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葬礼

叶慕美 4月前 ⋅ 200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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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前阵子就病重,原本和父母约好周六要去医院探病,周四晚上就接到他离世的消息。于是原本计划的探望,猝不及防变成了丧事。

 

自生母早早过世之后,我和生母那头的亲人已经很少有联络。一是本身也离得远,每回去都得舟车劳顿,二是少了母亲的这层牵连,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年幼时依稀记得,外公外婆也很疼我,但后来,只要我去看他们,外婆总要紧紧攥着我的手,她总要说:“要是你妈还在……”,而后陷入无尽的伤感之中。甚至外公还要翻出数十年前的老照片,指着照片里的母亲问我,认不认得这个是谁。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事实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永生都不可能忘记是生母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但母亲的模样,我真的已经记不清,小时候的记忆力渐渐消退,从清晰的五官变成朦胧的轮廓。我的确对母亲的一切都抱有好奇,但我实在害怕面对这样的情绪,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想不到该做何反应。关于此事任何安慰的话,绝不是我能说出口的,他们失去了女儿,而我失去了妈妈,甚至当母亲走的时候,我才只有9岁大,关于母亲的记忆,我也少得可怜。至于此后我是如何长大,过得好坏,似乎已经不是他们太关心的内容。幸好父亲是个极有担当的人,不辞辛劳地把我拉扯长大,并且把我保护得相当好。

 

长这么大,除了母亲的丧事,我还未曾如此接近丧事现场,刚到老屋门口的时候,不远处的电子礼炮震得我心慌意乱。扯着哥哥的衣角进了灵堂,感觉仍然很不真实,直勾勾地看着近在咫尺灵堂上挂着的外公肖像,我的心里却几乎没有泛起什么波澜。外公膝下子嗣众多,儿孙满堂。在灵堂边上见到各位多年未曾见过的表兄弟姐妹,因生疏只有尴尬地打招呼示意。一位表姐过来拉我的手,要我和爸妈分开——丧事现场,大家的角色不同,要行的礼数也不一致。我有些生怯,但极力保持镇定,坐在一群姐姐中间不出声。每当有人前来挽尊,我们便起身跪地磕头。像是十多年前母亲的丧事,那时候我年龄太小,还不懂什么是死亡,爸爸也不忍心告诉我,在丧事现场,我只是有样学样,而到了这个时候,显然不是因为不懂什么是死亡,但我还是只有有样学样的份。

 

有几次叩头的间隙,我都能听到身旁的表姐在抽泣,起身就看见她眼角泛起的泪光。她是小舅的小女儿,小舅和小舅妈很早年就外出务工了,四个孩子都是外公外婆拉扯大的,所以他们之间关系极亲,20多岁的表哥,同是小舅的儿子,在外公去世前不久还许诺要把心仪女孩带回家给外公看。而外公这一去,不再有下文。

 

但我却因为生疏太久,缺乏共同记忆,站在灵堂里也难落下一滴眼泪,恍惚中没有更多悲伤的实感。这种不合时宜的淡漠,让我内疚地说不出话。

 

母亲去世这些年来,我和表兄弟姐妹再没联系过。我是同辈之中最小的妹妹,许多哥哥姐姐在我年纪尚小时都对我很疼爱,但生母去世之后,这样的疼爱和关心也被带走了。少了生母这层联系之后,各自渐行渐远,即使去年拉我进了一个表兄弟姐妹的群,我也在之中格格不入插不上话,有时候我甚至还怨恨他们为什么完全没有关心我这个表妹一家人后来的生活。

 

母亲去世之后的两年,我们家过得很艰难,突如其来的丧偶之痛让父亲一夜老了许多,身体状况变差,一直以来也没有太多积蓄,给母亲置办了后事还送哥哥上大学,靠着父亲作为老师的那点工资,养活两个孩子和自己实属不易。我的这份怨恨就从这时候开始便已发芽。于是此情此景之下,我也不免感到有些讽刺,不是此次葬礼,我也无法和许多表兄弟姐妹再聚首。

 

我也不断在想,倘若母亲还在人世,得知外公去世,她今天也许会很伤心。而我作为母亲的女儿,外公最小的外孙女,此时此刻怀着这样不咸不淡仿佛置身事外的心情,母亲会不会怪我呢?我这样做她是否会觉得有点失望?我是不是也该痛哭流涕才是?

 

我不知道。

 

2

 

外公已经快有90岁,身体也是近两年才恶化,虽然匆匆离世,毕竟也年事已高,算是寿终正寝,因而丧事现场并没有太伤感的氛围。

 

当天是马日,而我的属相和马相冲,在灵堂待了半天之后被带出现场,说是我不宜参加外公的入殓仪式。被带出来的时候,想到不必面对最沉重的场面,我反而松了口气。我和大姨的孙女同年,两人便凑到了一起,到离祖屋不愿的房子里找外婆。大姨的孙女和外婆其实比我和外婆的关系还要更亲近些,刚见到外婆,就直接蹲在外婆膝下,主动握紧着外婆的手,嘘寒问暖。我则怯怯地坐在外婆身旁,手也不知往哪里摆。

 

外公走得突然,外婆难以接受,外婆跟大姨的孙女淡淡聊了几句,就转过身来,紧紧攥着我的手反复说:“你外公……好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他把我丢下,自己一个人就走了……”,她自顾自地说,我费劲地听,偶尔问她口不口渴,给她递杯水,让她喝下,怕她脱水。时辰到,接到电话后一路搀扶她来到丧事现场,还未走近灵堂外婆已经哭得极为痛怆,小小身板震颤得都立不稳。两位表姐用力晃着外婆的肩膀,重重地抱着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看着她的眼睛说,保持振作,保重身体。以我的感性程度,只是听闻陌生人的悲惨遭遇,都可能泪如雨下,而此情此景却令我相当木讷,我甚至害怕和外婆对视,除了轻轻托住外婆的身体,只剩下沉默。时不时也有一些人凑过来对外婆说几句安慰的话,大部分只是在原地张望。

 

整个礼节下来,真正流泪的人并不多。当地也没有哭丧的礼数,小小辈的小孩儿们穿着麻衣,只觉得有趣,也许他们还不足以对死亡有什么直接的了解,更不知道祖屋门前那方长长的棺木到底意味着什么。

 

母亲去世了,我的后母代行作为女儿要走的仪式。当地丧葬的规矩繁多,入乡随俗,后母也很理解。只是看到后母披麻戴孝,三拜九叩,前阵子后母的爸爸(也是我后来的外公)离世,场面都没有如此隆重。我的心情很复杂,似乎出现在那个位置上的或许应该是我。我作为母亲的亲生女儿,也许我去代行这个礼数会不会更好?

 

我的后母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不仅仅欣然接受了父亲拖儿带女的事实,把我当作亲生女儿般养育疼爱,每年祭拜母亲,也是她和父亲一起张罗的,这么多年来都办得认认真真。母亲走了,每年后母还是和我们一起去母亲的娘家探亲,继续和外公外婆保持着联系。母亲是命苦的人,而我大概并不算是,想到这里,觉得对后母有许多亏欠。她在这件事上已经做得太多。

 

外公的丧事办得极为体面。大舅早年就离开家到深圳打拼,如今已是小有成就的生意人,在深圳那块寸土寸金的地方还能做个小地主,光是收租的收入就足以让一大家子人锦衣玉食。对于大舅,父亲也始终有点情绪:尽管大舅物质条件如此优越,身为外甥和外甥女的哥哥和我这些年来在物质条件最艰苦的时候也未曾收到来自大舅半分的帮助和关怀。而父亲重情,人也老实,实际上也没有真的计较,否则,很难再有什么往来。因为外公喜欢声势浩大,大舅也富贵逼人,这场丧事必定不可能简陋,自然是要搞得街知巷闻。

 

送行的人浩浩荡荡排了远有一公里路,所到之处,鞭炮声未曾停息。数十块孝道的牌匾引领着整条队伍,窄窄的马路甚至还短暂地封锁了一段,请的丧葬团队也相当有效率,一路的垃圾清洁紧随送行队伍之后,确保走过无痕。大舅对体面似乎有一种苛求,大家伙奔丧穿的衣服鞋子都是统一购置的,为了看起来足够整齐。这鞋底薄如纸张,走在水泥路上打得脚疼。几乎走过了整个镇,从头到尾。送行路上,不断有同村路人走出来围观,小孩大人都不避讳,着实让我吃惊。在我的印象里,人们往往对丧事避之不及。也许生死在当地人观念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死亡,并不是那么令人恐惧的事。我觉得受到了不小的文化冲击。

 

当地的习俗是将丧葬的份子钱直接在会场门口张榜公示,这样虽说公开透明,也助长攀比的风气,很不斯文。份子钱要按辈分出,同个辈分有个不成文的金额标准。在这个事情上,母亲的兄弟姐妹之间有分歧。不同于早就大富大贵的大舅,大姨早年就远嫁,作为外公的大女儿,在道别时甚至一度痛哭流涕,并不是不愿意出份子钱,但大姨一直是个老农民,收入极低,苛求这样的统一份子钱金额让她觉得有点难以负担,她也直接提了出来,但最后却还是还是硬着头皮给了,否则上榜公示时免不了要听一些闲话。只是大姨这么一提,母亲的各位兄弟姐妹难免再生嫌隙,各自脸上都挂不住。

 

天气并不是太坏,整天都是阴天,没有什么大太阳也没有下雨,上天也很厚道。走在送行路上,小时候的疑问又泛起来,人到底有没有灵魂呢?外公到底会不会知道今天有这么一场浩荡的送别?而当有天我告别人世,会有多少人来为我送行?恐怕也不会有今天这么多吧。

 

办这么一场葬礼,一天下来花了少有十万。来的宾客也没少说些闲言碎语,说这十来万对大舅来说也不过是就个把月租金罢了。就这样大舅把外公风风光光地送走了,也从此有了孝子的名号。

 

3

 

外公风光大葬,此去,我与生母娘家的联系就再少了一层。临别时,外婆像过去一样,要我常去看她。通常每次我都淡淡应允,却很少真的再去。外婆的乡音我至今还是听不太懂,我原本也算口齿伶俐,但不知为何每次这样的场合都会变得迟钝而不善言辞,我害怕外婆对我失望,也害怕她知道我已经忘记母亲的容颜,我更不知道如何向她分享母亲离世之后,我的生活过得并不坏,我觉得这似乎多多少少有些残忍。在母亲的家乡,所有人的回忆都是关于母亲的,不是我的。可自从十多年前母亲离开,这里连关于母亲的记忆都不再有了。

 

父亲十分重情,也很有责任感,从来把外公外婆当作自己的父母对待,每年坚持要探望,逢年过节也总不忘问候。父亲总叮嘱我有机会要和舅舅阿姨还有表兄弟姐妹多多联系。作为小辈的我,不止一次想要试图从这层无法剥离的血脉联络中抽离。虽然血脉关系是板上钉钉的,不是拒绝、回避就不存在,但既然已经疏远已久,联络已经断了,又何必强求凑近。这种抗拒虽然常让我怀疑自己是否内心阴暗,但我已习惯,很难改变。我已经不是孩童,更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贴在大人身边,哪怕受到冷落,也还能抖着机灵吸引他们的关注和赞赏。我的生活已不缺关爱,如今他们关心不关心我,并不影响到我现在的生活。

 

渐渐了解,生死,绝不是一个人的事。人,来世上走一遭,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斯人已逝,遗落一地的尘俗纷扰,也许是需要未亡人用漫长余生去不断寻找解答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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