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采石场的故事

修行 1月前 ⋅ 163 阅读

这是一个关于采石场的故事。

我不知道那些采石场是从什么时候有的,只记得从我出生起,我爸就整天去村子另一头的采石场干活,早出晚归,我却从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只是我爸,我们整个村子里的人好像都是以那个采石场为生的,村里的男孩长大了,大家就让他去采石场帮忙采石场似乎永远不缺人。也不只是我们这个村子,我姥姥家那边的村子的山后似乎也有一个采石场,我的两个舅舅就在那里开挖掘机,他们有时候夜里去,有时候白天去,时间不太固定。

后来我上了学,老师让我们填学籍登记表,其中有一栏要填父母职务,我不知道在采石场里干活算不算一种职务,于是我回家问我爸,我爸说:“填‘务农’。”却不告诉我为什么,或许在采石场里干活并不能算是一种职务吧。但明明,我爸、我两个舅舅,甚至我姥姥和姥爷的所有收入都是在采石场里得到的,我的学费、吃穿用度需要的钱也都是在采石场里拿到的,所以我对采石场印象还算不错,因为它养育了我们。

直到后来,我见到了采石场,是我姥姥和姥爷带我去的。

那时候我姥姥和姥爷还年轻,他们都在采石场干活,一天五十元钱那时候我因为还没上学,还有可以几个月不回家的自由,就整天赖在姥姥家。早上天还没亮,我姥姥就开灯下床,开始窸窸窣窣地穿衣服,穿好了衣服再把对面床上的姥爷叫起来,而我就可以躺在被窝里一觉睡到天亮。等我睡醒了,就到厨房里找吃的,锅里照例会给我留几个茶叶蛋,然后我就可以边逗猫边等姥姥和姥爷回来。我盼望姥姥回来,却不怎么盼望我姥爷回来,因为每次一到中午,我姥爷就浑身脏兮兮地躺在沙发上吹电扇,跟我抢电视遥控器我就只能急得吹胡子瞪眼,但好在每次姥姥都帮我数落他,然后把遥控器抢回来。不过周日晚上的遥控器我是不能跟姥爷抢的,因为他和姥姥都要看《梨园春》,那是他们每周必看的节目。

有一天中午,我坐在沙发上边逗猫边看电视,看着姥姥收拾了碗筷,准备和姥爷一起去采石场,突然就说:“姥姥,你带我一起去石子场吧。”她当然不答应,她说,采石场可难下啦,人还多,他们两个都忙,顾不上我。但最终还是在我的软磨硬泡之下把我带上了。

那时候刚好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我头顶着大太阳,牵着姥姥的手跟着他们走到石子场,所谓石子场,其实就是一个深沟,深沟的周围有裸露的大石子。我站在沟的入口,看着下面的人在炎炎烈日下赤着上身来来回回地推着小车搬石子,莫名地有些惧怕。

姥姥和姥爷拉着我让我下去,我就紧紧握住他们的手,踩着石头下去,石头是参差不齐的,两个石头之间有不小的间隙,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么大的缝,不会有人掉下去吗,掉下去了怎么办,会死吗

后来我们终于下到了沟里,姥姥说他们要干活了然后我就看到,我姥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个人,推着一车的石子,从石子场的一边往另一边运,她的力气好像大的出奇,我终于明白她手上那些用来给我挠痒痒的茧是从哪儿来的了。那时候我问我姥姥,我说她不累吗她说,累呀,可又能怎么办呢,不干活就没有钱。她除了来采石场搬石子赚钱,在家里的时候还会掐辫子,就是那种用麦秸一下一下掐出来的工艺品,一个完整的辫子是二十圈,一个辫子一块二毛钱,我记得很清楚。她还会在春天时摘蒲公英,夏天时摘枸杞,秋天时摘野菊花,然后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晾在平台上和院子里,这些东西晾干是能卖钱的,不过不同的收草药的人给的价也不一样,于是我常常能看到我姥姥和一群老太太们围着收草药的人讲价,她们闲了还会彼此分享一下哪一个人给的价高。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采石场。在那之后不久,姥姥家的村子里有个集会,她在集会上买了菜之后,问我要不要吃蜜饯,可甜了。我看了看蜜饯,又看了看我姥姥上衣口袋里那零零碎碎的二十多元钱,摇了摇头。后来,每当我想要买东西的时候,都要问自己,这个东西是一定要买的吗?会不会再便宜点?我买了这个东西,姥姥要掐多少辫搬多少石子才能赚回来?我对钱突然有了一种敬畏感。

后来我才知道,采石场上是能死人的。

我六岁的时候,我大伯去世了,他们说,他是在采石场干活,被山上的一块石头掉下来砸死的,我还模模糊糊地记得我大伯的样子,他很高大,有一头卷发,很喜欢把我往高处举我很喜欢他,但是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举过我了我大伯去世的时候,爷爷重病,似乎是心脏病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也看不见了,我记得有一天,我妈把我拉过去,很严肃地对我说,你大伯走了这件事不能让你爷爷知道。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听话地点点头,从来没有在爷爷在场时提过大伯不见了这件事。后来有一天,我堂弟和我一起在爷爷跟前玩,爷爷问我们:“你大伯去哪儿啦?最近咋不见他啦?”我堂弟突然说:“他们说他死了,爷爷,死是什么意思?”那天之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从那以后,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没过多久,爷爷就和大伯一起消失了,家里办起了葬礼。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偶尔会想起他。如今我关于他的记忆已经渐渐模糊了,只记得一些小片段。我记得,他很喜欢用胡须蹭我的脸。我在院子里骑自行车的时候,他对我竖起大拇指,他对我说:“做人,脊梁要直,要行得端坐得正”我也记得,他对我妈说:“一棵好树苗,种在别人地里。”他是有些重男轻女的。

说起来,我的奶奶,也是因为采石场而去世的。有了采石场,就有了运石子的石子车,我小的时候石子车是经常在我们家门前的大路上过的,后来长大了之后,我们村子的另一头出现了一群拦车的人,他们大都是没有收入的老头老太太们,也不知道是跟哪个村子学的,在大路上扯了一根粗绳,要收那些过路的大车司机们的过路费,司机们不给钱就不让过,通常司机给五块钱就够了,这样平均分摊下来,每个人能得两毛钱。我奶奶就热衷于这个活动,她常常头系一条绿色的头巾,搬着一条小板凳坐在那群老头老太太里。有时候我放学回家走到村口的时候还能看见她,她常常端着个饭碗在路边边吃饭边等经过的大车。后来有一天,我坐在家里写作业的时候,我妈突然跑过来跟我说,你奶奶没了。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去拦车,从早到晚就吃了一顿饭,到了晚上站起身准备回家,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路,突然身子就倒了下去,然后再也没醒来过。我奶奶去世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突然就想起来前几天晚上我和她躺在一个屋里睡觉的时候,她半夜突然爬起身,坐在床边数钱,从一数到十一,来来回回地数,也只有十一块钱,直到她去世的那天晚上,他们从她身上找到了十二块钱,这是她的全部积蓄。

有时候我在姥姥家,也会听到一些来自于我大舅待的采石场的消息,比如有天他们的一辆挖掘机突然不受控制了,直往前面的山沟冲去,瞬间车毁人亡。再比如有一次我舅开着车在一条特别窄的道上走,车子差点翻了,还有一次,我舅因为开挖掘机中暑,住进了医院。

    后来,我离采石场越来越远了。

在我去过采石场后不久,我姥姥姥爷就因为年纪太大不在石子场干活了我姥爷跟着别人外地做装修工,几个月几个月地不回来。我姥姥那时候去工地上背钢管,一个五六十岁的女人,背钢管。她害怕自己太老,别人不要她,去买了几块钱一包的染发剂。我说,姥姥,你不要去了,以后我养你。姥姥,你不要染头发,染头发对身体不好。她只是笑着说,好,好,等再过几年,你大舅结婚了,我就不染头了

后来,我姥爷去做装修工也没人要他了,他就专心在家放羊,十几只羊,早上六七点带到山上,五六点带回来。忙碌了一年,才赚了两万多块钱。有一天他开玩笑对他的二儿子说,我那些羊的钱还有麦圈里的麦子,我都不给你们,我要留着自己花哩。他真的自己花了,全都花完了,一点不剩,用在了自己的葬礼上。我高考前一个月,有一天,他走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晕倒了,大家一起把他送到医院里,他被抢救了六天,还是走了。那天刚好是周五,我上了一个月的课终于回到家,却发现家里只有弟弟妹妹。他们撒谎说爸妈都出去玩,这个谎太劣质了,不久之后我就知道,是我姥爷去世了。

于是我就哭着,边走边哭,从我家走到姥姥家,我爸在姥姥家外面看到我,问我怎么来了,我没应他,只是一直往姥姥家的后面走,一直走,我看到了猪圈,看到了牛棚,看到了兔子,看到了羊,看到了牛,看见狗,他们都是我姥爷和姥姥一起养大的,我没说话,只是哭,我想说很多东西,我想问问那些动物,他们想不想我姥爷。到最后反倒是眼睛哭得通红的姥姥拉我进屋,一个劲儿地安慰我,她虽然难受,但还是强撑着办完了姥爷的葬礼。她给姥爷请了个戏台,在他们家屋后的田地上唱了一天一夜,我姥爷最喜欢听戏了。我姥爷去世后,姥姥就不怎么看《梨园春》了。以前姥爷还在的时候,一做好饭,姥姥就会在院子里朝猪圈那边大喊一声“喂——在哪儿呢?”这时候往往就会传来我姥爷的应和声,如今我姥姥做完饭却变得沉默了。

后来,采石场被封了。

镇上的领导来检查,他们说,我们的采石场破坏环境,浪费资源,于是就封掉了,还天天开着车来巡查。于是我爸失业了,他整天愁眉不展,他从十五岁起就在采石场干活,没有什么其他的工作经验,又没有学历,他不知道该如何养活我们全家人。我舅去外地打工了,他虽然刚结了婚,但是几个月几个月地不回家,他说他要赚钱养家,平时连袋洗衣液都不舍得买。我们村子里的人突然就闲了起来,整天无所事事,不知道该做什么。

倒是我姥姥去年接了我姥爷的衣钵,到山上去种树,能赚一点钱,但是如今树种好了,她也开始闲了。昨天晚上她用我舅的电话跟我打视频电话的时候还在跟我说:“我现在可闲了,除了歇还是歇,你说说人怎么能闲着呢?”

她现在倒真的没染头了,我看着屏幕里她灰白的头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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