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后,我在KTV上班

陶隐 2月前 ⋅ 883 阅读

先说说去KTV之前的事。

我大学就读的是一所非常普通的地方院校,之前的名字叫某某高等师范专科学校,顾名思义,就是为培养地方中小学教师而设。后来由于院校合并,变成综合性学校,但传统还在。因此毕业之后,我们班四分之三的学生都回到老家从事基础教育了。只有寥寥几人南下闯荡,到企业工作。

我当时年轻气盛,心想着,本科没有读到一个好学校,一定要通过考研,二次改变命运。由于跨专业考研,复习量很大,我便在大三暑假时独自租下学校旁边一个小屋,每日勤学苦读。那时房租一个月才八十元,条件自然很简陋,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再无其他。我当时的复习资料是托一位在读研究生买的,由于书角略微破裂,他捎来一张纸条,表示歉意的同时,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每当我信心不足时,便拿出来看看,觉得这纸条就是信物,就是召唤。

在冰冻的落雪季节考完了最后一门,搁下笔,我想到尘埃落定这个词。但是等成绩出来时,离报考的院校还差十五分,我才回过神来:尘埃并没有落下。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沮丧,反而信心满满:跨考第一年,这个成绩已经相当不错,再战一年,完全没问题的。这样想时,我连其他学校的调剂计划都没有考虑,直接投入第二次备考。

马上就要毕业了,在这之前我竟生了胃病,只好回家调养。随着毕业之后的心境转变,和住所的不断变换,我曾经的志意被磨损了不少。最后几个月干脆待在农村的家里复习,每日在院子里伴着玉米、雀鸣和萧萧落叶看书,样子有点像古代为了考取功名的秀才。父母倒是很支持,只是我自己却不太争气:等第二次考研成绩出来时,依旧差十五分。

实际上,在分数查出来之前,我已经到城里去了。这个分数,我久久不敢告诉父母。

 

正月十二,我捏着一张去厦门的车票,坐在父亲蹬的自行车后座上。他送我到村口坐班车,班车通往火车站。小半年没出门,我心里没谱,嗫嚅道:“一下子出门,有点怵。”父亲半是严厉半是慈爱地回道:“怕逑啥子,不行再回来!”

之所以选择厦门,是因为我想不到其他的城市可去。再说,舅舅一家在厦门打工多年,刚去有个照应;我读书期间,曾短暂去厦门玩过,留下的印象非常不错——一座花园海滨城市,处处都是棕榈树、三角梅、海风的气息。

大清早到了这座城市,再转公交,坐一个小时,来到郊区的工业园。只见一群一群穿着不同厂服的年轻人来往穿梭,行色匆匆。有的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有的踽踽独行,刷着手机;还有的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嘴巴飞快地咬下一口鸡蛋饼。早市的空气里充满油腻和灰尘的味道。

这里是城中村,与工业园区隔着一条马路,就是万千外来务工人员的生活起居场所。我站在村口下车的地方,看到四周闹哄哄的,非常类似于如今的三和人才市场:招工人员就地铺着招工信息纸板,或者在面包车的后面撑开一张又脏又窄的广告布,然后大肆吆喝起来:“进厂啦,进厂啦,大量招人,工资高。”也有工头儿看到周边聚拢过来几个人,便收住声音说道:“兄弟跟我走,包管食宿,一个月四天假期。”有人在认真找工作,有的几个聚在一起,谈笑抽烟,然后扔掉,伸出脚狠狠地碾灭。

我呆呆地看着,才恍然有所悟:厦门是一座天堂,但在这座城里打工的人们却生活在人间,或者说人间底层。

打完电话,过了很久,表弟才过来接我。他说自己刚下夜班。寒暄几句,便拎起我的包,穿过马路,七拐八拐地领着我走向他的出租屋。

 

这个小屋不是表弟一个人租的,而是和他的老乡合租的。出租屋内散发着洗头水的味道,一箱牛奶散乱地堆在墙角,两口半开的大箱子,似乎暗示着它们的主人随时准备收拾一番换个地方。床上的被子胡乱堆着,透出隐隐的汗臭味儿。桌上随意摆着充电器、刮胡刀、一桶泡面、半袋小橘子和几张过期的彩票。

初来乍到,我还不知道会在哪里落脚上班,加上身上的钱也不多,便想着先赖在这里,等找到工作再说。表弟的这个老乡是中专毕业,在工厂里做流水线管理,还算朴实,对我的打扰并没有多说什么。我没有钥匙,每天早起出门找工作,晚上回来。除了借宿,生活上并没有多少交集。只是表弟调成白班时,睡觉就比较难受了。三个男生挤在一张不足一米五的硬板床上,没有枕头可以拿衣服垫着,被子不够搭上一角便好,难以忍受的是一旦躺下根本不能翻身,稍一翻身就会滚落床下。好几次夜里,我醒过来,听着他们的沉沉鼾声,竟有些羡慕。他们对这种境况从不抱怨,照样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那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出于大学毕业生的矜持,或者说骄傲无知,我一开始就避开了村口的“三和”市场,去城里跑人才中心。我所有的梦想都在城里啊,要找一份体面的、脑力的、有尊严的、薪资不错的工作。为此,我做足了准备,并且精心准备一份简历。可是一遍遍跑下来之后,我却发现对口的工作几乎没有,那么降低要求。想做编辑,去找房地产或者文化公司的企划部,面试时却被告知缺少工作经验;想做老师,去培训机构,却被嫌弃学校层次不够;想去推销保险,尽管这个不是我所擅长的,去面试时,看到墙上写的“丢掉自我,不要脸面”,我转身跑掉了……

看着兜里的钱越来越少,我精打细算,过起了“计划经济”生活。规定一天的伙食费不超过十五元,通常早晨吃两个包子,中午和晚上吃面或者炒米饭。一次次的失败,使我特别羡慕那些在人才市场外边发传单的人,他们凭自己的劳动,一天还能挣个大几十块钱呢。如果每周发三次,一次八十元,天呐,除了饭钱,还会有剩余……

在找到发传单的渠道之前,有一家幼儿培训机构通知我去上班。

 

这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我当即决定搬出来自己住。虽然公司在城里,但是住在城中村省钱。

表弟和他的老乡帮我一起搬了家。我给他们买了一箱牛奶和一大袋水果表示感谢。并且,我自添了锅碗瓢盆,大有在这里扎根过下去的意思。此时,离我来到这座城市已经整整半个月了。兜里的钱所剩无几。

新的公司是东北来的一帮人办的,自称是用新的幼儿教育理念来南方开拓市场。公司是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写字楼的二十九层。第一次去时,除了老师,一个被介绍为老总的人还在大家的鼓掌声中发表讲话,就是告诉大家要有信心,我们是开拓者,要把工作当作事业来做,等等。接下来却被告知,在招生之前,首先要进行三个月的教师培训,培训期间费用公司全包,但不发老师工资。

去了公司,见到了“老总”,还吃了一剂热情洋溢的“定心丸”,除了少数几个离开之外,其余十五六个应聘者都留下了,包括我。每周的培训有三个半天在家用电脑就可以,有两天需要去公司听课。我当时没有电脑,每次还得赶到网吧,在语音群聊里听课、分享、做笔记。这在一群打游戏为主业的人中显得有些奇怪,有次不知为何打扰了身边的小伙子,他颇不耐烦,起身警告我,差点发生冲突,幸好网管走过来阻止了我们。在公司里气氛还算好,每次一开始都要搞团建活动,大家围成一个圈,分享自己的经历或者一个小故事,然后在课间还会做游戏。那时候,大家也都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年轻人,还比较单纯。尽管培训的东西枯燥乏味,都是老生常谈,然而年轻人群体内部的热情和信心却互相感染着。

每次休息时,站在窗边眺望这座城市,心里会不由自主地涌起一些感慨:村里人都觉得城里好,坐在办公室里敲敲电脑,喝茶看报,风不吹日不晒,每个月还能拿到工资,多好啊!可是此刻,我置身于这座城市的二十九层,置身于他们心目中的“天堂”时,内心里却寂寞又厌倦——我想念城市之外的生活。

这样的培训持续了将近两个月,公司搞了一次聚餐,前提是每个人还要出五十块钱。尽管有些不情愿,但一想到归属感,我也参加了。席间,看到那个醉酒的主管像变了一张脸似的,伸出手臂企图去揽旁边女生的身体,或者亲吻人家的脸庞,我顿时感到无比的恶心。聚餐过后没多久,公司开始招生了,发传单,到小区进行各种宣讲,但效果寥寥。有的同事渐渐不来了,去寻找别的出路。直到有一天,公司宣布,公司的业务全面转到泉州,那边的市场条件更成熟,业务也更稳定。愿意走的就一起,去了就正式发工资,不愿意的只好走人。

好不容易熟悉了一小片地方,我选择留在这里,但从此失业。

 

刚来这座城市,一无所有,第一份工作至少结识了几个同伴,因此也就多了几分欢乐。周末没事的时候,热情的女生将大伙儿张罗到一块儿聚餐,大家比赛厨艺。房间不大,两张桌子拼起来,恰好够放七八盘菜,女生坐在床沿上,男生挨挨挤挤地围坐在一圈小板凳上,热热闹闹地填饱胃,欢声笑语里溢满了青春的无畏。他们也都刚踏出校门,身上还没有褪去学生时代的单纯、明净和热情。聚餐之后,又有人提议去唱歌,得到一片响应。我也点了一曲《水手》,使劲地喊出那种在城市和异乡的无奈和忧愁。也许是太投入太用力了,第二段唱得有些跑掉,他们要切换,有个女生说:让他唱吧!——我至今还记得那种带着些许同情、些许理解的语气。

无论如何,青春也是飞扬的。在同伴们尽情挥洒歌声的时候,那种明媚的姿态和年轻的激情在空气中四处弥漫着,鼓动着。仿佛在告诉我们,人生的路还很长很长,成功就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你们。但是,我们依旧看不清未来,因此是迷茫的,苦涩的。

一群熟悉的人从此走散。

只有志宇,他因为公司搬走,暂时没有住处,来我这里借宿一周,我们才彼此了解得更深入。我们一起投简历找工作。去面试的时候,上到十八楼,敲门没有回应,又让下到十五楼,黑漆漆的走廊安静极了,令人毛骨悚然。走廊尽头有一束光像个圆筒一样射进来,但还没走近,我们就掉头匆忙逃离了。然后,我们俩像惩罚自己一样,开始暴走,从开元路走到中山路,从中山路走到演武大桥,从演武大桥一直走到曾厝垵,从白天一直走到星星挂满天空。海浪就在身旁咆哮着,我们却仿佛什么都忘记了……

一周后,志宇去保险公司上班了。我留在这座城市的城中村里,继续徘徊。在这里,几乎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也全不认识他们,我时常像一头忧郁的怪物穿过热闹的人群,回到我的住处。我很想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在这里穿行。但我也明白,在某一天我终究会离开,带着破碎的记忆。

 

我开始学会在各类招聘网站上投简历找工作。为了生存,重新去做那些中考高考试卷,尽管这些曾经是自己无比讨厌的应试教育的东西,但现在却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我应聘了城里的一家教育机构,去了先做九型人格测试,接着做试卷、填表,我以为自己发挥不错能够入围,结果第二天却收到信息:很遗憾你未能通过面试。记得当时刚下过一阵雨,我经过一个十字路口,黄昏的彩霞和街边的霓虹混合在水洼里,无限斑驳,却像极了我破碎的人生,破碎的梦。我摇摇晃晃走到路边的公园歇了好久,才鼓足勇气往住处走去。不然还能怎样呢?

我找的第二家教育机构在郊区,离工业园区不算太远。老板是个女的,穿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她安排一个助理监督我做高中英语试题,结果还不错,便通知我第二天可以来上班啦。我当时高兴得连工资都没敢问。直到快发工资的时候,才知道有三个月实习期,实习期工资每个月一千五百元。尽管心里有些不快,但也不敢多说什么,精打细算,刨去房租水电、吃饭交通等日常开销,每月还能省下两三百呢。

然而,就这样一份工作我也没能干到头儿。就在快要转正的时候,老板对我大骂一通,然后我知道,自己该走了。那个周末的早晨,我迟到了二十分钟,还没进办公室门口,就看到老板阴沉的脸。她让我跟她走到办公室一个角落,然后骂声便如雨点一样噼里啪啦砸到我身上,落在我心里。大意我还记得,说的是你们这些刚出校门的学生吃不了苦,有了工作却不好好珍惜,天底下哪有白捡的钱……我脑袋有些发蒙,恍惚记起同事们说的,别惹她,她离婚很多年了,又在更年期……经常会找各种理由克扣员工工资,哪儿有跟她干超过两年的,尽是骗钱……

在骂声稍微减弱的时候,我嗫嚅到:我辞职了吧。她好像有点恼羞成怒,说:“滚,现在就走!”于我,却像得到大赦一般,收拾下办公桌上的东西,交给她的助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趴在公交车的车窗上,看着大街上熙攘欢快的人群,嗡嗡作响的脑袋如刚喷发完的火山一样,处于沉寂、无力的状态,只是隐隐想到,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有归宿,我却像一条狗在陌生的城市流浪呢。

我想回家。可是家又在哪里?

 

刚来城中村的时候,我就有两个烦恼,一是时常走不出这里横七竖八的小巷子,二是这些小巷子里”长“满了等生意做的女人。有的女人是属于某个会所管理的,她们常常聚在路边,或蹲在石块儿上或三五个站成一圈,穿着暴露,见有男人走过便要调笑一番。有的独门独户,倚在门边,见有适合对象时便使劲挤眉弄眼让你注意到她,甚至小声呼唤着:有需要吗?快进来!往往前者是稍有些姿色的年轻女人,后者是年华渐逝的中年女人。当有客人需要时,她们也可以尾随男人上门服务。

“小黑屋”的门打开,从里边走出来的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后边跟着的男子一边系裤带,一边面无表情地跟在后边去柜台结账。有时不小心撞到这些情景,我非常厌恶地掩鼻赶紧跳过,后来干脆避开这条巷子。然而我的惊诧也没持续多久,当地人更是司空见惯,那些放学的小孩子经常蹦蹦跳跳地走过“小黑屋”门前,周围的村民办红白喜事照样围在“小黑屋”附近,仿佛当它不存在一般。城中村本来就是鱼龙混杂,一切被需要的东西,仿佛都是合理的。无比的合理。

直到有个午后,我听见外边有女人大声的吵闹。我走到窗前往下看,才发现是一个装扮妖艳的大胸女人在讲电话,她在和电话那头儿的人争吵:上个月刚给你打了钱,你这么快花光了,我他妈是印钞机啊,我天天挣钱容易吗……高亢的声调里似乎还带着几分哭腔。我此时才恍然明白,原来她们也是普普通通的人,有着其他人同样的爱与恨,欢乐和眼泪。

不错,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一群最底层的人。拾荒者、打工者、偷抢者、小摊小贩、初入社会的失业大学生。我又尝试投了几份简历,结果毫无音讯。我参加了市图书馆举办的写作培训班,想靠投稿挣一点钱,稿子总是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失望、失败的情绪挤满了我的脑子,常常在早上醒来睁开眼,却不知道一天要干什么。觉得床就像船那样在大海上漫无目的地飘荡,而我正绝望地、没有一丝力气地躺在船舱里。只有到了晚上,我才想起来,一定要出去走走,不然这种状态会让自己疯掉的。走出村子,我开始跑起来,一直沿着河边跑到荒郊野外,跑到没有人没有亮光的黑夜深处。边跑,我边唱着自编的歌曲,或者大吼几声。有次,看到庄稼地里竟然有人野合,发出呜呜的声音,我赶紧屏息绕道走开了;还有一次在路的尽头,地上散落着聚餐后没喝完的罐装啤酒、花生、毛豆、凤爪等等,我失魂落魄地坐下来,竟然打开一罐,然后自顾自地剥着零食喝起来……

必须得找到工作,让自己振作起来。有次给家里打完电话,我在河边失声痛哭起来,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我仿佛一下子成熟了很多。即便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在制定规则,并且规定其他人就得按照这个规则来做游戏。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为了生存,你得参与其中。

我回到“现实”中来,把要求降到最低,城里的办公楼不去了,郊区的培训班也不找了,在“三和”市场上能找到一份工作就万事大吉,至少离住处近,回来还能看看书。

就这样,我进KTV当起了服务生。

这家KTV是台湾人开的,生意比较正规。老板下面有两个“总”,“总”下边是主管、领班和两个管行政的姑娘,再往下才是服务员、保安、保洁和后勤人员等。第二天上班时,我去角落的办公室领了一套衣服,包括白衬衫、灰马甲、黑裤子和一个黑色的领结,还扣了五十块钱押金。我见到这些姑娘的时候,内心却不由得泛起一丝羡慕,觉得她们可以美美地挣到钱。在填信息表的时候,我在学历一栏,恶作剧似的写上:初中。

KTV的上班时间一般在晚上六点到夜里两三点,通常情况下,吃完晚饭过去,先换上衣服,点到、训话,去每个包厢摆好东西,然后分片站在走廊上的包厢门口,随时待命满足顾客的各种要求,比如拿啤酒、瓜子等各类零食或者换麦。在这期间忙乱的同时,还要求服务员站的时候要笔直,见到每一位客人都要鞠躬,并大声问候:晚上好!端东西上桌的时候要单膝跪地,动作娴熟,时刻面带微笑。一直忙到将近一点,客人走的差不多的时候,服务生被允许拐进一个放杂物的房间吃饭。饭食通常是炒米饭、炒米线或者焖面条。我刚上班的时候,每一次都把肚子填到最饱,并且欣慰极了:终于有人可以管饭。

饭后是紧张的打扫卫生阶段,首先是推着香蕉黄的清洁桶去厕所灌满水,然后拿着墩布把每个包厢的地板拖一遍,拖完后再用玻璃刮擦和抹布将每个桌面清洗一遍,最后要将麦克风的线绕成一盘,换上新的麦克风套。这些工序通常像流水线作业一样是分工完成的。熟练之后就像战斗一样,毕竟每个人都想要早点下班。有的服务员爱吃零食,会把客人吃剩下的瓜子、开心果和凤爪一溜儿装进裤兜里,但是我一想到那被摸的油腻腻的话筒,就泛起一阵恶心。这造成了我此后的岁月中几乎再没进过KTV。

 

KTV里的服务员换得比较频繁,但是“头儿”基本不变。有一个被叫做邹总的人,不到四十的样子,整天西装革履来逛一遍,发表一通义正言辞的训话。尽管人比较瘦小,那趾高气扬、自我陶醉的样子却像个敌军元帅,估计他内心里正是为了满足这个隐秘的愿望。主管是四川人,长得却很敦实,脸盘大的像个脸盆,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据说在这里待了四年多,一直跟着邹总。他不说话,只是用眼睛一扫,射出的凶光也能镇住人。他的女朋友是这里的服务员,长得却小巧玲珑,活泼可爱。事情往往没有看到的那么简单,据说这个女朋友也是主管看上的,处了还没几个月。再说邹总,他本来已经娶了一个刚二十出头的小女生,但吃在碗里盯着锅里。有次下班正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邹总带着两个穿着骚气的女子走进一个包厢,主管跟在后边伺候,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又赶紧退了出来。

领班是个小男生,长得白白净净,像个文弱的书生。他中专毕业,口齿伶俐,一脸的聪明相。他的女朋友是办公室文员,偶尔会看到他们一起在楼下吃饭。但他为人做事却说一不二,严苛的让人厌恶。有一次正在值班的时候,我内急想要如厕,走廊边就有一间,我刚要推门进去,被他发现了。他厉声喝住:“哎,干啥子去!”我赶忙退后一步,回道:“太憋了,想用下厕所。”他正色道:“不是有规定吗!你憋你咋不在走廊解决了?”我心底猛地腾起来一股无明火,想要找他理论。他不知察觉到了我的愤怒还是怎么,缓和了一下语气:“去用吧,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了。”说完,转身走掉了。

我感觉自己受到了屈辱,为此,一直回避着他。即使路上碰见,他主动打招呼,我也避过他的眼睛只是“嗯”一声。

服务员基本都是十几岁或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属于爱玩的年纪。有的烟瘾犯了,会偷偷溜班躲到厕所抽支烟;有的爱打闹,但一旦被主管和领班看见,会每人扣掉十块钱。有一个男生刚过来没几天,就炫耀自己的大专身份,说些书上的东西让大家猜,见众人猜不出来便自鸣得意。这样的人大家都很讨厌。还有个江西的矮个子,有次训完话之后,他被安排去给门口的财神爷上香,结果嘴里叨咕的话被领导听见了,不仅挨了一顿臭骂,在晚间开会时还被严重警告。原来他祈祷的是希望今天店里没客人,为这事,我们忍不住乐了好几天。还有次上班之前,进来一个非常魁梧的男子,相貌堂堂,跟退伍军人一般,头发短的像一根根竖起来的钢丝。训话之前,他大大方方地坐在沙发上,跟旁边的一胖一瘦两个小兄弟搭话,说什么尝过女人的滋味儿吗?我的记录是一百四十七个……

 

客人基本上还算是比较守规矩的,但是也有例外。就算是这些例外的情况,却让人看尽了世态丑恶。

有一次,在包厢的走廊里就能听到大厅里一阵混乱的叫嚷声。不一会儿,看见主管跑过来,让走廊上留几个人值班,剩下的到大堂集合。等去了才明白原来是孩子走丢了。一个穿着夹克的男子连讲带骂,叫你们领导出来,今儿娃子丢了,你们这一楼的人都别想跑。什么狗屁地方,去把监控也调出来。他的女人也在一旁帮腔,边跺脚边咒骂。邹总这时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在旁边小心应承着,连连说道,找孩子要紧。主管则一边打电话让楼下保安注意情况,一边安排保洁人员在楼上找,服务员到楼下商场去找。整个KTV包厢里还沉浸在一片歌舞升平中,外边的人则慌作一团,偶尔有客人出来,愣楞地观看一出好戏。所幸孩子最后在一楼商场的抓娃娃机旁边被发现了,才避免一场纠纷。下班之前的总结会上,邹总恢复雄风,咒骂客人不讲道理的同时,也咒骂他手底下的人是不是眼睛都瞎了。

也有正室大闹KTV包厢的激烈场面。我们看着一个女的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挨个门都要瞧一瞧。领班问了她一句,只得到一句没好气的回答:找人!既然是找人,我们也没多在意。可刚过去没两分钟,就听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包厢里传来打骂声和哭闹声。接着是杯子摔到地上的砰砰声。我们服务员还得坚守岗位,没敢跑到跟前看个究竟,只是听闻发生家庭矛盾。等到下班打扫卫生,进了这个包厢,才发现一地狼藉,玻璃碎渣溅得到处都是,玻璃桌面上还留有几行血迹及大团的卫生纸。边收拾东西,我的脑海里还不由自主浮现出惊悚的打斗场面,正在这时,主管进来了,扫视了一下,也没说什么。一个服务员问道:杨哥,这个咋整?主管回了一句:整个逑啊,原配和小三对打,你说咋整?

还有一次,是三个大老板来唱K。邹总知道后,专门安排领班去服务,尽管这个包厢是在我负责的区域内。我端着啤酒、开心果和其他小吃,领班负责摆盘,动作之标准超出我的想象,甚至,他破例双膝跪在地上,毕恭毕敬,不敢抬起头看客人一眼。退出房间时,屁股都快撞到门了,才赶紧转身。出门后,又交代我,盯紧点,有啥需要及时上。果真是有需要的,刚过不到十分钟,他们喊我进去,问,有陪酒小姐吗?给我叫来几个。我回道,没有,先生,我们这是正规营业场所。他说,那就算了,等有需要再叫你。酒喝完了,他们又闹腾起来,一边嚷着去拿酒,一边握着领班的手不放:兄弟啊,这是我们轮胎厂的老总,你给我照顾好了,记住,要有小姐,才能挣到大钱,哈哈哈……

我在旁边瞧着他一头油光闪亮的发型,觉得真是有些讽刺。但内心里既厌恶又有些恐惧,我也说不清楚害怕什么,也许是金钱带来的权力,以及某种肆无忌惮。

 

十一

之所以待在KTV,还因为这里有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

我承认,在这种红灯酒绿的环境里,人很容易迷失自我,因为你得适应。为了同主管、保安、同事们打成一片,使他们不会把我这个戴眼镜的看成另类,看成文弱书生,我也学会了说脏话,学会了抽烟。

快过年的时候,新来了一个女孩儿,个子高挑,瓜子脸上的五官也很好看。她负责前台接待,性格比较文静,自然成了不少男生服务员的追逐对象,我也是其中之一。经过聊天,我们才发现彼此竟然是同乡,要不然我根本不会有什么想法。但有了这份心之后,我的做法却傻透了。

首先是上班时习惯性地朝她偷偷看过去,引起她的注意。抓住机会总是会闲聊几句,等熟悉几天后开始写情书。当然,这些情书都是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的。透过文字,我捧出自己的一颗心,并坚持认为,我的真诚一定会打动她的。我写了很多到现在读起来仍然滚烫的情话:韵,初见时听到你的乡音,看到你头发上扎的皮箍儿,都有一种很亲近的感觉,尤其是和你谈到读书时,你竟然说最喜欢的是《平凡的世界》……你我都相信缘分,那么你也应该相信我,我来这里上班就是为了等你出现,然后带你走的,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啊……我陷入爱情的漩涡了,既甜蜜又痛苦的漩涡啊!我渴望看到你的影子,听到你的笑声,渴望带你一起走,渴望一切一切的浪漫和平凡都在两个人之间发生了!诗人叶芝写给他的情人毛岗的《当你老了》,是多么深沉而笃定的爱情啊!不错,我爱你的灵魂远胜过容颜……

收到这些情书之后,她既没有特别反感,也没有特别的亲近,每天照常上着班。但我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回应中受着煎熬。由于顺路,我下班时尽量先走上一段,然后等她一起,有一次,她终于答应去我的小屋看看。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把电脑桌拉近一点,说要不找个什么电影看看。她点头答应。结果翻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可看的。我不知道想到什么了,打开百度地图,然后找到我们家乡的位置,说你家在这儿,我家在那儿,你看距离是不是很近。她也来了兴趣,凑到屏幕前细细看着。我们的身子几乎都挨到一起了,我能感受到她鼻子里呼出的轻柔的气息,眼睛的余光里是她的细细白白的手指,半截筒裙下是光滑的、丝袜包裹着的腿。这是一个女人啊,一个鲜活的、我幻想了无数次的女人啊。此刻,她就离我这么近,这么近。但我却一点点失去信心,有些想哭的感觉。她不过是一个像我妹妹那样的女孩儿,我绝对不能有什么错误的行为。

等她抬起脸的时候,也许察觉到了什么,便跟我说,没事吧,我跟你说啊,以前我在公司上班的时候,那个头儿经常骚扰我,说要把我嫁给他的儿子,我都快烦死了,在这里上班你要保护我啊。我赶快说好。

又坐了会儿,她要走了。我起身送她。在黑暗里,俩人默不作声地走了很长一段,到院门口时,她说了声谢谢。我问,可以抱一下吗?她没有拒绝。于我,却仿佛得到了全部的回报。

此后的半个多月里,我照样每晚下班会送她回去。有时候我歇班,到了半夜那个下班的点,还是忍不住跑过去接她。直到有次迟迟接不到人,我有些急了,便往前一直走到KTV楼下。隔着一楼商场的玻璃墙,我瞧见她正和另外一个男服务生吃披萨,而这个男生也是追她最殷勤的。那个讨厌的斜着脸的男生,正端起一勺披萨上的草莓往她的嘴里喂去……

我一下子有些瘫软,想冲进去又丝毫没有理由,只好失魂落魄地往回跑,一路跑,一路跑。那一夜,我在整个工业园区和城中村漫无目的地走啊走,疲累了坐下,不累了就继续走,直到天明,我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徒劳地转着一个圈罢了。

第二天,我就申请辞职。正好寒假工招上来了,不会缺人。我拿着结账到手的两千五百块钱,既骄傲又伤心。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了,回到老家也考一个教师编制,当乡村教师,娶妻生子,过最最平凡的日子。临走前几天,我再次去大海边走走,听听海浪,去郊野逛逛,看看黑夜中踏过的地方白天是个什么样子,然后再次到KTV看看,以一个客人的身份。她仍在前台微笑地站着,见到我既没有特别惊讶,也没有什么慌乱。我说,过来拿个东西,对了,我把市图借阅卡送给你吧,你可以借书看,不想借的话可以退掉,里边的钱足够吃一顿大餐。

她说谢谢并接了过去,然后取下手脖上的手链递给我,说,有缘再见啊!

一晃近十年过去了。我们再没有见面,甚至分开之后,连一句消息也没有相通过。但因为这无疾而终的爱情,我过去的人生从此告一段落了。

 

十二

鸟儿飞过天空,仿佛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人走过的岁月,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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