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声音

红茶馆 4月前 ⋅ 170 阅读

季里村的最东头,一间破败不堪的茅草房里常年住着一位老太太,今年已70有余。茅草屋与邻家相隔甚远,自老伴5年前去世了后,她就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孤寂阴冷的天地里直到现在。

风吹日晒雨淋,日积月累,屋外墙已爬上了一层黑黝黝的霉菌,屋里更是暗淡阴沉,四壁空空,没有一件能入眼的东西。老伴去世前后,家里除了少一个人以外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变化就是:老伴去世前,把一台整日形影不离的收音机转到了老太太手里,然而几年来,这台收音机已成为了老太太安慰时光的工具,尽管收音机已经很破烂甚至表面已经严重扭曲,更是一直听不清里面的声音,但老太太依然整天抱着收音机播放着。

老奶奶并不是举目无亲,她有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两个儿子分别在村里另起了房子,两个女儿都嫁了人,也都分别成立了自己的家庭,都有了自己的孩子,不过却从来没有谁来看望过她,老太太有时会感到很落寞,但她并不埋怨,因为她知道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家庭,各自都很忙。

初秋的一天夜里,夜风瑟瑟。

十点刚过,季里村跟往常一样,所有的人、所有的牲畜都在蛐蛐破开的喉咙中没入沉寂。

然而,此时茅草房里还响着老奶奶那破败的收音机嘈杂的声音,在农村的夜晚响得很亮,蔓延了整个村庄,尤其是临近的几户人家一直是入枕难眠无法入睡。原本以往八点不到,老太太就已关掉收音机,而今晚却使得邻居甚感劳烦。

直到了十一点时,终于有人受不了起来了,却发现那黝黑古老的木床上,老太太已经永远的睡去了,床头边的收音机却还在“兹兹...喳喳...咔咔...”的响着,里面似乎还掺杂着含糊不清的话语声。

老太太静静地躺在床上,她的表情很安祥,似乎是在享受着某种天伦之乐,又好像正在做一个欢乐而永远的梦......

 

第二天早晨,天微明,太阳还未露脸,天边还只是一片朦胧的奶色,季里村的人聚集着。四个孩子已为老太太更衣入殓完毕,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悲情,反而是一种看不出的虚情假意。

封好棺椁的瞬间,内心似乎松弛了许多,像是心中常年压着的一块大石头瞬间卸下了。

 

而后,老大把老太太的茅草屋清理了一遍,把屋里的铁制品、铝制品等能用的东西都搬出来,然后把老太太的衣物、木床、用品等统统推到了一起,最后甚至连同茅草屋一起烧掉了,火在烈风中熊熊燃起。

没到一天的时间,他们就已经把一切都料理完毕,一切都那么神速,那么着急,好像这一天他们已经等很久似的。

 

大火焚烧着,季里村上空弥漫着浓厚的黑烟,当只剩下一堆灰烬时又一天的开始了,他们早早就让老太太入土为安。

从墓地回来时,已是午时一刻,媳妇们早早备好了筵席等待他们,犒劳他们,大家吃喝玩乐,说说笑笑,像是解决了一件大事那样开心,甚是欣慰。

筵席一直到了夜晚,个个带着美妙的醉意进入了梦里。

 

 

清晨,天微明。

老大在梦中被一阵细碎嘈杂的声音惊醒,翻了几次身依然在响,那声音很乱听不出到底是什么声音,里面有说话声,哀嚎声,吵闹声,有敲锣打鼓声,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声音,有时却没有任何声音。就那样反复交错的叫唤着,使得昏沉中的老大一阵烦躁,他分不清到底有几种声音,辨不出到底是谁发的声音。

他迷迷糊糊坐了起来,强行睁开眼睛,身旁的老婆也做起了身。

老大纳闷,一脸不悦地说:“妈的,天还没出,谁在唱戏!”

“也许是村里开会吧?”老婆揉着耸拉的眼皮附和着,又疑惑道:“或者,是谁在吵架?”

老大下了床,虽然昨晚的醉意未散全,还散着浓浓的酒气,但此刻着实令他感到非常厌烦,“操.....”口中骂了一声,套上外衣,睁着惺忪的眼走去。

门外依然是门外,老大左瞅瞅右瞅瞅,什么也没看到,自言自语:“怪了,什么也没有,这声音从哪来啊?”

迎面扑来一股季里村清晨特有的冷风,老大打了个哆嗦,“妈的”骂了一声后“砰”关上了门。本想回到床上再睡一会儿,然而那不停地叫唤声音,使他有些心烦意乱,睡意全无。

家里的人都起来了,看到老大在屋里来回走动,他们都是被声音吵起来的,大人小孩呵欠拉得很长,而且粗口成章,大骂着:哪个天杀的,大早上不睡觉,是不是床上干得不爽,偏要滚到了屋外干?

老大跺了一脚,索性打开门,走出屋外,顶着冷风,颤巍巍地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但什么也没有,又向更远的地方走去,还是没有。

这时,天呼呼亮了,那声音就那样一直响着,家里所有人顾不得洗脸梳头全都出了门外,个个心烦气躁,出口臭骂,却也无可奈何,因为那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响着,看不见也摸不着。

早晨出工的人经过,看到这一家子人的脸色,很是惊奇。

一家人一致问他:“你知道这声音哪来的?”

出工的人一脸的疑惑,思索一阵,说:“什么声音?”以为他们是在开玩笑,但他们的脸色不像是开玩笑,又有谁大早上一家子人开玩笑呢?想着想着就溜开了。

接连问了几个人,也都同样疑惑地溜去了。因为刚办完丧事的人家,外人是不愿意太过接触的。

那声音像债主追债一样一直跟随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快要正午。

妇人们虽然一脸的黑气,但也忙着丧后事物,任由那声音在耳际萦绕,在屋外土炕里升起堆火。

孩子们哭爹喊妈,抓耳挠腮甚至受不了了满村子疯跑,但那声音仿佛恶魔一般穷追不舍;有的用头使劲冲撞门板土墙;有的还把耳朵都堵起来,那声音反而更响,响得耳膜“隆隆”地震颤。

那声音就像是从身体深处响出来的一样,也像是在耳朵里生了根,永远的存在着。

村里人也不晓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到这种情形觉得他们是中邪了,都不敢靠近,不敢说话,只是远远的看着。

老大实在是忍受不了这钟折磨,大吼了一声后翻箱倒柜,把家里翻了一遍,他要寻找那声音的根源,把能发出声音的东西全都找出来。

翻了半天,房间里“叮叮当当”一阵之后。一台老式小电视,一台喜字大挂钟,还有一些小孩的玩具推在了门外,家里也只有这些东西能发出声音来。

明亮的天色下,这些东西推在一起,老大呆呆地看着,愣愣地看着,一屁股坐在了旁边土阶上,此时那声音充塞了他的耳朵,吞噬了他的脑子,占据了他的头颅,甚至侵遍了他的全身,使得他意乱神迷,惶惶不安,痛不欲生,似乎身体已经被那声音带走了灵魂一般魂不附体。他鼻子里哼着气,愤怒的眼睛燃烧一般地看着这些东西,似乎就是这些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样。

 

他不甘心,猛地起身,抓起放在屋角基石上的重锤,猛地一锤砸在了那电视机上,碎片如水花一般飞溅,还未等水花全部落地,又对挂钟猛地一锤,挂钟的针盘五脏剧烈,“嗒嗒”声音瞬间就定时了,然而他的声音却不动如山,未曾停止。

老张瞪着的眼珠似乎就要蹦出眼眶,他缓缓的移动僵硬的头,一脸的怒气,身体跟随着他的呼吸颤颤起伏,手里紧紧握着重锤,微微有些颤抖。一家人看着老大的行为都有了些心悸,现在老大手里紧紧握着颤巍巍地重锤,一脸怒火欲烧的表情,心里更一片惊骇,已不顾耳边的声音,慢慢起身预备远离。

而后,老张只是沉沉拖了一步,所有人倐地远离了好几步,不过老张却只是又缓缓挪动了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家人也是慢慢地移动着步伐,总是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当停下了脚步时,老张已然站在了屋脚角落里的一堆东西旁,这堆东西就是从老太太家里找出来的一些能用的东西。

老张瞅了一阵子,伸出空手,抓起一台破烂的收音机。

所有人也都一片骇然,默默地看着老张的一举一动。

“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就是它的声音。”站在离老张最近的老二似乎恍然大悟,急促的说道,“肯定是它,肯定是它搞的鬼。”说话间,所有人都怔怔地望了望这个从老太太那里带回来的破烂的收音机,个个也都恍然大悟一般惊讶着。

老大似乎也有所察觉,拿到耳边晃了晃,然而根本听不出什么,因为他的耳朵里已满是声响。一气之下,把它扔到了电视机的残渣上,抡了几锤,还用脚拽了几下,收音机瞬间就凹了一整个大口,成了片状,不过也是于事无补,因为那声音丝毫未减。

 

老大怒极了,直直瞪着眼前的支离破碎,大喘粗气,脖子以上青筋愤怒胀起,双眼像是在急速喘息,喘出燃烧的气体。最后,“铛”地甩掉铁锤,连手带脚把地上的残渣地推进了旁边的熊熊火堆里,后愤愤地离去。

火欲灭后猛地燃起,熊熊地火焰跃起三丈高,浓厚的黑烟滚滚而起,直冲云端。

老张的怒气就像那黑烟一样难以消磨,走到几十米远的一棵大树旁的阶梯上瘫着,麻木地望向面前的菜园。

菜园里,几只鸟儿飞起飞落,“唧唧喳喳”地叫声来回晃动,这声音仿佛火上浇油般使得老大烦上加烦、怒上加怒。从脚下抓起一陀黄土,猛地向菜园甩去。接着一群鸟儿“扑”地飞起,叫声愈发的大,且一片糟乱。

老大一脸痛苦的神色,用双手使劲捶打着自己的耳朵,嘴巴缓缓张开,像是要大吼发泄。

突然,老大猛地意识过来——鸟声.....

顿了一阵,他猛地站起,猛地发觉耳朵里的声音没有了,只有四处飞散的鸟儿的叫声。

“咦!”老张惊叹一声,转过身,又大惊一声。

边走边指着自己的耳朵对其他人喊:“没了.......没了......没了没了.......”

“没了!”老二先察觉到。

“没了!”老三也意识到。

“没了!真没了!”老四最后一个说。

“真的没了!真的没了!真的没了!”最后,全部人都似有些不习惯,异口同声说。

“我就说嘛!就是这个搞的鬼,就是这个搞得鬼。”老二瞪大了眼珠,指着火堆里的一堆红彤彤的熔浆,愤恨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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