林荫小道相通的,听说酒店和餐饮都是同一个老板,四合院以前对外承包给人,前任老板经营管理不善,只好转手。股东一共四人,两个大股东,一个叫张德明,一个叫邱文元,他们二人各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另外两个股东一个李大林,一个庄其峰,各占百分之十,还留百分之十的股份听说准备留给厨房大厨师的,具体名字和职业因为时间的关系,大家也没介绍清楚,只说春节过后就开始动工装修,院子里需要让人看护,刚好我也没地方住,暂时让我住在以前员工宿舍里。

宿舍在院子深处,绕过竹林走几步路就到了,一排好几间,通风,采光也好,以前员工留下的锅碗瓢盆都在,还有闭路电视,很理想。简单地收拾下,时间还早,拿本书在手里,穿过走廊就进了隔壁的商务酒店,里面清一色古色古香的二层小楼,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一不注意差点迷了路。快过年了,住店的客人很少,走到大堂一看,里面面积很大,接待客人的前台很小,一个前台服务员百无聊赖地坐在里面玩着手机,对我的到来熟视无睹。

沿着江边往前走,靠江的一边好几个民国风格的建筑,看样子都被人承包做餐饮的,几个餐饮店门前张贴着几张民国时候的画报,看上去档次很高,一家名“潮涌大浪轩”,一家名“美宴·最摩登”,还有一家“台商阁”,每个店门灯箱广告都写上了主打菜系,做潮州菜系和涌菜为主。沿江对面,一排临时建筑做排档生意的,天色未晚,老板已经早早地把座椅板凳摆在门口,日光灯下,起江风了,白色的塑料餐布被江风吹得哗哗作响。

排档门口简单吃了点,回宿舍打开电视,拿本书躺在被窝里,看着看着睡着了。

春节到了,涌城到处都是鞭炮声,钻天炮彻夜响个不停,快睡着了,嘭嘭几声把人从梦中惊醒,醒来心跳不止,一身冷汗,实在睡不着了,只能把电视机音量调大,连翻几个频道,不是讲吃就是相亲节目,涂脂抹粉的一个个大龄女人生怕自己嫁不出去似的,争先恐后的表演蹩脚的才艺,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高,好像自己真是皇室贵族。真没什么看的。

穿上衣服,外面到处弥漫着一股硫磺味,团团的烟尘在空中绕来绕去,久久不能散去,大桥上的霓虹灯一闪闪,雾霭霭一片。很多店铺都关门了,大街上走着几个步履匆匆的行人,他们都是急于归家团聚的吧!

到便利店买了香烟和吃食,有点冷,顺便买了个小二两的烧酒。喝了点酒,身上慢慢热乎起来,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心里想着老家的亲人们这时候在做什么,要是现在自己也在家里,会做些什么呢?陪年老的爷爷摆龙门阵?打牌还是喝酒?每次在外都想急急忙忙赶回家,在家呆几天又觉得空落落的,难道这就是漂泊在外游子的心态么,一辈子注定流浪,永不停步吗?

一会又想到小陈,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新年祝语。干脆打开电脑,写点东西,以前尝试着写几个乡土故事,一家杂志录用一篇,版面只有豆腐干大小的一篇小小说,信心大增,觉得文学创作不过如此吗?只要有空闲时间,就动笔写点自己的所思所想,投了很多,但都犹如石沉大海,黄鹤西去不复返。权当是打发空闲时间好了,慢慢地有了思路。

不知不觉外面传来早市嘈杂的声音,一看时间,已经早晨五点了,困意袭来,吃点饼干,倒头睡回笼觉。

小陈来电话,说和几个同事到市里玩,叫我在最繁华的文化广场上等她,到时候大家一起吃个饭。天虽晴着的,有风,还是冷。广场上到处是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和棉袄,三三两两地坐在广场背风的地方晒太阳,几个小孩在广场上放风筝,长长的蜈蚣借助风势越飞越高,引得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小陈和几个男男女女的好几个人,看得出里面有两对谈恋爱的,大家逛了会广场,不知不觉就走到城隍庙。里面很多赶庙会的人,到处都是地方特色小吃,臭豆腐、烤鱿鱼,生煎包、猪油汤团……各种味道飘散在空气中,价格还实在,大家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掏钱买了吃,逛完一圈,肚子都饱了。挽留小陈玩两天,小陈说住宿不方便,酒店太贵,钱还是省着点花。晚上几个人坐车返回。

接下来几天,窝在宿舍里看看书,写点东西,一下子就过去了。正月初八,很多单位开始上班,路上行人慢慢多了起来,几个股东一早就聚集在大院子里商量事情。大股东张德明给每人发支香烟,先开口,预算安排的是一百万,大家抓紧按自己的股份把钱打到一个人的卡上,财务暂时还未定下来,但前期装修和买餐具酒水的钱要用起来,厨房的大厨已基本敲定,其他厨师全部由大厨带过来,厨房工资每月按时结算给大厨。大院装修工程已经承包给一家公司,现在图纸马上就出来;餐具的采购事宜由庄其峰负责,事前大家提前就讲好的只管参股分红,具体经营管理由张德明找人操作,另外两人负责联络办理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方面的事情,我负责招募餐饮部服务员。

说完,问大家有什么意见没有,庄奇峰笑眯眯地对大家道:“采购没问题,但很多东西是小部件,去采购的地方不一定有发票,如果到时候大家说买贵了或者其他的怎么办?”邱文元说:“既然大家有兴趣聚在一起做点事情,肯定要没有私心,既然大家相信你,你就放开手脚去办,我们不会斤斤计较,超出一万以上的东西两人采购签字就行了。”大家七七八八又讨论了很多事情,直到中饭时间才散去。

从刚才他们的谈话中了解到,几个人中三个人都有正规工作,只是庄其峰好像是辞职下海,东搞西搞,一直没有搞出什么名堂,现在开了一家健身教练馆。我怎么看他的身子骨一点都不像教练,倒像一个经常熬夜的人,脸颊瘦削得很。

我抓紧时间去制作标语的复印店做了张招工启事,贴在大院门口的墙上,回到宿舍在几个QQ群里发了招工信息。老板交代的事情要上心,做好,这是做人的一贯原则。

装修公司已经开进大院里,嘭嘭嘭的敲墙打洞声和滋滋作响磨地板的声音刺人耳膜。陆陆续续有人来应聘,员工宿舍暂做面试地方,来应聘的基本都没有在餐饮行业服务的经验,好几个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没有从业经验和卫生体检,得抓紧找几个相关餐饮行业的人培训和去医院体检,跟主管经营的张老板汇报了下,叫我全权负责这些事情的办理。院里一边装修,一边在培训机构请了几个管理教师给大家上一些服务行业的基本知识。

餐具、酒水饮料、调料陆续运到院里堆放在仓库里。

材料不断地运来,装修已经初现眉目,看见老板们进进出出和装修公司老板在讨论什么,工程快接近尾声的时候突然停工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天老板来到我的宿舍,表情很严肃,坐下跟我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话题一转,意思是工程资金现在有点紧张,欠装修公司的钱必须到位,工程才能动工,几个人一时拿不出这么多资金,本来预留百分之十的股份给厨师长,后来厨师长不愿意入股,喜欢只拿干红,不要入股,所以暂时启动资金差了点,让我和表哥商量下,看表哥有兴趣入股不?我想这事不如你直接问表哥好了,转弯抹角地让我传话多不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说问问表哥看看。张老板说不急,等我的表哥考虑好了再回话给他。

晚上给表哥打了个电话征求他的意见,表哥在电话里说他朋友已经找过他几次,他也和表嫂商量过,但表嫂一直没松口。表嫂间接问我,看里面形势投资可行性有没有,我也只能凭感觉说:“看看暂时的情况,还是比较规范,就是股东太多,有时候意见不统一,关键是几个股东都没有这方面的管理经验,你有时间自己过来看看,具体你自己拿主意!”

第二天晚上,表哥带着表嫂来大院,走了一圈,看得出表嫂对院子和装修风格比较满意,两个人一路走,一边嘀嘀咕咕地商量着什么,临走的时候告诉我,我可以暗中以表嫂的名义和他们一家一起入点小股份,并一再叮嘱我不能把这信息告诉任何人。

近一个月的装修,外墙、大厅、包厢基本都差不多了。开始通风透气,消除异味。厨师、服务员、酒水推销员等陆陆续续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走进大院,院子开始热闹起来。

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几个老板召集所有员工开了个会,会上宣布餐饮店名“老槐树大院”,会上明确每人的工作岗位和应遵守的各项纪律,重新调正员工们的住宿房间,男员工一层平房,女员工住巷子深处的平房;大家由我介绍,互相认识。厨房由陈厨师长统一调配,前厅由我和小刘负责,但没讲明由谁具体负责。小刘是江西人,长得蛮漂亮的,听说是邱老板从一个五星级酒店挖过来的。我想,她在五星级酒店干过,肯定经验很丰富的了,自己学学也好,不想争那些虚名头。老板吩咐大家从明天开始就各就各位,厨房按时供应我们的一日三餐,培训的抓紧培训,试营业定在二月二十八号。

二十八日,涌城天气晴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老槐树大院的员工们各就各位,里里外外开始忙活起来,很多员工都是第一次上岗,慌里慌张,手忙脚乱。不是椅子摆错了,就是酒杯落地上,有点乱。小刘穿着黑色西装、黑色短裙,一身职业打扮,笑眯眯地站在一边看热闹,也不帮助大家一把,有几个小员工翘着嘴,边收拾餐具边嘀咕。

门口不时花店送花篮来,一一登记好,记住送花人姓名,花篮已经摆了长长的一溜,两边站了几个迎宾服务员。下午有前来贺喜的人走到总台登记,大院里停满了小轿车,几个老板红光满面地站在门口迎接各自的朋友。悄悄看了下,表哥没来,可能是不便于暴露自己。

五点五十八分,老板把门口的鞭炮和一脚踢一起点燃,嘭嘭嘭地几声巨响后,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来,大院的音箱也跟着吼了起来,所有灯光齐刷刷打开,硫磺硝烟在灯光下绕来绕去,充满了欲望和暧昧。

大堂整整摆满八桌,前来贺喜的客人开始觥筹交错,人声鼎沸,里面温度骤然升高,穿着衬衣都出汗。八个冷蝶早已摆在圆桌上,一道道热气腾腾的鲜味美食上桌,咸菜大黄鱼、咸水大虾、葱油白蟹、澳洲龙虾……忙得我们满身是汗,上菜像跑一样,开啤酒声、吆喝声、碰杯声交错在一起,好不热闹。偷眼一看,每桌放了撕了角的两包软中华,喝的酒水饮料也很好,上的白酒是剑南春,红酒是92威龙,啤酒是本地产大梁山,饮料是蓝莓汁,满面红光的几个股东穿梭在大堂里来回敬酒。

七点过一点,大堂里已经烟雾袅绕,充斥着阵阵的烟味和酒味。

几个客人喝高了,“五魁首啊!六六六啊!”桌上吆三喝四的划拳声一浪高过一浪,不管输的赢的都把自己门前酒杯一口喝干,看来真是喝高了!张老板叫我和小刘一人拿个酒杯开始一桌桌敬客人,介绍完一个,就让我们陪客人喝一杯。一桌还没敬完,我的胃就开始一阵痉挛,一股酒水反胃,差一点就喷涌出来,赶紧强压下去,放下酒杯,赶快跑到门外,冷风一吹,一个激灵,哇哇几声吐了出来,吐得翻江倒海,眼泪都吐出来了,吐得胃都抽搐,一个劲打酒嗝。忙了一天,晚上没吃什么东西,空腹,胃像刀割般难受。

等人好了点,喘几口气,稳定一下,进大厅找水漱了口,找个角落站着休息了会,看小刘还在一杯杯敬,看来酒量不错。

带着小孩的客人已经陆陆续续散去,还剩几个喝高的客人大声嚷着上酒水。快九点半了,老板让大家收拾餐具,每人负责一桌,然后重新又摆了两桌,大家挤着围坐在一起,张老板端起酒杯道:“今天大家辛苦了,明天开始就正规上班,只要生意好,我们不会亏待大家的,大院好了,大家才会好,今晚大家都喝几杯吧!”我头已经有点晕乎乎的了,没什么胃口,但为了大家高兴,还是端起酒杯和每个人碰了杯,动了几筷实在吃不下。悄悄问了下收银的小王,小王说,今晚酒水饮料加采购的食品,如果按照菜单价格计算达到二万三千多,太厉害了!几个年轻厨师吵吵闹闹地和几个女服务员大口的干杯嬉闹,一直闹腾到凌晨。明天还要上班,吩咐大家开始收拾,把餐具送进进厨房后洗干净,再用大大的消毒柜烘干。

等收拾好回到宿舍,几个年轻厨师吵嚷着要打扑克,我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洗漱一下,倒头就睡。

十一

大院生意一开始,晚上还过得去,中午出奇地清淡,有时候中午只有一桌,吃饭消费的客人还没我们员工吃饭的人多,员工吃饭都摆两桌。冷静地一分析,这个地方周围没有办公场所,用餐的人不会跑这么远来吃中饭的。前来就餐的人都是开业时候的老顾客,很多面孔都熟悉,只是一时叫不上名字。

一天,一对年轻男女走进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服务员把菜单给他们送上,两人嘀嘀咕咕地商量了半天,过一会又出来了,边走边说:“开什么店啊?黑店啊!这么高的价格,谁来吃啊?”其实我也断断续续听到过客人抱怨,说菜价太贵,而且口味也不是很好。向张老板反映过一次,老板说大院餐饮走的是高端路线,不是工薪阶层消费。但几个包厢和大堂的装修风格不像高端,装修得一般,说实话,有点高不高,低不低的尴尬境地。

粗粗地算了下,大院餐饮员工十几个,房租每年听说四十万,还有水电等物业管理费加起来,每天至少营业额度要在一万二以上才能保本。每天营业额是个机密,员工不能随便打听,照这样下去,每天能保本已经差不多了!

开始营业后,除了张老板每天来,其他几个股东很难见到,偶尔就是带朋友来吃饭,按照股东协议,每个股东在店里消费是不能挂账的。但我发现,张老板和庄股东每次来消费都挂账,已经挂了快好几万了。请的会计是个生手,账做得一塌糊涂,连我这个外行人都知道很多地方做错了。

每天把餐饮的工作安排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大家搬几张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打扑克,都是年轻男女,在一起喜欢打闹,动手动脚。收银员小王和厨师小应好像好上了,两人不时地偷偷摸摸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大家在外求生活,内心孤独苦闷,很想和人倾诉交流,需要找个发泄感情的地方。我没事时就拿手机和小陈发短信聊天,回寝室后就上网,看书,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一场细雨过后,院子竹林丛中,几枝又细又长柳条样的迎春花枝蔓上开出几朵鹅黄色的花朵,在风中一摆一摆地颤抖着,清风徐来,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院外的槐树叶一片片的,越发显得绿了,绿荫荫的一丛丛、一簇簇。江边的风也不是那么刺骨了,春天到了,大街上的行人脱去厚厚的衣裳,到处一片春的景象。

餐饮生意一直不好,菜谱换了很多次,客人还是说没什么特色,既不想本地菜系也不像湖湘川菜,整一个大杂烩。

一天晚上,院子里开进一辆面包车,从里面呼啦呼啦下来七八个打扮时尚的男女,一个肩上还扛着个摄像机,以为是来曝光的,赶快给张老板打了个电话,结果张老板叼着根香烟慢悠悠地从最大一个包厢里走出来和来客们一一握手。原来老板早就到了,是一家小电台邀请来作宣传报道。已经晚上七点过了,大厅里除了几个服务员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外,一个客人也没有。楼上的包厢除了电台的外,就只有一个小包厢。生意越发的清淡,今晚营业额不会上千。站在包厢门口,大包厢里喝酒猜拳的声音在偌大的院子里显得轻飘飘、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底色。

过一会,老板东摇西晃地走了出来,脚步踉跄,看来又喝多了,赶紧上前扶住,把他扶到卫生间门口。等了很久,还没见他出来,怕他摔倒,赶快进里一看,老板站在尿槽前,两眼盯着一个地方在发呆,我轻轻地叫了一声“老板”。老板一个尿颤,好久才缓过气来,压力也大,都不容易。

其实,张老板在一个外贸部门做业务,人脑瓜特灵活,老实本分,自己的勤奋努力,没过几年,就被提拔为分公司的副总,言常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做了几年的副总,见的人,经历的事多了,见的人也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有钱的和没钱的人见得多了。沿海开放城市,有钱的人真很多,有钱是靠自己的努力和奋斗才有今天的,我也见过几个据说是拥有身家过亿的民营企业老板,来吃饭时开的是奔驰或宝马。做人都很低调,也实在,吃饭时,客人喜欢吃什么由客人随点。吃完后,桌上若有剩菜,会叫服务员打包,说自己明天一早吃泡饭的时候将就吃一点。刚到这城市时,还不知泡饭为何物,心里暗暗想,沿海真发达,每天都能吃泡饭,后来才知道泡饭就是每家每户晚上吃饭剩下的米饭,第二天一早为了节省时间,拿白开水泡一下,抓两根咸菜匆匆吃完就上班赚钱去了。很多人口袋里都装两种牌子的香烟,看到客户递上好牌子香烟,自己悄悄抽一般的大路货红“双喜”,觉得不可思议。张老板也想赚钱,于是邀约了几个人开餐饮。

常言道,财运财运,一个人能不能赚钱也是运和命。现在院子里的生意举步维艰,他们心也烦。

老板吩咐我,把小刘找来,进包厢陪陪酒,说他太累,这几天连续作战,人吃不消呢!进到包厢,先跟大家作个自我介绍,几个男人把眼光齐刷刷地投在小刘身上,一个劲地让她敬酒,哈哈,这样也好,能转移目标,不用喝很多了。跟在小刘身后,一个个敬过去,这些搞文艺工作的人酒量都很大,要求把杯子都加满,一圈下来,喝了两杯红酒,六杯啤酒,然后退到一旁。两个老男人还拉着小刘不放,非要喝个交杯酒。小刘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我只好走过去道:“小姑娘今天不方便,我帮她喝怎么样?”客人一哄而起,“你怎么知道人家不舒服,难道你帮她看过了?”这话从何说起呢,搞得我一时语塞。

一个大家称为贾主任的长者站起来说:“我来讲个笑话,要是大家都笑了,你们就得喝一杯,要是没笑,我喝,怎么样?”只能这样了,老者坐下慢慢道:“一男赶集卖猪,天黑遇雨,二十头猪未卖成,到一农妇家借宿。农妇说:家中只一人,不便。男:求你了大妹子,给猪一头好吗。农妇:好吧,但家只一床。男:我再给猪一头,我也要睡床上。农妇同意。半夜,男商问农妇:我能到你上面睡吗?农妇不肯。男:给猪两头。农妇允,要求上去不能动。少顷,男忍不住,要求动一下,农妇不肯。男:动一下给猪二头。农妇同意,男动了八次停下,女问为何不动?男说猪没有了。农妇小声说:要不我给你猪……天亮后男吹着口哨赶着三十头猪(含农妇家十头猪)赶集去了……”贾主任话音未落,大家一起爆笑,其中几个还装着饭都喷出来了,包厢气氛瞬间轻松起来。大家齐声问贾主任,我们的领导升得这么快,就是因为发现了客户的潜在规律并能活学活用,深谙上级领导需求啊,能够把理论知识运用于实践之中,佩服佩服。看来是个新提拔的什么中心主任,这笑话其实老套得很,在座的老早就听说过,也只好装着好笑的样子,大家又站起来齐刷刷地向贾主任敬酒。

贾主任喝完,摸着大肚腩,又侃侃道:“你们做餐饮其实就是要发现客户潜在的需求,前期必须引导,培养用户需求,因此产生的投入才是符合发展规律,才能赚钱。”我和小刘只好老老实实喝了满满一杯红酒。一帮人谁也不甘落后。搜肠刮肚地把一个个的黄色笑话、段子。长头发的对小刘道:“叫你们老板上盆‘你的青丝是我的手’,另外再来道‘悄悄话’。”菜名很玄乎,我和小刘一头雾水,说菜谱里没这道菜啊,长头发哈哈一笑道:“这个简单,叫你们厨房用海带丝炖猪脚,便是你的青丝是我的手’,猪舌头凉拌猪耳朵就是‘悄悄话’”……看来长头发没少进餐馆,不愧是个美食家,滔滔不绝一口气讲了一大串忽悠人的菜名,大家伸长了脖子听得津津有味,笑声不绝,包厢里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座的除了我和小刘礼节性地赔笑之外,其他人笑得乐不可支。我们之所以只是赔笑,毕竟店里老板费尽心机请客吃饭,为的是宣传和扩大店里的知名度,好把生意做好,我们不只是要博得眼前这无聊庸俗廉价的玩笑。

和小刘正准备退出,贾主任手一按,说,坐下一起吃,只能找两张椅子挨坐在一起。刚坐下,服务员给每人上了一碗蛊,说是鲍鱼汁炖熊掌。我们是临时加进来的,没有我们两人的,大家倒也客气,纷纷把自己面前的推到我们面前让他们吃,最后还是贾主任发话“我现在是上面有想法,下面没办法的人。”自己有“三高”,油腻的东西不能多吃。话还没有讲完,一个谢了顶、佝偻着腰的矮小男人站起来,一看就知道此人肯定有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他很开心道:“贾主任没办法,我现在是该凸出的地方不突出,不该凸出的地方凸出了,我也不能吃,要不更加凸出了。”把他的一份和贾主任的让给我和小刘。领导有时候也有领导的范。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靠!咬都咬不动,就像小时候吃的母猪皮一样,实在难以下咽。盛情难却,勉强地用劲强行咬了两块。大家一边吃一边讲笑话。最近股市行情不好,一美女讲:“孩子回家问父亲,爹,今晚吃什么?”最近正炒股的父亲勃然大怒,抓起孩子就打,边打边说,以后看你还敢叫爹(跌)?”一帮人吵吵闹闹中喝了不少酒,张老板刚进来坐下,一个长发看起来很艺术家的高个子拉着小刘,叫嚷着要去唱歌,小刘已经双颊通红,不时用手捂住嘴。老板给我使个眼色,我跟着他走出包厢,他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叫我去收银台先借一万块钱陪他们唱歌,照顾一下喝多了酒的小刘。

一行人乘坐面包车来到一个地方,下车一看,好气派!门前霓虹灯闪闪发亮,走进大厅,两旁一溜站着几十个身穿旗袍的高挑女子,一人手里拎个包,后面一个拉杆箱,活脱脱站了一排空姐。刚一走进,两排“空姐”齐刷刷弯腰鞠躬:“欢迎光临!”酒精刺激下,恍惚置身于航空大楼。两个“空姐”在前面带路,一行人走进一个金碧辉煌的包厢,里面有唱歌的大厅,还有客人休息抽烟的房间,犹如一个大套间。

香水味、脂肪味、酒水味混和着走廊传来的轻歌曼舞声,人浑身骚动不安起来。

大家分头坐下,马上有服务生上茶,给每人递上一条热乎乎的热毛巾。贾主任大声吩咐服务员,去把你们老板叫来!话还没说完,一个涂脂抹粉的中年女人叼着根香烟,老远就喊道:“贾大哥,很久没有看见你们来了,也不来捧捧霞妹妹的生意,今晚大家喝点什么,还是老样子安排吗?”贾主任几个点点头,一会服务员用托盘端来一瓶洋酒,几听雪碧,打开洋酒,倒入一个大玻璃杯,然后加入雪碧和冰块,给每人倒了一杯放在桌前。门一推开,哗啦啦地进来几十个“空姐”,站成一排,自称霞妹妹的人一边挥手一边喊道:“公主们大方点,都往里边站,靠前点!都是老客户了,大家大方点。”

“贵宾们晚上好!”一排“公主”们齐声弯腰莺歌燕舞打招呼。我恍惚间自己真也成了王室贵宾。

老鸨笑眯眯地叫贾主任们几个挑选陪唱公主,这场景真有点像在集市挑选骡马的味道,那里还有半分皇室“公主”的体面!

一起来的三个女人可能也经常关顾这种场合,见怪不怪地自管自的点歌唱了起来。我们坐在那里,一个个边上立刻坐了两个“公主”。我知道,价格贵,消费不起,不要,但霞妹妹手一指,马上就过来两个挨着我坐下了。一个人坐着也不是办法,我叫一个看上去还比较淳朴的女孩子留下,另外一个“哼”了一声转声就走。

一帮人又开始了新一轮喝酒劝酒,包厢里一下子气温陡升,好热!贾主任嘶哑着嗓子唱了几首老掉牙的歌曲,歌声实在难以恭维,老跑调。小刘又被几个男人灌了好几杯。看着他们唱歌,我和边上的小姑娘聊天喝茶,说姓方,陕西那边的人,鬼才相信呢!出来混,大都不会讲实话。把小刘叫出去,叫她在外面休息会,方便的时候问问陪唱的小费多少?

小方非要跟我喝酒,我只好跟她碰了几杯,我说少喝点吧,没想她说一到这个时间,她不喝酒就难受,吃饭没胃口,酒精依赖症。快十一点了,几个女的说明天还要上班,先走一步,小刘进来悄悄地跟我摊开一个手掌,我知道小费五百,算了下,小费就得三千三。

几个一起来的女人走后,一帮人原形毕露,男人们开始手舞足蹈,和陪酒姑娘动手动脚。胖子拿着话筒,扭转着身子唱到:“跟我嗨起来!雷地森,奸特们,老少爷们,娘儿们,请举起你们的双手,让我看到你们的双手好么?动刺大刺,动刺大刺,AV8D,上面的朋友和我一起,万,吐,死瑞,佛,康忙北鼻,来次够,夏天夏天悄悄过去,开着拖拉机,压死你,压死你,不让你喘气~~歌曲完毕,掌声随意……”把大家逗乐得人仰马翻。几个男人顺势压在身边的“公主”身上,脱光了上衣的几堆白肉在闪烁的霓虹灯下不断变化着颜色。

陪我的小方酒量很好,和一个个男人连续碰了好几杯,抢过话筒摇摇摆摆地唱了起来。走出包厢,拿电话给老板讲了一下情况,老板好像已经睡着了,含混不清地嘱咐我,让我把他们陪到底,钱的事情不用他们管。

结账后,几个人打车回到江边的排挡宵夜。春风刺骨,一行人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生怕他们又会胡乱点菜,我自作主张地跑进点菜间,点了几个价格不贵的普通菜。真服了他们,几个人又叫了几瓶黄酒。实在喝不下去了,只好点支烟,听他们和几个女人聊天吹牛。胖子问身边的女人:“怎么你们那里的小费贵了啊,上次我们去的时候才三百的小费,一下子就涨到了五百,太贵了吧?”女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站起来边去夹蟹脚边含混不清地道:“大哥啊,你也不想想,现在什么东西不贵啊!你打听打听现在的猪肉价格多少钱一斤?猪肉价格都涨得这么厉害,我们涨点辛苦钱不应该吗?”说完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牙齿上残留的青菜叶子随着笑声一抖一抖的。

操,这个比喻还真妥帖 ,菜场里猪肉价格确实飙升了不少。

看看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想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于是站起来去先结帐,走进柜台,老板娘一个人还在忙碌着。偶尔晚上出来在她这里吃个炒面什么的,慢慢地也认识;边算账,边跟我聊天,问我们那边的生意怎么样?装修花了多少钱,房租多少钱一个月。我笑笑,说自己也不清楚。老板娘突然跟我说,你们瘦高瘦高的股东上次在这里喝酒,喝多了和他朋友吹牛,说他在搞装修的的候,采购捞了多少多少钱什么的,还说其实房租也没这么高,签订的是什么阴阳合同。说完,还朝我笑笑说:“具体我也不知道,你可不要去乱说。”难怪,我也觉得好像里面有些猫腻。

送走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客人。自己一个人走回宿舍,房间里鼾声此起彼伏,屁声、磨牙声、饱嗝声,还有人不时发出梦呓声合在一起。

得找老板把隔壁仓库收拾一下,自己一个人住进去就舒服多了。

躺在床上,喝多了的原因,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怕影响别人的休息,悄悄拿出手机戴上耳塞听收音机,慢慢地进入梦乡。

星期六睡到九点,醒来感到头疼脑胀,想到可能是昨晚喝到假酒了。一些酒吧和KTV为了获取暴利,都悄悄地出售假酒,这些假酒都是附近城乡结合部地下作坊生产的,用白酒兑色素,更狠心的是为了使假酒有味道,在里面掺进几滴敌敌畏,这样使假酒更有香味,同时也不变质。

从三鹿奶粉事件的瞒报,到四川农业部门对蛆橘的仓促辟谣,再到香港检出问题鸡蛋,部分唯利是图企业的诚信和良心问题引发国际社会和社会公众对企业和政府公信力的质疑。在这场公信危机中,农民不仅农业收入受到影响,也是劣质农产品最有可能的受害者。极有可能是奶农吃了问题鸡蛋,橘农的小孩又喝了三鹿奶粉,蛆橘则摆上了养鸡户的餐桌。可以说,农民是农产品安全事件中,生产和消费两个环节的双重受害者。在食品安全信息的传递过程中,农民又一次处于绝对的劣势,独自承受着制度改良和政府公信力重建的阵痛。

十二

第二天中午,接到磁县老板娘的电话,让我把卡号告诉她,把欠的工资打在卡上,现在工厂已经开始正常运转了,如果我愿意回去工作,她还是欢迎的。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餐饮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差,老板每次来都到前台问一下营业额后就走。一帮人没事干就跑回宿舍,自己去菜市场买点菜,开始在寝室里给自己开小灶,大家都是凑份子,男男女女一大帮。对我们来讲,很是开心和快乐,年轻人的精力可以尽情地发挥,只要老板付工资给他们就好了。一个小火锅,几瓶廉价白酒和饮料,就能把大家刺激得哇哇直叫,没有人来干涉我们,打搅我们,对年轻的我们来说,多么惬意的生活!喜欢哪个姑娘便可以大献殷勤,边上还有人鼓掌起哄。胖子厨师吃得满头是汗,大着嗓门跟大家讲,以后你们前厅的服务员要注意了,网上流传说,一游客上餐厅订了份有机蔬菜,结果上菜后发觉菜里没鸡肉,气愤得拿起餐刀捅死了服务员。

吃好喝好,大家拿起脸盆饭碗敲打起来,演唱会开始了,一个人拿起喝光的酒瓶当麦克:“你是我的爱人,你是我的玫瑰……”

小陈给我发来短信,问我是不已经把她给忘记了?哪能忘记呢!有时候梦里都能梦到她,可我没有这个实力。只能说自己太忙,走不开,让她有时间来玩。

在迎来送往的客人中,慢慢也认识了不少客人,其中有咋咋呼呼海吹自己多么有钱有势的,也有闷声不响只管喝酒的,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识了。一个搞保险的应总,年纪已经快五十了,每次来都带好多人,每次都要小刘去陪他们喝酒,频率很高,吃好后不付钱,签单就走人,问了下小王,签单已经好几万了,一次账都没结过。等老板来的时候,把情况跟老板讲了,老板说,没关系,让他签好了,看到老板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也放心了。应总不光吃,吃好后还要在总台拿两条香烟再走人,然后大呼小叫地邀请人去唱歌,小刘每次都去的。我去过一次,怕再叫买单,唱一会就借口溜走,以后再也不去。真怕小刘年纪轻会吃亏,悄悄地提醒过她几次,她装着听不懂的样子,只能暗自叹口气。

一天中午,小陈给我来电话,说晚上要来看我。

跟老板请了个假,去汽车站接小陈,几个月不见,小陈人瘦了,显得越发的高,上身穿了一件紧身桃红色上衣,下面穿着丝袜,配着热裤,在人来人往的车流中很是醒目。手里拎着个包,小陈紧紧把包卡在腰间,每走一步,包就跟着扭动一下,胸前两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喷薄欲出,脸膛在春日的阳光照谢下,光润而饱满。春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抬起一只手,把乱发轻轻抿到耳后。见到我,主动地抓着我的手,内心忽然涌起一股热流,暖融融的。

涌城的夜,带着丝丝咸味,潮气很重,总想打喷嚏,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时髦年轻男女。虽是春天,天冷,男的休闲、女的穿红戴绿,丰满性感,看得眼睛都直了,都是人,人家的命咋这么好呢,而我,哎,一声叹息!

看看身边的小陈,很开心的样子,紧紧地牵着手,生怕我走丢了似的。逛了下商场,小陈给我买了件夏天穿的T恤衫。我要付钱,坚决不让,一股暖流再次从内心升起,很感动。自己还没有给她买过什么东西,下次找个机会买份她喜欢的礼物。

街上的霓虹灯闪烁起来,忽明忽暗,天色已晚,和小陈坐车返回上班的餐饮店,带她在院子外面走了一圈。桥边的大剧院晚上好像有演出,人山人海的。拉着小陈挤进去一看,原来是越剧表演《十里红妆》,两人都听不懂咿咿呀呀的越剧。返回大院里,没有几个客人吃饭,生意还是不好,带小陈进去里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厅空调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但还是冷。店里的几个服务员在边上对我挤眉弄眼的,点了店里的特色菜,石锅豆腐和红烧蹄膀,小陈点了两样自己喜欢的时令蔬菜,另外叫了瓶加热的黄酒,里面放了些许的姜丝和黄糖,驱寒。

两人边吃边聊,小陈说她在厂里已经做会计很多年了,觉得企业太小,学不到东西,而且收入也不是很高,想自己去考个注册会计师证,看有没有机会能跳槽到大一点的企业。我知道这个证书很难考的,每年全国一次性通过的没几个人,让她先去书店买些专业书籍看看,不要太急,每年考一到两科,反正六年之内都有效的。小陈反过来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自己大学毕业以后就一直在外漂泊打工求生活,一直没有什么大的起色,最近老家在大兴土木搞旅游开发,想抽时间回去看看,能不能回老家创业去,这样还可以照顾年迈的家人。小陈低着头不说话。吃好后去结帐,本店员工消费,给我打了个八点八折。出来后,带她在院子里四处走走。

大院夜色很浓,高楼上的霓虹灯光从槐树叶深处漏下来,悄声无息地钻进竹林,四下里寂寂的。

穿过长廊,带小陈去隔壁的商务酒店住宿,办理登记时,前台服务员问:“是两人住还是一人住?两人住需要两个身份证。”我转身看看小陈,小陈满脸通红,不声不响的,我只好说是一个人住。房间很小,没有窗户,一张床占去一多半,但里面很温暖,橘黄色的台灯散发出暧昧的光芒。小陈提醒我,叫我去宿舍把内衣内裤拿来这里洗个澡,心旌荡漾起来……

反插了门锁,躺在床上,长时间的性饥渴,把自己搞得手忙脚乱的,兴奋得浑身颤抖,急不可待地抱住小陈。小陈稍向后仰,问插牢没有,我说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小陈说带了好吃的给我,我说最好吃的是你……曼妙的身材,高耸挺拔的胸,还有洁白的躯体…她似乎真的成了上帝,小陈眼睛里噙满泪水。

身体的扭动,呻吟,还有叫唤着我的名字。事后,收拾床铺准备休息,被单上没看见小陈落红,小陈低着声音道:“你不会介意吧!”我的好姑娘,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何必还在乎那薄如纸片的东西呢!晚上两人搂在一起躺在被窝里,看着电视,东拉西扯地吹牛,精力恢复过来,又和小陈亲热了两次,小陈说:“你这人好贪啊!好东西要留着慢慢吃,又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十三

在老家就是好啊!

腊月初七凌晨四点不到,手机的定时闹钟响了。睡在稻谷草垫的被窝里实在不想起床,但没办法,这几天用水量太大,得早点起来把几个水缸的水放满。

寨子坐落在乌江的源头,沟底有条河,叫河夹。河夹的水流入芙蓉江,注入乌江,再汇入长江,前几年水流很大,我们小时候经常脱光衣服在里面摸鱼捞蟹的。野生的石耙鱼儿有筷子那么长,鲢鱼大的有十多斤,偶尔还能抓到几斤重的甲鱼。自从县里招商引资后,四川和重庆一带有钱人出资在落差较大的地方建了层层的梯级电站,河夹里的水已经断流了,水里的很多物种需要回流到原地产卵,大坝阻止了它们的回游,很多鱼类已经灭绝。

在岩坪和涂家山一带,整天都有地质勘查队探矿,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动工开矿,满山尘土飞扬,空气和水土受到严重破坏。供寨子里饮用的一股清泉现在一到冬天就变小。寨子里又有几户人家办了酿酒的小作坊,用水量太大,搞得寨子的人畜饮水都成了问题,寨民因此怨声载道。

村委会不得不在高高的岭岗上修建了一个蓄水池,定期轮流按小组放水,错过点就得等下一次。我们湾的小组在凌晨四点半到六点,水龙头拧开,把北京炉里的煤火生旺,爷爷早上起来就得烤火,年岁大了,经不得一点点风寒,要不又得咳嗽。呛人的柴火煤烟雾气渐渐散去,小屋里多少有点暖意。

坐在火炉旁,一阵阵倦意袭来,打开电视机让自己清醒下。     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是有线电视,可以收看九十多个台,一个月收费比城里还便宜些。翻来覆去都是一些肥皂泡沫剧,一点看头都没有,小时候家里还没有电视机看,当时正在放映《霍元甲》、《陈真》等一系列港台武打片,下午放牛砍柴回来,急急吼吼扒拉几口苞谷饭,就跑去弯二爷家占位置,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附近就他家里才有一台飘着雪花的黑白十四寸电视机,电视里的情景现在都历历在目。

为什么节目越来越多,反而兴趣越来越淡,这是不是人的本性,选择的机会多了,反而茫然不知所措,本质是贪得无厌?不想了,想这些想得头脑痛。

趁大人们还没有起来,做点正经事吧!按帮忙名单一人一个火锅盆,一条毛巾,每天一包香烟,虽然算下来钱不多,但人家辛苦了,总得感谢一下,农村风俗。

做好这些,打开房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屋檐上垂下一排参差不齐的冰柱。露天的水缸里,冻结的严严实实,地上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霜冻;屋前的田野里,土被冻得硬硬的,对面马熊岩上的积雪在云雾袅绕中时隐时现,一个冷噤。拿起扫帚和铁锹,把院子里的霜冻铲掉,要不等会来人不小心会摔跤。

“霜重见晴天”,老话一定是对的,偏房上堆的干稻草有一层厚厚的白霜。太阳很好,很亮。

明天开席的酒菜基本已经准备妥当了,总管忠仁二叔把要紧的事情又重新跟大家交代了一遍,以免遗忘。

十点半,吃饭时间到了,寨人习惯,早餐和中餐是一起吃的。以前是因为粮食紧缺不得不这样,现在条件好了,但大家还是保留了这个习惯,等菜上齐,满满当当坐了四桌。村寨人的习俗,一家有了喜事,男女老幼一齐上,把桌椅碗筷统统搬过来,喜事做几天,自己家里就停火几天,整个寨子都包裹在浓浓的喜庆之中。喜事办完了,各自认领自家的桌椅,但是碗筷经常会搞错。后来,有瓷器匠上门,各自在碗底刻上标记,区分起来就方便多了。

今天没多少事情,中午跟大家每桌都上了白酒,几杯烈性酒一下肚,呛得喉咙都冒烟,话也多起来。讲着讲着,大家开胡玉巧的玩笑,陈老师大声喊叫:“巧,我是你爹,快点来跟我加酒。”众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胡玉巧满脸通红地埋头喝酒,也不好反驳大家,谁让自己闹出了笑话呢?

去年,玉巧的儿子和儿媳留下孩子,去广东打工,儿子为联系家人方便点,就把用过的一部过时手机给他爹胡玉巧邮寄回来,胡玉巧换好新卡号后,想告诉儿子自己的号码,听说打电话费贵,发短信便宜多了,自己没读几年书,文化水平不高,就让人在他手机上发了条短信,“儿啊,我是你爹。”儿子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愤而回复道“老子才是你爹呢,狗日的!”玉巧只好再请人回复,“我真的是你爹!”刚好发信息的时候有几个人在边上,大家经常把这则笑话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玉巧也只好自认倒霉。

酒足饭饱,天寒地冻的天气,大家也没什么事情好做。几个男人凑在一起打扑克耍,女人们打开电视看热播剧《新白蛇娘子传》。几个留守妇女很专注地盯着电视,许仙和白娘子抱在一起的时候,惹得几个婆娘眼泪婆娑,装着眼睛进沙子,撩起衣襟擦拭,一时都怔怔的,满脸的悲戚之色,想起了远方的他们在干什么,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团聚?

唉!她们,我的三娘、四姑,还有五大嫂,她们何尝不想念自己的男人,一年就像“鹊桥会”,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自己的“许仙”。

拿出一些花生和糖果,没事的几个老人和还没到上学年纪的娃儿围着火炉摆龙门阵。一个娃儿悄悄地把糖果往裤兜里藏,大人一把拉住,“你吃了还要拿啊?”小孩怯怯道:“不是我要吃的,我跟我爷爷和奶奶拿点回去,他们年纪大了,来不了嘛!”老人们高兴得哈哈大笑,胡子眉毛都搅在一起,顺手抓了几大把糖果和花生塞进娃儿的裤兜,“幺儿好乖哟,来,多拿点,真有孝心。”大家边吃边聊。

芍木匠抽吧着旱烟谈道:“你们说日怪不日怪,昨晚我睡在房圈里,躺在床上翻来滚去地睡不着,就准备起床看看电视,听听盒子里的人讲讲话,拉开灯一看,好大一只老鼠趴在我床沿边上。我仔细看了看,是个老东西呢!要不年纪确实大了,走路都是拖着后腿的,就像我们们几个老家伙柱着拐杖一样,肚皮都是干巴巴的,一点精神气都没有,我拿拐杖去挨了它一下,它也懒得躲闪。把它赶到洞口,又慢慢地爬回来,还望着我,我好像还听到它在讲,老伙计啊!晚上我也睡不着啊,闷得慌,我们就吹吹牛、摆摆龙门阵嘛!打发点时间,反正我也睡不着,看它老成那个样子,于心不忍,起床还给它煮了点稀饭和半根香肠,但我看这家伙毕竟和我们一样上岁数了,没吃几口就停下来了;我和它讲了大半夜的话,直到太阳都照在屋檐上,它才摇摇晃晃地去睡觉,你们看它是不是儿孙辈们都跟着我们的小孩子一样进城去了,把老的留在家里,房子空荡荡的寂寞呢!”

冯要发笑笑说:“我也每顿才小半碗面,比它也好不到那里。”

芍木匠有两个儿,黑胖和灰胖,取个乳名为的是让孩子一生平安,等长大上学再取一个书名。我们这一带有个风俗,条件好的家里有几个儿,就得修几幢房,为的是儿子娶亲成家后好分出去单独过,老人跟着小的儿子生活,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芍木匠老婆去得早,自己也没多大本事,平常就靠给人做做木匠活,间或串场做几场道场为生。原来的老房子只有三个通间,山里人家,中间都留来做堂屋,做黄白喜事、秋收暂存物品用,堂屋左右各一个厢房,做睡房,睡瞌睡的地方。民族聚居区寨民房屋的一大特色,但隔音效果特别差。

前几年老大黑胖结婚,占去了堂屋左边的厢房。灰胖和芍木匠只好把右厢房又一隔为二,各睡一个小房间。

堂屋是住不得人的,只有神灵和鬼怪才能安息在里面。芍木匠每天起得早,早早就把一家人叫起来去做活路。年纪轻、身体壮的黑胖刚结婚,所以就特别地贪,搞得每天早上起来后眼睛肿肿的,干活时又不肯下力气。芍木匠越看越不是劲,指着老大说:“你狗日的力气都使到别处去了?老子都一大把年纪了,做起活路来都下死力气。”黑胖心里清楚,为什么没有劲是由于晚上小俩口折腾得太频繁,只能找借口,推说这几天身体不舒服。

过两年,老二灰胖也结婚了,因为没有建房,只能按原来的方式晚上睡觉。灰胖比黑胖还贪。结婚一个月,芍木匠就天天失眠,灰胖过意不去,跟媳妇说,咱们以后动作不要太大,特别是你的叫声要憋住,每次都是我用嘴巴才给你堵住,要不然全寨子都听得见你的叫唤声。

好景不长,一个月后还是憋不住,木匠也顾不得忌讳,不得不去堂屋睡瞌睡。这样一来,两口子更是放开了,每晚小媳妇都哭爹喊娘的叫唤,生怕别人听不见一样。这一放开,老大那边又开始有动静了。

经常搞得木匠晚上一个人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睡不着。几个月下来,木匠瘦了一大圈,有时候走路都打摆子,搞得两个儿子好像犯了错误一样,都不敢抬头看爹,但地方太小,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

刚好是打工潮最火的时候,兄弟俩一商量,决定去沿海江浙一带打工,就这样家也只剩下芍木匠一个人了。

打工回来的穆再坤悄悄地跟村里人讲,灰胖俩口子经常为打麻将的事动手打架。一天灰胖又去打麻将,媳妇一生气就跑了,老大黑胖的媳妇去追,一不小心摔在工地边边上的沟沟里,一双膝盖都擦破皮了,被送到附近医院回来后已是凌晨一点钟。

老二灰胖的媳妇一点半才偷偷回来,看门被锁住,翻窗户进屋,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洗完后主动地安慰灰胖。灰胖经不住诱惑,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动静搞得很大,搞得旁边的打工兄弟又以为是晚上架还没打好,现在又在打,却不知道他俩口子已和好如初。

穆再坤回来把黑胖媳妇受伤的情况跟芍木匠讲过,但没讲具体为哪样原因受伤的,看来做人还比较厚道。

聊着聊着,一晃就过去三个多小时,负责厨房烧饭的几个人放下手中的牌,拍拍身上的烟灰和尘土,转身走向灶房准备做晚饭去。

几个老头喝了几大壶茶,东拉西扯的还在摆龙门阵。

冯要发说:“这年头男人可别打女人,少时夫妻老来伴。老了才知道一个人活着好孤独,连个乱鸡巴扯的人都没有!”

满面黝黑的穆载生:“特别女人,夫妻吵架打架很正常,可千万不要动不动的就往外跑。”

穆再坤咂了口烟,咳了一下,慢吞吞地道:“跑了就别回来。然后再咂上一口又道:回来了就别翻窗户,翻了窗户两口子回来又打架。”

说完,向其他几个知道内情的人眨眨眼,几个人会心地大笑起来,芍木匠不明就里,只好闷头抽烟。

芍木匠突然想起什么,摸了几把胡子后说:“我还是跟老大黑胖打个电话,要不然心里慌里慌张的。”边说边摸出个翻盖手机,拔通电话:

“喂!你媳妇的伤好了没有?”

“都半个月了,那班也没有上了?”

木匠一脸的憔气,在沉默中大口大口地喝茶,一壶茶又快完了,几个老头才站起来出去院子里准备吃晚饭。

晚饭的时候,看大家辛苦,多加了两个菜,总管二叔跟大家讲:“既然大家来跟主人家帮忙,就得尽心尽力地帮到底,这两天都是彩排,明天是正规的酒席,大家也辛苦,今晚上就请大家吃好、喝好、晚上把牌打好,明天帮忙的人就不能喝酒,喝酒会误事。”

大家一听都放开了,几个年轻人开始划拳喝酒“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冬天的夜晚黑得早,夕阳早早地落在小岩子背后,天空开始黑暗下来。

姐姐打来电话,从镇上带了很多菜,但由于沙岭一带路面结冰,车辆已经禁止通行,叫我找几个人去接她们一下。叫上几个人,骑上摩托车。摩托车才走到岩坪那里,路面完全冰冻了,摩托车只好停下来,步行去沙岭,人站在冰冻的路面上,站都站不稳,一不注意就摔跤。大家跌跌撞撞地摔了几个跟斗,天都黑尽了才回到家里。

站在门口,能看见黑暗在竹林和泡桐树上像潮水一样漫过,甚至听见了黑暗所发出的声音。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想轻轻地触摸一下这黑暗,结果我的指尖马上就有了感觉,仿佛谁给我戴了一枚乌黑的戒指,戒指上发出大地和雪块溶化后泥土样的香甜气息。

家里已经摆开了几桌麻将,一帮男男女女已经搓得哗哗响。我看了看,昆成几个年轻人那一桌打得很大,桌子上花花绿绿的已经堆了好多钱。昆成是本家兄弟,高中毕业去当了两年的志愿兵,在部队当技术兵种,学习修理汽车。农村户口,转业后拿了笔退伍安置费,民政部门不安排工作,去外地打工几年,好像也没适合自己的工作,经常跳槽,一直不稳定。看到农村很多家庭都买农用汽车和摩托车,车辆维修保养要去县城才行,想到自己的手艺,便回乡在街面上租了个铺面维修摩托和汽车,没想到生意出奇的好,慢慢赚了不少的钱。但人有个坏毛病,喜欢嫖、赌,把前面一个老婆给退了,混一个二婚的女人。年轻人不知道创业容易守业难的道理,生意也有点清淡了。

我有点累,陪大家一起喝酒。我酒量越来越大,高度白酒半斤都不在话下,爹和哥哥们都跟我讲了很多次,喝酒要注意节制。

胡玉巧好像已经喝多了,满脸通红地到处找几个妇女瞎辩,但大家都懒得理他,又摇摇晃晃地走到我们边上说还要喝酒。我作为主人,也不好讲什么,只好跟有另外几个使个眼色,才有哥跟他倒酒的时候稍微象征性地滴了几滴。不是舍不得酒,实在是怕他喝多了出问题。去年完成哥爹满七十的时候,也是一大帮帮忙的人坐在一起喝酒,横房的该照叔好酒,喝着喝着人就爬到桌子底下去了,等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床上,结果早没气了,最后医生鉴定是喝酒后突发脑溢血死亡的。你说本来喜庆泡酒,结果出了这么个事情,晦气不晦气。还好的是他媳妇,我婶子人大气,几个娃儿已经长大,没什么大的负担,没找主家什么麻烦,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酒这东西说好也好,但过度了好事就会变坏事。几两白酒下肚,我都有点轻飘飘了,看着大家嘻嘻哈哈,插荤打科,我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空荡荡的,提不起精神。

走出屋外,点根香烟深吸几口,拧着劲的冷风,像野牛一样的凶蛮,在房前的竹林里和泡桐树上呼啸,卷浮起的冰粒,直拍拍地打在窗纸上,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

冰天雪地的,没有一点生息和亮光,冷风刮在身上,清醒了许多。

回到房间,昆成让我打几把,很久没有摸过牌了,以前很喜欢,输了不少钱,慢慢地也就淡了。坐到桌上,玩起麻将来,现在大家玩的是一种叫血战到底的麻将,就是一个人如果胡牌了,把牌扣下,剩下的三个继续打,直到两个人中有一个和牌了才停止。天下赌法都一样,一点就通。可能是长久没摸牌的原因,今晚牌特别好,手气也旺,几圈下来,我和了好几把。粗粗算了一下,赢了大概几百元。大家开我玩笑,说赌场得意,情场会失意,你可得小心点哦!我笑笑。

旁边几个老人又在吹牛脑壳,几个小孩已经爬在大人腿上睡着了,叶子烟抽了一大袋,几个老头还是没有睡意,反正回家也睡不着,重新在茶缸里面续好茶,芍木匠讲寨子以前的事情。

芍木匠讲:“当年强盗土匪到处抢劫杀人,一年秋收刚过,跟老子这些红毛子精得很,晓得秋收后寨子油水足,来了多少人呢?我想想,好像有百十号人,带的家伙都很齐整,火铳长矛砍刀都有。”说到这里,使劲地咳了一声,吐口浓痰在脚边,嘴角上的胡须残留着浓痰,抹抹嘴,朝前面看看没有东西好擦,顺手抹在自己衣服上,扭头朝冯要发看了看,又指了指冯要发抱在怀里的茶缸。冯要发连忙把茶缸递过去。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口酽茶,接着说:“土匪是天刚黑下来点点就包围寨子的,他们想得好得很,想天黑尽就动手,一窝端。”撩了撩花白胡须,拍拍手里的茶缸,干咳道:“哪晓得狗日的想错了,我们寨子早有准备,秋粮打下来后就搬到对面马熊岩中间的跑风洞里去了。”说完用手指了屋外的马熊岩,大家一齐扭头朝外看去,结果什么也没看见。“说起跑风洞,你们中间有几个上去过,上去要用一块块木板搭过去,山风吹得人都站不稳,里面大得很哦!可以装下几千人咯。”

“老子就上去过,砍柴的时候栓着麻绳吊下去的,我们几个还在里面挖到几碗黑乎乎变质的鸦片和几个银元,里面有灶台和很多谷草,看来以前有人在里面生活过一段时间的。”昆成站在我边上道。“莫打岔,让芍木匠讲。”“虽然家家户户都准备了家伙,可我们锄头镰刀还是搞不过人家,那次死了好多人哦,据老人们讲,那次是土匪损失最惨重的。”

“后来再来没来过?”昆成歪着脑壳问。

芍木匠装上一锅旱烟,点上火,笑着说:“不要慌嘛,等我过点烟瘾撒,慢慢听我讲。“寨里为了保护大家,族长动员大家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慢慢组织成一支团练队,鼎盛时候有近百来条枪,强盗土匪来过五六次,一次比一次损失厉害,断断续续打了近两年才把他们打服气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敢来过。”

大家都笑起来,说还是先人板板厉害,硬实,看哪个还敢来我们寨子找茬。

“解放军来剿匪的时候,几个土匪躲在跑风洞里,上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土匪在里面预备了好多粮食,里面又有岩滴水,解放军硬是拿几个土匪没办法。后来叫我二叔带路,二叔用绳从岩头顶上吊下去,结果刚到洞口就被土匪一枪打中前胸,抬回来没几天就走了,最后只好在洞口点燃好多柴烧,才把几个土匪从洞里面熏出来的。从那以后,寨子就安生了。”

一个又说,祠堂王三的幺儿在外面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由于分赃不均,被人拿刀砍没了,尸骨都没拿回来。想想大集体的时候,王三也是个风光人物,当生产队长,在队里说一不二的,到头来结果几个娃儿都不争气。一个娃儿在县城和老婆吵架想不开自杀了,自己进城打工没什么本事,只能靠捡垃圾维生。刘学有的儿子回来还说王三是在医院专门背死尸。背一个听说毛二百呢!我看周围附近最有出息的还是三尖坡的马远块教子有方,几个娃儿都有出息,在外面当官的当官,做医生的,做石油工人的,都是好职业,所以啊,人还是要走正道,耕读传家真没错。

“芍木匠,听老年人们讲,你年轻的时候去湖南武陵源赶尸过,白天你们活人睡瞌睡,晚上你们就把死人叫醒,赶着走,有没有这回事?”昆成问道。芍木匠道士沉默一阵,笑笑说:“哪的有这么神秘嘛?就是寨子里官前的爹在外面做生意,生意做大了,结了同行仇家,被人雇凶杀了,寨里族长看他们孤儿寡母的可怜,叫我们们几个去把他爹尸骨运回来;那个时候又没有实行火化,抬着具死人又怕白天吓着别人,只好白天休息,晚上先叫一个人在前面鸣锣,提醒前面的路人回避,后面拿几个人抬着死人走路。结果一传十,十传百,硬是把我们搞得神兮兮的嘛!”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冷噤,不由自主的往自己身后望了望。房子里一股烟味、酒味、炭火味。我站起来,把房门推开留一条缝,冷风呼的一声钻进来,几个老头连忙说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昆成听得入了迷,连麻将也不玩了。追问木匠:“老木匠,你说我们祖先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跑到这狗不拉屎的穷山沟来?”

木匠捋着下巴上的几根山羊胡子,沉默良久方道:“关于这个,具体是什么原因祖先搬到这里来的,前辈也有很多说法,有的说祖先本事山东高密一带的,后又迁移到江西高安一带,明末清初,农民起义的张献忠大肆屠城,西南千里沃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清室定鼎中原后,为开垦南方,实行大规模移民,实行规模浩大的移民政策,湖广填川,祖先被强迁至此;也有的是说祖先是为了不食清室俸禄,辞官隐居至此,刚迁来时,几个兄弟一人载种了一颗泡桐苗,以此为界,发展垦荒。现如今,那五颗高大的泡桐树有五六人合抱粗了,这就是个见证呢!”木匠说着有些感伤,一会又道:“祖先们其实也想等局势稳定后再回迁回去,毕竟故土难离啊!你们看那马雄岩下那些悬棺,它们的方向都是头东脚西的,那是朝着故乡的方向呢……”

众人听了,免不得一阵唏嘘。

火炉很旺,火苗欢快地跳跃着,房子里暖融融的,茶壶里冒出的水蒸汽凝结在窗户玻璃上,不时掉落几颗水滴。

我打了一会,想到还有些事情要和家人商量,把钱留在桌上便走开了。主人家,得大方点,不能拿人家钱的。站起来跟大家发了圈烟,茶杯里添好水,就到灶房去。大家还在忙上忙下,把明天需要的菜和食料拿出来放在显眼的地方。姐姐给母亲打下手。父亲坐在火坑边,好像在默默地算账。我的父亲不喝酒,不抽烟,对打牌赌博一类臭习沾都不沾。我也旁敲侧击问过他,他淡淡地一笑:“不喜欢,没这个爱好,年轻时候,饭都吃不饱,整天跟着你奶奶想方设法在土里刨出点粮食,好填饱肚皮。后来有了你们后,在外面悄悄地去做副业,整天劳累,就是想多赚点口粮,好跟你们带回来,让你们几兄妹不饿肚皮,那里还有时间想其他的?”

爹小时候,经常要背公粮到武隆县的白马镇,那时候没有通车,完全靠两个脚板一步步走。初小没毕业时,刚好来招技术工人,他和书忠伯伯两人都考上的,两人打点好包裹就走路准备去上学,刚走到邻县的安正县城,传来消息,学校已经停办,所有人回乡大炼钢铁,走出农村的机会丢失了一次。回农村后,书忠伯伯一次爬到树上去砍柴,结果被一根大树丫枝掉下来,撬断了一支脚。家庭贫寒,终生未娶,现在还是孑然一身。平时柱着根拐杖一蹦一跳走到地头,然后单腿或站或跪地在田间劳作,生活是多么的艰辛和不易。这几年国家政策好,六十多岁的老人,现在有了低保,有时也感叹生命的无常和无奈。我的爷爷和奶奶生了爹、一个姑姑,两个叔叔共四兄妹。听父亲讲,姑姑一岁左右的时候,奶奶去参加大集体劳动,没人照看,只好把小姑姑一个人放在床上盖着被子睡觉,结果回家一看,小姑姑活生生给闷死在被子里。三叔叔长大成人后,到了谈婚论娶的时候,一天晚上突然说肚子疼,那时村寨方圆几十里没有医院,只有马道士粗通点药物,看了看说,没什么问题,一家人也没有太在意,以为吃什么东西吃坏了肚子,结果下半夜疼得在床上翻来滚去,大家慌了,赶快找人准备抬到县城医院,还没抬到滑杆上人就落气了。有时候爷爷跟我讲起这些,语气里还是有很多自责和内疚。

我的爷爷五十岁的时候,国家传来政策,当年退休的人,小孩子还可以顶替一个,如果过了今年,政策就变了,爷爷为此愁得晚上都睡不着,并不是因为自己要退休而忧愁,主要想到的是两个儿子究竟谁来顶替呢,手心手背都是肉,难以取舍呢!实在拿不定主意,只好找老大--我的父亲商量,当时我的父亲还在镇上做副业当木匠。镇政府所在地在一个山岗上,地势比老家还高,晚上父亲听见爷爷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得爷爷有心事,便间接的问了几句,爷爷只好把实情跟爹讲了。父亲内心也很矛盾,这个机会确实难道,谁不想跳出农门,做个安稳的工作呢?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斗争,理智告诉了他。第二天一早,父亲就跟爷爷讲:“爹,我也想明白了,你们二老的心思和心情我懂,我是老大,现在外面找点副业,勉强还能把一家人的生活拖着走,老幺没什么技术,他是我兄弟,这个机会给老幺吧!”这样我的父亲又失去了一次吃国家皇粮的机会。

我的父亲劳作的空闲就喜欢看些书,尤其喜欢看一些侦破悬疑的推理小说。记得当初他们家开面粉厂的时候,他父亲一边开着机器打面粉,一边看书,看着看着忘记往机器里添加麦子,结果面粉机太热都冒烟了。因为平时心胸豁达,村里大小事情也喜欢帮忙,知书达理,没有什么恶习,九几年的时候村民选举他做了两届村委委员。做委员期间给村里做了很多事情,深得村人尊重、爱戴。与上级部门关系处得融洽,提名县人大代表,全票当选,连续做了两届人大代表。镇上还缺一个副镇长,需要从基层一级村委会里提拔,候选名单里赫然有他的名字,结果上面来考察的人,刚好是另外一个候选人的老师,我的父亲第三次和国家干部的身份擦肩而过。对此,他好像也没有怨天尤人的样子,还是显得很淡定。五十三岁的时候,镇办水力发电站因为经营不善,办不下去了,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人去负责把电站管理好。镇政府找他父亲商量,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经营了几年,扭亏为盈,每年为镇政府贡献不少税收。后来河夹建了不少梯级电站,镇办电站并了国家电网,国家按度给钱。每每讲到这些,他脸上都露出特有的微笑。退休后,电站也每月给个千把块钱养老。在农村,基本生活费够了。

本来农村人现在过生日,当天都要放很多鞭炮,子女还要请几拨吹鼓手;晚上要放礼花、通宵电影,更有钱的还会从邻县请来戏班子,唱上一天一夜,把酒席办得热热闹闹的。我们几兄妹征求一下父母的意见,我母亲是坚决反对,怕我们花钱。父亲淡淡地道,这些东西没什么用场,完全是些花架子,有这些钱还不如你们拿去送娃儿读书,就是快开席的时候放两团鞭炮,通知一下寨人开饭就好了。我们几兄妹也不好坚持什么。哥哥、姐姐们都跟爷爷和父母亲买了全身的新衣服和新鞋子,大人应该对我们几兄妹没有什么大的意见。

看看时间太晚了,去房间跟大家把炭火添加好,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先溜到床上休息几个小时吧。躺在床上,想了很多,迷迷糊糊的睡到凌晨三点。

十四

在涌城的一天晚上,表哥来电话,让我下班后有空到他家里去一趟。去后看见表嫂很生气的样子,气呼呼地坐在边上生闷气。两口子刚才肯定吵架过。聊了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表哥闷头对我说“餐饮店从入股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有往回拿过,不知道是生意不好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现在又说店里没钱了,又要让我们几个追加股金,都想退股了;没什么意思,另外几个股东不同意退股,看来上了贼船,想下来也下不来啊!”表嫂在边上大着嗓门道:“当初就不同意你去入股,你自己财迷心窍,自己对店里又没参与管理,对店也没贡献什么?他们在里面搞手脚你怎么会知道?”

我跟表哥实事求是地分析,餐饮店刚开业时生意还可以,有很多朋友、同事、熟人去捧捧场。但由于几个股东一是没有时间来全身心地投入到店里经营,再一个你们都是半路出家,没有一个懂行的,餐饮看似简单,其实里面学问大着呢!厨师、酒水、配菜、服务员……里面的学问窍门太多,要是有任何一个人存有私心,都可以在里面捞一把,还要和城管、消防、环保、卫生防疫、税务等部门搞好关系,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拉下,一环扣一环。餐饮竞争相当的激烈,食客吃得多了,对吃喝也很讲究和对比。大院餐饮没有特色,留不住顾客,客人最多来吃一次,没有回头客,压力很大。大家都有从众心理,吃饭喝酒总是喜欢往人多的地方赶,看到人多,哪怕是坐着等位也会等的,看到门可罗雀的地方是无人问津的。我自己去大院前面的几家餐饮店观察过,几家生意都很好的。还有就是店里的装修和厨师的水平都存在一些问题,餐饮店走下坡路是肯定的,当时向房东租的房租也太高,位置也不是很好,附近没有商业区,就孤零零的几个住宅小区,消费能力和档次都严重不足,没有固定的客户和回头客,店里有时候连工作人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欠酒水供应商和送菜超市已经很多钱;这样一来形成恶性循环,厨师和服务员工作没有积极性,供应商偷工减料,菜的口味和服务都跟不上。有时候一天一个客人也没有,餐饮店是难以维持下去了。

我的意思是,长痛不如短痛,看来还是转让吧,看表哥们能不能收回点转让费。表哥抽着烟,一阵时间的沉默,一会房间里烟雾袅绕。表嫂起身把窗户推开,一股寒风扑面而来,浑身发冷。

十五

几个老乡从磁县来看我,大家一起去吃鼓楼边上的“要德”吃火锅,打电话给项老板。

“还有谁?”项老板问。

“我几个老乡,你想喊上谁就喊上谁。”我边收拾边回答,今天晚上也不想多喊别人了。

走出大院,几个人转乘公交车到了鼓楼,项老板早已等在店里。身边上多了一个女人,这个和他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认识他这么多年来,他是从来没带过一个老婆以外的女子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我们兄弟两个一起吃饭的时候,也没带上过任何一个其他陌生女子。因此,他身边的这个女子让我好生诧异,不过我没开口,只是笑了笑,点了个头示意下。项老板见我没问什么,倒是有些不自在,想说几句,却立马被我打断了:“自家兄弟,不要解释了,介绍下名字就成了。”项老板立马解释,解释的同时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热还是其他原因,居然还有好些汗水。“这个是我小学时候的好朋友,毕业多年都没见面,前几天居然在一次老乡聚会上遇到,并且她在涌城做外贸都已经好几年了。”说完之后还不断感叹命运的巧合。我也跟着交集了一把。

跟着项老板叫了下这个瘦小的美女一声“小王”后,才仔细打量起来这个美女。我估计她二十四岁左右,不过想想既然是项老板的小学同学,好歹也有三十左右了,后来证实说是二十九。看上去显得很年轻,皮肤也很好,眼睛很像某个明星,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有点迷人,很容易让男人流口水的那种。不过是朋友的朋友,自然不可以妄生非分之想。成千们几个像头饿狼似地一个劲的拿眼神看着小王,恨不得把人家活生生吞进去。在项老板的介绍下,小王很甜地喊了声“大哥”。之后就安静地坐在一边,眨巴个眼睛不再说什么话。

初春的火锅店生意很是一般,空调的热气下才有稀稀落落的几桌人。我们随便点了点肉食,因为本就没什么心情。几个老乡一直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我却没什么心情。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热还是什么原因,小王把外面的衣服脱了下来,成了一个性感的小美女了,视觉上很是诱惑。

刚吃完饭,还没来得及项老板掏钱,我就赶紧结了账。毕竟是自己叫人家出来吃饭。项老板一看我的坚持,也就不做声了。又问一句,晚上我请你去酒吧喝酒吧,看你心情不好呢!

生活就是这样,被一些细小的情节充填着,让你觉得很满足,又很没有新意,过久了就会腻烦。然而当有一天你真正失去时,又觉得很可惜。幸福是什么?幸福不是你追求的那虚无缥缈的下一个目标,也不是你曾经失去的辉煌和亮丽,幸福就是你现在拥有的这些平常而真实的日子。人生就是舞台,不同的是人生没有彩排,登上舞台我们就得开始表演。

文化广场A8酒吧外面到处是期待的人群,背景是昏暗的灯光和性感的音乐,没有任何“伪装”的表情太危险。在如烟的眼影和浓郁的睫毛膏的装扮下,霓虹灯的眼神显得很复杂,十足的魅惑。像是很开心,又像难过了,也有浓重的眼影粉遮挡红红的眼圈。

有点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越来越喜欢酒了,喜欢酒的味道,烈烈的;生活里往往都是这样,明明知道喝酒伤身,这些错误的习惯上瘾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正在发呆的时候,小陈打电话过来。一看号码,我就想肯定有什么事情,没什么事情,她是一般不会打他电话的,顶多发个短信问做什么去了。

小陈问我最近有没时间,说有空陪她回家去一趟!

我一下感到很诧异。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是不短了,大家在一起虽然有肌肤之亲,彼此之间却从没谈过拜访双方父母亲的的事情;这次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我觉得实在太突然了。我一下没了声音,小陈也在电话那边没了声音,许久才冒出一句:“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相处,对么?”声音竟然有点带上了哭腔,“你要是不愿意和我谈,你就直说,我不相信会没人要!”

说实话,我真的没认真想过和小陈婚姻这个事情。以前没有谈论过这个话题,而一旦真正面临具体问题的时候,反而在有意识地回避或者漠视这个问题的存在;两个人这么久谁都没提, 尤其是发生了那个事情以后,似乎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就像很多的事情一旦成了习惯以后,再有改变就会去问原因一样,即使那是根本不需要什么原因。

“过几天再说吧,我和朋友还有点事。”我觉得一下变得很累。

“什么时候你过来看我吧?”小陈问我。

“不知道,和朋友在吃饭。”我开始变得有气无力,“再说吧!”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几个老乡在边上默不出声,我心情一下更加黯淡了。把几个老乡安排进员工宿舍休息,挥手说,有点事情先走。

十六

上午十点,餐饮店规定员工就餐时间到了,每个人拿自己的饭盒打点饭,夹点菜在里面,端着到院子里三三两两地聊天晒太阳。保险公司应总腋下夹着个小包,昂着个花白相间的头颅走进院子里,径直向小刘的卧室走去,小刘和应总走得越来越近,应总有时候中饭也跑来院子里和员工们一起吃。

听人讲,小刘是有个东北男朋友的,应总在老家台州那边也有老婆和小孩。一个晚上夜里快十二点了,我出来到外面小卖部买香烟,看见小刘从应总的车里下来,好像喝了很多酒,老远就能闻到酒气,走路都不稳。还有员工反映,看见应总留宿在小刘卧室,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情的,跟张老板间接讲了几次,没什么反应。

发工资的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天,我们一直没有拿到钱,店里开始拖欠员工的工资,厨房的几个厨师开始抱怨起来。

几个股东召集我们开会,商谈店里改变经营策略的事情,会上宣布:对二楼闲置的几个房间装修两个豪华包厢,专门针对高端客户;更换厨房大厨,其他厨师愿意留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可以走人;重新聘请一个总经理,负责店里的管理和营销工作;招几个职高刚毕业形象气质俱佳的女生负责门口接待工作;同意一家酒水经销商进驻院子推销酒水;每个股东都要开发自己的人脉潜力,到外面推销餐饮会员卡,这样可以让店里的流动资金提前回笼。

最近一段时间,几个股东晚上经常出现,都带了人来吃饭消费。但好像都是在前台签单,每晚真正进入财务的钱不多。

和周边几个熟悉的同行宵夜时碰到,大家闲聊的时候,都觉得我们那个位置房租偏高。原来大院是涌城最早的玻璃厂,餐饮和住宿的地盘都是同一个老板。老板早年间做水产生意发了财,通过竞拍拿下这块地皮,听说这几年地皮已经升值了十倍以上,所以老板根本不在乎租得出租不出的问题;房租窜得老高,当初几个股东创业心切,中了房东设下的套。

一个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来院子里上班了,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绝对正点,人很高,该凸的地方很凸,该细的地方很瘦,长发披肩,最要命的是她那双勾魂眼,坚挺的鼻子,看上去就像书上说的“狐狸眼睛”。更要命的是人如其姓,姓严,冷冰冰的,对院子里的人不理不睬。我们都叫她严总,听说一个月工资上万。

中午店里也没什么生意,她一个人捧着本书,坐在竹林下面,翘着的兰花指里夹一根香烟,若有所思的样子发呆。晚上她大部分时间躲在包厢里陪客人吃饭喝酒,饭后钻进客人的轿车,一溜烟就跑了。

几个刚招的毕业生来后,健身教练庄其峰来得更勤,每次都找各种借口在院子里东溜西转的,在几个学生面前摆出一副老板的派头,常常坐在院子石凳上大讲特讲他开的健身馆如何如何,还说准备再办一个瑜伽教练馆,对一个长相甜美的学生说请她去做老师,搞笑,都没做过瑜伽还说当教练,男人啊!

晚上来了一帮纹身的年轻人,火气很盛。看看阵势不对,看来不是个好惹的主,吩咐大家小心服务,买单时候一平头男骂骂咧咧地对前台说:“这几天你们看见刘主管没有?”这才想起,是好几天没有看见小刘呢!

看看大院经营管理越来越混乱,悄悄给表哥打了电话,劝他赶快找股东们商量退股吧!

十七

早上正在准备餐饮店里的前期工作,还没到吃饭时间,进来几个穿制服的人,说他们是劳动局行政监察大队的,问老板在不在。

我赶快打电话给张老板,老板开着车汗津津地一会就赶来了。坐下来知道了个大概:原来拖欠了厨房几个人工资,刚好厨房换人,大厨陈师傅便联合几个人向劳动监察支队举报反映了情况。

张老板请朋友帮忙慢慢平息拖欠员工的事情,把所欠工资全部付清,罚款三千。为这事,张老板连续几个晚上在店里请帮忙的朋友吃饭喝酒,每天都醉醺醺的,走的时候都站不稳。有时候大家看见张老板就留宿在严总的宿舍。

晚上店里打烊后,回宿舍躺着看书,手机响起,一接听,原来是严总叫我马上赶到解放南路世纪广场一个KTV去,说张老板喝醉了,让我去把他送回家。赶到包厢里一看,偌大一个包厢里就张老板和严总,电视屏幕上一闪一闪地还自动播放着歌曲,张老板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严总一个人闷声坐在另外一边抽烟,里面空气浑浊沉闷。

我上去叫了几声老板,没反应,摇了摇他,含混不清道:“不要动我,我要睡觉!”我只好呆呆地坐在边上傻等,给严总点上一支烟,想和她聊几句,但看她根本没有想和我聊天的欲望,只好自己拿起话筒点歌唱:

“莫笑我懦弱,人生之路,看似无常。拼搏之后,终究有彩虹……峰回路转,坚持就会有收获……”

想到自己的现状和未来,人生几多惆怅和寂寥,我饱含声情地唱了几首,不知是最近烟酒过度还是熬夜的原因,嗓音低沉嘶哑。

口渴,抓起桌上残留的啤酒猛灌几口。严美女老板主动地坐到我边上,递给我一支烟,漂亮的眼睛里水汪汪的,眼神充满女性特有的温柔,深深的,幽幽的,有些勾人,又不乏真诚,让人难以拒绝,难怪老板要花大价钱请她“攻关”。

老板还在酣睡,睡梦中发出听不清楚的呓语。两人对望一下,严美女说我们合唱几首吧!美女人长得媚,歌也不赖,很投入地唱了几首情歌,几个高音唱得非常到位,喝了几瓶啤酒,聊了会。接近凌晨两点,娱乐城要打烊了,和严总搀扶起身体依然软绵绵的老板,去边上快捷酒店开了个房间让他休息,拉上房门时,看到了严总幽怨的眼神,很是失落。

街上没有行人,街灯在清冷的寒风中散发着热气,等了很久,一辆出租车也没有。紧紧衣服,我甩开膀子就走。凌晨,空荡荡的三江六岸风景很好,木头的栈桥,粼粼的江水,可惜没有心情欣赏,只是江边的阵阵春风挟裹着阵阵凉意袭来,感觉舒畅,很想大声地对着江边喊自己的名字,犹如发狂。

已经凌晨五点半了,餐饮店门口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环卫大妈拿着扫帚“沙沙沙”地扫着地上被风吹散的落叶。起露了,地上有点湿漉漉的,这个时候,环卫大妈的儿女们都还在梦里酣睡吧!

涌城显得有些阴冷,南方的城市,快进入梅雨季节,每到了这个时候,天气就会慢慢地阴冷潮湿,这个是和北方零下十几度或者几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冷到心里和骨子里去。

十八

最近晚上我总是失眠,噩梦连连,醒来浑身湿透。

家里来电话,老父亲的风湿病愈发严重了,腿脚肿胀,行走得靠拐杖。打了些钱在父亲卡上,给哥哥姐姐去了电话,让他们有空带父亲去省城大医院看看。

最近国家出台“八项规定”,正在狠刹吃喝之风,公款请吃的人越来越少,店里生意举步维艰。我已经萌生退出股份,回家创业的心思。

跟表哥商量了几次,表哥说店里为了稳住人心,已经悄悄地把转让广告打出去了。偶尔翻报,报刊中缝看到一条大院转让的消息,断断续续来了几个神秘的人,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然后进办公室和老板窃窃私语,但真正想接手的人没有。表嫂粗粗的算了一笔账,即使几十万转让出去,几个人投出去的钱连本也收不回,店里亏空的数额太大,窟窿太多,已无法弥补了。想到自己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几万块钱就这样付之东流了,我心里一阵阵的烦闷!和小陈在电话述说了自己的烦恼和想法,她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是一个劲地安慰我。

一天晚上,店里没几个吃客,大家收拾好,早早地打烊了,正准备回宿舍上网,严总轻飘飘地走过来问:“晚上有空吗?等会到我宿舍里来一趟,商量点事情。”

推门进去,严总已经换好衣服,里面有股淡淡的幽香,没几样东西,但布置得淡雅整洁。小茶几上摆了很多零食,一瓶未开封的红酒。朝我笑笑,坐下来,两人边吃边聊起来,几杯落肚,严总脸上开始潮红,眼珠里水汪汪的,点支香烟捏在手里,淡淡地道:“院子里的员工们肯定都在背后谈论我吧?可能觉得我这人冷冰冰,不是个好女人,喜欢和客户怎么怎么的……”拿起杯子猛喝了两口,抽一口烟,“咳咳咳”地被呛住了,咳得身子都颤抖起来,满脸的泪水和悲伤,让人心生爱怜。我举起手掌想给她擂擂后背,一想不妥,把举起的手顺手抽了几张餐巾纸递给她。从断断续续的交谈中知道,她家住城关镇,父母亲都是国企退休人员,家庭条件一般,本地一所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保险公司做业务。因为工作的关系,和一个客户谈起了恋爱,婚后才发现此男子有种种恶习,虚荣心很强,到处花小钱骗女人,然后再骗女人钱财去赌博,实在没钱了,把一套婚房都悄悄拿到银行抵押。两人婚后感情没有维持到两年,没有小孩,说分就分了。离婚后一直尝试着各种工作,去娱乐城当过妈咪,也推销过各种牌子的护肤品、饮水机什么的,但都收效甚微。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自己都麻木掉了,没事干就喜欢用酒精麻醉自己。听后,心里一阵吁嘘。一会一瓶红酒见底了,都说借酒消愁愁更愁,并不是这样。酒精是最好的麻醉剂,真醉以后,就像是一个动物,没有思维,只知道呼吸。走出来进大院的卫生间,对着镜子,我认不出里面的那个人是谁。

一进屋,我似乎听到有抽泣的声音,严总的眼睛早已通红。我有点醉意,女人的柔弱是最致命的,应该说是最能给男人致命一击的。

严总从后面一把把我抱住,后背上两个硬挺挺的东西透过她薄薄的睡衣暖暖地顶着我。

一刹那,我们拥抱在一起,热烈的拥吻起来,身体立刻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某个部位高高地翘起。我的舌不断的寻找着另外一个诱惑的源头,而她也热烈的回应着。

两个人都疯狂地响应着彼此的需要,我的手开始游走。当我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手触及到她敏感身体部位的时候,她及时的喊了一句不要。我便戛然而止。

他们都停止了,眨着眼睛,酒开始感觉醒过来。

十九

电话中,姐姐告诉我,老父亲的腿脚由于年轻时候背苦力,关节严重损伤,链接膝盖的肌肉已然磨破,医学名叫滑膜炎。如要好转,只能动手术,里面安置一个人工滑模,手术成功率不高,县城里有几个动了手术的,站不起来的人也有几个,大家的感觉都不理想。老父亲的意思是年纪大了,只要还能柱着拐杖走路,还是不动手术的好。

春天越来越浓烈,满园的花朵谢去以后,槐树绿蓬蓬的叶子就长出来,只一眨眼,枝条就隐在了绿叶之后。这时候所有的鸟,都躲在树荫之中去了。

休息日,闲来无事,我信步走进菜场去溜达几圈,走出巷子弄堂口,看到一家门店在出售“冷江鳖”蛋,小小的塑料盒里摆满了细细的海沙,里面整整齐齐窝着五个大拇指般大小的鳖蛋,颜色白里透点黑。老板说拿回家养个十天半月的就能孵化出来,价钱也不贵,买了一盒,顺手拿了张养鳖说明书。

回宿舍打开电脑百度查询了下有关冷江鳖的生活习性,把长条形的塑料盒放置在阴冷潮湿的墙角。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着,每月有近三千元的收入,除了买点生活必需品和书籍,一日三餐在大院吃,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看到卡里的钱一天天的多起来,我开始盘算着以后的日子。

过了近二十天,按照养殖冷江鳖的说明书,把塑料盒拿到外面晒了晒太阳。阳光下,白白的鳖蛋上面已经显现出像甲鱼一样的黑斑,看来鳖要脱壳了,拿个脸盆装点清水,轻轻的把几个鳖蛋放进清水,蛋太小,放在水里一下子就漂浮起来。两眼呆呆地盯着看了会,眼睛发酸,正准备起身离开,突然,一只鳖蛋剧烈的晃动起来,,拇指般大小的蛋壳上破了一块,一个细小的脑袋探头探脑的伸了出来,奋力的挣扎了几下,好像能听到蛋壳破裂的咔嚓身,一只丁点大的小鳖拖着浑身的粘液跌落在盆中,一进水,便伸开四肢就扒拉着划水,心里一阵惊奇,感叹生命的如此强大和顽强。

等了二十来分钟,看看剩下的几个鳖蛋没什么动静,赶快擦拭干净,放回海沙里重新掩埋起来。打电话告诉小陈,小陈在电话里开心得不得了,叽叽喳喳地跟我聊了很久,让我有时间给她送两只。

临睡前,去屋角仔细地观察了会几个鳖蛋,没什么大的动静,晚上看了会书,迷迷糊糊一觉睡到天亮。照例起床先查看一下塑料盒,发现四个憋蛋里又开壳了一个,但没见鳖影,细细的沙粒里面有鳖爬行残留的粘液,赶紧四下里看了看,脸盆里昨天出壳的小鳖游得正欢,另外一只不见踪影,把桌椅移开,角角落落都找了个遍,还是没有?是不是爬床上了,赶忙把被子被套都翻看一番,还是没有,怪了!那里去了呢?上班时间快到了,赶快拿起洗漱工具到院子刷牙,房门打开,一个斑点大的东西正缓慢地爬行着,蹲下一看,原来是一只小鳖,后面还拖着一根细小的尾巴,不知道它已经爬行了多长时间,才偷偷溜出房门的。拿在手里,浑身像没骨头一样,通体软软的、滑滑的,手心发痒。

说明书上讲,刚出生的鳖要先饿它几天,主要喂食小虾和河道里的腐烂食物。余下的三个鳖蛋等了很多天还是没能出壳,看来是胎死腹中,夭折了!到厨房拿了几个小河虾,放在盆里,两只小鳖饿极了,伸出米粒般大的小脑袋扑上去就开始争抢起来。不一会,一只小虾就没有了。分不清盆里的两个小生命那个是雄,那个是雌,安能辩雄雌!一般母性都爱美,就把长尾巴的当雌性吧!

两只小鳖一天天长大,背上的壳也慢慢地硬实起来。

外面槐树花开了,淡淡的香味若隐若现,满院幽香。这香味像什么?像雪花膏,不是。像桂花香也不是,像小陈身上的味道。几只斑鸠从院子竹林深处扑棱着飞上槐树茂密的树荫之中,踢落一地的槐花。

一到晚上,窗外便传来几声猫叫声,看来是几只看家护院的猫已经盯上了小水盆里的冷江鳖了,得赶快转移养鳖的场所,每天出门前,将鳖盆放到衣柜里,走时,仍不放心,外面加了把锁这才放心上班。小鳖虽小,也有生命和活着的权利。

天气一天天地暖和起来,路上行人衣服越穿越少,整个城市阿娜多姿。大家中午没事干时候,聚在严总办公室讨论餐饮的事情,都觉得压力很大;最近店里人心涣散,没有凝聚力,积极性也不高,得想个办法才行。

过了几天,老板说晚上请客,带严总、小刘、两个大厨和我去外面吃饭,名曰考察。地点就在槐树路“摩登酒楼”。穿过曲曲折折如迷宫般的几道走廊,一楼大厅播放着悦耳的轻音乐《回家》。大厅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高高窗户上拉着厚厚的帷幔,暧昧的灯光恰到好处地照谢在地毯上,餐桌上摆放着整洁干净的餐具;几个客人坐在隐蔽的角落里低声细语的商量着什么,服务员迈着轻盈的步伐穿梭在大堂里,里面安静极了。

上到二楼,包厢里又是另外一种装修风格,古朴典雅,处处透视着民初的风格。餐桌上的灯光可以随客人喜好随意调整,随手翻开了下菜谱,价格惊人。菜上来了,分量少得可怜,盛在盘底透明的餐盘里没有多少。张老板讲,这家店里的老板实行的是“饥饿式诱惑法”量小,客人还没尝出味道,动了几筷子就没有了,这样客人可以多点几个菜,提高整体消费水平,这个老板绝对是个行家里手。

几个冷菜做得倒也清脆可口,一道石斑鱼做得很有特色,先把蒸熟的石斑鱼起锅后,浇上调制好的糯米酿糟,吃起来很有嚼头。看来人家生意好不是浪得虚名的。曾上洗手间的空隙,到里面转了一圈,一楼大厅基本坐满,二楼的包厢都闭着门,应该里面有客人的。

小陈来我这里看到两只小鳖,开心得合不拢嘴,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带着小陈和两只小鳖,拿过网兜去江边打捞小鱼虾。对面江边又停靠了几艘做餐饮生意的大船,船上灯火通明,不时看见吃饭的客人站在甲板上抽烟,忽明忽暗的烟头就像闪烁的流星一样,悄悄地拉着小陈的手说:“你看,流星,赶快许愿吧!”小陈信以为真,赶快双手合十地对着夜空许起愿来,我哧溜几下跑到桥墩下躲起来,过了一会,习习的江风中传来小陈时断时续的呼喊声。

两人紧紧地倚靠在江边的木栈上,望着浑浊的江水翻滚着,一浪高过一浪,席卷着向东流入大海。

两人都不说话,看着辽阔的江面想着自己的心事。

二十

小包厢里,传来推杯换盏的叮当声,老板今晚在宴请一个前来接洽餐饮店转让的“大老板”。

送菜进去的空闲,推门进去一看,桌上摆了满满的一桌,有清蒸阳澄湖大闸蟹、红焖鳝鱼糊、糖醋里脊、油爆河虾、多味杂螺、桂花猪油汤团……看得出来,老板是想早点把店转让出去,舍得血本。

一个精瘦的男人坐在主位,脖子上挂着一条金光闪闪拇指般粗的黄金项链,脖子太细,就好像一根拴狗链套在身上一样。正抬头张嘴吃蟹腿,露出爆米花般的牙齿。那些牙齿又黄又黑,参差不齐,看样子没少糟蹋粮食。张老板顺便给我们介绍了一下,这大老板姓黄,是一家投资咨询公司的老总,关系多,见识广,现在公司想多方位扩展,餐饮、咨询、投资整体打包,集团公司正准备申请上市。说材料都已经报证监会去了。没等张老板介绍完,黄老板已经主动伸出手来,满脸笑容地同我握手。

我连忙笑脸相迎、伸手相握,主动给他递上名片。黄老板拿在手里一端详道:“哟—---久仰,久仰!幸会,幸会!”我连忙说:“哪里哪里,打工求生活的人而已,还希望黄老板今后多多关照!对不起,还不知道黄老板大名呢,还望以后多多请教黄老板。”我伸出手,希望他回赠一张名片,不想他双手作揖连身道:“抱歉抱歉,敝人从来不用名片,我给你留个电话吧!”说着,示意我拿来笔和便笺,在餐桌上刷刷地给我写了名字和电话。我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名片盒,站在一旁为他们服务。

席间,黄老板不停地向张老板大谈生意经。从证券到房产,特色小吃到开连锁餐饮,几乎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海阔天空、侃侃而谈,一下子让我们几个投资的门外汉对他刮目相看,顿生敬意。心想人家真不愧是搞投资咨询的,知道得真多啊!张老板禁不住一次次向他敬酒,把餐饮店现在遇见的困难向他一一作了介绍,当然也隐去了惨淡经营的现状,请他一定想办法接手。

黄老板咽下一口红酒,抹着嘴唇上红红的油腻,连声说:“没问题没问题,我们公司刚好也要多产业发展,重心适当的转移,你兄弟托我的事情我能不办吗?”说完夹了满满一筷子的鳝鱼羹,送进嘴里愉快地嚼着,继续说:“上经济课,老师问投资跟投机有什么区别?一个大哥说:一个是普通话,一个是广东话。”说完,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一根鳝鱼翘在嘴角一抖一抖的。

张老板结账签单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几个人喝了很多红酒,花去二千多块钱。但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无论如何,餐饮店转让的事情有了点着落,能收回一点算一点,我没有理由不开心。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事情的下一步发展。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忙工作,几乎天天盼着黄老板的消息,期待黄老板和张老板谈判成功、顺利转让的好消息。可时间一天天过去,黄老板那边杳无音信,时间一晃又过去了很多天,我禁不住想给张老板打电话,问和黄老板谈判得怎么样,是否有消息?

没有办法,我只能等待。这一等又是很多天,仍然没有消息传来。在院子里看见张老板的时候问:“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消息呢?”张老板有些不高兴了,不耐烦地道:“你不知道眼下办事不容易吗?何况这么大的事情!”说完,看也不看我就走了。我心里很不耐烦,内心直骂满嘴黑牙的黄老板,要与不要不就一句话么,怎么跟生个孩子似的那么难呢?

内心焦灼,对张老板多少也有些不高兴,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耐着性子等待。这一等有是好多天了。期间,表哥和表嫂分别给我打了几个电话,询问事情进展,每次接到他们电话,内心就不由自主的紧张,仿佛借债人被债主追债似的。每当急促的铃声响起,阵阵敲击着我的心房,心里怦怦地跳个不停。

突然一想:何不直接给黄老板打电话呢?毕竟自己与他认识,还给我留下了电话号码呀!

这么一想,当即找出黄老板的电话,电话通了,黄老板一听是我,“哦哦哦”地跟我寒暄几句就借口有事情把电话挂了,声音明显带着不悦。

我很是无奈。常言道:人不求人一般高,求人如吞三尺剑。这句话形象生动求人办事的艰难。转让的事情不仅没有着落,还因为给黄老板打电话惹怒了张老板,给黄老板打电话的当晚,张老板见我劈头盖脸的就问:“谁让你直接给黄老板打电话了,你小子懂不懂规矩啊?”耳边轰的一声,感觉突然像被谁冷不丁打了一巴掌。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直接给黄老板打电话,那天他不是直接给我打电话了吗?再说了,我几次代表哥问你,你都不耐烦,我想是你太忙,怕打扰你,索性就直接给黄老板打电话了。

“唉,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你太不懂规矩了!”张老板狠狠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二楼包厢。

店里事情没个着落,却莫名其妙惹了老板不高兴,仿佛不小心吃进了一只苍蝇,这让我心里异常的憋屈、难受。

这天夜里,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上班,我悄悄给表哥打了个电话,将老板发火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讲了,同时流露出内心的烦恼与惶恐。表哥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说:“生意场上,人与人之间都是单线联系。打个比方,谁给你介绍一桩生意,你只能与介绍人单线联系,不能越过介绍人直接联系他介绍的那个生意人,要不然就破了规矩,介绍人也会觉得你想过河拆桥甩开他。”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自己确实还不懂商界的这个规矩,尽管如此,我还是惴惴不安,毕竟自己惹老板不高兴了,他能原谅我吗?餐饮店还能顺利转让吗?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条蜈蚣爬进我的心窝,感觉百爪挠心,焦灼不安,一会又疼痛难忍。毕竟,我费心费力挣下来的钱悄悄投入在店里,多么希望店里能顾客盈门,财源滚滚,自己也好多分点红利。实在不行,能够把店顺利地转让出去,自己多少也能减少点损失,还得靠自己打工挣钱买房娶老婆呢!

就在我依旧不安的一天,黄老板晚上带着几个人进大院来吃饭了,黄老板一改电话里“嗯嗯啊啊”的作派,又主动伸出手来和我握手说:“今天带几个公司高层来看看,让他们提提意见,整个大院装修风格过时,要重新请人设计装潢。”我一听喜出望外,内心又一次激动得怦怦直跳,此刻的心情,就好像偶遇自己梦中情人一样。

一帮人在包厢里点了很多生猛海鲜和高档酒水,顺便还拿了两条软中华香烟。一顿胡吃海喝后,买单的时候说签单,这个我做不了主,让他跟店里张老板交涉,电话里两人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把手机交给我,老板在电话里交代:“让他们签单好了,到时候从转让费里出。”

二十一

院子里竹林深处经常有老鼠蹿出,几个员工闲着没事干,去花鸟市场买了一只猫和一条狗圈在杂货间养着,没客人的时候把他们放出来“放风”,那只猫嗅觉特灵敏,一不注意就溜达着跑我宿舍门口,爬在门框上一阵乱挠,看来它是在打两只冷江鳖的主意。这不得不引起我的警惕,赶快去菜场买了个有暗扣的盒子,把小鳖放进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家里来了好几个电话,说街上原来的粮站改制后,原来存储谷物的仓库连同地皮将进行整体拍卖。爷爷已经九十多岁,父亲双腿不便,母亲年纪也老了,他们在家照顾年迈的爷爷实在很吃力,我在外漂荡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事无成,还不如回家承包山林或者耕地种植经济作物,或许还能有所成就。

我也有意归去。

休息时间,没事干就跑到对门小区里的“社区图书馆“看书,也不贵,十块钱可以用半年,里面书刊杂志多,阅读环境好,寂静的大厅里就我一人,看门的老大爷戴着老花镜费力地看着一张报纸。

看好书,喜欢一个人走那长长的弄堂巷子,弯弯曲曲的,突想起几句:我总爱去弄堂口深处的巷子,没有风,没有雨,也没有撑着油纸伞的姑娘,许是来得不是时候,许是没有走到头,许是她知道你,不知道你,先走。姑娘总爱去城市,会化妆,会回首,还会向你点头,说船在渡头,说需要自由,说怒沉的红酒会让人沉睡!

院子外面的灯箱广告已经亮起,“老槐树大院“几个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院子里停了几辆高档小车,看来今晚的生意不错,几个服务员在厨房和包厢之间来回地穿梭着,空调马力不足,但大家脸上都汗津津的,店里生意好,我们的脚步也轻盈起来。

做保险业务的应总和黄老板今晚都在,他们本来不认识,张老板来店里查看生意坐在大厅里喝茶,两人分别从自己的包厢里出来敬张老板的酒,刚好碰在一起,张老板就给双方做了介绍,两人握手就算认识,这一介绍不要紧,没想到的是从此就给店里埋下了灭顶之灾……

忙到十点钟,收拾好店铺里的一切。打烊后,收银的小王提议,我们今晚在院子里搞个篝火晚会怎么样?大家一听,齐声欢呼赞成,但怕引起老板的不满,求严总给我们向老板求个情,美女严最近和店里关系好了起来,没事大家也在一起聊天。张老板在电话里一再叮嘱大家,注意用火,不要大声吵闹,影响隔壁酒店客人的休息。

小王用手一指他男朋友厨师小应,你负责去边上超市采购烧烤食料,你负责去准备桌椅……其他人负责把烤炉抬出来,俨然指挥作战的大将军。烤炉是店里用来制作烤鱼的,用电,没灰尘,现成方便的,大家把在超市里买来的鸡翅、牛羊肉串、玉米棒子、土豆……杂七杂八的一股脑儿地放到烤炉上。不一会儿,烤炉发出“哧哧哧”的烧烤声,一股烤香在阵阵烟雾中飘来,味道很香很浓!

搬出几张桌子拼凑在一起,啤酒打开,“嘭嘭”几声,大家开始喝起来,肉串还没烤熟,几个心急的员工已经吃了好几串。美女严把我叫到一旁,让我帮他去外面买瓶白酒,说不喜欢啤酒。小王和他男朋友厨师小应互相喂着鸡翅,低声道:“今晚收的现金没多少,都是签单的,店里现金都没有回笼,也不知道老板怎么还不去催账……?”

“嘘,小声点,管它呢,咋们不是说好了,这个月干完就回家搞养殖去吗?”厨师小应贴着小王的耳朵悄声道。

不到两个小时,桌底下大堆的啤酒都喝成了空瓶。我喝了几口辛辣的白酒,喉管被刺得像火般烧灼、针刺样,眼泪鼻子都出来了。深吸一口香烟,抬头看看茫茫的夜空,恍惚中,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一阵阵的迷茫和孤独袭来。美女严总坐在竹林底下的茶座旁,手里捏着根烟,呆呆地出神。

喝了酒,闹腾后,酒意慢慢上头。大家都安静下来,院子里一阵长长时间的沉默。也许,如我年轻般的员工们,都如我一样感到了困惑与迷茫,不知明天的路在哪里?

远处高楼里忽明忽暗的灯火中,何处才是他们的家?

夜深时分,喧闹化为宁静,明天又将开始新的征程。

二十二

初八凌晨三点半,刚起床,大院子忠可伯伯就来敲门了,说外面在飘雪花,伯伯是个实在人,跟人帮忙很上心,从小就很敬重他。伯伯也老了,头发胡须都白了,几颗雪粒在他身上开始溶化,升腾起一股热气,大冷天的穿得很单薄,说他有点感冒,头疼,赶快找出几粒感冒胶囊给他吃了。今天来的客人多,米饭的量大,要先估计好米量,淘净后放在大木甑子里面煮,是个技术活。我们一老一少把米淘干净,还没上锅,老房子毕望姐夫进来帮忙,他是倒插门的女婿,生了两个孩子都很争气,两个都考上大学正在念书,就靠打点短工和种点烤烟,经济压力很大的,米饭上了锅,我拿了两包烟给他们抽。

点火烧灶也是个技术活,因为灶膛是冷的,先得把灶膛烧热了,就像开车前要将发动机预热一下,先用稻草点燃,然后再往灶膛里投放细小的干柴,灶膛里火苗滋滋地燃烧起来,再放入粗大的木材。

我颤抖着双手终于把柴禾点燃了。看着那些自由柔韧的火苗,热烈蓬勃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不留神,一粒炭火灰尘蹦进了眼里,顿时满脸是泪,父亲不明就里,淡淡的对他说:“孩子,生活工作中偶有挫折和不如意,就好像受到很大委屈,你要记住人在遇到苦难的时候,想开些,外面生活不如意就回家创业吧……”老父亲的几句话,顿时点拔了我,经历这一次,心里轻了,背上沉了。是啊,得意些什么?失意些什么?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好好工作,如行云般自在,像流水般洒脱,这才是人生应有的态度。

灶膛前、草堆旁,伯伯坐在矮凳上,一把一把地往灶膛里添加柴禾,时不时拿根铁棒往里撩拨,或是用吹火筒向灶膛里吹气。通红的灶火映照着一老两小,火光把他们侧面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慈祥而坚毅。

三个人烤着柴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一只大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在我脚边,靠在我鞋子上面,卷缩着身子,正美美地睡觉,外面实在太冷了。

下雪了,终于下雪了,这场雪大家盼望了很久,从桃红柳绿的春天就开始盼,时间的年轮转得多慢啊。而对于九十多岁的爷爷来说,时光的年轮怎么会这么快呢?雪,白茫茫一片,覆盖了整个村寨。所有的一切都是洁净的,美丽的。几棵光秃秃的树枝上盖了一层雪,像一只美丽的白山羊上的角,而栖息凤凰的泡桐树上的叶子像白鹅的翅膀。雪天的寨子,小孩子们多么地兴奋,雪的亮光到处都是,一个个在院子里、稻谷场上堆雪球,或者抓几块雪球毫无目的地乱掷一气。

早上,村里的有人陆陆续续冒雪前来送礼。送礼的人先去忠远二书那里把礼金交上,然后看忠权伯伯在礼金薄上登记好姓名和数额,忠权伯伯再在贴在墙上的大红寿字下面,用标准的小楷字一笔一画抄写一遍,好让大家都能看见。忠权伯伯的字确实写得好,很像几分艺术字,红底黑字很是醒目。发大四公再按名字每人发一个上面刻着一个大大“寿”字的瓷碗以做留念,登记好的人就坐着抽烟喝茶聊天,静等酒席。

中午十二点,噼里啪啦的火炮响起来。生日酒宴正式开始,八张八仙桌一字摆开,上面已经摆好香烟、糖果、各种饮料、酒水,六碗冷盘早就上桌。鞭炮一响,大家客客气气,把远道而来的客人和老年人请上桌。几个本家兄弟从厨房用茶盆托出一碗碗冒着热气的大菜,人声开始鼎沸起来,没轮到上桌的就站在一边东家长、西家短的聊天。半小时一轮,吃好的下桌后,收拾好碗筷又开始摆新的一轮。

李家院子的两个舅舅和母亲的几个亲戚都来了,还有父亲的几个住在洛龙的老表都步行几十里赶来。胡新民表哥口吃,时重时轻,人一急,口吃就越厉害,关键要看什么人在场,新民哥最怕生人不知道自己是个结巴,言外之意,胡表哥在生人面前,第一次开口就先表明了自己的弱项,梗着脖子,嘴唇哆嗦,就是讲不出话,看得旁人急死了。一次家里母猪掉进粪坑了,和表嫂两个人怎么也提溜不上来,表哥赶快喊人帮忙捞猪,跑到人家那里,结结巴巴怎么也讲不清楚,越急越乱套。一个村人说,你不行就唱嘛!结果他拖着长音:“大哥唉,你听我给你道来,我家的那头膘肥体壮的老母猪,六月里来要产崽,可不曾想,一不留神掉进了那臭粪坑,大哥唉……”等他把山歌唱完,大家赶到,母猪已经被粪给淹死了,让表嫂伤心得哭了好几天。后来村人见面就开他玩笑:“新民你不要跟我讲,要你唱!”现在上了年纪,儿女都长大成人了,少有人再开他玩笑。

有很多人我还真不认识,少说为妙,免得开黄腔叫错了人。只能挂着微笑给他们递烟倒茶。这种时候,礼数是一点不能乱的,一不小心就容易得罪人。路面结冰,班车停运,很多远些的亲戚和朋友都没来,但基本人情是到的,礼金都托人带来了,这叫人不到礼数要到。

很多在外打工返乡的人带着他们的父母和小孩子都来吃寿酒,留守在家的小孩子很久没有看到过自己的父母,爹娘回来高兴得像过年似的。老人见到自己的儿女,嘘寒问暖,胡子眉毛都乐开了花。打工的寨人虽同在一座城市,其实也难得见面。回家见一面,坐在桌边,翘着二郎腿,吐着香烟,互相间传递着各自的秘密,某某家的谁在外面和谁好了,谁又跟着哪个包工头跑了……各种小道消息像新闻发布会一样,在混合着菜香、酒香的空中飘来荡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酵的气息,遇示着一场风暴的到来。

最高兴是几条在家的看门狗,主人们回来了,从今以后它们就不再是流浪狗了,流浪狗跟个孤儿似的,整天在寨子里瞎溜达,连结交的哥儿朋友们都是流浪者。主人一高兴,它们叫得更欢了,跟在主人后面,摇头摆尾,走村串巷。三五成群的悄悄溜进院子,东闻闻西啾啾,一点也不消停,遭到人的呵斥,低眉顺眼的溜出门去。等炮仗一响,客人一上桌,又像约好了似的,趁乱又溜进院子,钻进桌子底下开始寻骨头抢肥肉,直到把肚子吃得滚圆,才心满意足找块空地晒太阳。

马熊岩半山腰中飘荡着乳白色的雾气,那样的深,那样的浓,像流动的浆液,能把人浮起来似的。

陈老师和几个妇女坐在一起,边吃边开玩笑,一个妇女趁他不注意,猛然间把一碗肥肥的扣肉倒扣在他碗里。陈老师皱着眉头,想吃又实在吃不下,倒掉了又显得对主人家不尊重,只好准备起身去添点米饭,强行把扣肉给压下去,刚一抬屁股,“哐当哐当”一声巨响,桌椅板凳被拖倒在地,差点把同座的人掀翻。不知道谁在他脚上悄悄绑了根细绳,一头栓在凳子上,惹来大家的哈哈大笑。

穆成真在边上高声大气地讲,民国五年,穆家寨子老保长五十岁的时候,寨子里的流水席摆了近千桌,桌子都摆在寨外阳家嘴那里去了,宴席摆了整整五天,杀了十八头猪,三十只羊。听得村人啧啧称奇。

我的爷爷坐在火炉旁烤火取暖,炉火很旺,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细细的灰尘在光线里轻歌曼舞。我给爷爷拿了些菜,陪他喝了点酒,爷爷一言不发,好像在想什么心事?自从奶奶没有了后,爷爷越发显得孤独,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就整天呆呆地坐着。

乡里俗话“走得亲,送不亲。”打财神时候唱的:“一根竹子二打开,一打簸箕二打筛。簸箕把糠簸出去,筛子把米团拢来……”老辈人留下来的规矩,过生的时候泡酒,送礼多少无所谓,全凭自家财力,寨里的人都来吃流水席。在客客气气的人情往来中,凝聚人心,加深感情,疏的变亲,亲的更亲。纷繁复杂的生活中,客人和亲人的关系纠葛不清,时常错位,有时亲人也是客人,有时客人也是亲人。

我走过去,跟两个和母亲同母异父的舅舅递上烟,聊几句。大舅娘前年生病去了,留下大舅和三个表弟,都在外面打工。幺舅的小孩子一个打工,一个表妹在县医院做护士。谈到这里,幺舅一脸的得意。还记得小时候,清早起来,父亲批着衣裳,打开房门,门前泡桐树上的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母亲说:“今天要来客人了!”饭菜端上桌子,姐姐拿出一把筷子,分到每人手里后,却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双。母亲说,客人快到了!话还没说完,远在三十里外的幺舅背着背篼来了,里面装满了外婆给我们准备的干核桃和野刺梨。幺舅住了两夜,又留了一夜,第四天怎么也留不住。我们几姊妹,藏伞的藏伞,藏背篼的藏背篼,把幺舅急得团团转,硬是再留了一夜。第二天幺舅走的时候,我不懂事,幺舅在前面踉踉跄跄的跑,我在后面追,一边喊,一边哭。

可能是外公遗传的缘故,两个舅舅都贪酒。最近这几年在家种植天麻、烤烟,养了十来桶蜂,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酒席连续泡了近三个多小时,吃好的人陆陆续续散去。我的父亲开始和忠权伯伯、忠远叔对账,一个报,一个算,看看账表和现金是否相符,最后一算,总共收了大概二万八千元左右,大概总共五十来桌。看没多少人吃了,才招呼厨房和帮忙的人开始吃。忙碌了好几天,大家都很累,因为还要归还向村人借的桌椅板凳和筷子碗兜。大家匆匆忙忙吃好饭,然后扛着、拎着自家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回家去了。

夜晚很快就黑下来,我们几兄妹帮忙母亲把一些没动过的剩菜剩饭都整理好。好在是冬天,很多菜还能放几天,一头猪的猪肉基本都吃完了。又借着亮光,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

做好这些,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一家人坐下来息口气。围坐在火炉前,把整个流程都细细的梳理了下,生怕有什么得罪人或没到位的地方。母亲捶着后背,直喊后背疼。我的大姐走过去,轻轻地帮母亲敲背。父亲拿出个本子和算盘,一笔笔对账。算完,笑笑说:“买烟酒、买菜,各种杂七八啷的东西总共花了一万七千三百七十五块,礼金二万八千九,扣除费用,其实没多少了,泡个酒席人好累,其实还是不办的好!”母亲接过话头:“你倒说得轻巧,不办?那个来跟你送礼钱?人家摆酒席你得去,不收回来点你拿什么去?”我们一听也觉得是个道理。

农村现在人情客往、走亲访友之风愈来愈厉害。除了婚丧嫁娶、生小孩、孩子考学、搬迁新房,名目繁多,应接不暇,一年比一年多,礼金也是随着物价步步攀升。一般的家庭实在是承受不了,正常的人情交往已经完全走样。送了,总得往回收点,于是就想出各种名目办酒席,名为请客吃饭,实则收礼金。胡玉巧家几个孩子都没考上大学,其他实在找不到泡酒的理由,绞尽脑汁,刚好家里一头母猪产了十二只仔,于是借这个名堂把寨人也“请”了一回。临近寨子一户人家更为荒唐,实在找不出摆酒的事情,刚好一个儿子刑满释放,于是借口儿子改邪归正,走上正途,也摆了几桌。很多人户实在受不了,干脆蛇皮口袋把家当一装,扛着进城打工,惹不起总躲得起。

最近政府发出通知,党政机关公务人员一律不得摆酒席,除婚丧嫁娶外,也不能参加别人宴请的酒席。农村由村委会牵头,和每家每户签订责任书,婚丧嫁娶外的酒席一律不能摆,老人七十岁以上可以泡酒。如果违反村规民约,扣除种粮补贴和取消评选五好家庭的资格。整酒席的风气暂时刹住了点。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村里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叫嚷声,一个妇女大着嗓门骂道:“是哪个狗日的砍头的,到处传老娘的闲话,老娘行得正,走得稳,是你自己的婆娘在外面找野老公,还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一会又传来一个男人闷声闷气的怒吼声:“你他妈还嫌不够丢人么?老子都被你给臊死了!还不快滚回去。”

一会寨子里复归平静,寨子里静悄悄、黑黢黢的。

二十三

在餐饮店里许久没有看见店里的小刘了,本想问问老板,有了上次不愉快的教训后,心里打怯,忍住了。

店里出事情了,摊上大事啦!

几个穿制服的民警走进大院,把店里的员工一个个都隔离起来进行单独询问,问最近什么时候见到的小刘,她有什么反常的行为没有,和谁经常在一起联系?一连串的问题,把我们搞得晕头转向。几个股东也被叫来询问,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慢慢地我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做保险业务的应总本是一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干的时间一长,慢慢摸索出公司漏洞,干脆自己成立一个小公司接保险业务,接到后再整体打包给保险公司拿回扣。小公司业务量不大,勉强能够维持公司运转,应总又是个不甘平庸的人,一心想发大财。于是挖空心思、想方设法想接近几个有钱的大老板或“贵人”,上次在店里吃饭碰巧遇上巧舌如簧的黄老板,两人惺惺相惜,臭味相投,感到相见恨晚,一拍即合。经常凑在一起研讨做大事,发大财。黄老板每次都吹嘘自己如何赚钱,如何有钱?把个应总佩服得五体投地,联想翩翩……仿佛自己碰上了命中的贵人。

一次聊天,黄老板问应总想不想发财,有个机会让他发财,应总听后眼都绿了,自己做梦都想发财。

黄老板其实出的点子也不高明,就是社会上广为流传的“碰瓷”。黄老板自己手下有很多小混混兄弟,找几辆高额保险的车辆,故意制造碰撞,造成事故,然后报案,等保险公司理赔员勘查现场后,应总再去打通关系,开出高额的理赔。再找个已经打通好关系的修理厂,开出假发票和修理清单。

这样不知不觉地搞了几次,收获还不小。应总心里愈发佩服姓黄的老板,跟他跟得越来越紧,成天黏糊在一起。一次应总带店里小刘一起吃饭,干瘦的黄老板看见小刘两眼都直了,口水直流。每次吃饭都要让应总带小刘一起参加。老江湖应总一看就知道黄老板的心思,而且看他穿金戴银的,肯定家里有大把的钞票,看在眼里,心生一计。

应总老早和小刘好上了,给她在外面租了房,偶尔也带小刘去天南海北的逛一圈。不谙世事的小刘一步步地离不开应总了,对他是言听计从。应总一次给小刘买了很多东西后,把自己的计谋跟小刘说了。开始小刘死活不同意,还骂姓应的不是人,想出这么个断子绝孙的主意。无奈经不住应的三寸不烂之舌,并动之以情、晓之以利,答应事成之后就和老婆离婚,马上和她结婚。

一天晚上,小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邀请黄老板吃饭,席间不断地一个劲劝黄老板喝酒,时不时的抛个媚眼,看得黄老板心都碎了。美人美酒,一开心,酒不知不觉就喝高了,飘飘然就带小刘开了房间。正当两人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几个彪形大汉闯进房间,一个人声称自己是小刘的男朋友,自己的女朋友被人欺侮,先是一阵拳打脚踢。然后假装要报案,黄老板慌了,想到自己以前拉下的屎都还没擦干净,进去后肯定没好果子吃,连忙求饶,愿意私了。赔偿小刘二十万,身上没这么多钱,只好写了张欠条。

应总和小刘拿着欠条等了几天,没见黄老板把钱打在卡上。叫小刘打电话,打了几天都没有人接,于是让小刘带几个人去黄老板的公司找人要钱。黄老板的公司门窗紧闭,紧闭的大门上还贴着公安局和工商局的几张封条,上上下下都贴满了,赫然醒目。

应总大感意外,疑虑重重:黄老板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东打听,西打听,黄老板那边有了消息,但不是好消息,而是坏消息。搞投资咨询的黄老板因涉嫌一桩金额几百万元的诈骗案,被拘留并将移交检察院准备提起公诉。这意味着,他将至少被判刑几年或十几年,甚至是更长的时间,应总的阴谋是泡汤了。

小刘做这些事情一直瞒着自己的男朋友。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一次小刘正在洗澡的时候,来电话了,男朋友拿起她的手机一翻开,发现手机里大量不堪入目的照片,顿时火冒三丈,拖出小刘一阵暴打。小刘忍受不了皮肉之痛,和盘托出了自己的事情,并一个劲地求饶。男友也不是个吃素的人,心想不能这么便宜了姓应的,找了几个兄弟就打上门去。

应总也因为骗保被保险公司报案,拘留在案。

小刘男朋友那里受得了这股恶气,回来对小刘又是一阵毒打。可怜的小刘被打得个半死,腿都被打断了一条。

小刘家人对她男友提起了刑事诉讼,附带一并将大院餐饮店作为民事赔偿责任主体告上了法庭。

几场官司打下来,赔偿了小刘十几万,请客送礼、律师费,还有黄老板和应总在店里签单的“白条”近十万都化成泡沫了。店里元气大伤,连正常周转的资金都没有了,摇摇晃晃,举步维艰,无以为继。

正所谓:“天上不会有馅饼,地上到处是陷进!”

几个股东觉得餐饮店是个无底洞,大窟窿,怎么填也填不满,一致同意先息业并抓紧转让,哪怕是亏了低价转让也行。员工休息期间发点基本生活费,等重新开张后再回来。

二十四

屋漏偏逢雨连天。小陈来电话,支支吾吾的,我搞不清楚她什么意思,我说刚好店里停业整顿,要不我来找你吧?她在电话里一再说不用了,她很忙,说晚上再打我电话,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晚上和几个无事的员工正在打牌,手机铃声响起,一看,是小陈,丢下牌走进自己的宿舍.电话里小陈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她前男朋友又来电话了,说他男朋友在家谈了几个朋友,但因心里装着她,一直放不下,几个都吹了。精神萎顿,他父母亲眼看儿子消除下去,心里实在舍不得,便托人在小县城给小陈找了份工作,虽然不是正式的,但基本稳定。她心里也还是牵挂着自己的初恋男友,想回家和前男友结婚去了。在电话里一直说她对不起我……后面的话我都没有听清楚,呆呆地拿着手机,直到手机里“嗡嗡嗡”声音刺得我耳朵生疼的时候才知道谈话已经结束了。

心里很烦,不知道做点什么才好?拿起手机打严总的电话:

“喂,你在哪里?现在有空吗?我晚上请你吃饭,你看什么地方合适?”

我一连串的问,她还没有回答我,我就把电话挂了。自从那晚我们一起喝醉过后,我们讲话轻松随和多了。

想到她是涌城人,不吃辣,找了家茶馆,里面可以吃自助餐或者点菜。要了个小包厢,有最低消费。一张茶几,两边各摆了两张火车靠椅,墙上还有电视机,有点拥挤,不过两人刚好。先点了几个本地菜和两瓶红酒,严还没到,自己就已经喝下一半,酒意一下子就上头,有点漂浮了。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爱情剧,男女即将别离,两人抱在一起痛哭,男的边哭边说:“一场烟花一场梦,瞬间灿烂闪夜空,半点寒雨半点情,秋寒偎泪悲苍穹。”说完又是一阵痛哭,此时此景,真把我都给感动得想哭,赶紧找张餐巾纸擦了擦眼角。二十来分钟后,严总挎着个小包进来了,人高,穿得也很时髦,看上去很高贵、性感、热烈、还有点淡淡的忧郁……

两人不作声地喝起来,基本没动菜,一瓶已经见底了,严美女也喝了一半。劝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吧?少喝点。”我笑笑,掏出烟盒递给她一支,两人又默不作声地吸烟,一会房间云烟雾海,迷迷糊糊好像小陈就坐在我对面。

“咚咚咚”,服务员敲门进来道:“打扰你们了,不好意思,楼下消防器报警了,你们吸烟开点门或窗户好吗?”起身把窗户推开,外面已经万家灯火,高楼里传来虚无缥缈的歌声。

坐下来,跟严谈起自己的烦心事,她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边上听我诉说,不时插两句。酒意正酣,好像还没过瘾,又叫了一瓶。

走出茶馆,我们跌跌撞撞地上了出租车。

走进大院的时候,依稀记得身边有个女子搀扶我。

“小陈!”我的眼泪流下来,“你是小陈么?”

她什么也没回答,把我带回了她的宿舍,他们疯狂地抱在一起。

严美女是个欲望很强的女人。她的身体非常好、很滋润,日子又过得悠闲,这使她很容易发情。我在黑暗中开门、关门、上了她的床,从她身后搂住她。挺拔的下体抵到了她的臀。

我拥抱着她赤裸的身体,她忘情的回应着我,汗水把我们的身体浇灌成湿漉漉,她的眼神,她的发,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她甜美地叫了一声,轻扭一下臀,使自己和我更加贴紧,表示自己同样期待。她身上只有条粉红的透明三角内裤和宽大T恤,手伸上来抓摸她丰润饱满的奶子,说:喂,一直在等我是不是?她转过身来和我亲吻,天生一张性感的大嘴,她呻吟着享受着。终于内裤也被我褪去……
   我说:小陈,你好……啊!快感从交合处荡漾开来,使她熔化,高潮来了,甚至传到了她的指尖。她有,紧紧地夹住我……

男人的激情总是和崩溃差不多。我躺在她身边象死了一样。
   我从后面搂着她,一只手轻捏她高耸而结实的乳房。我说:严,你对我真好。

我问自己:我会对别的女人说这话吗?
   严问我还会有别的女人么?至少这一刻,我的心里已经忘却了严美女以外的其他女人。
    严问我会娶她么?
    他与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情人吗?他又根本无法进入她的内心世界。上下关系吗?严又对他格外关照。不过,我真的没有看重这些,喜欢现在这种样子。他带着甜美的感觉入梦。

天快亮时,我轻轻起来,回到自己的宿舍。

二十五

当初签订租房协议时,一口气签了三年,现在一年不到,生意做不下去了。张老板找房东去交涉过几次,房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道:退房可以,但得付违约金,而且押金也不退了,押金可不是小数目,整整十万。大家很是无奈,“求人如吞三尺剑,靠人如上九重天”,转让的事情一拖再拖,还是没有眉目。

忙活了大半年,我们所有的努力,就将付诸东流,一切都徒劳无功。接下来,我辛苦几年的积蓄向谁讨要?

台风来了,狂风暴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整座城市飘摇不定,如汪洋中的一条船,海水倒灌入江,江水倒灌入城,到处都是水的世界,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很多地方停水断电……就算大雨让整座城市颠倒,我也会给你怀抱。这是苏打绿小情歌里的一句歌词,配城市和我今日此情此景真不为过。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还下个不停,窗外雨珠倾泻而下,不断击打在坚硬的水泥屋顶上“怦怦怦”的声音。

只可惜,它不带有夏日时的那份清爽,更多的是一种惆怅,来自大街小巷弄堂的惆怅,盖住了台风雨本身的凛冽。

有行人被困大水中的无奈,求助。或许他们就紧紧抱着一根路灯杆子,等待着远方救援队的到来,在这个深秋时节。也有人纵然坐在暖和的车内,但是却只能被阻止在路中央,感受着熄火的悲哀。

大雨漫城.涌城,现在也可谓之泳城。自己现在还未曾走出大院,走入大雨中,但是互联网上的图片却让我“身临其境”。撑着把伞,穿着长筒雨靴,却也走不过对面那条马路。

似乎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再是其他的什么,而是在涌城。

你在马路那头,而我在马路这头。

公交车缓缓驶过激起一圈圈波纹,浑浊肮脏的水一波接一波向两侧打来。坐在车厢里的人,似乎是习以为常的抬起脚,淡定地看着那不请自来的水流,从玻璃的车门下蔓延而来,打在角角落落,汹涌澎湃一番后,又在后门处缓缓流去。

来涌城看海可好?如果你拥有孩童般的想象,当你站在槐树路大院的门口时,你尽可以假象你正站在大海边缘,听海潮的声音,感受海浪的拍打?纵然睁开眼却见到海面上白色的巨型油轮。不止是城区,周围县市都成了天然的海滨浴场,只是少了那金色的沙滩,却多了各种水上的园林。

有人在大雨中纠结,不安,因为大雨的蔓延,亏损的财物不计其数,有人在大雨中欣喜,欣喜不用上班,不用上学,而且没有作业,几个孩子坐在几块木板上,用木棍奋力向前划着,犹如参加龙舟竞赛般卖力。这是他们的童年和童趣,欢笑一片片。同样有人在悲哀,在大雨中哭泣。网上传来消息,一对外来游客早晨外出就餐,不幸触电身亡,请节哀。

临近的县市,大水没过天窗,一楼及腰深的大水。有人溺死在大水里,有人不慎落入沟壑,有伤有亡。靠山的很多小村庄,发生了比较严重的泥石流,直接将一些房屋推倒,覆盖在黄土之下。

愿上天保佑那些已逝的灵魂,也希望受伤的人们快快恢复。但最迫切的是希望大雨快些停止,海水不再倒灌,积水快快退去!学生们已经开始想念学校,希望早日可以回校读书,政府和企业也展开了一系列的抗震救灾。

我和店里的几个男员工,自发组织站在大院店门口的马路上,为南来北往的路人施以救援,搀扶着年迈的老人趟过积水,背素不相识的儿童平安到达家门,为站在水中胆战心惊的姑娘呐喊助威……发自内心地帮助着每一个站在水中需要帮助的路人。

在雨中,感受那前所未有的萧瑟、冰凉,却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全城抗灾,暖意与寒意相互冲撞着;寒冷在开始逝去,而暖意却不断增强。谁胜谁负,不得而知。

尚来不及清醒,而喜怒哀乐尽在那大片的云团以及依然淅沥的雨丝中!

二十六

餐饮店已经停业了几个月,原本和房东谈好转让价四十万元。房东一看没人接手,知道机会来了,一再压价。具体谈判细节不知道,都是张老板和房东私地下在操作。

几个股东在大院里最后一次碰头,大家没有以前的客套和热情,坐下来,都埋着头吸烟。张老板站起来说:“这次我们的投资失败了,主要原因大家也都看在眼里的,当然,我自己作为总负责人,有一定责任,没把事情办好,没能让大家赚到钱,赔了不说,还让大家欠账,对不起大家。事前都有股东协议,我们还是按照协议办,等会让财务把账给大家看看。”说完坐下,财务进来把账本放桌上,然后开始给大家一笔笔念明细账,念毕,冷若冰霜地告诉大家,前期投入一百万,后来又追加投资五十万,店面转让二十三万,欠店里员工工资、酒水供应商、菜场批发商、房租、水电费……还没说完,邱股东激动地站起来:你就直接说,几个股东按照股份还欠多少,什么时候把钱打到你卡上?财务从账本里抽出薄薄的一页纸,开始逐项念每人还欠店里多少钱,念到表哥时,欠三万八,也就是说我还得倒贴进一万九,内心相当的纠结,一阵心疼。

几个人话也没说,转身开车去外面银行取钱,表哥把我拉在一旁,满脸愧疚道“对不起,当初让你入点股份,本来是想……现在弄成这个样子,是我做得不对!”我笑着跟表哥说:“呵呵,哥,你不要说什么了,投资有风险的,这点我还是承受得了的,就当花钱买了个经验和教训,你先帮我垫上,回头打你卡上。”

把所欠款项交予财务,每人换回一张薄薄的收款收据,唉,一百多万啦!

张老板还笑呵呵地说:大家生意不在人情在嘛,晚上一起吃个散伙饭吧!

几个人都推说有事,借故先后都走了,偌大的一个院子又安静下来,静悄悄的,没有一丝生息。

走回宿舍,把养鳖的塑料盒抱到江边,盒子里的小鳖已经有小萝卜般粗,背上的壳已经很硬,开始发黑。探头探脑地拱来拱去,心里很是不舍。狠狠心,放进江里,在水里游荡一会,“哧溜”一声游向了江心。

顺着江水往东游,明天一早它们就可以游进大海了,那里才是它们的家!

是的,它们回家了!我也应该收拾行囊,准备回家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

为了安抚自己受伤失落的心,我赌气似的一口气为家人买了很多东西。

即将出发时,给家里打了电话。

火车走走停停带我踏上漫漫西归路。

二十七

在家呆了几天,村寨太安静了,只有间或几声斑鸠在竹林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叫声,儿时的玩伴大都去了外面。留守在家的村人没事干,聚在一起不是打牌就是喝酒,玩过几次后,觉得这样下去会让人更加空虚和堕落,再有人喊我的时候推说有事借故溜走。

刚回家,我一时间什么都没有头绪,买了两刀纸和香烛,一个人跑到奶奶的坟前,把香烛点上,点燃黄裱纸。慢慢升起的烟雾中,仿佛又看见奶奶的面容。还在广东打工的时候,家里来电话,说奶奶病重,可能快不行了。匆匆忙忙地赶回家。

推开房门,闻到一股腐烂死亡般的气息,奶奶已经处于弥留之际,已经昏迷几天了,滴水未进,只好打吊针挂盐水以期来维持生命。抱起奶奶给她喂水,身上的骨头刺得我生疼,抱在手里轻飘飘的,身体已经慢慢枯萎了。刚喂下一点点,嘴里就含糊不清地讲了几句:“痛,痛!”体内严重发烧,喉咙里发出腐烂的味道,高烧把舌头都烧进喉管去了,水一蘸嘴皮就使劲摇头。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至亲至爱的人即将慢慢死去,一下子感到多么的孤独无助和心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一直陪伴在奶奶病床前几天几夜。小时候的自己很怕传说中的鬼怪神灵,在自己亲人面前什么都不会去想,唯一寄希望奇迹能够发生。常常半夜听见奶奶含混不清地轻声呻吟:“不要死,我不要死……”可怜的奶奶啊,大家也不希望你死去,希望你一直陪伴着我们,可世上还没有让人不能死的药啊!

在家陪了奶奶七天七夜,奶奶的生命力竟是如此地顽强,一直不落气,厂里催得紧,只好回去上班,老人老去,活着的人还需要生活。回广东后第六天,父亲打电话来,说看到奶奶实在痛苦,父亲和叔叔含泪咨询过医生,给奶奶一直挂盐水,是否会有奇迹发生?医生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在拔掉维持生命输液管后四天,奶奶就去了。听完电话,我已满是泪水,留给我们的是不尽的痛,过去老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现在他是深深的体会其中的哲理。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亲情故事,每个墓碑下都埋葬着残酷的长篇。真正掘开之时,这些苍白的文字又何能承载那无数的往事?如果没有在天之灵,我们的写作不过是在给自己的心灵埋单,你在今世欠下的许多,都该在今世把它埋葬。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奶奶和三公还有三婆的的坟前已是翠柏苍翠,芳草萋萋。两棵前两年栽种的桂花树已经有碗口粗了,来年中秋应该会丹桂飘香了吧!

死亡如同一张有去无回的单程车票,没有人能告诉我彼岸亲人的消息。那些先我们而去的亲人都像失信的人,饮过忘川溪水后,或者都已把我们给淡忘了。

二十八

雾还没有起来,可是雾气逐渐起来了。寨子由于地势高,湿度很大,雾气很容易生成,所以早晨和傍晚时分寨子常常是雾气蒙蒙的。越向前走雾气越大,渐渐地连房前屋后的竹林和树木都看不真切了,几幢房屋仿佛成了几条船,自由地在雾海里穿梭滑行。

小的时候幺舅公跟我们讲,说雾气是对面马熊岩里的跑风洞吐出来的,因为里面有个犀牛神经常睡瞌睡的时候嘴里吐出的热气,多闻对人有好处,晚上睡瞌睡就不会尿炕。白雾仿佛在推着我向前走。寨子里安静极了,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生命正在蓬勃跃动。

浮想联翩地坐在门前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慢慢地爬上了对门的涂家山,雾气逐渐散去。

极目远望,可以看见房屋的影子了,村寨里是宁静的,炊烟正缕缕升起。没有风,炊烟在屋顶一团团的盘旋着,好像房屋开出的花朵。最先发出声音的是鸡、鸭、鹅,我的母亲喂养了五十多只鸡和两只鸭,一只鹅。刚把鸡圈栏一打开,扑棱扑棱就窜出几只鸡,几根鸡毛很悠闲的在空中打着旋圈,飘落在地上。鸡和鸭很随便地看我一眼,摇摇摆摆到外面觅食去了,鹅耸起脖子高亢地叫唤着,对我怒目而视。我向它走过去几步,谁料它叫得愈来愈厉害,直到母亲出来吆喝了它几声,才心有不甘地小声嘀咕着什么转身出了院门。狗还在窝里装壳耷脑、瞌睡迷兮的。

在家呆着也不是办法,跟父母亲商量下找点事情先做起来。父亲的意思是先把山岭岗上的土打整干净后,去村委会拿些花椒苗先种上,能创收一点是一点,要不田土荒芜着怪可惜的。

吃过早饭,把除草剂用水勾兑好,背上喷雾器,拿把砍柴刀就上青岗岭,山高,路陡,背着装满药水的喷雾器,长久没有体力劳动的缘故,走到地头便气喘吁吁。土坎边上,前几年栽种的柏香树已经有碗口那么粗了,山风吹来,惊起林中的几只斑鸠,林中哗啦哗啦作响。不远处秋碧二孃也在整理土,雇请的外寨人扶着个小型的开垦机,“嗡嗡”地正在埋头破土;边上燃烧着着一堆杂草,许是有点湿的原因,袅袅的烟雾在空中时断时续,刚升到半山腰,被风一吹,烟雾四下散开,柴火味和泥土翻新清香味道的扑面而来。

寨子地处岩溶地貌的沟底,山高、坡陡、谷深,土地相对比较贫瘠。以前可耕种土地面积太小,无法用机械耕种,寨人只能依靠牛耕、人背、牛驮的原始生产方式耕种。贫瘠的土地上只能种植玉米和土豆,地里的庄稼只能依靠下雨量的多少来决定一年的收成,如果遇到枯水期庄稼颗粒无收。最让当地居民头疼的是,如果天下大雨就发洪水,天晴连一点点雨水都见不到,全部流到山脚下的溶岩洞里了。

退耕还林后,树多了,水土保持得好了,几个脑瓜子灵活的人在外面买了几台小型开垦机出租给村民,省力省事多了。

长时间无人打理,地里苦蒿和杂草已经快有人高了,喷洒除草剂不仅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一开始,我怎么也协调不起来,摇喷雾器的时候忘记喷射龙头,专注拧龙头的时候气压又不够了,因手脚都要整齐的动起来,身体很难协调。忙活了近一个小时,慢慢才悟出门道,后面就轻松协调多了,一块地喷射下来。我花了近三个小时,长年劳作的村人恐怕半小时就可以搞定。浑身衣服都湿透了,山风很急,赶紧跑到秋碧二孃的地头烤起火来。抱着开垦机的男人也走过来,两人边抽烟边闲聊,一问是沟底刘家沟的,问我怎么打工又回来了?我便把自己的想法和经历隐去了大概十之八九,把自己虚构的原因和想法和他聊了聊。反问他怎么也不出去打工,他笑笑说,也是在外面打工回来才不久,老家的田土都栽种了金银花和一些其他药材,无人打理,看看马上就要产生经济效益了,舍不得,还有他家里老母年岁大了,婆媳之间关系又僵,娃儿才刚刚读书,上学要走几十里山路,看看于心不忍,就回来在街面上买了套住房,把家人都迁到我们街上,自己买了几台挖土机和小型农垦机出租,偶尔也帮人打打短工什么的,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总比在外面强,七分的土地开垦下来,除去柴油和人工,还能赚个一二十块,有时候一天下来,赚的钱比在外面打工赚的还多,而且相对比在外面架桥修路安全些。

才有哥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即将拍卖的粮站。回家换好衣服,跟爹和母说有事情出去。爷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说坐得屁股都痛了,要我陪他到外面走走。自从我回家后,爷爷身体愈发地好,话也多了起来,没事就和我讲他从前的故事。

搀扶着年迈的爷爷,两人走走停停,边走边聊。路过奶奶的坟前,爷爷笑呵呵道,你看这像什么?我前后左右仔细打量一番,看不出什么。爷爷说:“你看这块地像不像一把太师椅的坐垫一样抛在上面,而且对面还有坐小山,活脱脱一副笔架,边上还有几颗柏香树和一口古井,有山有水,这叫什么?这叫文曲坐案,好风水,好地方啊!”这是爷爷给自己选好的终老之地。年轻时为了糊口,一直漂泊在外,惦记几个儿女,翻过八十四后,想法就不一样了,死后能找个好的地方成了爷爷比什么都更重要的事情。每到一地,都按着阴阳学的道道,前后左右仔细打量一番,三年前,他进菜园子里摘菜,正好站在椅子的椅面上,环顾四周,当时决定,就在这里了。

前几年,爷爷的兄弟我的三爷爷还健在的时候,三爷爷也有意把两兄弟家的四个人的生基打在一起。在寨子里,村人把为活人预备的墓地称为“生基”。父亲和三爷爷的小孩,我的大叔们各自出了点钱,选了个黄道吉日,请人给爷爷奶奶、三爷爷三奶奶打了墓碑。最为奇怪的是,在挖墓碑地基的时候,竟然从一块石板下面挖出一个小水塘,里面还有几个鳖,每个都在一斤以上,大家暗自称奇,不知道这些鳖是怎么进去又怎么活下来的。最后,大家继续挖的时候,才发现小水坑是和路边的小溪水是相通的,上面水井里的水满后,自动溢出来慢慢形成了一条小溪水,不知谁把小鳖放进溪里,鳖不小心游进了小水坑,靠吃溪水里的微生物一天天长大,大了后爬不出来,就一直被憋在里面了,在寨子里一时传得神乎其神,后来把它们放回河里,现在应该很大了吧?

路边的几根十几个人才能合抱的泡桐树已经很老了,全身树皮灰褐色,连我的爷爷也说不上它们究竟已经活了几百年了。树的躯干下面已经空了,每年清明节前后,泡桐树还是照样开花。风一吹过,树上的泡桐花便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寨子的房前屋后,飘落在水井清凉的甘泉上,泉水也似开花般。几个还未上学的小孩随手拣起一朵,抽出细细的花蕊,放嘴里轻轻一吹,“咕咕咕”的声音是那么地清脆、悦耳,欢笑声和泡桐花香弥漫在整个村子里,经久不散。

到了粮站坎下,看见才有哥出资新建的楼房已经快封顶了,下面一楼挑高做门市出租,每层三套,共五层。我和爷爷算了算,才有哥投资了近三十多万,如果全部能够卖出去,赚个几十万应该不是问题,爷爷说你还搞忘记了一笔账呢!他下面的店面房还可以出租又是一块利润呢!爷爷虽然年纪大了,可一点也不糊涂,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看来才有哥现在发财了,自己还买了辆皮卡车做生意。

我扶爷爷在凳子上坐下。偌大的粮站里空荡荡的,以前一到交公粮的时候,周围几十里的人背着背篼,抗着装满稻谷的蛇皮口袋,把粮站围得个水泄不通,人嘶牛叫的。这几年国家取消农业税,搞活粮食流通体制后,粮站慢慢地冷落了下来。镇里粮食公司裁员减人,准备把粮站拍卖了。圆圆的一个大院子里建了五六座储粮的仓库,每座仓库都很大,纯木结构的三层楼高,年久失修,有的木头已经开始腐烂了。

二十九

吃好晚饭,天瞬间就黑了,才有哥们几个打着手电来家里商量事情。

才有哥道:“我看这么大的占地面积,而且又临街,我们联合几个人凑点钱把他买下来,临街的修建成店面房出租,后面的修建成商品房出售,现在具体不知道拍卖价格多少,关键是手里没多少钱,你有兴趣参加不?”爷爷坐在边上抽着香烟不明就里地说:“建仓库的都是些好木材呢!要是拆掉买给做木材生意的人,卖个十万八万的应该没有问题。”三敏爷说:“现在听说村子里还有其他人和外地的人参加竞标,如果竞标的人多,拍卖价格肯定要窜上去很高的,我们最好是先打听好有哪些人在竞标和标底是多少?”我父亲在边上插话道:“其实依你们现在的实力,几个人即使筹钱把地盘买下来又能怎么样呢?拆下来的木料卖个十来万,但开发房子的钱你们还是没有嘛!还有建房会引起很多其他问题,比如村人要是看见你们都赚钱了,心里肯定不舒服,会借口找麻烦的,我看啦,你们不如找张书记商量商量,看能不能以村委会的名义,成立个什么公司,让大家愿意入股的就入股,不愿意的就算了,这样下来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几个人一听都觉得在理,大家你一言,我一言的发表自己的不同意见,给大家烧的几壶茶都快喝完了,越谈越兴奋。

月光幽幽,洒满一地,朗照着一个静谧的寨子。雾气从马熊岩半山腰漫过来,夜风一吹,扯得雾气丝丝缕缕,东一块,西一块地悬吊着,起露了。

躺在床上,浑身酸痛,手掌也火辣辣的,长久不劳动的缘故。家里养的鸡太多,下的蛋吃不完,母亲没有及时的拿出去卖,放在我房圈里已经有好几筐了,里面散发出一股鸡粪和谷糠陈腐的味道。小时经常呆家,已经熟悉和爱上这股味道。有点想小陈了,她回家后我们就一直没有联系过,怕打扰她的生活,不知道她回家后可好啊?慢慢地在鸡粪味中睡着了。

我和才有哥找了张书记几次,谈了他们的设想和将来遇到的种种困难。张书记觉得我们的想法很不错,说他会在村委会上向班子成员提出建议,村委会出面与镇粮站负责拍卖的人进行交涉,但具体的操作可能还是要我们几个费心点。

没什么事情做,赶场天的时候,在街上溜达,看见一辆农用四轮车在收购鸡蛋。我走过去闲聊几句,问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年轻人多少钱一斤鸡蛋,说要看数量的多少,量大,价格贵点。问这是什么原因?采购商说,量大,收购起来方便,运输成本也低,一般收购十块左右。好奇心起来了,运到县城卖多少钱一斤呢?年轻人眨巴着眼睛说:“大哥,这可是秘密哦,难道想抢我的饭碗啊?”我呵呵一笑,不过真还有这心思呢!才有哥不就是靠倒腾鸡蛋发家的嘛。

转身刚好碰见才有哥开着皮卡过来了,顺便问起鸡蛋的事情。才有哥道:“里面利润相当可观的,因为现在城里人喜欢纯天然的绿色食品,喂养的鸡蛋和放养鸡蛋价格差好几块,你最近要是没什么事情做,可以搞个收购点,先去县城找几个鸡蛋门市部,多了统一发货过去。”心里也暗暗地有想法了。

晚上我的母亲用石磨推了豆腐,尖椒炒了腊肉,简单的几个家常菜很是可口。爷爷照例喝着一两不到的药酒,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很高兴的样子。我跟母亲商量:家里有这么多鸡蛋和大片的竹林和空闲的菜地,为哪样不多养点鸡鸭?父亲抢过话头说:“又不是没有养过,前两年养得最多的时候有一百多只鸡,每天鸡蛋都可以捡好多斤,你母亲一只鸡都舍不得吃,结果鸡瘟一来,两天就全部死光了,连个抱窝的母鸡都没留下,大家伤心了好几天,最后全部拖到粪坑里埋起来做肥料了!”我提建议说:“要不再抱它几窝蛋,家里陈谷旧糠的还有很多,把鸡放竹林里后周围用竹篾和其他家禽隔离开来,喂食的时候适当加点抗感冒一类的中药,中药草医院有,应该不贵,然后过几天定期进行消毒处理,随时关注其他村寨的消息,一有鸡瘟的情况,马上隔离圈养。”

说动手就动手,第二天一早。打开鸡圈的时候,看见谷糠窝里已经有十几个新鲜鸡蛋,母亲让我把鸡蛋整整齐齐分成两窝。一只老母鸡卧在自己的蛋上面正在趴窝,脖子上的毛立刻竖起,涨红着脸对我怒目而视,以为我要抢它的蛋。

三十

张书记来电话,说镇上分管拍卖粮站的李副主任两个人晚上来我们村谈事情,让我去订个吃饭的地方。最近几年,由于河夹梯级电站和开矿的人越来越多,街面上几户人家修建了楼房后开了小旅社,还办了几个规模不大的餐饮店,客人需要吃饭要提前预订。敏晓二爷家做的羊肉粉味道蛮不错。他自己家养了一百多头羊和十几头牛,每六天赶集时杀一只羊,褪毛后把羊的五脏六肺和整只羊放一口大锅里熬煮一天,然后把肉切成薄薄的一片一片,泡好的米粉稍微清水煮一下,浇上煮羊的浓汤,撒上几片薄薄的羊肉片,放点胡椒、盐、味精,滴几滴麻油陈醋,再撒上些芫荽,看得口水都掉下来了,能放点羊杂碎那就更好了。但他家地方太小,而且没有包厢,不方便谈事情。

走进发忠叔叔家的农家乐,规模还蛮大,院子里一个大大的葡萄架下面安放了几张桌椅。几根干枯的南瓜藤上还有几个金灿灿的南瓜,边上菜园子里还有绿油油的萝卜菜和大白菜,很是抢眼,倒有几分田园风光,可惜现在是浓冬时节。一个包厢里面生着北京炉,火很旺,暖和得很,谈事情就需要这样的氛围。发忠娘娘过来招呼说:“今天马熊岩上的涂家山才送来一只野猪和山羊腿,还有几只斑鸠,你们需要的话,把野猪肚留给你们,这是好东西呢!一般很难吃到。”我问叔娘,这些动物不都是保护动物吗?你们敢卖啊?叔娘哈哈笑道:“以前是不敢卖的,也不敢去打,但退耕还林后,水土保持好,村里外出打工的人又多,没人乱砍伐树木,现在到处都是原始森林一样,长脚怪兽的都跑回来了,繁殖能力太强,国家禁止打猎,越来越多,祸害庄稼和危及山里人家的性命,政府同意每年按季节打一些,这不,你们刚好赶上这个季节,有口福呢!”我订了十个人的位置。

鸡窝里已经有好几只老母鸡趴窝,每天像个守护神一样,除了出来吃食,喝水,寸步不离自己的蛋窝。吃食时两眼都贼亮亮地盯着,一只猫刚要靠近,几只老母鸡拍打着翅膀“咕咕咕”地直冲过去,吓得猫一溜烟爬上青球树,半天不敢下来。

农村的夜晚来得早,说黑就黑了。本来预订十个人的位置,结果稀里哗啦一下子来了十几个,只好加位置。北京炉上摆了几盆热气腾腾的火锅,使原本就热的房间越发地显得闷热。乡村习俗,菜还没有上齐,人还没有介绍,几个人已经“嘭嘭”地干了起来。张书记坐在对门的上席主位上,左边是镇粮油公司的李副主任,右边是办事员小周。李副主任人很瘦,从进门开始,嘴上的香烟没离开过。香烟嘴一会衔在左嘴角,说累了,嘴一歪,烟嘴又跑到了右嘴角,这个技术看来不是一两年能练出来的。村里还来了几个副主任,妇女主任王容秋紧挨着李副主任,不断往他的盆子里夹野猪肚;薄薄的几片猪肚肉已经没有了,就一碗清汤寡水的汤在大家的碰杯声中晃来晃去。发忠娘娘上菜时不小心碰了一下,差点全溢出来了。酒上的是县城产的最高档白酒“银山乡”,口感不错,在全国白酒行业拿过银奖。按规矩,吃饭的时候大家是不谈事情的,条件限制,大家喝酒不用杯,都是小碗,喝起来省事。张书记带头先敬了两位几口,然后按照各自在村委会的排名,一个个站起来敬酒。一圈下来,小海碗的酒就见底了,我和才有哥是陪客,只能礼节性的陪他们喝几口。

不知道是煮的时间太少还是手艺的原因,野猪肉有点老,嚼不动。张书记吃力的嚼着一块野猪肉,腮帮子鼓得老高,嘴里含混不清地道:“镇里领导们,吃,多吃点,都是山里的野味,我们也很难得吃一次,镇里领导来了才能沾点光。”村委会其他几个人已经开始产生内部“斗争”,你劝我,我劝你,没办法,农村人就这样,平常看谁不服气,又不能光明正大的提出来,就只能在酒桌上使绊子,把人放倒,自己心里就开心了。也不知道发忠娘娘是怎么搞的,一桌子全上的肉,半星点的素菜都没有,好像大家都没吃过肉一样,可能还是为了把价格抬上去,上的全是价格高的菜。这样的经营思路肯定有问题,好像是来一个宰一个一样,有点像我们在涌城开餐饮的恶习呢!

一会儿五瓶白酒就见底了,还有其他事情要谈,张书记招呼发忠娘娘给大家每人泡了杯解酒的苦丁茶。其他人一看要谈事情了,茶也不喝,站起来弹弹身上的烟灰,“咳咳”地干咳几声,和两位镇粮油公司的打声招呼,一摇一晃地相继离开。张书记先开口谈了村委会的想法。兴许是喝多了的原因,有点结结巴巴地说了很长时间还没把事情讲清楚,临了道:“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道理就这么个道理,现在我们请镇上的领导讲话,大家欢迎。”说完,率先鼓起掌来。我们一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看来张书记把谈事情的场合当成了领导做报告的会议。李副主任用力的把嘴里的香烟灰吹掉,开口道:“你们村里的想法我也多多少少听说过,现在呢,公司班子请示过县上的粮食局,局里的意思是还是要按程序走,实行招标拍卖,已经有好几个人都和公司接触过,现在大概算下来有五六家了吧;因为粮站是在你们村里,按理应该先照顾你们,但招标后就得看谁出的价高了,我看你们村里还是着手准备交付押金和银行贷款的事情吧,这次拍卖竞争应该很激烈的。”村里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一个说村里哪里有这么多钱啊,光是押金十万都没有,而且即使拿下来几十万的钱又从哪里出呢?一个又说,找银行贷款,我们村里拿什么去抵押贷款啊?大家谈来谈去的就是离不开一个钱字。

已经很晚了,镇上的李副主任们要休息了,几个人先把他们送楼上的旅社安顿下来后,几个人又围着在火炉旁。我谈了自己的想法:既然现在村委会拿不出这么多钱,看来还是大家以村委会的名义成立个小的有限责任公司,每个人都可以按投入的多少入股,先把押金凑上;如果中标了,可以再去找粮油公司商量一下,先把土地和产权先行过户到房产开发公司头上,然后再拿土地证和房产证去农村信用社抵押贷款,等款项到位后,先支付一部分给粮油公司;然后着手联系收购旧木材的老板,看把粮仓的废旧木料能卖多少钱,这些钱和大家集资的钱统一由房产公司支配调度,可以先动工修建两幢三十来套的房屋。还可以放出话去,如果有购房意愿的,可以先预订,按几折优惠,钱可以很快回笼的。但这个可能和现行的房产预售有点违背,但可以以村委会名义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一下情况,大家看有什么意见没有?

村里人觉得我说的在理,都点头默许。成立房产公司不是个问题,现在政策放宽,注册资金可以适当的宽松,至于谁来负责公司,要看入股的比例。我和才有哥不是村委会班子成员,看他们又在商量事情,站起来和他们打声招呼就各自回家去了。

回到家里,父母亲已经休息了。爷爷一个人还在看他喜欢的京剧节目,高兴时候还摇头晃脑地跟着哼了几句。九十多岁的人了,兴致还这么高,做儿孙的我看到心里也非常开心。找来洗脚盆,打些热水叫爷爷泡泡脚,爷爷弯不下腰,我帮他把鞋袜脱掉,放进温度刚好的水里,爷爷腿脚上的肉很光滑,一点没有褶皱,就是上面有几颗黑褐色的老年斑。看到爷爷高兴,就和他讲了晚上请客吃饭的事情,爷爷一边烫脚,一边很大度的说道:“如果你和你才有哥哥想干,就大胆地去做,但要把任何风险都考虑进去,钱如果不够,我的退休金放在你爹手里的,要的话找他拿;我老了,拿钱也没什么用,有口饭吃,穿得暖和就够了!”多么善良的老人啊!

三十一

早上起来,把房后堆积的干苞谷杆用柴刀剁成一小段一小段,砍了好几捆,把秸秆均匀地撒在院坝里用太阳暴晒,把调和好的生石灰水再均匀的洒在上面,晒上两天就差不多了。从县城叫人带回来的几瓶菌种已放在堂屋阴暗处藏好。

到村委会去了几次,村委会一致同意我提出的方案,先成立一个在村委会领导下的房产开发公司。资金由村委会和村民自愿入股,把入股通知书通知到家家户户,然后以房产公司名义参与拍卖粮站。公司负责人是张书记,我和才有哥具体负责公司的运作和管理。

我和才有哥忙活起来,跑工商、税务、土管等各个部门。现在办事情方便多了,政府成立了阳光大厅,全部手续集中在一个大厅里办理,手续齐全,半天功夫就办理下来了。中午去国土局找高中同学谈了自己的几点想法和意见。已经是副局长的同学很是热情,也非常支持我们村里的做法,并一再叮嘱我们具体操作不能违背相关的房产条例和规则。快到中午,同学一个劲说中午请我们吃饭,因还有事,谢绝了同学的好意,并邀请他有时间带老婆和小孩去我们农村去走走。

县城发展很快,比我在这里念书时的面积扩大了好几倍。成立的新城区到处都在建房,临街鳞次栉比开了很多超市和卖日杂用品的店铺,路上到处是放学归家的学生和下班回家吃饭的行人,显得繁忙而有条理。进菜场看了一下,虽是中午,里面熙熙攘攘的人流不少,卖土特产和河鲜的摊位很多,到卖土鸡蛋的摊位看了看。成箱的土鸡蛋堆我一样,价格也贵,十三元一斤,还不能挑拣。装着买鸡蛋的样子,和老板交谈几句,说自己家里养的鸡太多,鸡蛋吃不完,等凑到一定数额后能否直接运到这里批发给老板。老板来兴趣了,递一支烟给我,连忙说没问题,价格可以商量,问摊位上包装纸盒在哪里订做的?说现在到处都有,顺手还给了我一张印制包装盒的联系名片。

经过两天的太阳暴晒,苞谷杆杀菌得差不多了,用背篼一背背地背到楼下存放柴火的地下室铺开,再均匀的洒上点水,把菌种均匀的撒放在上面,用塑料薄膜严严实实地盖牢,边脚上拿些土块压上。

在路上,接到效成电话,啰哩啰嗦讲了半天,终于明白他的意思:让我在参与竞标时候给他提供我们的底价,他到时候会给我好处费的。婉言谢绝他的好意,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能做吗?

粮站开拍的时间到了。张书记带我们几个去镇里以刚成立的“农乐房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名义参与竞拍。先去办理了有关登记手续,预付了押金。走进镇粮油公司一个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我们村里有几个在外搞建筑承包的效成们几个也在,看来竞标的人很多,这次拍卖压力不小。李副主任当场宣读了有关竞标规则和注意事项,规定几家参与竞拍的人和单位只能在现场给出竞拍的底价,不能相互串标和围标。说完把竞标书给参与竞拍的单位人手一份。效成和另外几个参与竞拍的人在互相交换眼色,心想坏了,他们看来是找了几个围标的人参与了。悄悄提醒张书记,看来价不能太低了,低了肯定拿不下。标书上标明起标价二十八万,看来没有个三十五六万还拿不下来。看见张书记手有点发抖地在标书上写下三十七万五。我们几个都很担心,心里忐忑不安,像怀里揣了个兔子“蹦蹦”地直跳。在两个公证人员的监督下,标书当场宣读。

冯新友三十五万八。

木效成三十七万三。

农乐公司三十七万五。

……

我们只比上家多出二千元中标了,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农乐房产开发有限公司”办公就设置在村委会一间闲置的办公室。找木匠推了块木板,权忠伯伯一笔一划地用红油漆在上面端端正正的写上公司名称,挂在村委会牌子边上,公司已点像模像样了。村里有闲钱的人陆陆续续到村委会来打听入股的事情,有几户当场缴纳股金。

接下来,事情很多:联系收购旧木材的商户;跑建造房屋的有关批件;还要联系农村信用合作社的人。才有哥自己家里建过楼房,知道事情的整个流程和程序。还有村委会作为后盾,每个人的分工也很明确,事情办理起来还是比较顺利。

木材收购商最终答应以十一万块钱收购旧木料,拆除旧粮仓也由他自己找人手负责,这样马上又回笼一笔流动资金。很多在外从事建筑的打工人听说消息,纷纷派自己的父母或婆姨到村委会说情,愿意回来帮村委会做活路。也有搞工程承包的小包工头来游说,想承包一块工程过去。我们都以各种理由推给村委会,让村委会拿意见。都是七大姑八大姨的,一个都不能得罪。

三十二

中午一家人在吃饭的时候,我和爷爷聊得正起劲。一只老母鸡挺着硕大的身子,神态安详地走进屋里来寻食,后面还跟了两个浑身披着金黄色细绒毛的小鸡,“叽叽喳喳”一摇一晃地跟着老母鸡走了进来,把我们都给乐坏了。赶快跑到鸡窝里一看,已经有好几个蛋都破壳了,几只小鸡在蛋壳里探头探脑,还不敢爬出来。和母亲细细地数了一下,这几窝蛋要是全孵出来的话,至少有五十只以上。看来鸡圈不够大了,得再跟这些新成员增加鸡窝。

到地下室去看过几次,包谷杆上已经长出针头般大小的细蘑菇。坚持每天通风一次,再过几天就可以吃到新鲜的蘑菇了。

太阳慢慢地爬上屋对面的马熊岩,雾气渐渐散去,没有风,寨子在薄雾的袅绕和冬日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美丽祥和,空气中甜丝丝的,很暖和。搬张躺椅,我把爷爷扶到椅子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爷爷聊天。问自己的的祖籍究竟是在哪里,从哪里又跑到这穷乡僻壤的破山沟里来了嘛?爷爷卷了根叶子烟,“吧嗒吧嗒”地猛吸几口,开口讲道:

高祖生了曾祖一辈八兄妹,个个养大成人,成家立业。子子孙孙,孙孙子子,就这么一辈一辈地繁衍下来,慢慢地几个外姓人也落户在这里,一下子成就一个几千人的大寨子。人丁兴旺的时候,几个儿子出钱出力组成上百号人的团练武装,种鸦片、贩鸦片。每到鸦片成熟的季节,满山遍野都是五颜六色的罂粟花。慢慢地一步步积累了不少财力。有钱后就开始置地盖房,把寨子周围几十里的田土都买下来,开始择地建房。五个儿子个个都盖了全木结构的四合大院,雕梁画栋,好不气派,现在还未显出腐蚀的迹象,是当地建筑的一大奇观。市电视台专门为几幢老房子拍了纪录片,作为旅游宣传片进行推荐。可惜前段时间一场大火给烧了一幢。

爷爷讲了一会,干咳几声。我赶快进屋给他倒来一杯浓茶,沉默了一会,偶尔传来几声公鸡打鸣的声音,马熊岩岩底下不时传来几声闷炮声音,那是地质勘查队在探矿。听说探明的情况看,铝土含量非常丰富,而且量大,政府已经在着手准备修建高等级公路了。爷爷休息了一会又开始讲:

曾祖有钱后注重对我们先辈的培养,把小孩子送进学堂。到爷爷的爷爷奶奶这一辈,出了几个当官的和茶盐生意做得好的;有一个大爷爷还远到湖北做了几任县太爷,当地保甲长有好几个。全国一解放,土改时划分成分,被划为地主,几个当官的拉出去枪毙了两个,几个后生看形势不对,偷偷跟着国民党跑台湾了。政策放开搞活,前两年与爷爷同岁同辈的爷叔伯兄弟从台湾回家来省亲过几次,偶尔还有书信来往。

爷爷笑眯眯地道:“其实,我在重庆读书的时候,班上有很多同学参加不同的派系,有国民党、三青团,还有几个是地下党员,我们都知道,但大家谁都不点破;读书的时候也相安无事,我们读书的隔壁就是国民党的一个秘密党部,有时候半夜三更传来惨叫声,那是相当的吓人。临近毕业的时候,几个同学也动员我参加地下党,当时因为局势不稳定,家里人催我早点回来,所以就耽误了。”说完长叹一口气,我跟爷爷开玩笑:“要是你参加了地下党,那我们现在也是老干部子孙,还可以享受点福利。”爷爷说着说着睡着了,我进屋拿床被子盖在他身上。

寨子里安静极了。

突然,一只猫从堂屋里跑出来,后面撵着一条狗,狗的速度很快,上前一嘴就咬住猫的脖子,心里一阵惊呼,猫完了。狗却把猫轻轻衔在嘴里,如叼着自己的狗崽一般,走了几步,轻轻把猫放下,猫双脚直立,用前爪扒拉了狗脸几下,转身就跑,狗又开始追逐猫去,开始下一轮游戏,谁说猫狗不和呢?

三十三

工人们已经着手开始挖基脚了,房产开发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河夹几户搞梯极电站的人联系,说要在街面上成立办事处,前提条件是几个套型要按他们的设计要求做,加上信用社的贷款,周转资金不成问题了。

一天正在家吃饭,大院子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大家都感到纳闷,现在不过年不过节的放什么鞭炮呢?父亲让我去打听打听是不是谁家出什么事情了。匆匆扒拉几口饭,穿上衣服就走。在路上碰见戏院子的发大四公。四公讲,大院子别细幺公家的灵泉没有了。这是怎么回事情,他不是在外面打工吗?四公道:“是啊!本来和同寨子的几个人在内蒙古打工修路,开凿隧道的时候用风炮钻打孔,结果风炮钻长时间使用发热,气压又高,风炮钻爆炸了,当场就把人给炸成几段,唉!可怜小娃儿呢,年纪轻轻就没了爹。”

别细幺公家已经乱成一团,幺婆和灵泉的媳妇呼天抢地哭得死去活来,一声声尖利的哭嚎声在风中传来,我心头一阵阵地发紧,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村里张书记带着村委会的几个人来了,先进屋劝慰了家属一番,然后坐在门前的凳子上,向别细幺公仔细了解了一下情况,大致情况是:前晚就出的事情,承包工程的包工头一直隐瞒着没有上报,所以家里人一直不知道,昨天晚上同寨子的冯生悄悄打电话回来,家里才知道出事情了,现在人的尸体还放在医院的太平间,等着家属去签字后才能火化。

因为涉及到死亡赔偿和老人小孩的赡养费和抚养费问题,村里决定派懂点法律知识的穆义忠副主任带上别细幺公和他本家一个侄子,还有才有哥四人前往内蒙古处理后事和赔偿款的问题。马上联系县城代售飞机票的事宜,如果今天能赶上飞机,村委会出面租才有哥的皮卡车连夜把他们送到重庆江北机场。赔偿款谈妥后,在当地火化后把骨灰盒带回来。灵泉的媳妇披散着一头乱发,满脸泪痕地一直哭着要去见自己的老公最后一面,大家只好好言相劝,说家里娃儿还小,公公去了还留下婆婆在家都需要照顾,人死不能复生,你就节哀吧,把家照顾好,还有家里还要摆灵堂做道场也需要有个人在家拿主意,好说歹说才劝住哭得昏天黑地的灵泉媳妇。

张书记交代好外面的事情,然后又吩咐在现场的几个年轻人准备搭灵堂的事情,谁去请道士先生,谁去负责采购做道场的一应物品。

联系飞机票的人回来说,今晚九点十分左右从重庆到包头有一个航班,票已经定好了。张书记赶快叫才有哥开皮卡马上送他们到机场,千叮咛万嘱咐叫大家去后千万不能冲动,配合当地的公安部门和民政部门做好善后工作;路上开车一定要注意安全,开累了就休息一下再走,要是太晚就不要赶路了。

一辆皮卡车冒着黑烟开过来了,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呛得大家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几个人衣服都没换就坐上皮卡。正要启动,张书记又急急忙忙跑进边上的零售店拿了几瓶矿泉水和饼干,忙手忙脚地一股脑儿全部塞进皮卡车后座上。

“嘟嘟”两声喇叭一响,皮卡车摇摇晃晃地上路了,太阳已经落到高岩子背后,一缕残阳夕照在对面马熊岩山顶,返照回来的光线落在人身上反而感觉更加地冷了。

我回家把幺公家发生的事情给家人讲了一遍,大家都只能暗自叹息,感叹生命的无常,让我有时间多去帮帮忙,尽量出点力。

三十四

才有哥们一行下了飞机,已经深夜十一点半了。几个人在机场转了几圈,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只好打电话给包工头。包工头哼哼哈哈几句,交待他们坐机场大巴到市里先找个旅馆住下,明天一早工地上会派人来接。

几个人下了大巴,在民航大楼附近找了几家宾馆,价格都很贵。只好沿着大楼的一条巷子摸黑走进去,看见黑乎乎的夜空下,路边有个灯箱广告,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惨淡的“住宿”两字。进去一问,价格还便宜,四个人要了间标间,里面有两张简易床,被子很薄,房间里面没暖气,很冷。跑了一天,几个人还没吃东西,又冷又饿,拿出挎包里的方便面,开水瓶里的水温吞吞的,没有多少热气,将就着吃了点,两个人一张床和衣躺下就睡。别细幺公怎么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半夜才有哥听见被窝里传来幺公压着嗓子的抽泣声。

第二天一早,包工头的电话打来,让他们几个到民航大楼那里等,说有人来接他们,几个人急急忙忙胡乱擦了把脸,咬几口饼干,结好账跑到民航大楼那里。北方的天气实在冷,是凉飕飕干冷干冷的那种冷,穿透衣服,刺骨。几个人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衣服,实在太冷,大家都缩着脖子,眼睛朝着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来回地扫射着,生怕一不小心来接的车辆开过了头。才有哥建议大家拿一个人在外面等,其余三个人进民航大厅售票处歇歇,里面有暖气。

“滴滴”一阵喇叭响,一辆破旧的东风小康面包车停在楼前。同村的冯生满是灰尘地爬出车里,招呼大家上了车。车子太破,后面两排座椅摇摇晃晃的,一屁股坐下去就陷进座位里。正是上班的高峰期,汽车艰难地在城里爬行。出了城,驶上一条简易的公路。北方的冬天田野里光秃秃的,没有一丝绿色;车上的窗户玻璃关不牢,随着车身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冷风不时从裂开的窗户钻进来,冻得村里穆副主任直打喷嚏。

一路颠簸行驶了近三个小时,来到一个小县城医院。别细幺公哭着坚持要先去太平间看看自己已经死去多天的儿子,任谁也劝不住,爬在墙上不停地用头撞墙,身上已落下一层厚厚的细白粉尘。走进太平间,偌大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开着冷气。一个护工面无表情地拉开一个停尸冰柜,叫大家只能看几分钟后马上要冰冻起来,说完转身就走。别细幺公一步跨上前,爬在白布单上就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大家上前把他搀扶起来,脸上鼻涕眼泪混合在一起,都暗自陪他掉泪。护工一把掀开白布单,天啦!一张丑陋不堪的躯体露了出来,半边脑壳都没有了。长时间的冰冻,血迹和冰霜混合在一起,剩下的半张脸上还残留着许多石屑和泥土,活生生一具木乃伊。别细幺公轰然一声倒在地上,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扶到走廊外的椅子上躺下。

在承包工程的工地上,几个人艰难地和包工头进行着谈判。当地相关部门也派人参加,要求双方先自行商量,谈拢后再由相关部门出面签订协议。包工头一开始就咬定只能按照当地死亡最低赔偿金二十万,外加几个人来回的路费进行赔偿。穆副主任摆开几点意见,请包工头予以考虑,一是人是在工地上班时候发生的事故,应该属于工伤;二是死者才二十九岁,还年轻,上面有六十多岁的双亲,下面还有个读小学的孩子和老婆,全家基本都靠他一个人挣钱养家,现在这棵树倒了,以后家里靠什么生活;三是死者虽然客死他乡,但总得魂归故里吧,在这边火化后,大家还是要把骨灰带回老家举办丧事,各种费用加在一起,二十几万的赔偿款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谈判陷入僵局。

几个人在旅馆里凑在一起,穆副主任拿电话把这边发生的情况给张书记汇报了一下,张书记在电话里告诉他们,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千万不能乱来,如果你们不签字,对方就不敢火化尸体。尸体在医院呆一天,包工头就得多付一天的停尸费,还有就是当地相关部门既然已经出面,他们也会出于人道主义会帮大家说话的。

三十五

虽然远在内蒙的几个人还没谈妥赔偿款的事情,但家里已经着手准备灵堂和道场的事情了。

寨人风俗,村里不管谁家红白喜事,都要请道士先生做法事,做喜事请他们上“清洁钱”和诵经,至于丧事就更不要说了,再穷也得请道士为亡灵超度才行。在寨子周围,富裕不富裕首先是看田地和房屋的多少,其次就是看操办红白喜事的场面大小,喜事就是娶媳嫁女、老人做寿,看办了多少酒席、来了多少客人,收了多少礼金等。丧事就是老人去世,看办了多少天道场,道场看家里财力而为,家庭实在无经济能力的就只请一个道士先生办一天的法事,叫“早起晚敬”;请三到四个道士先生办三天法事的叫“进出三天”;还有做五天、七天、九天甚至有二十一天的。

别细幺妈坚持要给自己的儿请几个道士办三天,说自己的儿太辛苦了,早早就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担,人虽没有了,但他下面还有个孙女,生活还有希望,为了让他在黄泉路上走好,好去阴间能够享享福。大家想想也有道理,不再多说什么,自愿前来帮忙的人按照各自分工开始忙活起来。木匠道士带着个二十来岁的徒弟小道士来打前站做准备工作。

别细幺公家的房子坐落在在一个山坡下,旁边紧靠一条牛羊行走的羊肠小道,房子周围都是竹林;雨后的楠竹显得枝繁叶茂,青翠欲滴。房屋前的坝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生息。冬日的寒风挟裹着陈旧的稻谷草,在地上打着旋,忽东忽西,捉摸不定。朝寨子四处望了望,没有丁点儿死人的痕迹。村寨有人去了,最紧要的是在寨门口悬上灵幡,那是给亡人指路用的。

房门虚掩,芍木匠道士站在坝子里喊了几声,无人应答。

推开门,黑糊糊的堂屋一股怪味扑面而来,幺妈死人一般地坐在堂屋神龛下面,神龛上摆着几注鬼火一般跳跃的香烛。

芍木匠站着想了想,挥挥手说:“把鞭炮先点两团,然后把响器敲起来。”

噼里啪啦和着哐哐铛铛的器乐声混在一起,多少有了些人气。村里断断续续来了十多个人,一帮人坐下来商量。芍木匠道士为主,具体安排几个人负责什么事情。一一交代好,燃烧纸钱的烟雾在堂屋上空飘散着,经久不散。超度亡灵的程序开始了。

袅袅烟雾中,芍木匠道士披上一身洗了几十年花白斑剥的道袍,双膝跪地,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对着一本残缺不全的经书口中念念有词: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 鬼道乐兮, 当人生门。仙道贵生, 鬼,我道日兴隆……。”

道家有六道之说,人道,鬼道,仙道这是六道中的三道。意思就是劝诫人们,正确的道路往往是扑朔迷离的,人生的道路上面临选择时要慎重考虑,不要选错!鬼道代表的是歧途,歧途开始给人一种美好的感觉,但越走就会发现它很邪恶,妖魔鬼怪群魔乱舞肆意而为。而仙道和人道刚开始感觉真的不好走,给人很迷茫的感觉,但越走你就会发现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越加显示了你选择的明智性。引导亡灵生死有轮回,有生就死,希望来世投胎走正确的路,早死早生。芍木匠道士念几句,小道士“哐……哐哐……沁哐沁哐……”地敲一阵响器,好不悲戚,活脱脱是给活死人办道场。

内蒙那边来电话,说包工头已经答应赔偿三十八万和一些丧葬费用和路费,为了让亡者早点安息,已经签字同意火化了,明天就带骨灰盒返回到家。

道场正式开始操办起来,寨子从古至今传下来的规矩,不管穷人或者富人操办红白喜事,喜事主人家要挨家挨户请一次。丧事就不同了,都是自愿前往帮忙的,不管地里有多少农活没有做完,主人家办多少天就得去帮忙多少天,哪怕是什么事情也不做,吃饭喝酒打牌都得呆在那里,显示对死者的敬重和对生者的抚慰。

悬幡就是要做道场的象征。幡用三丈三尺三寸黄布,再把幡挂在长约四丈的木杆顶上,然后村里七八个年轻人把芍木匠道士先生和幺公都认为吉祥的山岭上插牢竖立起来。

骨灰盒一到,噼里啪啦地放了很多炮竹和纸钱。一时间房子周围黑烟滚滚、气味刺鼻。幺公和幺婆心疼自己死去的儿,让人把平时舍不得吃的一头过年猪给杀了。马上要过年了,很多在外打工的人陆陆续续回家过年,前来帮忙的人也多了起来。几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对着个小小的骨灰盒注视良久,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是对死者的惋惜还是对自己未来的迷茫?

晚上按照惯例,大家吃好饭后,照例要拿几个人去照看幡。幡一旦挂起后,主家定会请自己最为放心的亲戚精心看护,白天黑夜地照看,随时向主家和掌坛的道士报告幡布的变化情况,为的是防备有仇的人使坏。当然,主家对看幡的人是好烟好酒的精心侍候着,生怕一不小心,看幡的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做点手脚;如果出现意外,那掌坛的道士就再以没法混下去了。寨人从此不会再相信他有法力,而且看幡的人今后也不能走夜路,不然会撞鬼的,轻则伤残,重则伤命。如果是办七天的道场,在七天的时候幡如果幡布卷成球状体,如绣球般状,就说明后人将一顺百顺,人兴财旺,更加说明掌坛的道士法力高深。

办五天的不能少于五个道士先生,一坛法事叫“游城破狱”。主人要打贡献糍粑,还要给亡人扎房、车马、轿子等。能够做七天道场的掌坛道士很少了,一是年轻人不屑于从事这个带点有点封建迷信的职业,二是能做这些道场的人很多都进城打工赚大钱去了,还有就是悬挂在堂屋神龛下面的十殿阎君、地藏王、法器都由于文革破四旧,现在很多已经配不齐整。

七天道场还有一项最重要的工作,那就是打经单传,先由族中亲朋好友和有学问、名望高、口碑好的人,把主人家的列祖列宗从上到下、以先男后女的、先内后外的顺序,将过世人的名字整理起来,当然祖先有当过官或者做过一些不该做的先人,主人家会特别留意提醒。初稿完成后,交给掌坛道士,掌坛道士再从道士中找出一个毛笔字写得好的道士,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地写在牛皮纸上。经单传一般只叙一件事,写好后再交由长房长子保管。

听参加帮忙的老人讲,以前寨子里确实办过一场二十一天的大道场,那场面是相当的壮观隆重。宰了二十多条肥猪,帮忙的人和掌坛的内坛、外坛就有一百多人,连厨师也是从外地请的名厨。

当然,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在风的吹动下,幡左右晃动,上下翻飞。

经过几天几夜的操办,别细幺公的儿子落土了。

三十六

冬去春又来,漫山遍野披上一层厚厚的绿色,几场春雨过后,愈发地显得更加绿了。几只麻雀在发芽的李子树上飞来飞去寻找食物,踢落的水珠掉落在小水坑里,荡起一层涟漪。

两幢房屋已经建到三层,搅拌机和打沙机整天轰鸣不息,工地上一派繁忙景象。各项手续都已经办妥,很多高山移民和水库拆迁户都来预订房屋,两幢楼房已经口头协议预售得差不多了。经过村委会集体商量,下一步再开发三幢相同类型份额房屋。房子建好后,四周建好围墙,成立小区业主委员会,由村里组建物业管理公司统一管理。

连续几天的阴雨,修建房屋的人辛苦了,村委会晚上邀请一帮本村在工地上干活的人吃饭喝酒,犒劳一下大家。主要是提醒让大家不要没事做就聚众赌博,同时也提醒在工地上注意安全,千万不能出任何事情。都是同村人,大家没什么繁琐礼节,让发忠娘娘准备了简单的几个家常土菜,上的“弯儿大曲”酒。地面有些潮湿,一再提醒大家注意脚底打滑。发忠娘娘端上一大盆萝卜炖五花肉,一帮人哪管这么多,坐下来就抢起几块肉来,生怕下手晚了,连根骨头都抢不到。张书记叫大家慢慢吃,今天肉让大家吃个够。经常从事体力劳动,不吃油腻的东西体力补充不上,几天不见荤腥的东西就捞肠挂肚的。肉很肥,油腻,一个个吃得满嘴是油,上一个菜,大家吃一个菜,做到真正的“光盘行动”。大家填了点肚皮,有点底气了,叫嚷着开始上酒。

几杯热酒下肚,大家的话匣子又打开了。谈论将来河夹沟底大电站修建好后,储水坝水位升高后,还有更多的拆迁户会移民到街上,还可以再建几个小区,到时候大家都不用出远门打工求生活了,就在附近都能找到事情做;一个又说,坝上水位升高,我们这里山清水秀,大山里面古树参天,风景和空气是好得没地方比的,肯定会形成新的旅游景点,大家到时候都可以办几个农家乐或开个小客栈,坐在家里就可以数票子呢!越说越兴奋,喝起酒来速度就快,胡玉巧涨红着脸,抹一把满嘴的油腻,顺手擦在自己的衣服上,歪着脖子对大家道:“你们看见过稀罕物没有?前几天我倒是看了个稀奇。”说完故弄玄虚地不说了,自己悄悄地从口袋里摸出根香烟,转过头点上,美美地吸了几口,“狗日的,你还能有什么新鲜事,连抽根烟都自己一个人享独食,也不舍得给大家敬几支,莫非你‘爹’又跟你买了新手机,给你发了新短信。”几个人哈哈大笑道。玉巧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怒睁着说话的人,想要发作,一看众怒难犯,也只好作罢。便道:“前几天我上青岗岭去给刚栽种的花椒树除草,在乱石岗中听见羊儿在咩咩地叫唤,叫声很惨,很凄惶的样子,我还以为是羊子掉进深坑里爬不出来了,想去帮它一把,结果走进去一看,吓死人呢!”又想卖关子,一看大家都伸长了耳朵在听,又道:“看见军建光着屁股跪在地上,正对着一只母山羊的屁股卖力地扭动着……不知道母山羊是惊恐了还是快活了,发出阵阵的咩咩叫喊声。我怕军建看见自己会不好意思,转身就跑了”,说完自顾自地嘿嘿大笑起来。看见盆里还有块肥肉,赶快拿起筷子站起来迅速地放进自己满口黄牙的嘴里,艰难地嚼了几下,梗着脖子咕咚一下就吞下。

张书记看看大家道:“这话大家可不能乱说,巧,你也真是人老越来越没个正经了,说谎吹牛也不讲个档次,这事传出去,要是军建觉得丢人,想不开,做出些出格的事情来,看你逃得了关系不?我看你是在吹牛吧!”玉巧愣了一下,猛然醒悟的样子,擦擦脸上的虚汗,连忙说:“对对,我是吹牛跟大家讲笑话的,没这事,没这事。”大家又开始喝酒,聊天,都说,可惜了军建这孩子,小时候一场高烧,没有来得及治疗,结果烧成了个小儿麻痹症,把左手都跟烧歪了,人长得高高大大的,要是没有这场病,肯定也是个能干的人了,家里给他提了好几门亲,女方都嫌是个残疾人,三十大几的人了,女人是个啥滋味都还不知道,做点出格的事情也是人之常情,怪可怜的。

大家沉默了一会。

张书记打开沉默僵局道:“唉!不要说是有点残疾的人说不上媳妇,我看啦,再过几年,就是我们健全的娃儿都说不上媳妇了。你们看,现在的姑娘要不考上学到大城市去,要不就外出打工,在外打工几年,谁还想回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啊,都想做个城里人呢,所以啊,像我们这种地方,唯一的办法就是要把经济给发展起来,没有财力支撑,很难留住大姑娘小媳妇的,看来大家还是多花点心思怎么才能发家致富吧;少喝酒、少打点麻将,多种点经济植物,不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我们的下一代考虑。”大家纷纷点头称是。才有哥道:“说想做城里人,对面碗水寺还真有几个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把媳妇给骗回来了。”大家纷纷问道是怎么回事。才有哥讲:“前几年对面大山里的碗水寺有几个年轻人外出打工,骗人家小姑娘说他们是从大城市碗水寺(市)里出来学打工学管理知识的,寺和市谐音。一心想嫁到城市里的几个姑娘和几个年轻人擦出了爱情的火花,远嫁到碗水寺来,一看是座大山沟,但生米煮成了熟饭,没有办法,好在几个年轻人在外学到了技术和管理经验,对面山上海拔高,他们就种植适合当地气候的中药材和一些经济植物,几年下来就发财了,盖起了小洋楼,买了轿车,真的过上城市里的生活呢!”

“对了,先跟大家通个气,年末村委会又要进行换届选举了,请大家考虑一下,看看村里的年轻人谁有能力能够带领大家发家致富,推选出大家满意的新一届班子。”几个人又嚷着提出自己中意的人选。胡玉巧和才有哥又干上了,谁都不服气谁的酒量好,都想把对方喝倒,才有哥喊:“七洋花儿飘”,玉巧喊:“六味地黄丸啊!”。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正看得起劲,我的手机铃声响了,一看是国土局的同学打来的,赶快走出房间接电话。

同学在电话里告诉我,他们单位食堂想吃到正宗的绿色食品,问我有办法给他搞些没有污染的食品,可以长期供货,但一定要保证食品的安全。我顺便给他提起家里还有很多土鸡蛋和一些蘑菇的事情,他让我赶快给他们送些去先做做样本,看干部职工的反应如何?

走进屋里,看见才有哥和胡玉巧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胡玉巧大声吵道:“划拳就划拳,你叉我丈母娘做什么?”原来才有哥喊了一拳“三叉两不叉,叉你丈母娘”。喝烧酒划拳是寨子里的人一种爱好活动,喊拳的口号是以开头的字作为数字,比如“七洋花儿飘”是七,“六味地黄丸”是六。那么“三叉两不叉,叉你老丈母”第一句表示三,第二句表示的是数字就不很明确。这下胡玉巧不干了,非说才有哥占他的便宜。张书记看大家喝得差不多了,明天如果不下雨,还要上工地干活,便叫大家散伙回家早点休息,一帮人又嘻嘻哈哈地叼着根香烟消失在黑漆漆的夜空中。

三十七

才有哥去县城办事时顺便把我预订的纸质包装盒给运了回来。绿色的包装盒上用红色的字体写着自己设计的广告词:很土、很香、很安全。把鸡蛋和蘑菇分门别类的装进纸盒,准备开车去县城送货,我父亲出来说爷爷这几天消化不好,让我给爷爷买几盒药,村医疗室没有。

把鸡蛋和蘑菇送到后,让食堂给开了张收据,开车回家路过镇上的医院,进去买药。现在实行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保险,很多大病和疾病国家实行全额报销,一般的药物病人只需负担一部分,再也不会发生因病致贫,因病返贫的现象。医务室里没人,只有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女医生坐在里面看书。进去跟医生讲了药的品种,医生摘掉口罩问我自己吃还是其他人生病了。口罩一拿掉,露出一张清秀的俊脸,脸上长得很干净,一对黑眸子扑闪扑闪的,一个马尾露在护士帽外,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见我长时间端详她,抿嘴笑道:“你是镇上哪里人啊?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呢!”我脸上有些发热,装着脸上出汗的样子擦了两把,和她交谈起来。她说她二姨娘也在我们村里呢,可能是你正在外面打工吧,去她们家玩过几次都没看见你。原来是弯二娘的外侄女,姓王,名艳萍。就是母亲跟我提起的那个人,心里一阵狂跳。也把自己出去打工的经历简单地给王医生讲了讲,临走时说为方便药物使用过程中,不懂的地方随时好向她请教为由,要了她的电话号码。

在镇上,碰见毕望哥。他来镇上给女儿们汇下个月的生活费。两个女儿都很争气,相继考上了外省大学,两个大人在家种植烤烟和天麻赚钱供小孩子念书,一年下来也能赚个好几万。劳动的艰辛是可想而知的,但看得出他们内心是很开心和幸福的。

逼生哥搭我的小皮卡一起回家。

开车快到家的时候,在阳家嘴路上碰见忠仁二叔和二叔娘赶着一大群山羊和几头牛回家。山羊们吃得太饱,一个个步履蹒跚腆着肚子,不紧不慢地横在公路中间,任凭怎么按喇叭,连头也不抬一下,理都不理我们。二叔娘见状,拿起一根荆条就去驱赶羊群,一只母羊耍横般赖在路中央,死活不肯挪步。二叔娘狠狠地抽打了它几下,这下可好,边上一只公羊见状,扬起脖子,几个箭步就冲上前去,用长长的一对犄角对准二叔娘的屁股就是一阵乱拱,几下就把二叔娘给顶撞在地。二叔疯了般地冲上去,一把抱起二叔娘,像老牛护犊般跪在地上查看叔娘的伤情。夕阳下,一对老人好像低头窃窃私语一般,这一幕看上去叫人好生感动。我们下车查看了一下叔娘,还好,没什么大碍,就是脚后跟擦破了点皮。二叔站起来,捡起地上的荆条就去追赶那只肇事的公羊,车身后传来二叔娘断断续续的叫声:“你打羊做哪样?羊不懂事难道你人都不懂事吗……”听得我们两个哈哈大笑。我说也真奇怪,忠仁二叔知书达理,当过兵,上过老山前线,还荣立过二等功,在部队就入党,回来后当了几届村主任。而二叔娘大字不识一个,有时候还有点蛮横,但二叔对她疼爱有加,对叔娘的话是言从计听,把她当个宝一样。 二叔们结婚二十几年从没吵过架,好像也没有红过脸,也不知怎么做到的?

毕望哥笑道:“有个故事你可能还没有听说过吧?听说二叔娘刚嫁进门的那天,家里的看门狗对她吼, 她平静地说,这是第一次,过一会,狗又对她吼,她说,这是第二次,过一会儿狗又对她吼,她拿起菜刀就把狗砍死了。二叔对她吼,你神经病啊!二叔娘平静地看着二叔说,这是第一次……从此以后,他们就过上了幸福生活。”

“哈哈,哈哈”把我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二叔娘确实是个能干的人,你看他们家养的山羊有一百多只,牛有十几头,还有种猪和种牛配种,一年下来他们收入好几十万呢!其实在农村,只要能吃苦耐劳,脑瓜子聪明点,还是有奔头的。”毕望哥道。

回到家吃好晚饭,搀扶着爷爷在院子里散步。

夕阳在天边渐渐隐去,暮色四合,一群飞鸟从空中掠过,仿佛夜晚的一群流星;微分吹拂,带来乡间的泥土气息。爷爷靠着院门发呆,心里像浮萍那样飘荡着。一只鸡在门口踱来踱去,满腹心事的样子,脖子上一圈翎毛一抖一抖的。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到处雾蒙蒙湿漉漉的,周围一片安静,一只鸡一边诧异的看着我们,一边踱着方步回鸡窝里休息去了。细细的泥土里留下几朵好看的爪子印。

晚上没事做,去找水井坡的四叔聊天吹牛,路过弯二爷家,正好碰见弯二娘上完厕所刚回来,招呼我进去坐坐。进屋看见二爷迷着眼睛在看电视,问二爷今天喝酒了没有。二爷笑眯眯地说:“喝是喝了点,但不多,自己现在慢慢的准备把量一天天减下来,等身体恢复元气后就戒掉,怕一下子戒掉身体会垮下来,一步步来吧!”把自己在镇上碰见二娘本家侄女的事情说给二叔娘,二叔娘对我眨巴着眼睛说道“艳萍卫校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正式工作,前段时间才通过考试进镇医院当了一名合同工,我叫她不要放弃学习,以后有机会还是要考试的,小姑娘蛮懂事的。以后有机会她来玩的时候,你们年轻人可以多接触,好相互学习。”弯二娘把她侄女夸成了一朵花。

四叔躺在床上看武侠小说。开玩笑说:“四叔你看了这么多书,身体好的时候也写点东西,找机会投投稿什么的,一是可以打发你无聊的时光,二是还可以锻炼身体。”四叔说:“自从瘫痪在床上后,有时候也有这方面的想法,但实在是文化水平太低,提起笔无从下手,还有就是很多字不知道怎么写了,自己与外界没有什么沟通,和外界唯一的渠道就是看看电视,心有余力而不足啊!”

三十八

秋碧孃家种在青岗岭上的花椒树已经很壮了,一棵棵枝叶茂盛的花椒树映入眼帘。从远处看,花椒树像一把大绿伞,叶子很绿很绿;树的主干不是很粗,但长了很多枝干,上面的叶子很茂密。每一个叶柄上长出三片叶子,中间的那片又宽又长,两边的两片大小形状几乎相同,比中间的那片要小得多。叶子的边沿有很多齿,像锯子一样,树枝上有很多刺,挨着每一片叶柄都长有一对刺。

花椒的作用很多,可以做佐料,麻辣鸡、麻婆豆腐等川菜都少不了花椒。听说花椒还可以治皮肤瘙痒,吃了花椒还可以名目。据传在汉朝的时候,宫中妃子们喜欢把花椒水涂抹在卧室的墙壁上,以祈求多子。杜甫的《丽人行》中有“就中云幕椒房亲”的诗句,用途可见一斑。当然,花椒最广泛的应用还是作为一种不可替代的调味品。

我栽种下去的花椒苗还太小,一棵棵椒苗卯足了劲喝着春雨,吸收大地的养分,要不了两年,它们也会开花结果了!

同学来电话,送去的鸡蛋和蘑菇干部职工吃了都说好,让我定期按时给他们供货,另外还有几个单位的职工食堂也有这意向。

出窝的鸡已经很大了,再过一个月都可以产蛋;苞谷秸秆家里还有很多,闲时又栽培下几瓶菌种。每逢一、六赶集天,上街收购土鸡蛋,只要质量好,收购价总比别人多出几分钱,大家都愿意卖给我,于是在自己的摊位上挂出联系电话,量大的可以上门收购。

河夹下游的关石坝电站储水库水位越来越高,前来游玩的人多了起来,村委会已经在着手准备修建农家乐,集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农户多余的土特产可以由村委会统一收购后包装出售。

跟才有哥说好,他车不用的时候我租他的皮卡车,每天八十,油费自付,要不老是借人家的车也不好。把新收购的鸡蛋装上车厢,正准备出发,弯二娘拿着一块腊肉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她侄女要吃,让我帮东西带到镇上医院。

路过镇医院的时候,进去把腊肉交给王艳萍。她放好东西后说正准备到县城办事,让我捎她一下,两人坐上皮卡就出发了。县级公路翻修得很好,车轮在水泥路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变得苍绿了。路旁山坡上的小草也悄悄地钻出地面,它们嫩生生,绿油油的。肥胖的小叶儿,像一个个刚刚睡醒的胖娃娃。这一片,那一簇,点缀着这陡峭的山坡。山坡上的树木也在不声不响地抽出新的枝条,长出了像小草一样的新芽。柳树的枝条向下垂着,就像一条条线挂在树上。那嫩黄色的小叶片,就像在线上系的花瓣儿。杨树开了花,这些花一串串的,是紫红色的。身上长满很软的小毛,像一只只毛毛虫,真有趣。山桃花展瓣吐蕊,杏花闹上枝头,梨花争奇斗艳……

田野上,麦苗返青,一望无边,仿佛绿色的波浪。那金黄色的野菜花,在绿波中闪光。

春风吹进车窗,撩起小王长长的秀发。小王上车后一直笑眯眯地不说话,我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问她工作还顺利不。她笑笑说,小时候就一个人在外读书,已经习惯了,同事们对她也很照顾,就是镇医院刚好在一个山岭上,冬天的时候特别地冷,冷得钻心刺骨,编制还没有解决,收入也不是很高,卫校毕业后一直想自己开个药店,最近正在考医生资格证书。

一路飞快,到了县城,把鸡蛋送到同学食堂后,到财务室领取了现金,算了算,除掉成本,赚了小几百,如果以后还有其他食堂定时供应的话,一个月下来收入应该不错。

和小王约好,中午一起吃饭。小王说好久没有吃羊肉粉了。我们两人就走进简陋但很干净的赵家羊肉粉馆。还在县城读初中的时候,赵家就开了县上第一家羊肉粉馆。现在听说已经连续开了好几家分店,赚了不少钱,在省城都买了几套房子,看来,只要做得好,小生意也有大利润。这么多年过去了,赵家老粉馆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有装修过,因为是中午,吃的人不多,要是早餐时间,得排队。

要了个大碗羊肉粉,小王要的小碗,羊骨炖的原汤浇在粉面上,几片绿色的芫荽撒在上面,放点醋和辣子,吃起来和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鲜香极了,几口就扒拉下一碗,意犹未尽又吃了个小碗,小王笑笑说:“看你人瘦,没想到饭量还这么大?”“因为我还在长身体,所以要多吃点。”小王笑得更欢:“都二十大几的人了,还长身体,这话谁信啊?”

下午,小王逛街买东西去,我去县城的超市和几个地方转了一下,看看有没有商机可以开发。转遍了几个比较繁华的街面,都没有看见卖炒板栗的店面,感觉好奇怪?现在家里周围漫山遍野都种植了板栗树,产量和质量都很好,为什么不就地加工和出售?在外打工的时候,看见街头巷尾都用机器现炒现卖板栗的店面,价格也要十一二元左右一斤。

晚上回家我把家里卖的鸡蛋钱悉数交给母亲,母亲一看这么多钱,忙说:“你自己留着做生意用吧!我们不需要什么地方用钱。”母亲自己付出劳动养鸡下的蛋,我不忍心用她的钱,把该给母亲的都交给她,自己收购赚的钱留下。吃饭时,父亲说起中生幺叔家要转让承包大坪上种植板栗的山林,一听来了兴趣,便把自己白天的想法和父亲说了说。父亲道:“农村人自己采摘下板栗后基本都是卖给外地的收购商,自己家里要吃的话,也是把板栗用沙子在锅里炒炒就吃了,舍不得花钱。”说:“如果我们买一台炒板栗的机器,网上查过,大概要五千左右,烧煤气和电,在街上租个门面一边卖炒货,一边收购土鸡蛋,不是很好啊,而且中生幺叔家的山林我们也可以承包下来,多的就打包卖到县城或其他地方,采摘和经营门店都得雇佣人手,前期可能会辛苦点,等走上正轨,应该没有多大问题。还有就是附近有这么多荒地,也可以雇请人大面积的栽种金银花,等联系好收购商签好合同后就可以种植了。”家人认为这个办法不错。

三十九

我去火锅之城重庆跑了两趟,联系好了花椒和金银花的收购商。

其他的设想都按部就班的付诸于行动,难度最大的还是资金周转不过来,把她爷爷退休节省下来的钱也全部借出来支付雇请栽种花椒和金银花工人的身上。村委会修建的房屋事情也要操心,每天累得腰酸背疼,倒头就能入眠,一次失眠也没有。

和小王几次接触下来,双方都觉得合适,大家的关系也慢慢地确定了下来。

村委会开发的第一期房产顺利竣工,并全部销售出去。按照当初大家的入股协议,每个人按照股份的多少都分到一些红利,我分到了近六万多一点,拿着这么大一把钱,想想自己该怎么调配了。

我和小王一起去重庆买回来一辆小皮卡,主要用来运输收购的土特产,再向村委会租了个临近的门面,用来卖炒货和小王开药店。余下的钱连同向父亲借的一部分全部入股到村委会开发二期房产。

炒货店生意出奇地好,周围村寨婚丧嫁娶所用的炒货有原料的拿来加工,没有的就直接在店里买,奉行诚信、薄利多销的原则。小王的药店相关手续都已办妥,过几天就可以开张。

我们的婚事双方大人都很着急,两人看也老大不小了。和小王商量旅行结婚好了,到外面去玩几天,刚给母亲摆过七十大寿,不想再给别人添负担和麻烦,还需要更多的钱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家人们也非常赞成我们的做法。

旅行结婚回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处理,很累,但内心充实,觉得有奔头。

村里进行了改选,我和才有哥顺利当选村委会班子成员。跟村委会张书记们商量过几次,二期开发的房产重新规划一下,农家乐和小客栈可以马上开工建设。

闲来无事,我搀扶着爷爷走在乡村的小路上散步。柔和的光线轻轻穿过氤氲的空气,从树叶间洒下来,健壮的牛羊在无忧无虑地吃草,几个还未上学的小孩们悠然自得,或骑在牛背上吹牧笛,或与牛羊们玩耍,或爬在牛背上睡觉……仿佛能听到牛羊们满足的低呜,听到牧童清脆的笛声。

白天每日没事就跟着父母亲在田间劳作,傍晚陪爷爷小酌几杯,生活清闲恬淡。

我有时候在想,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家人身体健康,做儿女的心里随时有个家,老人们的心里有牵挂,盼头,这就是幸福!

最近,政府来了新的精神,将赋予农民更多财产权利,推进城乡要素平等交换和公共资源均衡配置,完善城镇化健康发展体制,将推动土地改革,给予农民更多产权。

我的心里有了更多的想法,只要自己能吃苦、多动脑筋,在农村也有很多发展机会。

 

 

   作者简介:牟成佳,男,1974年出生,仡佬族。先后在《作家文学杂志社》《今古传奇》《宁波晚报》《中国财政》《中国税务》等多家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诗歌。

    单位:浙江省宁波市财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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