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魂

尽余欢。 3月前 ⋅ 59 阅读

        我们村和镇上有一条县道相通,马路,路基高。一边儿是田地,一边儿是河。靠河的那一边儿坡更和缓些。就在这条道上有集市。村里人赶集都要走。在靠河的路基那里,对应集市开始的地方有两个玉米秸秆、树枝、塑料布搭起来的棚子。像两个放倒的三菱柱。住了一对老夫妻。老汉没见出来过。中午或者晚上我打那过,见到过老太在煮饭,佝偻着。不知道是因为本来就佝偻才搭了那样的棚,还是住在那样的棚里故而习惯了把腰弯得很低。那里也不是村庄,只有他们一户。我时常担心下雨天怎么办,雨水顺着路淌下去不就淹了那庵棚吗?

   老汉患病,对于他得的是个啥病,老太也说不出个名字。旁人若是问起她会说“唉,唉,得的是个啥病?啥病?说的是那个啥,说是肺痨?”说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就会因为思考的表情而拧在一起,核桃一样。好不容易说出个肺痨还不确定。这些年老汉患病,就只某一次有个过路的好心人送老汉去市里检查过一次。所以对于老头得的这个病,老太实在是记不住。

记住记不住的,对老太来说意义也不大。她实在是没本事带着老头去治病。

    眼见着就入了秋,庵棚周围杂乱生长的树日渐显瘦。老太看着这树,又看一眼躺在庵棚里的老汉。这些年看了这些眼,她心里还是没个主意。越是没个主意越显得这病可怕。昨夜又一夜起来好几次伺候老头这个咳嗽。老太熬惯了,睡觉浅。听见老头呼吸声不对付就赶忙坐起,伺候老头把那一口浓痰咳出。“这不是个法儿”老太想。她不敢想有一天老汉被这个病带走了,以前也没有细想过,就是立秋一过老头咳的不像个样儿。自打她生下起,她就不是个会想的人。她不是个通透的人,这世间的事她想不透。给她啥,她就受着啥。哥哥要娶亲把她换给张家,她就来到张家。儿女离家不归,她气,她伤心,但她说不出话,也无可奈何,儿女不归,她就不念不想,自己守着老汉过日子。“这也不是没饿死我们吗”老太心想。想着想着这老眼里就汪了水儿。

     又几天,老太摸着老头的身子有些烫。她费老大劲帮着老汉挪到庵棚外,用三轮车驮着老汉去诊所。“发烧呢。”医生说。医生给开了一些药详细交待服用方法。老太拿了药出门,刚扶上车把,又折回来。指着一盒药问“先吃这?”医生就又交待一遍。老太默默在心里复述着医生交代的话,骑车往家走。回家的路上遇到个人。老太记不清楚那是谁家的媳妇。开着电动车跟她说话“婶子,带叔看病啊?”老太哎哎的应着。

“婶子,叔这是咋?”那媳妇停下车询问。

“发烧,咦!可累的我,唉,带着个他,你可知道他比我重多少!”

“发烧?别是吓住了吧?我说恁住在那旮旯地儿里,晚黑了不知道多少脏东西打那儿过呢,你带着俺叔去叫叫魂呗。我就是带着俺儿叫魂回来。”

“叫魂?几辈子没叫过魂了!”

话毕那媳妇就走了,老太却带着老头掉了个头。她知道东边有个村里有个会叫魂的。说起来她跟那人还算认识,算是她一个亲戚。那叫魂的我也认得,住我们村。我也时常被妈妈带着去叫魂,有时还去她家玩。我叫她一声姨。叫魂。小时候被吓到了,吓得轻就是娘摸着孩儿的头叫“孩儿来,回家来——”一声声拉的长。有时候得去找专门叫魂的。叫魂的给画个阵,站在阵中间,让那叫魂的在地上抠出土,放在头顶,叫几次就好了。她想着人老了也是受不得惊吓。指不定就是吓掉魂了呢?

到了我们村里,日头正高。老太问得了叫魂的人家。村里人都管叫魂的叫兰大姨。带着老汉进门。问“有人在家?”里面的人应到“哎,哎,有人,有人。”就掀开帘子出来了。

    兰大姨一看:“呦!这不是俺赵大姐吗?!老姐姐,你咋找到俺这儿来了?”说着拿出椅子让坐。

“是是。”“这不是吗?”老太指着老头,“唉,病啦,病啦。”

“快坐,快坐。咦——这多少年没见了,老姐姐,你身体可好?”

“别提啦,老啦——不中用喽!”

两人叙过旧认过亲,说些这些年的境遇。老太的一双儿女,女儿远嫁,几年没回来过,回来就是大家哭一场,于双方的生活都做不出改变。儿子是个不争混的,在外流浪。老了!一身病。老太叙述地平静,老头也没啥大反应。这一双儿女!好在政府政策好。头几年老头老太还不相信会有人给他们治病送米,近二年就习惯了。兰姨听着,说:“好,好,好,儿女,啥是儿女,他有心当你的子女你就认他,老了不在跟前服侍你就当没有。今年的贫困补助拿到了就是好得很的事儿了!”聊到太阳正当空,就是叫魂的时间了。

兰大姨在地上用白粉笔画一个大圈,中间打个十字。拿个椅子让老汉坐在十字正中。然后开始绕着老汉走圈,口里念念有词。绕三圈就捏一小撮土,捏了三次就叫完了。叫完魂姐妹俩又聊些旧事。俩人原是远房表亲,越聊越显亲密。约好了往后三次叫魂,老太就带着老头回家了。

叫完三次魂,老汉退烧了。老太突然对老头这病有了主意。这是有东西勾命呢,得叫魂,把老汉的魂叫回家这病就好了。这是这么多年老太头一回想明白一件事,越想越透彻,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于是只要有太阳,老太就带老头出去叫魂。初起时因为老汉常年卧床,出去走走显得精神好些。老太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这一辈子苦啊。没法说。这老汉年轻时和她也有不对付,老了倒离不了。老伴老伴。她还是想老伴活着。哪怕只有一口气儿呢。让她听着这口活着的气儿就行。

眨眼到了隆冬时节,天寒地冻的。

这天太阳好,冷是冷点,老太还是打算带老头去叫一次魂。今年再叫这一次。老太这样打算。村里家家冒炊烟时老太带着老头到了。叫完魂兰大姨留他们吃饭。

吃过午饭,老太带着老头回了。兰大姨的儿子对兰大姨说道:“妈,你别忽悠人家俩老人!他那病是能叫魂给叫好的?别到时候老头有个啥毛病你脱不了干系!”

兰大姨给了儿子一记白眼:“说啥呢!”总得给人个念想不是!都这样了还不让人有个盼头?兰大姨心想。

来年开春,还得继续给老头叫魂。老太和兰大姨都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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