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

行江饭 6天前 ⋅ 25 阅读

 

 

唯有当旅行将现实撕裂时,它才能救赎心灵。往后余生,这将会是我最深刻的旅行体验了。这归功于唯一一次全家游。

 

1

几分钟前,老大已经彻底败下阵来了。她原本想劝老爸答应全家游,最终仍是不可避免地演变成吵架,她心灰意冷,打电话跟我说,“算了,老爸不去就不去吧。我们三姐妹今晚订机票去泰国吧。也不带老妈跟老弟了。”我不愿意放弃这个难得机会,能将一家人凑齐去旅行的机会。我语气坚定、不容置疑:“给我十分钟,我再打个电话给老爸。十分钟之后,如果不行,我们就去订机票去泰国。”

我拨通了老爸的电话,老爸极其不耐烦,劈头盖脸地说了一句:“又干什么!你们!我不去旅游!要去你们去,你们带你妈去。我不去,去干什么,有什么意思!好了,没什么好讲的,就这样。”嘟地一声,第一通电话挂断,我根本就来不及说上一句话。

老爸在电话的另一头,讲话时,他所处的宇宙中心会有三盏,运气好点的话,就是四盏白炽光管,将他惨淡经营的小店强行从地表撑起。灯光将刚从打麻将的人的嘴巴里呼出的烟雾氤氲,晕染成天堂的缥缈和地狱的荒芜。

岁月的痕迹隐藏在这家小店的每一个细节,十几年前,这间店还有招牌叫“丰源”,丰是家乡地名,源是弟弟的名字。那时,每到下班,店里便挤满了买菜、买肉和买食品的人,父母穿梭在挨挨挤挤的人群中,辛勤地劳作着。没过几年,店里摆起了一台麻将。麻将还是用手搓的。不久之后,菜和肉都不卖了,被弄坏的招牌也没再修过了。麻将倒是摆多了几台。在我还只知对错的时候,我不断向他们抱怨“你们开麻将馆!”尽管他们会告诉我说,是因为附近的大商场多了。但我还带着不能言明地鄙夷,他们就是喜欢打麻将,而不想再辛苦地卖菜。

我走在还算宽阔的跑道上,幸而夜色足够幽深静谧、足够自由温柔、足够侵吞猝不及防地电话忙音……我抬起头,对着皎洁的月亮,呼气、吸气,呼气、吸气…….我告诫自己要微笑、要温和、绝对不能被打败。无论如何,26年来的第一次全家游,我不想放弃。

是的,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决定用我的傲慢、我的智识、我的冷酷,强行跨过这条看似坚硬实则不堪一击的鸿沟。切换战略,我甚至只用了零点一秒的时间。

我重新又拨通了一次号码。开始老爸并不接我的电话,我又接着打了两次,终于打通了,这时,我已经走了小半圈的操场了。

我软软糯糯又明知故问地说:“老爸,怎么那么大火哦?”

老爸依旧爱答不理:“不是你姐让你打电话给我的吗?”

我说:“我自己就不能打电话关心关心你吗?大姐又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们现在爱怎么样就怎样。”老爸烦躁到发散发出了恶意,“日日讲出去旅游,到三十岁了,还不想着结婚。有谁是像你们这样的?”

我只是应和着,暗自做了几个深呼吸,克制着自己,避免自己如同老大一般同老爸的争吵。老大刚说完的话,还停留在我的耳畔:“我真的超生气,就连出去旅游,老爸竟然说我没结婚,有什么好去旅游的?到处跑,丢死人了。”

“就是咯,一心想带你们出去旅游,单单为自家爸妈着想,大姐也应该要为自己的人生想一想的。对吧?”我又扯了几次皮,气氛相对缓和了一点了,终于从老大又扯回旅游上的事儿了,老爸说了一句:“日日出去旅游,一个一个又欠人一身债,出去干什么?”

“你不用管我们有没有钱,总之,叫你旅游,你要不去,我们姐们三个人就去泰国旅游。反正你去不去旅游,这笔旅游的钱,我们都会把钱给花出去的。但是,我都叫你出去了,你愣是不愿意去,别人就会说我们几个,‘三姐妹一路去旅游,自家爸妈从来都不带出去,那么自私。’你一点儿都不为我们考虑。”

老爸又说:“那我们就不出去咯?反正大家也没什么钱。”

“我不,我就要出去。我们教师这个圈子,放假不出去旅游,开学是要被鄙视的。你希望我被别人鄙视吗?反正到时候别人要说我们,全都是因为你不跟我们去。”

“日日说去旅游,去干什么,有什么意思!”  老爸的嘴巴如卡带的复读机,一次又一次地毫无意义地重复着“去干什么?有什么意思?”以前,我曾把这些话当做问句,于是,我像个搞传销的,不厌其烦地说着“旅行的意义”,也曾真诚地倾吐“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场景循环重复,我终于明白“去干什么!有什么意思!”其实是两个感叹句,它们本身不需要答案,它们是西西弗斯头上的巨石,是诸神对西西弗斯的惩罚!

我不找痕迹地冷笑着,用近乎不近人情地语调说道:“我才不管你有没有意思呢。你觉得没意思就没意思呗。你们觉得有没有意思关我什么事!我就是要带你出去旅游啊!”

接着,是无缝衔接地撒娇腔调:“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带去旅游了,就我的爸爸妈妈我想带去旅游,还不配合。哼!”

“别人的都买房买车了。”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老爸一脸嫌弃。

我冷冷一笑,随手一个暗器:“我也买房了啊。”

老爸用嘴巴接住我的暗器,宛如武侠片里的终极大boss,悠悠地打出一掌:“别的人在深圳买了好几套房,还有车。”

我无所畏惧、将这一掌反弹了回去:“你希望我再买一套吗?”

一击即中!老爸不同意我买房,女人是不需要买房子。我买房并不求助父母,但当我问他是否能帮我找亲戚借点钱的时候,他用“我正在打麻将”冷漠地回绝我。我完全理解,他冷漠是因为他无能为力。他黔驴技穷,我亦无甚可怪。

老爸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去干什么,去北京那么冷。有什么意思!”

“觉得冷,我给你买羽绒服、买帽子、买手套哇。当然,不去北京也行,你自己选一个地方。反正我就是要带你去。你一点都不为我们想。别人都一家人出去旅游了。我不带你去,我们面子往哪里搁啊。哼,别的小朋友都带爸爸妈妈去旅游了。我的爸妈我还带不动,那我在同事面前多没面子啊。别人肯定会说我们那么自私,天天就知道自己去旅游,一次都没带爸妈。你说,是我不带你去吗?”

我戏精本精且又步步紧逼,用我爸的逻辑体系——“别人当如何”一点一点地瓦解他的心理防线。终于,老爸松口了:“去吧,去吧。”

值了!

酣畅淋漓了!

我踢出了世界杯冠军赛中的最后一个球。球进了!

我忍住了仰天长啸的冲动,问道:“老爸,你比较想去哪里?”

老爸说:“随便你们,要是我的意思就别去。”

我自动过滤了后半句,得了便宜还卖乖地说:“那不行,不要等会儿说我不尊重你们意见,是不是。去南方的话,比如去云南会比较暖和一点,去苏杭也行,不过就只是看风景而已……”

当然,我知道最终的目的地,不会有除了“北京”以外的地方。这是几年前就埋下的夙愿。几年前,大姑夫妇请了小姑夫妇、大伯、小叔等姐弟几个人去了北京。唯独,没有叫上老爸。老爸不曾说什么,老妈却百般不是滋味。于是,我们暗自决定,有一天,我们会带老爸老妈去北京逛一圈的。

挂了老爸的电话,我自带BGM:让我们一起摇摆!摇摆!挨个打电话给我妈、老大、二姐和我弟,告诉他们我的战况。无一例外地惊奇。我横着走在操场上,左边摇一摇,右边摆一摆,从他们的惊叹中获得满足。

老妈了经历了希望到失望的过程,反复确认我的话之后,又重燃起了希望。

经济地位决定家庭基础,老弟对这件事情是不太有发言权的。

二姐问我:“是不是运用了《非暴力沟通》。”我说:“差不多吧。哈哈哈~”

“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明明我也……”老大惊讶之中,似乎还有一丝丝的困惑、委屈和愤怒。

我说:“你知道,战国时期有一个叫烛之武的……”

“停,你别跟我卖弄!我现在正气头上!凭什么?凭什么我跟老爸好声好气地说话,他就非得……”她简直怒极了。

“哎呀,我不嘛,我不嘛,我也就只有在你面前才能卖弄卖弄了啊。你听我说完嘛~而且说完你就知道为什么了啊?”

“战国的时候,郑国被秦国和晋国围困,于是郑国的国王就派烛之武去解决这件事情。烛之武逃出去之后,见到秦王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果我来这里,对你没有好处的话,我怎么敢来呢?’然后,烛之武就站秦王的角度一直讲一直讲。然后,郑国就得救了。所以啊…..”

“所以,难道我不是一直告诉老爸,去旅游对他有多好吗?”老大简直感觉被我忽悠了一通。

“对啊,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套路啊,可是老爸根本就不care这件事情。所以,我们之前的方法,根本就不管用啊。”

“卖什么关子,快点说。”老大不耐烦地说:“再不说,我就要怪电话了。”

“我在意识到‘烛之武’根本没屁用之后的一瞬间,我又马上想起了‘触龙’的故事。”

“什么鬼,你不能直接说结果嘛。”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我接着说:“不嘛,你再不听我说,我得憋死去,赵太后不想自己的儿子去别的国家当人质,于是下令,谁在劝她,她就砍谁的头。触龙他跑到赵太后的面前,告诉他去别的国家当人质,对赵太后的孩子有多么必要,有多好。于是赵太后就答应了。于是就有那句流传很广的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简直太畅快了,我也就满足了,我把说服老爸的过程一一讲给老大听。

“讽刺吧,心情复杂吧,我们为了这件事情跟老爸吵了那么久,以为老爸老顽固,最终却还是输给了老爸爱我们的方式。呵呵~”

 

 

 

 

2

跟姐姐讲电话时,老爸发了一张自拍照给我,照片上的他显得特别憔悴,颧骨高耸成山峰、脸颊凹陷如峡谷、脸色发青如十二月草原。他说,他这个样子,能不能去旅游?

前段时间,老爸做了一个切除大肠息肉的手术。虽然是个小手术,可做完手术后,要回老家处理爷爷迁坟的事宜,术后休养不够好。我们早已将所有因素都考虑到其中,也给老爸预留了足够的休养时间,只是,他这么问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我的父亲,终究还是老去了。

第一次,猛然意识到这点,是在大前年。那时,我陪父亲去看医生,惊讶地发现父亲竟然晕车了。我给他找了个座位,看着他如此难受,突然觉得鼻酸。小时候,爸爸不晕车,我晕车晕得厉害,每每坐公交车时都半个身子趴在父亲的腿上,父亲的大腿都被枕麻了,便轻轻托起我的头,让自己的腿放松放松。不久,我的身子又粘着父亲的大腿上,他的大腿那么舒服、那么强壮。

尽管如此,全家旅行,我仍不想放弃。这不单是因为我隐隐觉得,这将会是唯一一次全家到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的旅行;更因为我执念已生,它是我必须闯过的一场人生通关游戏。我经历不起再一次的“我本可以,但我却什么都没有做”的懊悔和愧疚中……

 

凌晨一两点,也许更晚一些,快要关门了,杂物都挪到了店里头。我不知道争吵的起因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为了这场火山喷发式的争吵添油加醋,毕竟已经过去四五年了,

弟弟冲着老妈咆哮,歇斯底里地、声泪俱下:“你们要我怎么样?从小到大,我被人打了,阿婆就会说,不要去惹那些人。去告诉老师,老师也不管。我被人打了,没有人告诉我,我可以怎么做。我就一直被人打。我一个人又打不过其他人,你们从来就不再我身边。现在,你们个个都说我很弱,那我以前你们怎么就不知道教我要怎么做啊!那个时候,你们在哪里啊!现在,你们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一瞬间,母亲的壮硕的身子瘫软下来,冲着弟弟就要跪下,哭着喊着:“我给你跪下来,你以为我想啊,那个时候没有办法,不然,家里那么多人吃什么?……”

老弟的话狠狠地砸进了我的胸膛,砸出了愧疚和悔恨;老老妈的跪又让我无法忍受且暗自鄙夷——她毫无气节。我木木地留着泪,本能地去搀扶老妈,老妈的骨头仿佛被抽掉了一般,身子直往下坠。那是超越她所有沉重生活过往的力量,她撑不住自己,我也搀不动她。她整个人倒在一堆杂物中,废品纸箱里的一堆空瓶子乒铃乓啷地散落在地板上。

面对这突如其来地一跪,弟弟无法承重,又无法自抑,他用力拽开老妈的手,大步从一堆空瓶子中飞跃而过,老弟逃命一般地冲出家门,哭着大声地控诉着什么。

老妈拉不住他的手,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脸上挂满泪水,追出门外,看着老弟一瞬间消失在黑暗中,连老弟的声音,她都听不清,她重又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喃喃:“那么黑,跑那么快,跌倒了怎么办?”“那么晚了,能去哪里?”…….

那时候,所有的灯都灭了,老弟义无反顾地冲向黑暗,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黑暗可以如此深不见底。黑暗吞噬了他,也慢慢地侵袭了我。

弟弟的控诉里,有我的不作为。

这所小学被农田包围着,有时,尽管吵吵嚷嚷,从远远地看去,这小学总是安宁又美好。在教学楼楼梯的拐角处,几个小男孩正围着另一个更瘦弱的小男孩,被围的小男孩正在哭,其他的小男孩却发出咯咯的笑声。被围住的小男孩想要逃跑,可是,他刚起来就被另外几个人推到了。他哭得越大声,其他人便笑得越大声。

这时,另一个稍大一点的小女孩走过来,呵斥他们:“你们快点走开,你们再这样我就告诉老师了。”那几个小男孩犹豫了一下,散开了。

后来,小女孩又撞见了几次。她完全没有办法杜绝这样的事情,只看见哭唧唧的弟弟,她开始变得不耐烦了,她没有告诉弟弟怎么做,诚然,她也不知道。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了弟弟,将他推向了霸凌者的身边。那时候,她还太小,还不清楚,时光终将会用“你本可以”的悔恨和愧疚吞没她。

如果当时,我可以更强大一点,更酷一点,更无畏一点,就像是一个坏学生一样,不管不顾、无畏无惧地抓住欺负我弟的人一顿暴揍,然后警告他们,别在欺负我弟。然而,我没有。

如果当时,我可以更聪明一点,懂得更多知识一点,更会处理关系一点,我可以告诉他,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应该怎么做。我也想出一个绝妙的招,让那些小孩不再欺负她。然而,我没有。

如果当时,不是自己与生俱来的自私、怯懦和无知,我可以给予他足够的力量,彼此相互扶持着走过这样一段时光,名列前茅的他或许不会成绩下滑,滑到最后,差点连大专都上不了。然而,我没有。

那么多的本可以,我却什么都没有做。我知道,当时的我没比他大多少。可是,如果能让自己成长的速度超过年龄的增长速度,该有多好。我站在黑白交界的地方,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我曾不屑承认的标签——留守儿童——还是给我们的人生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那个长夜,我们熬过。我对全家旅行的执念正来源于此。是一种补偿吧,我多希望旅行回来,我们便能拥抱过去、拥抱彼此。

就算没做手术,父亲也绝不会轻易答应去旅行,但以半强迫的方式让他同意旅游,我多少觉得有些抱歉。我说了许多宽慰父亲和解决相应问题的话,亦从老大那寻得验证,(老大曾是医生)到出发之日,父亲的身体会大体恢复如初。

我挂掉电话,信步走在操场上,夜色冷澈迷人,人生那么短,遗憾那么多,庆幸的是,踩实的每一个坑,都让生命的厚度更上一层。

 

 

3

寒假来临,我回到近深小楼,从这里往前走500米,就是深圳坪山新区了。两年前,家族里的几个家庭都在这里买了套还算便宜小产权房。因着大姑熟人的关系,这小产权还能分期。

前不久,奶奶手不甚受伤,人在老家又不便照顾,于是,我们便把奶奶接出来这住了。安土重迁的奶奶,终于退出了留守老人的队伍,以80岁的高龄离开了故土,在近深处定居。这意味着,我们这个家族前后耗时30余年,举三代人之力,最终,完成了四代人从偏远山村到城市的迁徙。这是个史诗般的进程。然而,它并非全无代价,其中之一,就是小叔英年早逝、大叔不得不以药物抑制神经病症。

奶奶暂时住在大堂哥家。这一天,许多人聚在大哥家里,装满了不大的客厅。我站在门口,扫过沙发旁的近亲远房,立马看见了坐在高椅子上的奶奶。有一段时间,在深圳与家乡往返时,我心里始终有一种无言的失落和孤独感。深圳不是我的家乡,家乡又不似我的故乡。现在,我始终觉得奶奶往那一坐,哪怕这是一个新建的近深小楼,我们便仍能看见了来时的轨迹,看见这个家族岁月沧桑。一看见奶奶,我就觉得特别的心安,她在,我便仍是个有故乡的人。既能看见了来处,又有了归途的屏障。

“来啦。”

“嗯,来了。”

我与在座的亲戚们打了个招呼。奶奶见到我,便唤着我的乳名“三儿~来了啊~”尾音里颤巍着的全是欣喜。她灰白相间的头发、脸上棕褐色的褶子彰显了岁月的秘密,布满猩红血丝、黄色浊物的眼球藏有时光的深沉。

我们这些孙子辈大多是被奶奶带大的。我入学前,就跟着奶奶一起生活了,奶奶回忆说,当年,她对妈妈讲:“你要出去(深圳),就要一心去外面打拼,我来放下人工来帮你带人(孩子)。”此后十三年,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回家过过年,直到家里新修了楼房。通常,我们四姐妹一年轮流出一次深圳,暑假或寒假中的一次。遇上点特殊原因,就是两三年一次。奶奶一点点拉扯我们长大,小学每一天都跟奶奶在一起,初中开始住宿,周末才回一趟家,上了高中,极少回奶奶身边了;再往后,家里除了爷爷奶奶,基本没什么人了。

在她都将给予我内心安宁力量的往后余生里,我又可以坐在奶奶身边听她一遍又一遍的唠叨;给她定期剪指甲;当她的拐杖牵着她到楼下走走;带她到楼顶上荡一小会儿的秋千;在她追问我男朋友的时候,给她看idol的照片,听她说:“这是你男朋友….啊?”;换着法子 跟她讲自己好玩的经历……树欲静而风又止,真好。

不过,那一刻,大姑坐在奶奶跟前,正给奶奶帮着绷带的右手抹药油。屋子里装满了人,我走上前去同奶奶寒暄一会儿后,只得坐到了远处。曾经的远亲近邻亲戚都是来这看奶奶的,他们的家常话得火热,奶奶静静地坐着,不时,微笑地点点头,并不大参与。这种在老家极其常见的场景,在深圳是不常见的。

亲戚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把前段时间大姑托我从香港买的护肤品拿出来给她,在一阵农村人特有的空气中,我也就理所当然地没有收钱,这倒不是因为客气,而是,小时候,大姑也曾给我一本作文书。

大概是三年级的一个暑假,大姑带我妈和我去逛超市。那是我第一次逛超市,对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感到神奇、扶手电梯乘着还有晕车感。大姑对此已非常熟悉,母亲也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逛着逛着,我鬼使神差地被超市的一本蓝色封面的《作文选》给迷住了。死活就是要买。母亲说:“把老师发的书读识了,这些书有什么好看的。”母亲从不给买书,总说学校发的书能“读识”就好了。我哭闹着,其他人识趣地走开了。老妈看了一边标价,30块钱,也死活都不松口。我越哭越无助,最后,整个人都在在地板上哭起来。两人僵持了很久,其他人衣服都试了了好几拨。也许,大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走过来,询问了一下价格,“这本书要30块啊!”她犹豫了一下,便说,帮我买。那一刻,我停止了哭,一顿一顿的抽泣却制不住,我看着大姑,感觉她整个人都闪着光。

那时候,母亲寄给老家的钱,也就两三百块。大姑是奶奶众多来深圳打拼的子辈中,最先富起来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富起来的人。

这是我唯一记得的小时候伸手向妈妈要东西的经历。在往后,就是高中时,那也是暗无天日拼高考的日子,我曾在电话里试探性地跟老妈说起,自己想报英语辅导班的事情,妈妈问了一下价钱后,两人就默契地不谈论这件事情了,高中的我早已过了任性的年龄,全盘接受这件事情无疾而终、不了了之。

现在,倒是妈妈时常“控诉”我,从小到大,对他们都客客气气的,从来不主动跟她说想要些什么,想吃些什么。性格使然,我对吃一向没啥追求的。老妈更时常“埋怨”我好强,上大学时,连生活费也不开口要,所以,大学也基本不给我生活费。

因为大姑在关键时刻向我伸出援手,所以,我的心理上,始终与她多了一层亲近。“那以后都不敢找你买东西了。”大姑开玩笑地说。我差点脱口而出,“大姑安心拿着,我久久记得我小时候你帮我买作文书。”这样大概能引来满堂笑,不过,妈妈也在场,我不忍伤了她的玻璃心;另外,我实在吝啬同大家分享心中的“小秘密”,倘若经过悠悠之口,我的小确幸就必然得变一种味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便着手购置旅行前需要的种种物品了,老爸从头到尾嚷嚷着要把机票退了或者送人,说着不去旅游之类的话。我们一家人默契地选择集体忽视老爸的话。我只告诉他,我会在出发前,回公明带他去机场。说完这句话,老爸似乎要安静多了。

另一方面,二姐刚好遇上的公司的晋升面试。她纠结了很久,然后问我们的意见,我们一致认为工作晋升比去旅游更重要。可就在二姐退掉机票后的第二天得知晋升有内幕,她也就重新定了不同航航的机票。

大姐后来跟我说,她曾为为二姐不去旅行而松了一口气,我说,我也如此。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只是小插曲,我们最终还是出发了。

 

 

 

 

 

 

4

我和老爸从公明出发,先到了宝安机场,年末,宝安机场的入口布置了“灼灼桃花”的网红拍照点,甚是好看。

“老爸老爸,我给你拍一张照片吧,这里超好看的。”我说。

“不拍~拍来干什么~”老爸回答道。

“很好看的,拍嘛、拍嘛…..”我毛躁得像个天真的少女。然后,老爸就高冷地走过去了。

等我们办完登机牌之后,老爸打开手机的摄像功能,在原地绕了一圈,然后问:“朋友圈怎么发的?”在一番教学后,老爸终于发了第一条朋友圈。

不久后,从坑梓出发的老妈和老弟、以及从宝安出发刚下班赶过来的老大也都到了。老妈把一堆东西丢给我弟,兴奋地拉着老爸就往布满桃花的舞台上拍了合照。我跟老大、老弟打趣道:“好咯,就只有他老婆能拉得动她去拍照咯。”

“你们不一样~~”

“准备老妈朋友圈刷屏模式。”

毕竟是第一次坐飞机,老妈的兴奋全形于色了。我们也开心地看着他们,等着他们拍完照片。我在出发前几天,曾叮嘱老妈不要带水、也不要带吃的。飞机上100ml以上的液体都不能带。等我们要过安检前,才发现,老妈的背包里有三瓶矿泉水、一袋老婆饼、一大袋桔子、一整包的阿尔卑斯棒棒糖……景区的东西贵贵的。恩,这是老妈的考量了。另外,还有一堆日常装的洗护用品,沐浴露、护发素、洗发水、Olay保湿水……

老大无语地说:“你怎么不跟老妈讲清楚。”我耸耸肩:“讲了、讲不清楚的。”我们出门旅游不太喜欢办托运,“难道要为了这些东西,去排个队,托运?”“托运好麻烦哦。还要排好长的队”“就是啊,算了吧。”

就这样,能丢的,老妈都带着一丢丢的心痛丢掉了。可是OLAY的水,老妈是怎么样都不肯丢的。我们只能跑帮看她看看能不能寄存。“一天十五块,寄存八天就120。”

我们俩在偷偷商量要不偷偷地把老妈地Olay丢掉,“要我为了这一瓶水去办托运,会被我丢掉。我宁愿买多一瓶给老妈。”“那也买一瓶水给我呗。”我说。

“你脸呢?”

“在这里啊。”我用双手在脸上摆了一个花:“美美哒。”

“不能换一套吗?”老大白了我一眼。

“不能哇,你要是能给我发个红包,我就考虑换一套。”我说。

……

我们嬉嬉闹闹地回到了老妈那,老妈被告知存放无果。“要不丢掉把?”我们围着她说,老妈抱着OLAY,怎么都不愿意丢掉。她的脸上的表情也丰富多彩,有尴尬,但是用微笑掩饰着;有不舍,于是怎么也不松口;有固执,就算我们重重“威逼”也硬扛着压力。这是一个值得被记录的瞬间和表情。这大概是本年度,我所看见的最真实、最生动、甚至是最动人的表情了。我从未见谁的表情,又如此不加掩饰的丰富和真实,也从未见过哪个高超的表演艺术家有过这样的表情。

我问老大:“我们要去办托运吗?”

老大说:“办托运那么死鬼麻烦,我宁愿买回一瓶给老妈。况且,去托运那排完队,我们可能就会耽误上飞机的时间了。”

我说:“老妈,老大说买多一瓶给你,反正这瓶也只剩这么一点儿了。”

因着她的坚持,我们最终还是妥协了。只同意老妈将东西试着带进去。我们说:“如果等下安检过不去,你不能跟人家吵哦。一点要丢掉哦。”关于“不能跟别人吵”这个细节,我们反复跟老妈强调了N遍,生怕老妈同工作人员吵起来。我走在老妈的后面,看着老妈的背影,莫名有种壮士断腕的错觉。

通过安检了!老姐告诉我说,你都不知道,老妈过了安检,那脸上的表情,哎呦…..真的是……真的超级……

我动容于老妈刚才的丰富表情,不禁羡慕起老姐能看到另一个相得益彰、相互辉映的表情。老妈的江湖智慧最终赢了我们的傲慢。

我们特意给老爸老妈选了靠窗的位置。老爸老妈沿途拍夜景。三个小时候从宝安机场到首都国际机场平安落地。我们从停机坪一直走到候机场,一路上老爸不由赞叹,首都国际机场可能比老家一个镇还要大。

我们在机场的大厅等了快两个小时,才等来了从白云机场出发的二姐。一家人这才齐齐整整。

此时,已经凌晨三点钟了。

我们原本计划落地后便去看升旗,打车到了天安门广场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广场边上已经有零星几个人在溜达了。然而,我们低估北京的冬天,真的非常非常冷。绕了一圈,仍没有发现天安门附近有24小时的肯德基之类的店。出租车、滴滴又超级难打的。要不了几天,我就能够感受到,北京的车除了晚上特别难打之外,其他时间都非常难打。)

大家的心态有些崩了,老爸已经又如复读机一般说了好几遍:“看看,来干什么,有什么意思。”大晚上的北京,我默默地不回答老爸的话。老大在我身边幽幽地说:“论攻略地重要性~”我也暗自叹了口气,默默承下了这种抱怨。

几经辗转,终于送他们四个人和一堆行李上了车,剩下了一身轻松的我和老弟,我舒了一口气,终于该是轮到我和老弟断后的时候了,我和老弟呢,哼,年轻嘛,无所谓啦。我跟老弟说“走,源哥,我带你去压马路。”没等我成功压完马路,我就又打到了一辆车。

到了酒店,已经凌晨五点钟了,大家也没有顾得上洗漱,直接倒头就睡了。我呢,带着那么一点点的压力,再一次确认了一下第二天的攻略。

 

 

 

5第一天

我确认完第二天的攻略基本无误之后,放下手机,此时,过多一刻钟,就六点了。我睡觉极其怕吵。因而,到九点半钟醒来,我已被吵醒了两次。

洗漱、上妆后,我对仍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老大和老二表示理解。于是,我和老弟先带着老爸老妈到南锣鼓巷,开始我们边吃边逛的旅程。天空明净、阳光暖暖地打在身上,我们四个人时而围在一起“瓜分”刚满的食物、我们边走边看。从炒冷面到奶茶到渣渣面配酸辣粉到虾座到椰子下蛋……我们在古朴的南锣鼓巷里欢笑着、逗趣着。老爸也慢慢地卸下了“盔甲”,从一开始的“爱谁谁”到“无所谓”再到开始参与我们的自拍和闲逛。

我们吃到最后一家爆肚、炸酱面、饺子的时候,老大和老二总算来了。这时,我们这一家才开始坐在一起在北京城吃了第一顿饭。

我们在餐桌上,在人声嘈杂的饭店里,开启了“吐槽式”交流的日常。我耍宝式地吐槽老妈和老二昨天晚上打呼噜,“呼、呼、乎。呼~~~”我学着像是经年失修的火车,在经过三个有规律“短突”响后,终于在第四次 “长呼”地一声,火车动身了。这绝对是因为我在凌晨“挣扎入睡”时“细致观察”和“用心模仿”的结果。老大吐槽二姐出门太磨叽,细数二姐挑衣服时的各种艰难。我和弟弟则五十步笑百步地看着老大。老二和老妈岿然不动,自得其乐地辩解着。吐槽完之后,我低着头耍弄着手机,偷偷笑,把老大的手机备注变成了“唧唧歪歪姐”而老二的则变成了“磨磨唧唧姐”。

期间,二姐执意要喝粥,我明确地跟他说,这里的每个店我基本都看过了,没有粥。二姐还是出去找了很久,回来之后,带了一瓶瓶酸梅汤。

下午,我们就去了天坛。我们在天坛走走停停、嘻嘻哈哈;我们在这里聊聊历史,老大按照讲解器讲,而我则傲娇搜索百度去补充。我们拍了很多合照、老爸老妈也配合着我们用各种姿势去摆拍,剪刀手、捂脸照、千手观音、腾空照……

二姐的男朋友“胖胖”发了一个888的红包,说是给她买羽绒服。我打开摄像,开始我的“直播”问答时间。我问老大:“作为没有胖胖的人,你此刻的心情时怎么样的?”老大一脸不屑,绝不服输地说:“我自己有钱。”老爸老妈在背后语重心长地说:“该找个人了。”

我又问老爸:“作为别人家的胖胖,你有什么表示吗?” 老爸笑了笑,没有理我。老妈乐呵呵地看着。

我又问老弟:“老弟,你呢。作为别人家的胖胖,你有什么表示吗?”老弟淡定地说:“我女朋友不穿羽绒服。”

“不穿羽绒服,还可以需要别人。”我瞪了瞪眉毛。

“你们等等我啊!!怎么没人问我。快点,该你问了。”我追着说。

老大懒懒地问一句:“作为没有胖胖的人……”

“老子无所畏惧,哈哈哈哈。”我在一阵欢笑中,结束了我的视频。

老妈又悠悠来了一句:“老三也该找一个了。”

这一天充满了欢乐,尽管我们习惯于用吐槽去代替寒虚问暖。

逛完之后,去了某网站推荐的店吃了北京烤鸭。然而,在客服小姐姐的“盛情”推荐下,莫名其妙地点了一条四百多的鱼——总有一种被宰的感觉。

吃完回到酒店后,我问大家是否决定去看升旗,老大、老爸和老二都不想去,老弟想去看看,老妈很纠结,说老弟想去看看。我说:“老妈你可以直接说你想去的,没关系啊,我带你去,其他人想睡就多睡一会儿。”

 

 

6 第二天

于是,第二天,我们一早便出发了。到达天安门广场的时候,广场上已经人潮汹涌了。没想到的是,在这种大冷天,竟然还有那么多人来看升旗。我们毕竟算是晚到的那一拨。有些人早已在界限上,排了一个小时的队。

离升旗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便开始清场了。广场中央转悠的人离开。两边排队的人也遭早已站定了最佳位置。可从广场中央离开的人,势必要从排好队的人群中插过去。期间,当然有浑水摸鱼者。我无意插队,却硬生生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队伍从前排给挤到最后排去了,并且是夹杂着些许愤怒和咒骂的。我无奈笑笑。

此时,我和老弟与老妈分散了。不过,用脚趾头想,我都能够知道,作为中国大妈的医院,老妈肯定凭借着自己深厚的“功力”,肯定“稳如泰山”地插在最前排的。随她去吧。

我和老弟在天安门左侧的华表盘龙柱下找到了一个前排的位置。之所以还可以是前排,大概是因为盲区太大了。

我们等了很久。人群汇聚成人海,除了叫卖自拍杆的人,其余人都在自己的位置等待着。马路也不知在何时封锁住了。

不久,终于看见了肃穆的国旗护卫队,举着国旗出现了。我看见了他们庄严肃穆、英姿飒爽的身影……然后,就进入了盲区,然后又被人群挤着看不见了。有个小孩说:“论身高的重要性,要是我能长到1米9就好了。”我默默点头,这真的是闻着伤心、见着流泪的“至理名言”啊。我1米6……不到。

我跟在人群的后面,其实,比升旗更好看的,是看升旗的人。抬头往半空中望去,最幸福的,视野最好的,是被举在爸爸肩膀上的孩子;其次,伸到最长的自拍杆。空中的自拍杆入雨后春笋一般,成为一片“自拍杆林”。这树林掌握着最好的视角,满足了主人想要一睹国旗护卫队的威仪的愿望。

接着开始升旗了。升旗时,只零星听到几个唱国歌的小学生,我目之所及,并不见几个大人真正在唱国歌,人群仍旧有些熙熙攘攘。已不复当年——万人站在国家心脏中央,神情肃穆、一齐唱国歌时的庄重。甚至没有荣誉感与自豪感。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些早早来排队的人,不是为了感受这种庄重,而更多只是为了猎奇。明白这一点,真让我觉得失望。或许是站的位置不对吧。

看完升旗后,时间尚早,我们三人来到了中山公园。逛完出来后,刚好了故宫门口。于是,我们放弃了去前门大街吃早餐的想法。直接在故宫门口的快餐店将就对付着吃了些。

吃完后,我们又等了许久,老大和老爸才赶了过来。我原是不喜欢等人,也不喜欢被别人等的人。既然是一家人,那我不喜等人也就罢了。

老二呢?姐姐说,他们出门的时候老二还不愿意起床。

于是,我们五个人在南门拍了拍照片,然后就先行进故宫了。跟二姐发讯息说“边走边等”。二姐大概一个小时后开始进故宫。我们边走边等,把原本敲定相逢的地方换了几波。最终约在九龙壁等。

逛了一个多小时,我们便与正在赶过来的二姐约在九龙壁等。二姐怕也是走烦了的。可以想象,她从出发开始,去吃早餐,一路赶来故宫,进了故宫,也没来得及好好逛,就开始找我们。除了一个包包之外,她一只手里提着单反,另一只手提着以备不时之需的衣物。她站在九龙壁的前方,实在不想再往前走了,非要让已经穿过了宫殿,距离她有几百米的我们折返回去找她。彼时,大家都有气,我们三姐弟自然是不理会的她的要求。不过,老爸、老妈还是回去找她了。

我在想,或许“一边走、一边等”的含义是:

我仍然期盼着在某一个节点,我们能够相遇。不过,在我们没有相遇的时候,你并不会影响我看风景的心情。我“一边走、一边等”因为我相信,你最终仍是要来的。

然而,对于听到这句话的大多数人,内心是难免失落的:

我努力朝着有你的方向奔去,却又发现你已经走远了。你沿途欣赏风景,我带着赶不上你的心焦和委屈,忘记了你曾惊叹过的美景。等我停下来欣赏它的时候,我终于悟出:我于你,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不太有底气让别人等,所以,时常向朋友说:“你们先慢慢走,我等会儿追上去。”他们一边走一边等,我反倒自在一些。我不肯别人为我浪费时间,也不肯为别人浪费时间。

终于,在我、老弟、老妈前后等了三个小时后,我们又重新聚在一起了。我们一边嫌弃二姐起床晚,一边开开心心地瓜分掉了她给我们带的庆丰包子。

然后,我们一行六个人,时而一齐、时而三三两两地走着。聚后散、散后又重聚。

故宫大而丰富,历史气息最为浓厚,哪怕成千上万的游客都穿着各自的羽绒服,却仍在极少穿着古装的人面前,有种自惭形秽地感觉,古典的优雅的时装,才是这座“皇城”应该有的穿着。

尽管我们拍了很多照片,可我们并没有用上单反,单反没充好电。但这个单反却给这个旅途带来不必要的争执。

日行千里的劳累渐渐表现在了肢体上,我乖乖地从老爸肩膀上卸下他帮我背了半天的小书包。不久后,二姐手上的东西都在老爸和老弟身上了。我的原意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分一点东西拿,不然老弟和老爸都很累。或许我词不达意,这用意被二姐曲解成:为什么我就可以让老爸拿东西,而她就不行?

她看似无理的“逆反”实在是让人头疼而又无语的。于是,我又心疼老爸,只得接过老爸手上的包裹。然后,我又并非全无脾气、接过之后,自然也是要还给二姐的。如此反复,自然大家都有脾气。二姐的曲解也亦深了一层。

从故宫出来,我们在景山吃了点东西,爬上景山看故宫全景。然后,去王府井吃椰子鸡。吃完,我跟老大决定先逛逛商场,其余四个人先回去。


 

 

7

逛到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回去的时候,打了半个小时的滴滴、拦了半个小时的出租车,终于才上了一辆出租车。

旅行时,跟土著司机聊天是我的一大乐趣。大概一路上聊得太high了。于是下车的时候,司机要求用现金支付,老大也没有留意。接着又被请求换了两百块钱的港币。我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时,老大正在拿钱,见出租车上没有灯,我便开手机灯给老大。司机说:“放心吧,钱没事儿。”

回到旅店之后,发现两百块是假钱。老大简直心塞到爆炸,说:“我在车上还觉得这钱怪怪地来着。是我把人性想得太善良。怎么就有这样的人呢……..”

老妈说了几句,便让老大把钱给她,明天再想办法用出去。老大说:“算了,就当是两百块买个教训了。”老妈执意要讲这200块假钱花出去。

我在一旁默默地查了:收到假钱可不可以报警。得到确定答案后,我说:“我要报警了。”老妈说:“报什么警?这种事情,万一被知道了,人家又是本地人,惹上点什么事,怎么办?”

“那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那是他做了这件事情之后要承担的责任。如果做正确的事情需要付出代价,那就是体制的问题了。老子无所畏惧啊。而且……安拉……小事儿。”我说得异常笃定。有些天降的倒霉能认,但是人为的不正当的遭的倒霉,我认个捶捶。

我又偷偷瞄了瞄“受害者”,老大没有明确表态。于是,我就默认她同意了。

这是我第二次报警了。上一次,我和同学在武汉参加一场社招,同学的钱包被偷了。钱就不说了、一应证件、卡、火车票等都在里面。我们报了警。除了让我们录口供之外、耗费大量的时间在警局的窗口做笔录之外,警察局没有任何用处。我更气得差点跟警察局的人吵起来。最后,我们手足无措地走出警察局门口,显得十分狼狈。后来,听当地人说,小偷只偷钱,会把钱包扔在附近的垃圾桶。于是,我们俩在大晚上翻遍了那条街道的所有垃圾桶。无果。有事找警察叔叔都是骗人的。最终,靠着热心的市民我们解决了问题。

报了警,警察叔叔问询了一些具体情况后,把我们带到警察局做了笔录。然后,我们又陷入了无止境地等待。

警察倒是先给了我们一个解释:这是一个套牌出租车、专门晚上出来骗外地人的。恶意使用假钞、套牌出租车,这要被抓到了,是要坐牢的。

然后,我们又干做了很久,我跟老大分享了武汉的经历,老大问我:“知道了是这样,还报警?”

我说:“报啊。干嘛不报。”

老大说:“这样还不是浪费我们的时间。最后大概也是不了了之的。”

我说:“是啊,大概率上是会不了了之的。”

老大说:“那干嘛还报啊。麻烦!”

“干嘛不报!他这样做就不对啊,而且我们报警不会获得实际补偿,但起码有程序正义。”我半开玩笑地说:“站在全人类的角度,你就当这次报警,是为警库的大数据贡献了一份力量。他们攒够了足够的大数据,以后逮人也快一点。这次到我们这里不了了之,毕竟警力有限嘛,下次有人再报警的时候,说不定就抓到了呢。如果侥幸抓到了,那就可以少一些人吃亏了。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这么做啊。”

“你说教的范又来了。”姐姐说。

“是吧,我也超讨厌这样的。”我暗自觉得无力,“嗯,我正在努力用接地气地方式表达观点。”

“这就就很不接地气…..”老姐和老弟不约而同地说。

毕竟耗时太长,大家也都累了。我为着自己某种天真的正义让大家这么劳累,而感到一丝歉意。然而,我会越来越喜欢那个不怕事的自己,也喜欢有足够底气站出来去做某些事情的自己。

“哈哈”我说,“没报过警吧,就当做是花个250(港币),来大北京警察局旅游一圈。”

“对嘛,250也很衬你。”老弟如是说。

“就是,也不亏,250买了三个人的门票。”

我和老弟耸耸肩、摊摊手,声齐齐:“反正不是我们250。”and then,隔着老大击个掌。

被接到警局、在警局看一场闹纠纷的现场版反转剧、做笔录、警察调监控、无休止的等待、受案回执、打车回旅店……弄完这些凌晨一两点钟了。我们已是各种疲态。

受案回执上有一个二维码,扫码可以关注案情的发展。后来,某一天,警察告诉我们,犯人抓到了,让我们确认一下是不是这个人。我觉得这一晚上也就值了。这自然是后话了。

当晚,回到旅店,洗漱完、睡觉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

我趁机问老大:“要是再遇到这种事情,你会报警吗?”

老大说:“不报。”

我:“为什么。”

老大:“麻烦。”

我:“如果给你机会,你会阻止我报警吗?”

老大:“不会。”

我:“为什么?你不是嫌麻烦吗?”

老大:“反正报警的不是我。”

……

所以,很多时候,遇到这种事情,我们真的是嫌麻烦吗?怕麻烦的背后是什么呢?

 

 

8第三天

一家人总归是要齐齐整整的才好的。鉴于昨天的情况,老妈“主动请缨”要叫老二起床。老妈大概是没有想到,老二丝毫不买老妈的账。不管软硬、无论嬉笑怒骂,老二就是不愿意先起床。哪怕起来上厕所、哪怕与老妈反唇相讥、哪怕不见丝毫的困意,而我听出来的最核心的因素,是老二不愿意比我们先起床,仿佛我们先起床就是对她最大的不公平。

公平?

生活在农村,各种农活少不了是要干的。小时候,二姐是最勤快的人,因此她也时常得到长辈们的称赞。而我和老大、老弟三个人倒是时常懒得遭人嫌弃。时隔多年之后,我依旧不喜欢干活,不过为了维持必要的和谐,多干一点也就显得无所谓了。而二姐不一样,尤其是她了大学之后,我时常感觉她扑面而来的怨气,怨恨曾经不公平的遭遇。通常我们几个在一起的时候,她对干活之类的事情,表现得斤斤计较。丝毫不愿吃点亏。

公平?

出来工作后的这几年,我有了自己的收入,便越来越喜欢跟老大撒娇耍宝了。毕竟,她送我三千的投影,我也送她一千的化妆品和一个二十四孝妹妹,很值的。但是几乎每一次, 她要么不让二姐知道,要么救买同类型的东西送一份给二姐。哪怕如此,她也说,二姐时常说她,不公平。

或许,没事就吐槽她(彼此彼此)也就觉得不公平。或许,昨天一个人把她落在酒店也不公平。我内心还是会埋怨她根本不管我们其实三点钟睡觉,而她11点多睡的人。

她们两个一个叫起床、一个坚决不起床。动静大到简直要把房子给拆了。我试图阻止老妈继续。我心里有点气、为老妈感到无可奈何。

迷迷糊糊、浮浮沉沉。在老姐丝毫不妥协的过程中,有几个是非常看不过去的。其一:是愣是要让我和老大先起床。我内心OS:老妈、老姐饶过我吧,我只想再睡一会儿。老妈,老姐不起就不起吧,你起码安静点,让我先睡一会儿。我困得连这些话都不想说。其二:由于老姐的丝毫不妥协,已经让原本不那么愉快的“叫起床”有点变味儿了。总有种,老妈都叫到这种份上了,老姐还是不妥协。老妈已经“挂”不住脸了。二人几乎到达了“拳脚相向”的地步。

这趟“旅游”,我们都有各自的定位。此时,我觉得二姐已经很过分了,并且有点“可怜”老妈了。算了,算了,老子不睡了。我起床洗漱,并对老妈说:“算了,别叫了。不起就不起。老子的老妈不需要受这种气。”然后,我又气冲冲地跟老二说:“我今天会把‘关你屁事’这句话还你的。”

是的,全程我听到老姐跟老妈说最多的就是“关你屁事”了。

我是个“起床气”很重的人,然后,我就生了一天气。一天奉行着“你的事,关我屁事”的样子。

一开始,我们穿过什刹海古道。路上,老二非不让老爸帮老大拿包,非觉得竟然帮她拿包要被说,老爸也不应该帮别人拿包。我一向自语为是,这次也自以为是地总结:一开始,老爸不累的时候让老爸帮忙拿包,这叫撒娇。老爸差不多累了帮老爸拿包,这叫体贴。老爸都已经拿了很累了还让老爸拿包,这叫欠揍。

我特意把“欠揍”变了调调,听起来既活泼又针锋相对。可以说,是真正的欠揍了。

二姐冲着我说:“关你屁事。”

今天的行程是什刹海古道、恭王府、雍王府以及国子监、孔子庙以及簋街。老爸、老妈等人对这些形成并不太感兴趣,觉得没意思,说:要上了年纪的文化人看才有意思。

老妈笑称:“老三可没有上年纪。”

我自夸一点,作为“半个”文化人,时常想将一些古籍讲给老爸老妈听,我只是希望他们别太无聊,绝无卖弄的意思。可老爸似乎很是抗拒,时常说了不到一会儿,老爸就开始阻止我,颇为抗拒。或许我讲得不那么老少咸宜、老爸听不太懂。我颇有点自讨无趣。Who care?大家开心就好。

如果能够找到志同道合的两个人,一起交流,一起讨论,你那也是极好的。

然而,问题已经愈演愈烈了。

我因着早上的气,一天并未与二姐多讲话,秉着“关我屁事”的想法。对于家人,我本不该那么记仇的。

这一天,已经不如原来开心了。前几天,二姐也单独行动过,但是,今天二姐独自行动的时候更多了一些。

正是因为如此,我们离开“国子监”准备前往簋街时,二姐却走到了街道的另一头。

我不想打电话给二姐联系,就只能是老弟打电话了。

二姐再三强调自己的位置其实很近了,老弟说:“总不能我们五个人去找你一个人,然后又沿路折返吧?”

最终的结果就是,我们分两头去往目的地。

再去目的地的路上,我“撞见”了一件需要排队的卖烧饼的地方。这家店也是“攻略”中的美食。于是,我自告奋勇地排起了队。这主要是“坑弟”没成功。

排到我后面的正是一个老太太,她是老北京了。我们攀谈起来。我们兴致勃勃地聊着。来一个地方旅游,当时是跟一个地方的人聊聊天才是最好的。况且,光天化日之下,也不见得就会出什么事儿。安全系数也比较高。

老爸三番五次地来“打扰”我聊天。用客家话跟我说,“不要排队了”、“同其他人讲那么多干什么?”“走了!”“她是会给你钱吗?讲那么多。”

我满脸黑线。老爸黑着脸、恼怒、警惕的神情也让人颇为尴尬,估计那位老奶奶都该觉得莫名其妙了。庆幸,老爸如此醒目地用了别人听不懂的客家话。

我从老奶奶那里打听到一家挺好吃的饭店。让老大带着大家先去,我买完东西就去。排队的时间有点久,等我排完队,发现他们在离我不到二十米的街头等我。

我有点莫名其妙。“我不是让你们先去找碗仔店先坐下吗?”

老姐对我说:“老爸怕你被别人拐了去,不让我们走。”

所以,刚刚,一家人“守望”排队的我?

我们走了几步路,就发现了那位老北京推荐的店,跟“攻略”上也是不谋而合的。

我说:让老二过来这里就好了。我们就不用找了。

老大说,老二已经找好一件饭店了。

我说:应该没关系吧,让她过来呗。

老弟说:这样不好吧。本来她就不高兴了,我们发了地位给她,她到了,我们没到。她肯定会更不高兴的。

我:你打个电话给她呗,问问看。

老弟:我不打,刚刚就是我打的,她已经很不开心了。要打你打。

我:我打就我打。

干嘛非要单独行动,干嘛非要我们来配合你,我也是满腹不爽。

不爽归不爽。我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电话,打给我的“磨磨唧唧姐”。这是我到北京的时候,才修改的备注。老大的是“叽叽歪歪姐。”

电话接通了,我再深吸一口气,毕竟一整天没跟二姐姐说话了,有种迫不得已地感觉。于是,我说:

喂,二姐姐,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个非常好吃的店哦。连当地的居民都非常推荐,而且攻略上也推了这一件店耶。你要不要过来你,我们一起在这里吃,算了。

狗腿的、撒娇的、热情的……没错,这声音就是我发出来的。我变脸的速度和水平简直让家人“叹为观止”!后来,老大跟我说:“你这个变脸的速度,真的是吓到我了。”

可惜,二姐丝毫不接招:可是人家已经给我上锅了,我总不好让他们给我撤掉吧。

好吧,看来我刚刚排队真的花了太多时间了。

我们又走了好久好久的路,时间越久、越累、心态越崩。感觉新仇旧恨要一起算了。一路上一边“吐槽”一边走。“最好保证自己找的店好吃。”

等我到了发现,所谓的上好锅了。不过是一锅纯白开水。我就更不爽了。

我不太吃羊肉,二姐进了一家“羊肉火锅店”。

我很是鄙夷,几乎都做好了不吃的准备。

事实上,我被啪啪打脸了。

我们点了羊蝎子煲,饶是我一个不爱吃羊肉的人,都觉得非常好吃。

我想,我当时应该肯定一下二姐找的店的。表扬一下,或许就好了。消一下彼此的怨气,或许,第二天就不会出现这种事情了。

我们只是默默地吃完了饭、默默地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二姐让我们去交房费,我们没去。她下去又交了一天的房费。

 

 

 

 

9

大家都累了,洗漱完差不多就睡了。我最后一个洗漱,吹完头发,都可以听见老妈和老二的鼾声。我在床上躺了很久,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我失眠了。哪怕昨天没睡够,哪怕走了一天了,我还是失眠了。我僵硬地躺在床上,不敢过分辗转,生怕吵醒了大家。

不过,这也没什么,对于如何战胜失眠症,我是一个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老兵,这丰富的经验得益于我从初一开始就失眠了。

那会,镇上唯一的一所中学,住宿条件并不怎么优越。12个女生挤在一个房间里,两排上下铺的木床紧紧地贴着墙,却也依旧挤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在木床的中间有一排放杂物的木课桌,这排课桌是必不可少的、上面用来放日常喝的水杯,中间一层用来放米和炒得非常干的咸菜、萝卜——一周的饭菜——饭和菜每一餐蒸一点。桌子底下一般用来放水壶和或者洗澡用的桶。木课桌遇到水渍容易长黑霉菌。我们讨厌又湿又黑的课桌,但我们更讨厌它不够用。通常情况下,两个人不得不共享一个课桌。要不是宿舍左右两边通道已经挤得只能容纳一个人小心穿行,我们恨不得多搬几张桌子。

我第一天来到这所中学,大概是一个极其沉闷的下午。我自己一个人,突然就被扔进了大锅乱炖的地方。同学们大多有家人陪同和指点,二姐初三,我真希望第一天下午她能够陪我。她没有。出发前,她嘱咐了我几句,不曾陪同。我还记得,我电话问她洗澡用的桶在哪里,不知所云地听她说了一通,在委屈、茫然中明白,所有的一切,我必须自己做,不管我会不会。不过,这也挺好的。所有的过往都成就了更好的现在。我上大学那会儿,我妈硬说要送我去,我内心异乎寻常地抗拒,虽最终想“女儿嫌弃母亲”的“玻璃心”妥协了,面对母亲的陪同,我全然不知感动。

当然,如果因为这样就从此与失眠为舞,那我就显得太矫情了。

离学校不远处有一条小溪,一群中学生时常结伴走出校门穿过篮球场再走过一片菜地,来到小溪边,早上我们会在这刷牙洗脸,傍晚我们在这洗衣服。

四五月是小溪的汛期,受够了汛期洗漱时的各种不方便和不自由,汛期一结束,我们便不管不顾了。那时,包裹大地的藏青色还没有完全褪去,我们踩着泥泞的小路,来到小溪边。听说前几天洪水有三米高,现在看来不假,小溪的堤坝给冲垮了,原本修筑的水泥地板无影无踪,整条小溪全是裸露的大石块。石块毫无规则地陈列,被洪水吹刷出的新鲜感和美感,点燃了一个又一个学生的神经,他们像一群猴子,在石头上蹦来跳去,欢乐地玩耍着。

在短暂地感叹之后,我站在高处,发愁自己应该如何走下崎岖而陡峭的山坡,然后找到一个能够站稳脚跟的地方,好让自己按时洗漱完毕。

她还不懂,危险近在咫尺。

大家就这样踩着石块走下去,然后,再蹲在一两块踩实的石头上面,就开始准备洗漱了。汛期过后的溪水依然很清澈,她半蹲在石头上认真的刷牙。突然间,“嘭”地一声,一个巨大的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径直地朝着她的背上滚落。她脊椎中部被石头猛地一撞,一瞬间,她整个人被砸趴在水里。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的背上压着一颗比她还大的石头。

“啊!”

“啊!!”

“啊!!!”

她的耳边传来一群女生惊恐地尖叫声,她的右手边有一个女生在凄厉地哭着。混乱中,有人从她的上方冲过去,篮球大的碎石“哐当哐当”地坠落。

 “啊!”又是一阵尖叫声,“哐当哐当”石头滚落,“噗咚”一声石头掀起的“波浪”打到她的脸上。

“停下!”许久之后,一个强装镇定的声音响起,“别从这里过!”“石头会掉下去!”人群慢慢安静了,骚动引来更多围观者,没有人敢上前去——一块24寸行李箱大小的石头,正压着一个女生。她们完全看不见女生的身子,只看见女生的头及顺着水流漂浮的黑色长发。

她趴在水里,流动的溪水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看见一个长者,长者没有说话,但她知道,她在告别,在跟自己说再见。她知道她是谁,她看起来比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弱太多了,她全身就真的只剩下一团白色的气了,她撑开双臂,面容看上去非常憔悴,甚至有些濒临消失。对一个死了将近十年的人,再用死是不恰当的。

那是她的阿太,曾经吓过她的亡魂、守护过她的守护神要永远离开她了。

她的阿太在她还没有开始记事的时候就死掉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更小的时候,是否得到过她的照拂。原本她对她生前的印象就只有两件事,一个是卧病在床,发着脾气喊着奶奶給他们送吃的,她曾爬上餐桌,好奇地看着眼前那碗粥,听着奶奶喊:“等粥凉了!等粥凉了!”另一个是在她的葬礼上,一群穿黑袍的和尚在围着做法事。严格算起来,对阿太生前的印象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阿太死后不久,她的房间就给爷爷放“舂米机”。爷爷的舂米机是全村最好的。用她的舂米机碾出来的米粉是最好吃的。所以,毗邻的几个村民都去他那里舂米。

那一次,一个大哥哥让她带他去阿太的房间舂米,她本不愿意。他说:舂米房太暗了,而且那是你死了的阿太的房间,二楼木板房顶上还放着一口棺材,他很怕。她其实也怕,但是想着有两个人,她就不怕了。

阿太的房间是河对岸的爷爷家,爷爷家一开始还住着大哥和细哥,他俩读初中、住校。爸妈出深圳后,奶奶为了照顾我们,从河对岸的爷爷家搬过来,奶奶收拾着自己的包裹,爷爷就在奶奶后面吼,奶奶过了河,爷爷就隔着河岸吼。吼急了,奶奶也已经站在我家门口了,两位老人就在河岸对着吼。他们吼什么我也忘记了,就像我不记得妈妈是否是在这个下午离开一样。我只记得爷爷隔岸传来的愤怒;记得奶奶毅然地朝我们家走来,顺着坡道慢慢升起的清晰的无畏的身影;我也记得自己朦胧的寂寥的感觉——哦,我的爸妈都去另一个地方了;我记得我的难堪中带着一点点的安心;我记得那个有晚霞、有微风却依然闷热的黄昏……

爸妈和爷爷奶奶、大伯一家分家得早,在以前,我是极少去河对岸的。奶奶搬过来之后,偶尔会让我送好吃的过去给爷爷,爷爷是不怎么理的。其余无事的时候,我依然是不会过去的。

她带着那位大哥哥过去,爷爷没在家,这是大哥哥意料之中的。不过,她并不知道。她喊了几句,“阿公!阿公!”无人应答。她很天真地替别人担心:“怎么办?我阿公不在家。”大哥哥回答说:“我就猜到你爷爷他不在家。”

“那你怎么还要来呢?”她问。

大哥哥让她陪他一起进去,把泡过的大米放在舂米机的旁边就可以了。她记得她让大哥哥自己进去的,但她没有拗过大哥哥的要求。

她解开了门扣子,推开了门,让大哥哥自己进去放米。然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去了,走进这个潮潮的、阴暗的、有三个满满的谷仓和一台舂米机的、房梁上架着一口棺材的房间。她偷偷摸了一下别人舂好的米粉,软软的、滑滑的。她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被抱起贴在墙壁上。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被抱起贴在墙上,眼前这个可怕的陌生的生物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用自己的腰一直向前顶,她觉得难受极了。可她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想说,放她下来。但是,她吓坏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听到,“等一下!就要进去了!…..进去了!”她不知道什么进去了。她低下头往下看,什么也没看到。她还穿着裤子,什么都进不去的啊。她又看看那个正在运动的机器,裤子里大概塞着一个香蕉。这些意味着什么,她完全没有概念。

她抬起头,猛然间,她看见阿太站在旁边。她浑身上下青得发黑,是一团青黑色人状的浓雾。她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奇怪,我想叫她“阿太”。她还没有叫出口,阿太怒目圆睁地盯着我眼前的人。

他突然停止了手上的所有动作,放她下来,一个人匆匆离开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站着的阿太,以前,她都是卧病在床的。接下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从此以后,她也不知道为何,尽管同一个村,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位大哥哥。

后来,她从另一个大哥哥口中得知,那位大哥哥跟他说,他在机房看见了我“阿太”了。所以,他不想跟我好。那位大哥哥用土话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做,他说他不怕我阿太。她拒绝了。(我庆幸那位恬不知耻的人不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她仍旧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拒绝了。后来,那件事情变得朦胧,又由朦胧变得清晰,我渐渐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渐渐地走不出去,渐渐地暗自难受了十几二十年……好长好长的日子……

我一直抗拒着“留守儿童”的身份,在大学时,我的一位同学站在讲台上呼吁“关爱留守儿童”,我觉得这是极其虚伪的,虚荣的,我甚至想立马站出来揭露她。我总认为,维护留守儿童内心世界的平衡,不要用自以为是地关爱去破坏这种平衡才是最关键的。换言之,他们不需要你们,你们的出现只会刺伤他们。后来,在目睹了妈妈和弟弟那一场争吵后,我才知道,留守儿童这个群体,终归有些伤痛与众不同。想来,在同类的留守儿童的遭遇中,我其实无比幸运了。

微风,轻轻吹拂……白团的气稀释了一点……

微风,又轻轻吹拂……白团的烟雾又稀释了一点……

她,最终消失了。

趴在水里的少女,渐渐有了动静。她从巨石底下慢慢地匍匐前进。她站了起来,全身湿漉漉地,头发还滴着水,眼眶通红通红。她站在水里,茫然四顾,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她何其幸运?滚落的巨石刚好卡在左右两边的小石头上,两个小石头托举着这块巨石,像是两只极其粗短的脚,撑着一个庞大的身躯。留出来的空隙,刚刚好足够她喘息的,刚刚好没让她半身残废。

她站起来,她右手边不远处有一个人哭得太厉害了,不明就里的人认为刚刚的喧闹声是因正在哭的人而起的,正在哭的人似乎很受欢迎,大家纷纷跑过去安慰她。

唯有她玩得要好的同行的伙伴走过来,拍了拍说:“你没事吧?我就看着石头滚到你身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要……”接着,她拍着自己的胸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她看似惊魂未定,先环顾了四周,却又茫然地答道:“我的两边刚好有两颗小石头挡住了……”

 “还好,还好,”同伴呼了一口气,“你刷牙,不是站在突出来的,比较高的石头上的吗?”

“是啊,石头……”她有些失望,她又举目向远处找去。

“可能那那两颗小石头先滚下来的吧”同伴自言自语地补充道,“咦,我刚没发现那两颗石头滚下来啊。可能我没看清吧。我都吓到了。”同伴再一次强调。

“哦,是啊。挺可怕的……”她看了看巨石,顺着巨石的位置,看了看远处的天空。那里仍旧什么都没有。她还来不及询问,阿太为什么要消失了。为什么只有一气游丝,连个人影都聚不齐了?

她俩走开了,人们陆续走过来,安慰那个正在哭的人,询问她到底怎么了。走过她俩的身边时,人们似有所悟地、自以为了然地、带着一点点笑地看着全身湿透的她……

她上完早读,手里拿着刚取出来的蒸饭,路过小卖铺,听到有一个人一边哭一边说:“妈,那个大石头都砸下来了,我不想待在这个学校了…….”

哦,就是刷牙时吓哭的人。她正在打电话。

就这点小事儿还要打电话?有用吗?她默默地走了过去。说不起内心是鄙夷还是好奇。

 “啪”的一声打破了沉闷的数学课,一个妇女一掌拍在教室门上,“我说你们学校怎么回事?”同学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忍不住去看这个中年妇女,只见她一只手掌贴在门上,另一只手插着腰,像是一只为了护犊子而准备战斗的老母鸡。

数学老师并不为所动,走了过去,同学们就看着他们,数学老师高且瘦,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高高的眼镜,站在微胖健硕且敦实的中年妇女面前,有着漫画里老夫子和大番薯的即时感。

“老师,我是王帆的妈妈。你们学校怎么能让我家王帆去…….”

她还没有说完,数学老师毫不客气地说:“我现在在上课,你要找人,除非校领导找我要,你要投诉,自己去找校领导。”

“老师……”

“你,出去!” 数学老师在中年妇女开口后的一秒钟之内又再一次打断了中年妇女,用手指轻轻比划了一下后,冷冷地说道。

她才悻悻地说:“老师,对不起。”接着,又语无伦次地坚持着:“老师,那块大石头都要……”

“老师,我家王帆都差点被石头砸死了,你们就不能管一管的吗?这要是真出事了!你们怎么负责?我们家王帆……”母亲疼得心里都要流血了,几乎是要嚎叫了。

被点到名字的女生红着脸低下了头,数学老师微微地转过去,看王帆安然无恙地坐着,便毫不动容地再一次粗暴地打断了她:“不要打扰我上课,有事自己去找领导。”

女生屁股还没离开凳子,便大声说了一句:“你给我回你的座位去!”然后,便不顾这位母亲,轰的一声,把门给关了,留那位母亲尴尬地杵在那里。

课堂上的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后来,听说,王帆妈妈跟学校领导大哭了一场、大吵了一场,班主任在全班面前安慰了一下王帆,然后,还让每一个人写慰问信给王帆。

她的同学们都写了信,她也写了信。她告诉那个女生:“有这样一位妈妈,就算被石头砸到其实也不那么疼的,别怕。”

那一天晚上,夜已经很黑了,宿舍也已经熄了灯,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她这才觉得背后生疼,下午洗澡搓背的时候,她也感觉到疼,但洗澡房很暗、很挤、还有很多人在后面催,她没来得及看是否有伤。现在,她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睡,陷入了无边的孤寂之中……

后来,她才知道,这种“总是睡不着觉”的情况叫失眠。她从此患有习惯性的失眠症,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她的求学史,几乎就是一场跟睡眠的抗争史。她几乎试了各种方法去阻止自己失眠,数绵羊、做仰卧起坐、按穴位…….然而,这些于她而言都不管用。

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她实在是失眠得难受,她就开始默默地哭起来,她哭了很久,眼睛啪嗒啪嗒地打湿着枕头。后来,慢慢地哭累了,就睡着了。我试了好几次,发现大哭确实是能够解决失眠症的好方法。于是,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失眠到一定程度了,她就开始一个人无声地哭着……大多数时候,她并没有什么好哭,每每为了挤出眼泪,她也费了不少劲儿,甚至有些时候,她就为了哭不出来而哭。后来,她真的很讨厌哭这件事情。

从高中到大学,她尝试各种方法去控制失眠。她睡觉极度怕吵怕光,于是干脆习惯晚睡。这时,她逐渐培养起看书的习惯。出来工作两三年后,有了独间宿舍的她,这才慢慢地养成睡前捧着一本书看的习惯,这个举措成功治愈了她的失眠。她在将近15年的失眠“抗战”中,赢得了阶段性的胜利,甚至是永久性地压倒性的胜利。

她的人生啊,也是一部和失眠的抗争史。

熟睡的梦各自纷呈,失眠的夜大多痛苦。深夜,我仍旧辗转。我终于还是艰难地坐起来。我看着呼吸声传来的方向,那是幽深的夜的节律。我又转头看看窗台的方向,想起自己宿舍的沙发来,我叹了一口气,接着手机屏幕的光,拿起床头上的书,摸索着走进厕所。然后,我坐在马桶盖上,翻开随身带着地书,就安静地看着。

此时,厕所就是我的日月星辰,是能容纳拥抱着我的宇宙。许久,困意袭来,我眯着眼睛,轻轻地走回床上,大概是开门的声音多少让老妈感觉到了。

她问:“三妹,你还没睡吗?”

我装着没睡醒一般,用鼻腔咕哝一句:“哦,上个厕所。”

 

 

 

 

 

 

 

10第四天:长城

是了,矛盾的爆发点就是在这一天了。

这天,我们一行人坐车到达了长城。寒冷的天气,并没有阻挡世界人们对八达岭长城的向往。这些天,一天比一天冷,游客也一天比一天多了。

我们先在长城脚下找了一个小店,老妈忙着将保温杯满上了热水,五块钱一杯。天气实在太冷了,彼时,我陪同二姐在挑选帽子。天气实在太冷了。

老二拿着一顶刚挑好的帽子,跟我说:“你帮我给这35块钱。”35块钱。这真的是一笔非常魔性的金钱。

我拒绝了,这大概是因为我没有答应的理由,我们之间积攒了太多可以让我拒绝的小细节。我虽然一切看得开,但这不妨碍我记仇。前段时间去给老爸老妈买羽绒服,说好了平摊。我跟老二说,“我小本本记你450了啊。”老二跟我说:“不要,不是才439.5吗?”我翻了一眼白眼。行吧,随你。

后来,老二曾向其他人开口,但是,大家都嬉闹声中拒绝了。当时没有想到,或许,那不只是一顶帽子,而是二姐觉得自己是否被爱的象征。所以,就在我们都认为“二姐这下总该掏钱买了这顶帽子了吧”的时候,二姐才会放下帽子,离开了小店,以自己挨冻的形式向我们抗议。摩肩接踵的小店,稀释了这种抗议。我们只是齐排排惊到下巴都要掉了:说好的,35块也没有很贵呢?微信没钱?支付宝也没钱?特么逗我玩呢?

“算了算了,就当做时尊重她的价值选择了。”我在惊诧之余,安慰着自己。

我们都挤出了小店门口,老爸问了一句:“老二,你不是说买帽子吗?”

老二咕哝了一句:“没买,他们都不给我付钱。”

我们不甚在意,随着人群朝着滑车检票口走去。直到走了小一段路,我们才停下来。发现二姐和老爸在后面姗姗来迟。

我们站定,看见他们从人群中走过来。看着二姐都上戴着帽子,那正是她刚刚看中的。我们莞尔一笑,静静地等着他们朝我们走来。

寒风呼啸,其实也没有那么刺骨,甚至有那么一点幽默和小温暖。

终于,他们靠近了我们。

“呦!终于还是买到帽子咯。”我们会心一笑。一齐将憋好了要调侃的话都放了出来。

“看吧,是不是觉得戴着帽子特别的暖?”我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一边炫耀头顶的帽子,一边用极其欠揍的语调说着,“我的帽子比你好看、比你的暖、还比你准备得早哦。”

老二整了整自己的帽子,眼神、表情都是得意和满足,挽着老爸的手傲娇地说:“还是老爸对我最好了。”

老妈挑了一下眉:“你老爸给你买的?”老二继续傲娇地发出“嗯哼”的声音,并且也挑了一下眉。

老大叹为观止,拖住下巴,摇了摇头,忍不住拍起掌来,又点了点头,说:“你最终,还是成功了。铁公鸡果然是拔不了毛的。”

老弟拍了拍老二的肩膀:“上天待你不薄啊。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老爸嘴角略微上扬,眼神带着点满足和宠溺,轻轻哼了一鼻子气,说:“瞧你们,出息。走,出发。”

“走,出发。”

“走,出发咯。”

“走咯,出发出发。”

就这样,我们一家就这样欢欢乐乐、和和美美地向着长城奔去了。

等等!

等等!

我们转过身去,在人群的寻找他们的身影。突然,老爸出现在我们面前。脸很臭、眼神很冷,活像我们欠了他几百万似的。“你们出来旅游干什么?!35块钱的帽子你不会帮她买吗?”老爸劈头盖脸一顿骂。他开口的一瞬间,我终于还是听见,梦,碎了,的声音。那是北风,“咕”地一声,从耳朵灌进心底的声音。

我愣在那里,甚是委屈,完全搞不清楚老爸在搞什么事情。老爸冲着老妈骂的是什么呢?

只见老妈也冲着老爸说了一句:“35块的帽子,她自己不会买吗?”

老爸火气更大了:“她说她卡里都没钱了。她先让你买,你怎么不买。”

老大看不过去了:“买不起就不要戴了啊。”

发生了什么?我老大怎么那么不明智地加入了战斗?

老爸又瞪了一眼:“你看,那么冷,有人没戴帽子的吗?一顶帽子都买不起,你们带我出来旅什么游。”

老大:“快30的人了,别告诉我35块钱的帽子还买不起。”

“你没听她卡里没钱了啊。所以,我说,你们出来旅游有什么意思。”老爸仿佛吃光肉仍旧饥肠辘辘的蠢驴,急躁而又恼羞成怒。

老妈也不是那种示弱的人,她大声喊到:“你冲我发什么火。我问你。”

吵架是不分方言也能意会的。行人掠过我的周边,投来惊奇却了然的眼神——咦~吵架。我看了会地板,勉强动了动脸上的肌肉组织,朝着爸妈讪讪地笑道:“好了,好了。没事没事,她没钱,我有钱。对对对,是我带你来的。我们去爬长城,走、走、走。”

老妈还想再质问一遍:“你冲我发什么火。”我知道再不阻止老妈,老妈估计会把陈年旧事中的辛酸苦辣全部都哭诉一遍。

老弟也赶忙安慰老妈:“唉,老妈,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我看着老二,我迫切地希望她能够站过来,解决这场风暴。她就站在离风暴中心两米处左右,像是站在远处看戏的旁观者,对自己刚刚引发的争吵熟视不睹、充耳不闻。她更像是灶台上的鼓风机,时不时整整自己刚买的帽子,说道:“还是老爸对我最好了。都知道给我买帽子。”我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这个人如果不是智障就是“奸计得逞”的小人,不知道是要给老爸助威、还是想给这场争吵推波助澜。她若无其事地朝前走去,留下争吵过后,身心俱疲地我们。

我气到肝疼,看不惯她没事儿一般地一个人走着。我跑到她前面,我面对着她,她面对着前方,我们站成了一个直角的交点,我恶狠狠地对着她说:“我告诉你,我也就在爸妈的面前才没有说你而已。”她的思想隔绝了我,我亦不管她听完作何感想,又散开了。

我们分散着走到检票口,到了检票处,又聚在一起。我已经懒得再说什么了。老爸依旧碎碎念:“没钱来旅什么游。有什么意思!回去了,回去了。”

终于,我卸下了自己的伪善,变得极其不耐烦与不友善,“机票买好了,现在回去来不及了。”

“明天不要出来了,待在酒店就好了。”老爸说。

“你选择待在酒店就待在酒店吧。我们自己更愿意选择出去玩。”我说。

“像你二姐,都没什么钱,还一定要出来旅游。”老爸说。

“我有钱啊!我就想带你体验一下啊!如果你实在不喜欢,大不了我以后不带你来就是了啊!”我的本来面目到底是冷酷无情,每回答一句老爸的话,就多一分“铁石心肠”。

“有什么意思!连35块都买不起。”老爸说。

“少来,瞎听她吹。刚来的时候,她男朋友才给他888的红包,这几天也没见她用。”我说。

“我就说,不要来旅游。好像我不出来旅游,你们又说的,我对你们有多差一样。”老爸说。

我动了动嘴巴,硬憋到眼眶红到发涩。这句话才是“后羿的大鸟”,我直线掉血,仿若被固定在无人无物的荒原之中,任由寒风如小兵一般对我对我发起攻击,还挺孤立无援的。这原本是我劝老爸出来旅游的话,怎么就成了我委屈他老人家了?我接不了老爸的话茬,默默地转过头去,老爸也没有再说话。

老二目空一切般地往前走,压根不朝老妈这里看一眼,老妈一把把她拽住:“老二,你真的连35块钱都没有了吗?”

老二不耐烦地说:“哎呀!都跟你说了,卡里没钱了。”

老大也毫不客气地应了一句:“一开始,是你先提出旅游的吧。没钱你旅什么游。”

老二预计来年五月份结婚,大概是觉得结婚之后,就很难有时间和机会跟家人一起旅游了吧。

“反正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你们出来旅游了。”老二反唇相讥。

多么相似的话,谁能够想到,老大在一两天前就跟我说过一样的话。“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你二姐一起出来旅游了。”当时,我笑笑,忘记自己有没有回答,如何回答。

“哎,算了”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呓语道,“那大家就都不要一起吧。”

二姐再一次重复着自己的观点,“反正我以后肯定不会跟你们一起旅游的。”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自己被她的冷漠和傲慢刺伤了,我硬怼了回去:“行啊,你要不想跟我们一起来长城,你也可以先回去。你的票,我出双倍跟你买。怎么样,赚到了吧,我买得起!”

我的强势和丑陋,与刺骨的寒风“如出一辙”,可我正站在恢弘的长城脚下。

过了这次的小风波,老大说:“我以后再也不要带老爸出来旅游了。”我默默叹了一口气,仍旧没有回答。

“以后,你带着老爸,我带着老妈旅游就好了。”老大双手环抱老妈脖子上,看着我说。老妈笑了笑,不敢大张旗鼓,却早有点头的趋势。

我说:“我还是希望一家人可以和和美美的。”老大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我们各自坐上了滑车,滑车艰难地缓缓爬着坡,下了滑车,我们已经到达了八达岭的第四段。长城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攀登,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用心去感受、去回想:我脚下站着的是万里长城,是征战杀伐、抵御外敌的中华巨龙;是历经两千年而依然屹立不倒的历史见证……

我们规矩地往前走着,二姐“主动”地远远落在后头。到了需要合照的时候,我们才不得不又别扭地“拼”在一块。

天,冷得真实在。我实在不想将手从手套里抽出来,去点亮我黑屏的手机。于是我灵机一动,把手机屏幕贴在了弟弟的鼻尖上。屏幕瞬间就亮了。“看看我们家的鼻尖,辣么高,超级好用。”我哈哈大笑。这个动作逗得大家都笑了,有抿着嘴笑、有板着脸憋着笑、有乐见其成的笑……

“可以,老弟还是非常有用的,继提包之后,又开发了老弟的功能。我简直太优秀了。”我再次笑道。

“谁说的,老弟一直超有用的。”老弟辩解地道。

“来来来,用你鼻子多点几次。要是早想到这一招,我前面拍照就不用那么麻烦了。”我作势要继续拿老弟的鼻子用。老弟尴尬地逃开了,我追在后面。我们又欢乐地笑起来。

我们找到一个阿姨帮我们拍照,期间,阿姨跟我们聊了起来,这次是他们夫妇两人一起出来旅游的。他们两个人已经一起去过上海、杭州、贵州等一些地方了。

老妈眼里带着光,再三确认:“真的是你们自己出来玩的吗?你们怎么可以做到自己出来玩呢?”

聊了许久,这位阿姨的老公一直在旁边含着笑看着他们,不时地礼貌地点点头。而不远处,老爸在不停地催促着老妈,就如同前出于担心我会被拐走而心焦,想要及时阻止。

我们仍旧站在原地,目送着夫妇二人离开,他们在熙攘的人群中,紧握彼此的手,相互搀扶着走下好汉坡,他们之间,有北风渗不进的暖,在草木萧瑟的山岭间,在历史厚重的城墙上,有人演绎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童话。

老妈一边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边想去拉着老爸,一边说:“你看看人家夫妻俩,都是两个人自己出来旅游的,他们还去了那么多地方。我们以后也要两个人去旅游。”老爸没有回应老妈的话,只是“哎呀哎呀”地避开了话题。

老妈眼睛不愿意挪开那对夫妇远去地方向,她对我们说:“你们看,你老妈一生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们站在旁边,不知该如何自处。

正如小时候,在为数不多的电话和相处中,他们经常问我们:“阿爸阿妈离婚了,你们要跟谁?”我们实在不知道,忘记了后来是统一了口径,还是不约而同。我们就说:“我们谁也不跟,我们跟着奶奶。”

 

 

 

 

 

 

 

 

11

从长城下来,时间尚早,休息时,我跟风买了可以刻字的长城纪念章。纪念章是类似于地球仪的设计,我先买个圆形小号的,刻上爸妈的名字,摊主问我要不要刻上“百年好合”,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刻‘健康平安’就好。”

咦,大号的椭圆的纪念章更大更好看些,于是,我又把六个家人的名字都刻上了,正如我期许的那样,我同时写上了“家和万事兴”。摊主把其中一个“孟”字给错刻成了“猛”字,我和老弟齐齐调侃老大:“没关系,反正你本来就很猛。”老大傲娇地说:“刻错了让她换就好啦,或者干脆不要了。”“家和万事兴”哪会一开始就那么完美的,总要经历些什么的。我自我安慰道。

与班车“擦肩而过”,我们一行人决定座“黑车”去明十三陵。揽客的妇女和开车的阿叔是一对夫妇。司机老婆全程喋喋不休,当她得知,我们就是兄妹四人之后,就在一旁各种羡慕地对我妈说:“大姐,看看你们现在有多好。四个子女带你出来旅游,多么孝顺。然后他们一个月再给你们几千块的生活费,多好。”然后她又对我们说:“你们一个月给多少钱给你们爸妈?”

司机老婆略带谄媚地羡慕和窥私,算是我们这一家的日常了,每每这时,我们几姐弟就感觉尴尬而不堪重负。尤其是“一地鸡毛”还没扫干净的这会,我们的尴尬简直要溢出来,却又心照不宣地打着哈哈。

接着司机老婆开始跟我们唠嗑一些有关北京城的历史,我坐在她前面,刚开始还会与她做些交流,后来,发现她不过是把相同的几件事情反复说,便越发觉得乏味困倦起来。

想来,她应该是一个貔貅馆的托。司机老婆说,貔貅馆的位置是故宫中轴线的延伸,这貔貅馆与故宫、明十三陵构成一条中华命脉。风水绝佳,可以求财求事业求姻缘。又举了很多例子说在这里求貔貅特别灵。但是,进去了就要求貔貅,不然,容易“漏财”。

弟弟一开始不知道貔貅是何物,听名字以为是某一种很有灵气的寺庙或道观,于是,尤其想要进去一趟。司机老婆玩得一手好欲擒故纵。她说:“看你又有女朋友了,你求啥呢?咱要不还是不进去了。”

弟弟蹙了蹙眉说:“我…..我进去求事业。”

 “去吧,想去就去吧。撞撞财气也好。” 这话听得姐姐们老泪纵横。老弟是普通大专毕业,能力一般,毕业后工作并不顺遂。三个姐姐外加父母双亲时常轮番上阵,恨铁不成钢地去“教育”他、鞭策他,想来他的内心也是极其苦闷的了。

二姐说:“我也要进去求事业。”

后来,弟弟才明白所谓的貔貅馆“求”事业,是买貔貅玉器的说法。我们什么都没买,略有些失望地走出来。

司机老婆见我们生生选择“漏财”,直到我们到达定陵都没大说话了。我也乐得清闲。我们逛完了定陵的地宫,走在宫墙上,野望群山、草木枯黄、余辉残红,南方人第一次感受到何谓萧瑟寂寥之美,内心也是颇为畅快。

我们顺着定陵的宫墙走到大门广场,万里无云,空气清净,夕阳不吝惜地洒下最后一丝温暖,给周围的一切染上了旧电影一般的黄色调。这是北京最能称之为北京城的时候。唯有此时,历史的沧桑、真实、以及雄健的生命力才最鲜活。

一切都那么美。我拿出手机和自爬杆准备拍照。“叮珰~”,铁制品敲击着地板的清脆声音。我索性把包包放下,继续拍照。终于,等我拾起摔在地板上的纪念品时,发现她的轴承摔断了,底座和纪念牌一分为二。呵~那个刻有“家和万事兴”的纪念品。

我捯饬捯饬地想要修回去,这时,不远处有一些游客“熊孩子”在嘲笑,“你看,他们的东西摔碎了。”并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北京难得有如此空旷而爽清的地方,回荡着这些的笑声,也清脆异常。

我抬起头,看着站在远处的家人们,他们也驻足看着我,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蹲在地板上整理自己的包,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接受了这枚“家和万事兴”的台座修不了的事实……我重新背起包,举头望天空,长舒了一口气,内心咆哮道:去他的,老子的魏晋风度该拿出来晒一晒了,老子无所畏惧……

 

 

12

从明十三陵坐车,到站下车后,大家已经又饿又累了。

二姐在群里发了一个美食店的链接,打车去那个地方需要接近35块钱。花个35块的打车费去吃一顿不知道好不好吃的饭店,然后再打车回来,我觉得挺不划算的。何况这天那么冷。

二姐不断催促我们快点打车,我一边说自己的看法,一边试着打车,北京打车真的超难。大概是我的不情愿表现得太明显了,她又一次催促道:“快点打车啊,等一下老爸老妈要饿坏了。”

我冷笑:“现在又有钱了,花35块钱都够你买一个帽子的了。真的有必要去那里吃饭吗?”

饥寒交迫、得理不饶人、恶毒,如我。

老大在一旁搜寻附近的食物,老妈老弟在一旁静静地等我们决定。老爸又开始在一旁嘟哝:“我要回旅店。回旅店的路上随便找点吃的。”

我“老爸,我先教你使用百度地图,等你会使用百度地图了,想去哪就去哪。”于是,我又开始教爸爸使用一个手机APP。趁机让老爸多接触一点儿东西,多好。我想。

老大终于找到了附近有一家护国寺小吃。最后,我们一行人走了一小段路。

我和老大点好单后,老大先拿了一部分过去,我在前台等餐。等着,等着,二姐过来点餐了。我纳闷:“咦,我们不是点了吗?”

她没有理我。

后来才得知,老二跟老大说想要吃啥啥啥。老大也冷冰冰地说:“自己去点。”每次的“针锋相对”都让彼此间的心越来越远。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从哪里做些改变就可以阻止今天的局面呢?

护国寺小吃真的很好吃,可我们吃的并不香。我们点的菜一如既往大家分着吃,二姐自己点了一份自己吃。从二姐的碗里舀了几汤匙的汤,是我唯一化解“隔膜”所做出的努力。

吃完饭后,我们终于去了鸟巢和水立方。那是我们从第一天到北京就说要去然后到现在也没去的地方。两辆滴滴。我、老爸、老弟先到,于是在鸟巢入口一家旅客服务中心,点了杯五块钱的白开水,坐下了。

我还是在想,我应该说些什么,才能改变家人间“剑拔弩张”的局面。我飞速运转脑海中的知识,疾速思考是否有哪本书的知识能够解决如今的场景。可我失败了,这让我恨不得回去狂补几本书的冲动。我一度觉得一有问题就想找书看,非常书呆子,但这是我一路走到现在的人生,在遇到困惑和问题时,身边总无人可问、无人来教而形成的思维习惯了。庆幸的是,我所看的书,大多数是人类文化之精品。

很快,一家人又一次坐在了一起。一开始,我们只安静地坐着。我尝试着打开话匣子:“我们现在好好地、平静地聊一聊。不带吵架的那种。我真的很希望聊开之后,大家再一起开心去玩?”

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之后,我又说:“我们都说说自己的想法?”我想了好一会儿,又强调:“不要去批评别人,我们只说自己的想法。”

“要我说,我们就不应该出来,出来干什么?”

好吧,老爸又飙起了口头禅,我用一贯解决问题时的假笑,说道:“老爸,从小到大,我们都没有一起出来过,对不对。现在来都来了,我们就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呗。”

“你老爸,、一贯都是如此的。你们以前都觉得你们老爸很好,觉得你妈很泼辣、很多事。现在认识到你老爸了。以前啊…..”

老妈又要开始了,我依然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妈,你停下哦,我之前跟我说过的,我都能理解,现在,我们就说现在的事情。可以吗?”

老妈停下来,转向二姐:“玉子,你真的没钱了吗?”

二姐双手环抱、躺在椅子后面,眼神向着左右上方来回瞟着,说:“我都跟你们说没钱了。你们爱信不信。反正老爸对我最好。”

按照马歇尔的《非暴力沟通》,此时,我想应该问她:“因为我们都没有给她买帽子,让你觉得并不爱你?是吗?”

然而,我还来不及说,就被老妈抢话:“对对对,就买了一顶帽子,怎么就你老爸对你最好,我们这些人就对你不好吗?你想想,这一路上都是你姐姐妹妹再花钱,你一到花钱就走开。你是真的没钱了吗?”

二姐维持着刚刚的姿势,说:“都跟你们说没钱了。你们不信是你们的事情。”

二姐是否有钱,一直都是一个谜,在家人面前,她总是表现想法设法维护自己“很穷”的人设。然而,房子也买了,新款苹果手机也买了。我们都知道,这是她一直努力、非常上进的结果。除了在本职工作努力认真、积极争取晋升,业余,她还马不停蹄地做着各种微商。什么赚钱,她就卖什么。

“你实在什么钱都不想出,那你一开始就不要提出一家人出来旅游嘛。这样不是更省钱。”老大生气地说。

二姐依然保持着回避地架势:“反正我以后都不会跟你们出来旅游了。”

“我们先不管以后要不要一起出来旅游吧,”我说,“我可能觉得有时候,你太过警惕了,所以,你每一次都在我们面前强调‘你没钱’。但是,我们家现在物质条件已经越来越好了啊。你完没有必要……”

“停,别拿你那套非暴力沟通来对我!我也看过!”二姐打断我的话。是了,曾经我极力向身边的人推荐这本书来着。

我摇了摇了,说:“那你应该知道,我沟通的所有出发点,都是因为……”我有些鼻酸了,但还是咬字清楚地吐出:“爱。不是吗?”

周围安静了那么一小会,这安静是尴尬地沉默。二姐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你这个语文老师,你当然说什么都有道理了啊。但我又不是你学生。”

“玉子,你那么怕我们知道你有钱,是不是担心我们知道了,会找你拿钱。”妈妈拍了一下二姐的退说。

二姐极其抵触老妈的碰触,说:“哎呀,都跟你说我没钱了。”

在我看来,二姐的答案不言而喻,是的。某次,她曾愤恨地跟我和大姐:“你们要当樊胜美,我没意见,但是别拉着我!我的人生我要自己掌控。”我完全能够理解二姐为什么会这样说。在她毕业出来工作没多久,工资不太高、手上积蓄不太多的时候,老妈曾经要求她拿钱回家。或许是老家的房子刚装修。那是极其压迫、难受的时间。我也曾遭遇过、怨恨过。

后来,弟弟也略微气愤地说:“难道你认为老爸老妈送你读大学,是那么容易的吗?”

弟弟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弟弟长大许多。

“你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你都毕业一年了,早上去一下保险公司,然后天天就在那打游戏。从来没有拿一分钱回家,也没见你做出什么业绩。最近,11个姐姐帮弟弟买房都被骂上热搜了。我是绝对不可能帮你买的。”

“11个姐姐帮弟弟买房会被骂上热搜,11个哥哥帮妹妹买房,可能就会被夸:哇,哥哥好有爱哦,妹妹好幸福哦。所以,看清了吧,老弟,男权社会对男性尤其是底层男性也是不公平的。”我看了一眼老弟,“没关系,我们都不会你的提款机,但是可以变成你奋斗的资源。”那时旅客中心没什么人,几个服务员一直看着我们吵架,实在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我赶紧提议,走吧。回去再说。

如果能够鸟瞰水立方和鸟巢的夜景,应该是绝佳的美景。置身其中,只觉得还行。我挽着老爸走在水立方的前面。

我对老爸说:“我现在教的学生老早老早地就被带着去各处旅游了,我其实是挺羡慕的。但是如果你小时候没有办法带我去,可以的,我能够理解的。没有关系的,我都无所谓的。小时候你们没有办法给我的,那换我给你们啊。”

老爸没有作声,我接着说道:“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吗?你每一天都说:旅什么游?有什么意思?我觉得有意思啊,我就想让我的爸爸妈妈也体会一下啊。我都不强求你带我去干什么了,为什么我带你出来,你不可以配合一下呢。就算是装的也好,你起码也装着很满意的样子啊。”

老爸依然没有作声,甚至想要甩开我的手,他的脸是撇开的,既没有看我又没有看着前方。我拽着老爸的手,固执地说:“第一次出来,实在不开心,你回去的时候在跟我说清楚啊。说你体验之后,其实不喜欢去旅游,我们就不强迫你啊。你为什么要三句话不离:旅游做什么,有什么意思呢?”

我原本想要更直白、更伤人地说上其他的一些话。我原本想更犀利地打出“愧疚牌”,终究还是不忍心。往事的种种,平庸、平常而贫穷的种种,我都能够理解,并且我因此对爸爸妈妈的付出深表感激。从小到大,他们不欠我们什么!

可我仍旧希望说出来之后,可以从老爸那里得出一些回应。他只要稍许略带开玩笑地说:“好的。女儿,其实,虽然我没说,但是能够来北京,我也很开心的。谢谢我的孩子们了。”只要这样一句话,我就会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就能够释然、我就能够带着欢乐地去跟自己的父母双亲达成和解。正如,我一开始想要与父母来北京是的目的一样。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

灯光太美,夜色太浓,我似乎感觉到老爸的茫然,像是没有听懂我的话。似乎我说的世界,于他而言是不存在的。

步调太沉,呼吸太重,我又似乎感觉到老爸的淡漠,她说:“我就不喜欢出来旅游,你们偏要我出来旅游。现在这样,有什么意思?”

老爸轻轻松了一下手臂,不太愿意我继续挽着他手。

我亦轻轻松开。松开手的那一刹那,狂风呼啸,孤独像龙卷风一般从深处凝聚、横扫一切。

我站在孤独地对面,冷笑起来,极强的防御心瞬间飚起,对着她叫板“来吧,对于你,老子早已无所畏惧。”

这种空寥寥一个人的孤独,我早已了然于胸!

 

 

 

13

那会儿我上小学低年级,不知道为何,我在放学的时候,总是流鼻血。鼻子的血喷涌如柱,一部分顺着鼻子流了出来,一部分顺着咽喉咽进去。浓厚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对于流血的无知,都让人觉得恐惧。

第一天,我回家将这件事情,告诉奶奶,奶奶跟我说,可能是太热气(上火)了。

第二天,我又流鼻血了,我还将这件事情告诉奶奶,得到了相同的回复。

第三天,我想下次流鼻血的时候,如果我能快点回家,让奶奶看见我的鼻血,她就能够明白我的痛苦了。于是,一放学我就冲出了校门。我跑啊跑、跑啊跑,(从学校到家里,走路需要40分钟)终于,我还是在半路上就流了鼻血。我有些恐惧了,我边流鼻血边哭,我想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我一边哭一边说,可是我不想死,我又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我要死了。我回去又跟奶奶说了这件事情,奶奶说,怎么老是流鼻血。

第四天,我循着一些蛛丝马迹,我发现,每次放学后穿过盘山公路时,我就会流鼻血。我想,或许是因为公路不远处有一个墓穴,以前我每次走都会觉得瘆得慌。如果我能够走快点,说不定死神就追不上我了。我一鼓作气,想迅速地冲过去,我小小个一人儿,背着个大书包,我飞快地跑啊跑,可我还是摔了一跤。我怕极了,赶紧站起来继续往前跑。可是,就在我跑完这段盘山公路的一大半后,鼻血如期而至,我“轰”的一声,立刻停下来,就怔怔地立在那里,连走都走不动了。我“哇哇”大哭,所有的话却都被卡在喉咙里,怎么办?是时间到了吗?我就要死掉了,是吗?墓穴在山上,死神是从墓穴是出来的,所以,一开始,我停下的时候,就背对着陡峻的崖壁,我的前方,也是公路的下方,有一个崎岖的坡,下面就是深水潭。那会儿,是大人们还骗我们深水潭有水鬼。

我越哭越大声,越来越害怕,鼻血越来越多,就像小溪发洪水一样难以抵挡。周围越来越安静,无人听见我的呼声,山谷的鸟兽虫鸣、流水潺潺,之于我,全是死亡的召唤。突然,从崖壁上滚下一颗碗大的石头。完了,死神马上就要把我抓走了。我啜泣着,心里有一万个不想死去。我一直在乞求着背后的鬼混,不要吃掉。可是,我就只在哪里哭,我发不出声音。我又怕鬼混听不见我的话,我急得越哭越大声。我希望有一个人从我身边路过,然后救救我。可是,我的世界空无一人。一个经过的人都没有。只有我一个孤寂而凄厉的哭声。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离开的,又是怎么离开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那里仍旧停着一个我,她被困在那里,从不曾出来。

第五天,终于还是来了,我一方面为了自己昨天侥幸逃过一劫而感到庆幸,另一方面,我又怕极了死神再来找我。我依旧惴惴不安。这次,我一如往常地流起了鼻血,不过,这次是放学后不久就流鼻血的。后来,老师往我额头上拍了拍冷水。我太开心了,人那么多,鬼魂就不会来找我了。同学们问我怎么都不怕。我傲娇地说,不怕,我都连续流了四天的鼻血了,我已经战胜了死神。她们纷纷羡慕地看着我。

更早,或者更晚,同样有一件让另一个我久久困在原地的事情。相比起流鼻血来,这件事情小得多。

某一次,我发高烧,奶奶给我吃了药,叫我躺在床上休息后,就去操劳各种家务活、农活了。我昏昏沉沉中醒来,特别渴,特别想要喝水。水似乎就放在不远处的柜子上。可是,我压根没有力气起来。我叫了几声奶奶,估计奶奶在菜园子里忙活着。没有人应我。我听见外面的小伙伴庭院里上蹿下跳玩游戏,欢乐极了。我躺在床上呼喊她们,很久很久,没有人回应我。我叫姐姐,姐姐也没有回应我。他们仿佛就在房间的门口,他们玩得好开心。唯独我难受至极地躺在床上。

阿德勒说,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那些有人牵着手陪你走过的困难,不是困难,是成长的经验,那使你历经风霜,仍旧内心柔软。那些你独自扛过的苦难,化成你坚硬的铠甲,冰冷却也足够管用。

望着老爸在黑夜中模糊的背影,我抹掉不经意就撒欢的眼泪,仍轻轻笑笑,驱赶孤独。

我以为我能改变些什么。我跟老妈说,你才五十岁,人生百年还剩五十年,不必倚老、无须服老,仍可以尝试一切未尝试;我告诉老爸,想学车就去学吧,没事,我给你出钱。过不了,我再帮你报名呗。然而,人不能妄图去改变另一个人,你只能去影响她。“选择改变”从来都是自己的事情。

在我们彼此松开手的那一刹那,我释怀了。我终于还是明白,那些只愿意停留在原地的父母们,那些伏在门上眼汪汪盼着儿女归来的父母们,甚至是那些只知道责怪儿女不听话的父母们,终将与儿女分离。那个至亲骨肉之间的爱慢慢延展成一条长长、长长的河流。顺流而下的子女与驻守岸边的父母,无须强求,谁要跟上谁。

我足够爱自己,所有才有能力离开你;希望你也足够爱自己,去尽情享受人生。

我深深地理解老爸,并对他们的辛苦付出而感激万分。我叫道:“老爸!”老爸并没有理我,我又拉长声音叫了一声:“老爸~!”老爸缓缓转过身来,我张开双臂,说:“老爸,我们抱一下吧。”

老爸怔住了,我飞奔过去,第一次抱住他。

谢谢。我准备向着远方走去了。我们再见。

我会带着你曾经为了我付出的过往,向远方飞去了。再见。

我们再见了。

 

 

 

14

上世纪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终于吹到了家乡小镇。小镇的中青年之间弥漫着一股蠢蠢欲动的心——离开家乡去广州深圳赚钱。

农村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没有挽救小农经济本身的脆弱性,十几年间,随着父亲及大伯兄弟成家,土地被越分越少,加之,多为丘陵地带,田地大多不见得肥沃,粮食量产不见得高,缴完一定的公粮后,甚至不够养活一个小家庭的几口人。我妈时常用哭诉地形式跟我们谈起生存维艰的过去,当年连买盐吃的钱都没有,跟爷爷借点稻谷如何遭嫌弃,坐月子连一块猪肉都吃不上……

正如费孝通在《乡土中国》所说,与历史相同,当一个村镇达到一定饱和程度时,为了生存,一部分人总是要离开村镇的。深圳,为了这种迫不得已地离开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去处。

我六岁那年,尚未入读,大哥小哥出深圳过暑假,顺便把我也带上了。这是我第一次踏上深圳这块土地。

来到大伯家第二天,我才从晕车中清醒我过来。我看见大伯母正坐在山一般高的油菜堆前,一打打地捆绑着。他们告诉我,这是大伯和大伯母一起种的,房子前也是一片菜地,他们承包了。我疑惑地问:“为什么你们都到深圳了,还在种菜?”

“深圳的菜是可以拿来卖钱的,能卖好多钱呢。”大伯母乐呵呵地说。

“汪汪汪~”一阵凶猛地狗叫声就在我的身边响起,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望去,大伯穿着黑色的厚重的水靴从狗圈中走出来。狗圈中有许多大狗,其中两条人立在铁栅栏杆上,狗吠着。这些都是大伯的养的狗,据说,狗肉会比猪肉好卖,能赚钱。

看起来,这里的一切,与老家并没有什么不同,不是吗?不过,这里的菜园子比老家的大很多。西红柿一种就是好几垄,油菜也是成片成片中的,并不似老家是一畦一畦的。当然,还种了很多我说也说不上来的蔬菜。

这已经是大伯第三次来深圳闯荡了。

大姑说,她一直记得那时1981年的11月28日(农历),那会儿已经快过年了,他们一行有12个人出来深圳。大伯夫妇、大姑夫妇和、盛伯夫妇,以及其他的一些老家人。

当时,大姑家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揭不开锅,反而是最“富有的”,她家的厨房是唯一又贴瓷砖的,她最先买了电饭煲、全村的人都跑去她那看电饭煲,她家的茶几也比别人的干净漂亮…….

当时,堂姐和堂哥也相继出生了,大姑丈开拖拉机到处跑,日子过得舒舒服服,走哪就去哪蹭饭。两个小孩全都得由大姑带。虽然,大多数的农村妇女都是如此这般的能干,但是,大姑仍旧不愿意,后来,她听人说,在深圳打工,一个月能够转200块钱的工资,大姑便起了心思。

大姑丈不想离开深圳,大姑说:“行,我反正要出深圳去打工,孩子一人带一个,随便你选男孩还是女孩。”大姑丈没法,没顶住大姑的软磨硬泡,于是便卖掉了拖拉机,拿着那笔钱,出深圳去了。一开始,堂哥堂姐还是由我奶奶带了一段时间。

就这样,大姑和一行人到达深圳。费孝通说,乡土之人的迁移只是从一块土地到另一块土地。这话是没错的,他们一行人到了深圳,在坪山坑梓这个地方跟当地人租了一块土地,想要种点农产品拿到市场上去卖。

土地已经开垦好了,某一天早上,大姑觉得很纳闷,一直没有看见大伯家和盛伯家的踪影,直到中午了,她推开大伯家的门,才发现房间早已空空如也。后来,她才得知,大伯和盛伯两家人偷偷回家去了,没有告诉她。

她错愕又愤怒,在他们偷跑回去的前一天,大伯母还去大姑家借钳子,那钳子是打包行李用的。他们担心被大姑发现,便煮了一锅饭,搬行李走出去的时候,只要狗一叫,他们扔一个饭团给狗狗。他们扔了好几公里的饭团,才在几公里外搭到车。

后来,大姑说,幸好有一个好乡出面,幸好还没有往田地里种东西,她和姑丈两人没被罚款。退地给本地人,本地人说:“看你们那样,就知道你们肯定做不下去,女人在田里干活,男人穿着鞋袜待在家里。”

大姑仍旧不愿意回老家去,但是,或是出于现实的无奈,她还是回去了。回去没几天, 在深圳当了一个小官的老乡,觉得不能让自家人都离开了深圳。于是,出言相劝。大姑和大姑丈被人推了一把,又出深圳来了。细数了深圳头几年的辛苦往事时,大姑由不得的眼眶发红。她说,她在老家都不会过得那么辛苦,反而出来深圳头几年,过得很苦。

大姑好歹是咬着牙坚持下来的那批人,后来,盛伯再也没有出过深圳,大伯后来倒是又出去了一次,这一次,大伯在市场上经营了一个烧腊档。老爸说,当时做烧腊档的人,现在都已经富起来了。当时,附近都是工厂,又没有多少人做烧腊。烧腊的东西可以直接往工厂送,但是,大伯那会儿,不怎么管烧腊档的事情,爱跑去打牌赌博,烧腊档多数是大伯母在管,可是大伯母又没有读过什么书,连基本算数也不太会。所以,烧腊档也没有经营下去。大伯一家又回到老家去了。

我去大伯家这会儿,是千禧年前后了,已经大伯第三次“闯”深圳了,大姑形象地把大伯的经历归结为“三出三回”,我听到这词,想起了骆驼祥子的“三起三落”,时也命也,有些人终归错过历史给予的机遇。大伯终其一生,碌碌无为。

我当时太小了,许多事情都不记得,印象中,大伯仍旧只负责养狗的事情,偶尔听到现在的狗肉不好卖时,我会安静地低下头,不说话。

不过,我倒是记得两个哥哥会经常带着我去看风景。午后,伯母把菜田里的活都忙得差不多了,运菜的摩托车也空了下来,哥哥们便卸下摩托车的装菜的大铁篮框子,我们骑着摩托车,轰隆轰隆地冲上一个又一个上坡路。尘土被车轮被甩得纷纷扬扬的,我们在车上摇摇摆摆,感受着风扑哧扑哧地掠过身上的每一个感官。头发,哦,我那时还没开始留长头发呢,但我觉得头发已经很飘逸了。

终于,我们站在了高高的山岗上。天很蓝,风很柔,我们远远地向下望去,密集的楼房无限地延展着,建房子的起重机横在空中来回旋转,像是巨人的战争又像是军人的军备竞赛…….哥哥的手往前一指,意气风发地说:“喏,那里以后会建成许许多多的高楼,深圳以后一定会不一样的。”太阳渐渐地往下沉,夕阳的余辉洒在远处的房屋和近处的菜田上、也洒在一排排房屋和一片片菜地中间的隔断地带,在霞光的照耀下,它们三者彼此融合着、相互吞并着。

哥哥们也偶尔给我指大姑所在的方向。在远处的某一间房子里,大姑和姑丈两个人经营者一家小饭馆。尽管经营饭馆也很辛苦,但是,比起苦苦挨下来来的十几年时光里,境遇已经改善了很多。

整个暑假也就一天,大姑来到了大伯家,她进门的那一刹那,我感觉她像是甘道夫来到了霍比特的小房子。作为“有钱人”,作为远离了土地和农活的人,她的形象是伟岸的。那一天,她带着我们去玩,也带上了胶卷相机。我们拍了很多照片。

哥哥们暑假即将结束,我们一齐打包行李准备回家,这天却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从这一刻开始,才正式闯深圳,此后,十几年间,从未回过老家过年。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旁边放着刚卸下的不那么干净的蛇皮袋,他的一只灰色裤腿掸得笔直,另一只裤腿却被卷起,卷出难以掩盖的土气。那是他连根带着的土,是抛弃了他的土,也是他眷恋着的土。

伯母问:“这次是真真决心出来了,是吗?”

父亲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啊,家里都做不到来吃的。”

我就站在父亲面前,静静地看着,并没有与父亲交流,大哥问我:“咦?那怎么办,你还要回去吗?我们现在把你的东西放出来,你先不回去了?”

我的目光像球桌上的乒乓球,从我这边的蛇皮袋弹到父亲的蛇皮袋,我父亲身上弹到自己身上,我茫然、等着父亲的话。

伯母说:“要不干脆就留下吧,反正你爸也出来了。你就住伯母这。”

父亲久久未说话,我用稚嫩地声音,小小的声音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不要,我要回去读书了。”

“晚一年读书也没关系,说不定一年之后,可以在这里读书呢。”大伯母开心地打趣着。

“这样会跟不上别人的,我还要回去读书了。”语气已没那么坚定,但我仍坚持着。

这样看来,倒是有点像是小时候的自己选择了与父母的分离,选择了回到老家。从头到尾,父亲似乎始终对我保持着沉默。少有叮嘱、没有道别。或许,这与当时的我而言,只是极其寻常的事情,根本无关紧要。我们的别离寂静无声,并不似外人宣扬那般,留守儿童与父母分别时的声嘶力竭。这很体面,这也是阿Q,我从来没有选择。

印象中,我此次回到老家后不久,妈妈也离开了。我曾依偎在奶奶身边,问起她这件事情她是这样说的:“阿兰,你要出去(深圳)就一条心出去吧,要留下来就一条心留下来。”在得知了母亲的担忧后,奶奶说:“不怕,我放下人工来帮你带人。你莫要这样一来一回的,也做不到吃。”

奶奶已经将近80岁高龄了,说这话时的语调像是巫师祈雨一般,有着绵延不绝跌宕起伏的节奏感。只这一句,我便听得几乎热泪盈眶。

当时,奶奶想,两个哥哥已经大了,上初中了,平时也都住学校了,可以去照顾他第四个孩子的孩子了。奶奶就是这样,从大姑到大伯再到小姑再到老爸,一家一窝孩子地照顾着。从不知道疲倦。

大姑、大伯、小姑们从没有让爷爷奶奶分开住在一条小溪的两岸。爷爷对此心生怨气,也不免责怪奶奶。奶奶却说:“手心手背都是肉,难道到了二小子家的孩子就不照顾了吗?”爷爷更是怨愤:“当初是他们自己要分家的,都分出去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我留下来,好有人照顾你,现下要先照顾二小子家的孩子,不能眼看着人家饿死。”

“你这个糊涂鬼!”

……

奶奶搬过来以后,依然是两个家一起跑。在我们家做完事情之后,也常去爷爷家,帮爷爷洗衣服、洗堆了几天的碗筷、清洁灶头灶尾等等。后来,我打了一些,被奶奶“指派”去爷爷家时,奶奶也会让我帮忙做一些家务活。

彼时,爷爷身体仍非常健朗的,除了耕田犁地那会儿,极少见他干什么活,他有一台足够养活他自己的舂米机。他跟邻居东叔公总是一起下棋,一下就是好几个好小时;在我看来,他们俩的关系是极其要好的。毕竟,能够让爷爷开口闭口称“两兄弟”的人极其少。东叔公住在我们家这边。东叔公家的儿子在镇上开着一个副食品店,带着东叔公在家里开着一个小卖铺,他是为数不多的不需要干农活的人了。爷爷也经常骑着自行车去找朋友聊天,亦或朋友来找他聊天,他们总是聊许多的国家大事。不过,我所知道的“他们”,只有术叔公一个人——他曾中过风,腿脚不太利索,一只手像所有中过风的人一样鹰勾着,一只手拄着拐杖。

尽管爷爷并不做什么,却依然用高人一等的姿态看奶奶。奶奶偶尔心生埋怨,却仍旧在繁重的家务和农务中,抽身出来,去爷爷家帮着做一些家务,洗泡了好几天衣服、洗堆了好几天的锅碗瓢盆、扫地、喂鸡…..

15

据说,从深圳回来后,奶奶有意让我晚入学一年,好让我在家照顾弟弟,我死活不愿意,蹲在墙角哭得呼天抢地,“四儿和矮墩儿都要上学了,我如果晚一年上学的话,我就跟不上她们了。”四儿和矮墩儿是两个玩伴的绰号。

对此,我完全没有印象,长大后,听别人转述时,觉得自己简直太幸运了。奶奶见我这般,竟然不是让年幼的我哭上两三天就完事儿了。而是妥协了。那样,奶奶就不得不干各种农活时,抽出时间照顾弟弟。

上学前班时,我们一个班还能坐的上32个人,一年之后,就已经转走了三个,都是跟着父母去广州、深圳、珠海一带去生活了。我那时候,也隐隐地希望,如果自己也能去别的地方上学也挺好的。自己的爸爸也到了深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深圳读书。六年级时,班里只剩下十来个人了,我没离开。

父亲刚到深圳的第一年,他茫然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能干些什么,先是帮别人扫地,也跑去建筑工地做一会儿工,后来,他便听从了别人的建议,去摆个地摊。想来想去,那些成本低、还有点熟悉的,并且其他人也在做的,就只能是卖菜了。

父亲和母亲两人租了一栋农民房里的一间屋子,有公用的的厕所与厨房。我小时候的暑假去过那么一两次。这里面住的什么人都有,有工地里的建筑工人,他时常赤膊坐在一口抽烟、也可能是拿毛巾擦身体,裤子上面永远挂着许多泥;也有环卫工人,我一般很少看见他,她们很早就出门了,然后很晚才回来,看见他们时,他们总是穿着漂亮的制服;当然,也有在公司上班的,穿着打扮看起来非常体面。体面人时常用鼻孔看人,他与一个女人一起住,那女人时常穿着性感的吊带衣服,画着浓厚的妆,涂着艳丽的指甲。她的潮流与美丽与周边的一切格格不入,周围人见了她都退避三舍,却又时常因为上厕所、用厨房等一些小事与她大吵一架。几个妇女避着她开着一些隐晦玩笑,无故揣度她的职业。

房子里时常吵吵嚷嚷的,有男人同女人的吵架或打架的声音、有孩子嗷嗷的哭声、有妇女聚在洗手台洗衣服的笑声、有抢厨房争厕所的咒骂声、也有厨房里锅碗瓢盆敲击出来的声音……这些声音交汇着,掩盖着人们心底里的叹息声,只有在深夜,哀叹声才随着鼾声悠悠地飘荡在这栋房子里,悠悠地飘荡在某个角落的微光里。

有时候,我在被窝里沉睡,有时候,我躲在被窝里装睡。我可能听见父亲和母亲因为今天的某一种菜进货进多或者进少了而吵,可能听见父亲和母亲因为今天没有赚到钱而吵,可能听见父亲和母亲在咒骂和哭诉城管让自己血本无归,可能听见他们因为姐妹四人的学费过多而忧愁思虑,可能听见母亲催促父亲早起进菜、或亲昵、或咒骂……

父亲和母亲的摊位不在菜市场里,而是在菜市场后面的一条街。这原是一条人性道,人行道的两边摆满了各种地摊,大多数是买菜的,卖菜的小贩把各种各样的蔬菜摆在一块布或者一块泡沫垫上后,开始蹲在地板上叫卖。当然,也有一小部分是推着车子买水果、糖水的。在这条街的街尾倒数第二个摊位就是父母的摊位了。菜市场里头的菜总是最先卖完的,其次是这条街的街头,我问父亲:“为什么我们不在菜市场里面摆档,那里位置比较大,还可以放个高凳子坐在那里?”父亲说:“那里面的租金一个月200,而且,菜市场也不是想租就能租的。”我说:“可是这样我们就只能一整天蹲在地上卖菜了,这很累的,还有每次都是我们最后卖出去的。”

其实,也不一定,为了找到一个好位置,早点把菜卖掉,父亲通常会去菜市场的一个小档里免费帮别人卖菜,等档主卖完菜之后,父母才把自己的菜摆到这家档口卖。别人家的档口有时候两三点就卖完收摊了,如果哪一天,父母在晚上9点钟前卖光自己的菜,就该偷笑了。

卖菜最磨人的,不是辛苦,不是耗时长,不是本小利微,而是——城管来了!

傍晚,也许天刚刚下过一场雨,地上有些湿漉漉的;也许天气晴朗,得亏了两边街道上还不算太高的建筑物挡住了斜阳,谁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正当小贩摆弄着果蔬、行人走马观花地看着果蔬时,小贩与顾客讨价还价、给钱找钱时,城管冷不防的就来了。

听到风声的小贩顾不得哪个顾客要买菜、哪个顾客没给钱,抄起地底下的布,所有的菜在包裹里翻腾搅拌着,被扔进菜筐子里运走了,或者干脆背在背上逃走。用泡沫块的可没那么幸运,他们把菜统统倒进筐子里,也顾不上倒出来的哪些,拖着筐子就走。又推车的小贩还好跑得快一些,不过,若是被城管抓到了,他们可能就损失了一辆车。

“城管为什么要抓我们?”我问。

“因为城管不让我们在街上摆摊卖菜。”父亲说。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地方摆了啊。”我说。

谁会在意呢?

“城管来了!”让一个个小贩抱头鼠窜,只消几分钟,原本清明上河图般般欣欣向荣的场景,就变成了瘟疫横行过后的落败荒凉之态。城管们的车也如同饱餐后的野兽,发出“滴滴”两声,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不知是谁又供养了这些野兽,不过总算是喂饱了,也就值了。不消半个小时,小贩们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开始收拾自己的摊位,开始重新摆放自己的蔬菜。又过了半个小时,一切又恢复如初了。小贩们又开始叫卖了。小贩们也开始交头接耳,互相倾诉着刚刚的“破产史”和“逃亡史”,不免有些损失惨重的人,是要哭上的。

一个月内,光是秤,父母就已经被收缴了好几杆。这一天,城管又来了,母亲赶紧把菜都放在菜筐里,抄起扁担,担着两筐子的菜就跑。城管不知何时盯上了母亲,母亲飞快地往前跑去,两头的菜筐子一晃一晃的,像是随时要甩出去一样,母亲用手死死地抓住系在菜筐子上的绳子上,心里不住地念叨着,一百多斤,一百多块钱呢。母亲的手很酸了,肩膀也算到快受不住了,脚也几乎快迈不动了,心里仍不住地念叨着,一百多斤,一百多块钱呢。于是,酸手也死死地抓着绳子了,受不住的肩膀也不换边了,迈不动的脚也往前奔跑着。

就这样,母亲跑了好几条街,从菜市场跑到了距出租屋不远处,她以为自己可以停下来休息,转头一看,猛地发现,后面几十米远的地方,好几个城管就像是狩猎的老虎一般,正死死地盯着母亲,母亲眼角泛着泪花,好想就此打住。可她又念叨着,一百多块钱呢。一百多块钱呢。于是,母亲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踉踉跄跄地,愣是把两筐子菜担着进了出租屋里。

此时,出租屋里没什么人,母亲走上楼梯,正巧撞见穿着性感吊带衫的女人和平素未见的男人从房间出来,他们看见母亲吓得躲进了房间里。母亲顾不上许多,扛着两个菜筐子直奔楼顶。终于,她逃无可逃了。她绝望地看着几个城管也走上了楼顶,她瘫坐在地上,看着几个城管抬着两筐菜走了。母亲呆呆地听着城管们有说有笑:

“这两筐菜还挺沉的。”

“太能跑了,简直。”

“值了,值了。”

“老实说,跟在后面还挺有趣的!”

“就看她能跑多远了。”

…….

他们从楼道而来又从楼道消失,母亲久久地凝视着,从天台到地面的方向,久久地,双眼通红而无光地凝视着,带着死亡气息地凝视着。

那天晚上,母亲在房间里大哭一场。他们连菜筐都不给她留下,连秤也不给她留下,什么都不给她留下,还让她跑那么远、那么远…..

第二天,父亲同母亲一起出去找人借钱,父亲走到一个老乡那里,跟这个穿着开裆裤便认识的兄弟借20块钱吃饭,却遭到了拒绝。

第二天,他们俩又重整旗鼓,回到原来的地方摆摊,去到那里时,却发现自己的摊位被别人占了去。协商未果,母亲变成了一个泼妇,毫无顾忌地骂起街来了,终于,在市场管理员的协商之下,母亲由倒数第二个摊位变成了倒数第一个摊位。

当然咯,也有好些时候,“城管来了”就像“狼来了”一样,人们总在逃窜一段时间之后,发现根本没有城管,于是,小贩们重又开始贩卖之后,不免要各自取笑对方愚蠢了。但比之“狼来了”,“城管来了”永不失效,这就是一句咒语,轻轻念一句,小贩们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城管走后,小贩们马上卷土重来。就是这样,小贩们无言而又悲壮地与城管抗争着。我的父亲和母亲也如是与生活抗争着。

众生皆苦,能励志逆袭的人,毕竟是少数,剩下的,大多是一代又一代的接棒前行。父母与我,终将成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们终将走向分离,身为子女,我们站着的地方,已是父母用岁月夯实的高地,不管贫苦与否,他们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最好,无须苛责、永怀感恩。

 

 

 

16 第五天

第五天,我们来到圆明园。天气出奇地晴朗,像是一个极其适合郊游的日子。大火与抢掠过后,圆明园留下来的水与广袤的土地。就算只有这些,在我看来也是极其美丽的。循着山水环绕的踪迹,想象着没有破坏前的美轮美奂,才愈加觉得可惜——为绝美的艺术、为人类惨痛损失!感受着如同雨果一般的愤怒及惋惜,人的格局若只有英法联军的军人一般狭隘,有幸站在历史的拐点处,却被贪婪吞没以致不能为了全人类的前进做出一些思量,那他们——就只配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圆明园很大,我们逛了很久,以致于从出口出来之后已经很晚了,原本计划去颐和园看夕阳,已经不够时间了。

老妈想去北大逛逛,坐车去了北大之后,北大不让进去,我说:“下次我考进这里的研究生的时候,带你们进去逛吼。”老妈一开始权当我哄她开心,同她玩笑,也十分欢喜。后来,她问:“你还要考研究生吗?你可不能出来,不然,你以后找门都不到。”大概以前说得坚决,老爸老妈总是这样苦口婆心地劝我。

考进编制内教师后,我依然筹划着去考研究生,老爸老妈无比满意我的工作,所以,当我与他们“打预防针”时,他们无一不苦口婆心地劝我,无关乎我是否喜欢、无关乎我的梦,只是担忧我离开体制、前途堪忧;只担心我年龄渐长、嫁人堪忧。

然而,我也只与他们说:“但凡选择,我们都只会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就算我去考研究生,我也会安排好我的人生,”我顿了顿,看着父母略微失落地眼神,毅然接着说:“我之所以还没有去,是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所以,你也不用劝我,你知道我的,但凡我决定一件事情,你也劝不动。所以啊,当我决定的时候,你就只需要说:‘去吧,我的宝贝女儿,老妈我超级无敌支持你的。’反正你都劝不动,给我我要的就好了,能支持女儿的爸妈才最酷。等我考研出来,还可以好好孝顺你们不是。”每每这时,我便抛一个媚眼给老爸老妈。

当然,阴差阳错之下与老大合买了一套房子,不小心背了房贷,这才又搁置考研这个计划。人生漫漫,活得长一点,还有机会。不怕。我足够有能力和底气为自己的人生做准备了,不再像大学时那个我。

没有清华北大、没有励志,我考上的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本院校。大三期末,在餐桌上,在母亲问我暑假去哪里打工时,我说:“我想考研究生。”

老爸老妈问:“要多少钱?”

我忘记说多少钱了,老妈又问:“要多少年。”

“三年。”

然后,我们就默契地彼此沉默了。我没有去考研究生,想法更单纯一些,等我能足够自立,出来工作攒够钱了,我再去考。后来觉得这种想法不止单纯,其实更狭隘。我的自尊、习惯和现实,不允许我在18岁之后还依靠自己的爸妈,但如果当时,格局更高一点,老早就看得更长远一点,我想,我能够知道怎么平衡金钱和梦想之间的关系、哪怕不依靠爸妈,至少可以拼一次全额奖学金、至少更有魄力地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靠简直养活自己、付清学费。不过,人生嘛,总得一个坑接一坑地填,一个道理接一个道理地悟,付点学费也理所应当。现在,不仅学会跟无知相处,也学会不断去探索新的可能性。挺好。

路过北大,便商量着去哪里吃饭,我在美团上,从泰国料理到韩国料理,无一不被二姐否决掉,商量无果、我们最终决定回去旅店附近的一家馆子吃。出了地铁站,老二去买了栗子分与大家吃。再被问及多少钱时,老妈再一次拿35块钱毫不客气地怼了老二,除了老爸,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附和了。想来,二姐也会颇感无趣。

走着走着,刚好撞上了一家街边的火锅店。火锅店虽小,生意却极好,我们六个人只好挤在一个四人位的桌子上。

我不知为何,吃火锅的期间,跟二姐讲起了小时候的事。小时候,能够记住的事儿大抵就只有那么几件。还都不见得是太好的一些事儿。其中一件,就是“李子”。我和老二一人分得了三个李子。我的拽在手上没吃,二姐的大概吃完了。于是管我要,我不愿意给。二姐便开始抢我的,我死死地把李子拽在手上。我被逼到了一个角落,二姐整个身子搭在我的身上。我仍是不想给。我一直哭,二姐仍旧无动于衷。我从一个角落、躲到了另一个角落。最终无果。我的手指一只一只地被掰开,手上的李子被“抢劫”一空。

以上情形清晰可见,唯独最后一幕,我不太能判断是否真实——我就蹲在那里哭,二姐站在那里品尝着胜利的果实。

同类的事,还有一件。我好不容易从图书馆里借出一本《朝花夕拾》,准备周末上山放牛的时候去看,二姐也与我争抢,我一方面力气不够,另一方面怕书被抢坏了,遭老师骂;就没抢过来,后来,也被硬生生被二姐拿走了。

想来,储存快乐温暖记忆的脑子不好用,才净留着这些无助和黑暗的事儿。长大了,这脑子便该拿出来修一修。正好借着火锅热闹,将往事说出,让它个子丑寅卯随着烟火气飘散而去。总之,选择在这个时候,跟二姐说出了这件陈年烂“李子”的往事,当着全家人的面。

我只说了一件,二姐回我说:“你为什么要说出来?我完全没有印象。肯定是你记错了,心理学上又后知后觉和幻觉。说不定是你记错了,是你欺负我,你不想承认,于是篡改你的记忆,变成我欺负你了。”

心理学上,还有受到攻击之后的“否认”。

我不做辩驳:“我就突然想说了,没有想要你道歉。”

二姐颇为厌恶:“我觉得你不要说,像鸭子听雷公一样,没有意义。”

我语塞了,脑子浑沌了一下,觉得此处应该讲一个相关的故事,子不语怪力乱神?不搭。我搜罗了一遍我的脑子,那里记住了太多不必要的东西,以致如此贫瘠。

我没有说话,也无心关注周围的人。他们也没有说话。我讲的事原本是藏在心里很久的了,只是,他们觉得无关紧要罢了。

接着,二姐略带警惕地质问说:“你为什么现在要说,前几年不说。”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像是我又准备拿之前的事情跟她发难了。连同最近的一切向她发难。

“或许,我是感觉现在的你总是在替小时候的你打抱不平,而对我或其他人产生怨恨。我将此说出来,或许能让你好受一点。”这样的话,我终究没有说出来。她警惕的样子真实得让我觉得难受,控制泪崩的冲动、笑了笑,“没什么啊,我就突然想说了而已,或许真的是我记错了也不一定。”

我们接着吃东西,相互夹着菜,彼此交换着食物,在火锅店的烟火气中,仍是那么祥和。

我好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好想找个人说一说——不是的,我没有,我只是曾经有种受到欺凌而有极其无助地感觉在我心里。我想说出来,想趁着这个时候说出来,只是因为,只是因为,我以后再也不想记住。我不想要有怨恨、不愿意有纠结。小时候,我不太有能力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小事变成美好的事情。我说出来,只是我觉得我已经有能力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变成好玩的、美好的事情。我起码可以试试看。

隔壁桌子上,有两个人正在评价一部电影,张口闭口都是“傻逼”,然后,说自己看完电影之后在网上狂骂,我终于知道网络喷子是怎么一会事儿了。

我也觉得我好傻,为什么要说呢?

吃完饭后,我们在酒店稍作调整。然后,我们三个商量着去后海酒吧街,二姐没有表态,其他人也没问她。我招呼了一声,“走啊,一起去酒吧街。”

我们在酒吧街各自点了一杯酒。期间,我们四个人也没说上什么话。我说:“来,说说看吧,你对我们有什么意见。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来分析啊、讨论啊。都是一家人,没有必要把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吧。而且,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那么怨怼吧。”

二姐说:“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啊。我就这样。”

我说:“不是我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的。”

二姐说:“反正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就这样。”

我说:“如果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话,我想听你的想法,我想要一家人都好好的,我想大家有什么说什么,有什么不满说出来一起解决啊。那你说,我想这样可以吗?”

酒吧歌手唱的歌,很好听,但是有点吵。我双手撑在桌子上,想要让彼此更靠近一点。二姐却半躺在椅子上,拒绝讨论、绝不配合。

我说:“你一直纠结原生家庭,如果你一直警惕、一直戒备,不愿意走出来,你失去的肯定会比现在多。”

在《欢乐颂》大火的时候,二姐屡次跟老大说:“我才不会变成樊胜美的样子,你要那个样子,别拉上我垫背。”二姐类似的话,也对老妈说了几次。她像极力甩掉附在自己身上的蚂蟥,对一切金钱有关的事情,敏感至极。

老弟说:“难道你觉得老爸老妈供你上大学,都是义务吗?……”老弟一幅说教的样子,我真有的不习惯,太可爱了。不似我讨厌。

“要你管,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就这样。”

得了,点到为止,过犹不及。不认同且尊重,才能让自己在无奈时,感到舒服。其实,有些时候,我还挺佩服二姐的。她活得比任何人都用力,故而身上总有勃勃生机,我总认为,她男朋友是发现了她鲜活的生命力才与她在一起的。因为这种鲜活的生命力是极其稀有的而珍贵的、是闪着光、不自觉地就可以吸引到别人的。

她永远保持着向上的劲头,她的本职的是移动的客服,每次看她晒的时候,你总会发现她在同级的客服中,总是名列前茅。她毫不掩饰自己想要赚更多钱的心思,瞄准微商,做着香港代购、柚子成熟的时候卖柚子、利用家乡的资源去买茶叶、尝试着去卖童装……甚至还曾涉足过房产中介和保险业,总之,什么有钱赚,她就会尝试去做什么。现在,她是人肉香港代购。

她但凡认准一个目标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她决定买房,不久倒真买了一套房子,她决定30岁之前嫁出去,便大胆地去相亲,不可避免地遇人不淑,但终还是觅得良人,准备结婚。

她对待别人永远热情向上、爽朗大方、鸡汤满满,所以,就连我们家的小侄子小侄女们也都更喜欢她。作为一个朋友,与她相处起来,估计也能够获得满满地能量。

只是,我没有那么幸运,不是她的朋友,而只是她的家人。过往的经验和认知,让她本能地防备着唤作“家人”的一群人,如同害怕“吸血鬼”一般。

我们就这样结束了对话,威士忌的微醺、酒吧的沉幻,我们离开了酒吧街,绕着后海的河道边走,人群已经消散了不少,在深沉夜空的包围下,璀璨的霓虹灯也显得温和而静谧。我挽着老大的手,跟在老二和老弟的后面,身为局中之人,我完全理解她,我没有能力去抚平她的怨愤、甚至失去了打开她心扉的资格。这真遗憾。幸而,斗转星移、时光荏苒,她日她终将从生活的境遇学会放下怨怼,疗愈心灵,以平静之心,享受她所拥有的生活。哪怕与我无关,我衷心地祝她幸福美满。

 

 

17

我们姐弟四人一直轮流出深圳,我年纪太小,其实帮不上什么忙的。倒是两个姐姐能做点事儿,她们会跟着父母吆喝,会给别人递袋子,帮别人装菜,还在慢慢学用秤,只是心算用得不够老爸快,有时候想半天也不知道是多少钱。说起心算,我的父母那可神了,通常菜秤完后,把菜递给顾客的一瞬间,几斤几两、几块几毛马上就能脱口而出、并且准确无误。

小小的我特别崇拜,父母偶尔会得意,却也觉得寻常:“熟练了自然就快了。”他们不过初中小学的学历。

我帮不上什么忙,也扛不住什么诱惑,在别人的小贩夸姐姐能干的时候,我总是跟父母要个两毛五毛的,去附近的小商铺买个冰激凌或辣条。父母答应得总不是那么地爽快,但总归抵不过我的闹,思虑一阵便答应,然后我便屁颠屁颠地拿着去买东西,拿回来与姐姐分着吃。

那时候,一斤橘子只要八毛钱,父母只能看着眼馋,却死活都不愿意去买来吃。总担心四个孩子没得书读。

一个家庭系统里的情绪是会传染的,我曾无意间看过大姐的日记,她正在读初二或者初三,她在日记向自己的班主任倾诉,自己的家庭条件并不太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读书,还是要出去打工帮家里减轻负担。庆幸的是,她坚持下来了。大姐的性情向来温和,也一直都非常体恤父母,工作后不久,便开始承担着很大一部分的家庭责任。

我并没有被这种情绪传染,2002年前后,我二三年级的光景,九年义务教育终于在老家全面铺开,这意味着我们上学不用交学费了,这意味着父母不用在每个开学前的日子愁白了头发,这意味着父母不用再都街窜巷低声下气地去借钱了。也因此,我从不觉得自己上学会给家庭造成了压力。

每个寒暑假,父母都会买很多好文具给我们,我最记得的,就是红色的中华HB铅笔,这个牌子的铅笔特别好写、五毛钱一只。学校门口的小卖铺的铅笔有一毛钱的,也有两毛钱的,不仅不好写还容易断芯。每每同学们问起来的时候,我总是假装淡淡地说“这是我爸妈在深圳给我买的笔。”我凭借几只铅笔,成为同学们艳羡的对象,内心无比骄傲,对于父母在深圳这个独特的事实而感到自豪。当然,写作文时,我从来不写父母背着发高烧的我连夜求医,父母雨中给我送伞的故事。在每个大雨滂沱的放学时光里,我形单影只地站在校门口,目送无数家长与孩子同撑一把伞,相拥走入雨中……我从不理解同学们作文中的“感动”为何物,我想那或许与“深夜收摊后,父亲挑着担,我跟在父亲左右,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蹦蹦跳跳地踩着父亲微光下细长的影子”时的惬意心情是类似的吧。

我喜欢坐在教室学习的投入,不是因为我每次都考第一,而是因为上学的日子总归是轻松的,而放学回到家的日子却有各种活要忙——我不仅要学着烧火煮饭、煮水洗澡、还需要捯饬各种猪食喂猪、喂鸭;周末的时候,还需要跟着小伙伴一起、割菉蕨,有些时候;有的时候需要到山上放牛;更多时候,是跟着奶奶去种番薯、去打柴、去拖竹子卖、采茶…….不过,山上也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也有很多新鲜的果子,能给繁重的农活带来一点乐趣。

最痛苦的假期是——农忙假。每当到了插秧、割稻谷的时候,学校就会统一放几天假。这几天里,我们就不得不跟着家人一起插秧、割稻谷,一整天也不见得休息。插秧尚且还有点乐趣可言,泥软软的、水凉凉的,在水田上踩来踏去,在奶奶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捉一两只草履虫。可用力把秧苗里的土扎进土里,毕竟是个体力活,干久了就很累、而且还需要特别担心水蛭。割稻谷几乎毫无乐趣可言,与书里描绘的诗情画意、金秋送爽、喜获丰收不同,农民的苦是实实在在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农民拿着镰刀弯着腰低着头霍霍地割着一墩又一墩的稻穗,阳光灼伤了皮肤、汗水打湿了衣服,麦穗搅动着汗水叫你皮肤又痛又痒、长时间的劳作已经让你筋疲力尽,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便不得不长时间地忍受着……

所有我记忆中要干的活、所有的辛苦,奶奶都成倍成倍地受着。

也大概是二三年级,早稻已经割完了,田也已经快犁好,按理说早该泡种子、准备培育秧苗了。几位叔叔伯伯、阿姨婶婶讨论得热火朝天,迟迟拿不定主意——因为市面上出现了一种新的种子——杂交水稻。人们第一次听说、也第一次见到、颇为惊讶,只是听政府官员说,这种子能产出更多的稻子,是以前的好几倍。

“这个种子贵了好几倍呢。”“指不定是政府在骗钱呢。”有人不太愿意相信。

“反正现在的稻谷产量也不高。”“要不用一半杂交种子,用一半旧种子。”有人将信将疑。

“听说,隔壁村的上一季稻谷就是这个种子。一丘田多了好几担谷子呢,那些米还都精着咧。”

“听说,这是个叫袁隆平的农民发明的种子。”“听说人家还拿了国家的大奖。”“真给咱们争光!”“什么农民,人是科学家哩”

“哦~”大家齐声发出惊叹声。

“你说这科学家,怎么就不知道好好取名字,杂交,这多难听。”慢慢地,讨论就到了“杂交”上来,几个农民在茶余饭后,开着一些土味玩笑…..

这一年春夏,信任多一点,胆子大一点的,全用了杂交水稻的种子当秧苗,胆子小一点,就只用一半当新种子。这一年金秋,有人庆幸,有人懊悔。总归在农民脸上看见了更多的希望,更多的笑脸。

杂交水稻让家家开始存有余粮,不几年,农民、农业就有了全新的变化。不曾想到,20 年后,在老家已几乎无人耕田的今天,袁隆平竟带着海水稻向沙漠进军,创造绿色奇迹。当世伟大之人!

 

 

18

这一年,农民心中喜悦,奔走相告,敲定以后都要用杂交水稻。除了丰收之外,这一年,我却有另一件开心的事——割稻谷的时候,总有三四个能干的叔叔婶婶帮忙割稻谷。我不认识他们,只知道,他们是爷爷请来帮忙的朋友,江西人,在小溪对面的烧窑厂打工的,烧窑厂长离爷爷家只有两百米的距离。

那时,我觉得爷爷很厉害,竟然能请那么多人帮忙。许多乡亲也都觉得爷爷很厉害,在田埂上休息的时候,他们便喊:“往年你们都是最后割完的,今年不同咯,你们很快就可以割完咯。”“陆嫂,今年多亏了这几个江西老表哦。”“陆伯那么厉害,请得到那么多人。”“怎么请到的,我们怎么就请不到?”接着,便引来一阵笑声。

一开始,奶奶还会搭茬乡亲们的话,言语中也有对这几个人还有些感谢。奶奶也时常招呼这些人喝茶水,或许是语言不通,她们并不怎么聊天。倒是爷爷,经常坐在阴凉的田埂处,招呼他们喝茶、与他们谈笑风生。不知为何,那时,我觉得这个画面有着诡异的舒适感,如果此时,跟爷爷一起坐着的是奶奶,他们会笑脸盈盈地欣赏着稻田里的丰收和子孙。清风稻香,乡音醉茶,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与爷爷说说笑笑的是来帮忙的婶婶,奶奶偶尔停下来看看他们,然后又弯下腰默默地割着稻谷,烈日再一次烧灼着她的背、稻穗的锯齿又一次划破了她的皮肤,她开始呵斥我们,别再玩了,快点割稻谷。印象中,爷爷从来不招呼奶奶同自己一道坐下,仿佛奶奶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罪”有应得。

往后几天,来帮忙的叔叔换了几波人,那位婶婶一直都在,也都很卖力地干着活,哪怕我不与他们说话,却也觉得轻松了不少。直至稻谷割完,我发现,奶奶也不大理那些叔叔婶婶,甚至也不大睬乡亲们“酸葡萄”的话语。

绝大部分谷子都放在爷爷家晒,我时常需要到爷爷家晒谷子和收谷子。这是挺轻松的活,我挺爱干的,只需每半个小时翻一次谷子,剩下的时候都可以跳跳绳、看看书。

我去晒谷子的时候,看到那些来帮忙的叔叔婶婶坐在爷爷的房间里,说说笑笑,到了饭点,我回我家做饭或者吃饭,爷爷则同那些伯伯婶婶一起吃饭,爷爷极少叫我留下来吃。这似乎就是他们之所以来帮忙的全部原因了。大概下午两点,我仍过来翻谷子,爷爷大多时候出去,有时也在家里同别人聊天。

谷子晒完了,伯伯婶婶仍在爷爷家,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在爷爷家住下来了。那时,两位哥哥已经中学毕业了,且打工的打工、读职校的读职校,极少回家。爷爷家就只住着爷爷一个人,故而有许多空房间,两位伯伯住在原先哥哥住的地方。至于那位婶婶住哪儿,我却一直未曾弄清楚。许是在奶奶房间,许是在…….

奶奶对此颇为愤怒,总觉得大伯的房间不能让外人住,万一哪一天大伯回来了呢?爷爷却总是嫌弃奶奶小气,那栋房间几年没人住,一直都是他自己一个人住,难得有人来,有点人气。两人为此发生了好几次口角。后来,奶奶便不大愿意去爷爷家了,每每叫我过去帮忙时,我便在奶奶的询问中,汇报了爷爷家的情景。

“那个婶婶正在帮爷爷洗完衣服。不用我洗…..”“那个婶婶,正在厨房里做饭。”“鸡肉送过去了,爷爷和那位婶婶吃过午饭了,爷爷说放着下午吃。”“那个婶婶正在爷爷房间里同爷爷聊天。”

暑往寒来,冬天到了,小时候的冬天还特别冷,我们几姐妹睡觉前,会在门口放一碗水,第二天,天还灰蒙蒙地,我们早早地起床去看昨晚有没有下“霜”,碗里的水有没有变成冰块。如果变成了冰块,这一整天都变成了一个值得欢庆的节日。我们把冰块拿到房间,裹着被子,围着冰块,一点一点地慢慢啃着。天那么冷,白炽灯那么暖,冰块如此神奇,我们如此欢乐。

姑姑从县城来看望爷爷奶奶,这天晚上很冷,我陪着姑姑小心地渡过小溪,来到爷爷的房间。进门之后,看见爷爷与另外两个叔叔穿着大袄坐在长条的藤椅上看电视。而那位婶婶裹着被子,半躺在爷爷床上看电视。

姑姑往床上看了一眼,爷爷随意地说道:“她刚刚坐着看电视的时候,觉得太冷了。就到床上盖被子去了,这样暖一点。”

姑姑一边泡茶,一边说:“天气那么冷,下来喝一杯热茶。更暖。”

那位婶婶憨憨地操着浓厚地口音笑着说:“不用不用,天气那么冷,好不容易才把被子窝暖,我连手都不想拿出来。”

小姑没说什么,爷爷把一杯茶递到床沿上。那位婶婶开心极了,一直说:“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我不喝茶的。”

我们到了后不久,另外两位叔叔就离开了。小姑同爷爷聊天时,那位婶婶仍然半躺在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让爷爷姑姑他们聊自己的,不用理她。

等我们快要离开了,那位婶婶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小姑问了一句:“你住哪里?挺晚的了,我有手电筒,送你回去吧。”

那位婶婶盯了小姑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爷爷,说:“不用,不用,我就住在附近。”那位婶婶用了很久的时间从床上起来,小姑就耐心地等着。我们离开前,小姑笑着说:“阿爸,就你那么好,现在被子都是暖的。”

后来,小姑才独自对爷爷说:“就算冷,也不能让别人躺在你的床上啊,这样一点都不好看相。难怪别人要乱讲话,你让阿妈怎么想?阿妈被村里人讲得多衰。”小姑也独自对那位婶婶说了些什么,自此以后,那位婶婶看见小姑就绕着走。

村里人对那位婶婶与爷爷颇有些微词,我偶尔能感受到这些词语背后的恶意,但拎不清楚其中缘由和要义,见奶奶很忙,极少理会,从不发表任何看法,我也就从不理会了。

那位婶婶在烧窑厂打工没有一两年,也有十几个月,老爸偶然聊起,觉得奶奶的想法太可笑了,行为太傻了,他当年是这样“安慰”奶奶的——“有什么可能,阿爸要是想要再讨那个北佬,我给他出钱!”说完这个,老爸仍觉得自己非常通透、明智。

我默默地摇摇头,想:“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嗯,我爸是男人。”我想起,第二年,春天,某一个夜晚,天空电闪雷鸣,一颗颗豆大的雨珠砸屋顶的瓦片上,敲击出巨大的声响。我们在大自然轰隆隆的交响乐中入睡。

夜已经很深了,嘭!嘭!嘭!木门被狠狠地捶打着,没捶打一次,木门就发出一阵“嘎嘎嘎”痛苦的呻吟。奶奶睡得没那么沉、起身开门了。

等我被吵醒时,便听到他们激烈地争吵着,一句一句声嘶力竭。

“你做什么把钥匙拿走!”爷爷生气地质问道。

“我房间的钥匙,我就拿走又怎么样?!”

……

“那个房子是我做的!我拿来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那也不是你一个人做的!那是我儿子做的。”

…….

“反正隔壁的房间,是我的房间,我房间的钥匙,我自己的房间,我就不准给那个女北佬住。”

“啪!”

“乱讲什么!那是我朋友。你这傻货,你搞得我在朋友面前很没有面子。”“你房间,你房间,这几年,你住了吗?你要住吗?!没事就搞事,好好带你的人。”

…….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听听,别人都讲得多难听了!”

“别人乱讲关我什么事!你知道啥,这是我对朋友的道。”

“你以为你懂得多,就一直看不起我,这我都知。”

…….

“关你什么事,蠢货,下那么大雨的一个天,让他们出去淋雨吗?你一定要搞得我在朋友面前没义气吗?”

…….

“小孩子还在睡觉,你想干些什么?你如果还想要用大伞打,我也有扁担杆,我不怕你。”

…….

屋外依旧雷电交加、电闪雷鸣,我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泪哗哗地流着,却不敢发出声音,仿佛一发出声音,就会被他们的怒气吞噬,甚至会被杀死的感觉。可是,我感觉到了奶奶一只手扶着床架,一只手紧握着扁担杆。老式的木床架,摇摇晃晃,是奶奶也在发抖!还是爷爷奶奶根本就在打架!

这个房间了,放了两张床,住着五个人。两位姐姐谁在里面那一张,我和弟弟和奶奶睡在这张床,弟弟在另一头,我在靠着门的这一头,离门不到一米半的地方,我的奶奶瑟瑟发抖。我想去帮奶奶,我想起来,去制止爷爷的,可是我太害怕了,我不敢……我就只剩下哭了……

 

 

 

 

19

这件事情发生后,是过了几个月,还是半年,还是只在一瞬间,烧窑厂倒闭了,那位婶婶离开了这里,我们搬到了小溪对岸的爷爷家。

搬到爷爷家后,哪怕一家人都在,我还是非常不习惯,总感觉这不是我家,我其实挺怕爷爷的、我也挺怕奶奶房间里也放着一口棺材、还挺怕舂米房的黑暗和另一口棺材、也很怕整日呼呼大睡还很凶的小叔……

这种怕的感觉就像是曾做的挥之不去的梦。梦的一开始是阿太的葬礼,葬礼就在爷爷家的大厅上,人们都穿着黑色衣服围着阿太的灵柩叩拜着。一个做法事的黑袍和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限制了我的声音,他阴险地看着我,要拉我去地府。我拼命呼喊,却发不出声,我想通过敲击声音来发出声音,所有的动作都被空气弹了回来,我扫视着人群,人们低头叩拜着,我想去拉在我身旁的妈妈,妈妈去像个木头人一样无动于衷。那无声、无助、无止境的黑色绝望,我现在还记得。

然后,我到了小溪的东岸,在我家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三只鬼,一个长发遮脸、一个面容可憎,它们逼近我,我吓得瘫在地上,我拼命喊:“不要过来!”我用尽全身气力哭出来,可我还是失声的,任凭我怎么努力,我完全无法发出声音。三米、两米、零点五米……三只鬼即将将我大卸八块…….

我吓醒了,我大哭起来,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可是我醒来之后,房间是黑的,开关也不在我手边,我呼叫我的姐姐们,她们被我吵醒了,咕哝地问了一句:“干嘛!”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做噩梦了。”

姐姐说:“没事,睡回去就就可以了。”

房间那么黑,我感肯定那三只鬼就在我睡觉的床上,寻找我。我继续哭着,姐姐们不耐烦地埋怨了一句:“吵死了。”我不敢再发出声音,可是那三只鬼已经找到我了,他们从床顶上像降落伞一样扑到我的面前,我快速地把头埋进被子里。她们在我的耳边发出丝丝的声音。我就这样埋进被子,瑟瑟发抖地度过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去小溪里洗衣服时,有婶婶问说:“奶奶去县城了,还习不习惯?”我说:“不知道,但是我做了一个噩梦,半夜就被吓醒了。”她跟我说,我是因为第一次离开奶奶才做的噩梦。那时,奶奶因为有事去了县城小姑家。第一次,晚上睡觉的时候没有奶奶在。我感到特别不习惯。哦,原来奶奶对我那么重要。她是我最坚实得一堵墙,挡住了我许多的不安和伤害。

这个梦印象太深刻了,仿若刻进骨血,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仍记得当时的细节和感受。第二天晚上,我仍在噩梦的阴影中,但姐姐们冷漠不耐烦以对,我不得不再次面对黑暗和噩梦。

有了以前如此这般的“噩梦”经历,搬家的不习惯,倒是也能自我调节、独自承受、完全不需要跟其他人表达我的不习惯。那时候,除了各种农活以外,我最常做的事情就三件——写日记哭、听录音机里的磁带哭、坐在门槛上看书。

一开始,爷爷的嘴角上时常咧着笑,他时常教我们喊奶奶“磨帚”,他很得意,显摆地给我们写了“帚”字,一边画着扫帚的简图,一边给我们分析为什么“你们阿婆做什么都磨磨帚帚、拖拖拉拉”;爷爷的语言幽默逗得弟弟哈哈大笑。爷爷一直在问:“你们说是不是?”二姐坚定地回了一句:“对,奶奶就是磨帚。”

我惊诧二姐的肯定,半天憋出一句:“可是奶奶也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啊。”

爷爷说:“就这些事儿,做得慢慢吞吞的。还不是磨帚?”接着,爷爷得意地,同他的孙子孙女说,他就是年轻的时候太拼命干活了,所以,现在随便干点什么活,都像是喘不过气来一样。现在该停下来,就要停下来。他还说,如果是他来干那些活儿,早就给他干完了。至于等到天黑还不回来吗?

彼时,是夏天,天色已黑,我们在这头喊:“奶奶,回来吃饭了!”这声音经由几个人发出,一瞬间就充满了寥旷的山村,回音绕着山坡走了几波后,只听见“就来呦!就来呦!”的余音又绕着山谷走了几波,回到我们的耳边。我们就是等待奶奶的间隙中,说起了“奶奶是磨帚”的话题。

奶奶回来时,肩膀上挑着两只竹编大簸箕,两只手住着簸箕上的竿,其中一种手还拿着手电筒。奶奶还没放好扁担,弟弟便欢乐地跑过去,仿佛是说一件特别好玩的事情,“奶奶,爷爷说你磨帚。”

“有些人,吃饱饭要人洗碗、洗好澡连桶里的水都要人倒,当然速度很快啦!”奶奶说。

“奶奶,你的裤子怎么湿湿的?”我问。奶奶的裤子在滴水,大簸箕也在滴着水,似有摔倒的痕迹。

“刚刚过小溪的时候,溪水漫比较矮的石头了,我一下没注意就滑到了。打靶鬼的,番薯被水冲走了几根。不过,反正都弄湿了,我刚好洗一下番薯。你们准备把番薯搅丝。等下煮了,明天好喂鸭和猪。”奶奶简单地描述了一下。这个家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搬到爷爷家,并不是一件特别便利的事情,农田、菜地、鸡鸭、山地这些地方都在东岸,从东岸到西岸只有一条大石头铺出来的路,枯水时节还好说,丰水时节,水漫过石头,人踩在上面,极其容易摔跤。水位上涨、原本小桥流水、黄牛青山的清秀就变成了“黄河漫漫”的狂野。行人根本无法通过,尽管劝阻,但是奶奶还是会选择六七千米的跋涉去到东岸打理自己的农活、喂养自己的牲畜。我们无奈愧疚着,却极少陪同。

乡亲们时常感叹奶奶不容易:“搬过去了,要干活的就远了好多啊。”他们也偶尔在爷爷面前说:“英花嫂,本来就走得慢,现在,平时过个小溪都要半个小时。”“溪路又那么难走。要一个石头一个石头地跳。”“要是要绕道的话,一个上午就没了。”“还要自己带饭,下午才能回来。”“带的饭,就只有早上的粥,也不知道吃不吃得饱。”

爷爷并不帮忙些什么,反而开始数落奶奶,发泄着她的愤怒。当奶奶又晚上很晚回来,当孩子们太吵闹的时候,爷爷便生气地说:“我宁愿你们不要搬过来。”每每这时,我就不安地想道:听说,老家房子太久没住,漏雨很严重,地板上还长了很多青苔。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爷爷跟朋友聊起了他去算命的事情。他说,算命先生说他要是想长命百岁,要去积功德。他说,造一座桥,就是一件积功德的事儿。

他说了两三次之后,就真的行动起来了。他先是跟村干部、镇领导等各方面做活动;同村镇两级有关系的人、外出发展了的年轻人做活动、拉拢资金;接着又让临近三个村的村民们同意干这件事情。单就这三件事情,已是相当困难的了,其中坎坷亦不得而知。

终于,连同两岸的水泥桥也就动工了。动工之后的爷爷更是下水监工指挥。那段时间,爷爷忙极了,每日每夜地待在工地里,他那样任劳任怨、兢兢业业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他曾经说得,做点活儿就气喘的人儿。爷爷时不时地冷幽默也给工地带来了不少欢乐的笑声。一切看上去都像是其乐融融的样子。

工程中后期,桥建到一半的时候,家里爆发了一场洪水,尽管是夏季汛期,但是山洪依旧来得猝不及防。爷爷整夜整夜没有睡,半夜跑出去去观察桥有没有被洪水冲垮,就这么提心吊胆到底过了几天。爷爷说,只要山洪再晚一两个星期,就可以完全造好桥了;只要山洪再晚两三天剩下的水泥也就能全部用完,就不会被水冲走了。

几天之后,山洪退了,山洪还是对桥体本身造成了一些影响。原来的坚固程度不足以抵抗更大的洪水,爷爷思前想后,决定加固桥墩的承重力。然后,工程资金本就吃紧,再加上洪水侵袭,造成了一定的损失。爷爷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同各方人事活动,去讨要工程款,他向来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想必其间必然已受了不少的气。

谁也没想到,这竟最终导致了爷爷同自家好兄弟东叔公的决裂。起初,东叔公原是同爷爷一同着手进行造桥的相关事宜的,两人均有些“宏图之志”,只是后来,东叔公兴致寥寥,便淡出了这些事情。这次,爷爷重又募集得一些款项之后,东叔公又在再次找到了自己的小老哥,想重又参与其中,掌管“财政大权”,可爷爷拒绝了。那天,在爷爷的房间里,原本正在下棋的两个人,突然就撕破脸来。东叔公开始指责爷爷之所以不肯“让渡”财政大权就是因为想要从中谋取私利。爷爷还来不及同自己小老弟聊起募集钱款的艰辛,却又突然遭遇此等侮辱,自然也没好气,两位花甲老人吵得激烈,象棋散落一地,知音已去,此后十几年,再也未见爷爷碰过象棋。尽管时过境迁,爷爷又搬去东岸家住,两人相距50米,却从未打过招呼。

渐渐地,村民们便都以为爷爷中饱私囊,背地里悄悄说些难听的话,当着爷爷和造桥工人的面儿揶揄爷爷,建筑工人差点搞起了罢工,想要以此“罢”出些福利。就连找爷爷舂米的乡亲们,也有意无意地“忘记”给钱,以此报复爷爷“贪污”、实现心中“正义”。爷爷百口莫辩,对人性的恶嗤之以鼻、缄口不言。只有当别村的术叔公来找爷爷时,爷爷才提及,自己差点把棺材本都砸进去了,哪里留得一分钱。“真没想到东老弟是这样一个人。他原本跟我一起建桥,一开始就想着里面有油水可捞。慢慢地发现没有油水,也就退出了。后来,以为我出去深圳找乡侨募款,以为有很多,才又提出要加入…….现在,还到处唱衰我拿钱了,名声被搞得贼臭……”爷爷眼眶微红,长叹一声:“人哪……人喏……”

除此之外,爷爷的儿女们不余遗力地劝爷爷从造桥这件事情抽离出来,不再蹚这趟浑水。姑姑、伯伯、爸爸等一些人都劝不动他,他说:“现在把造桥交出去,钱就要叫那些人‘吃’掉,到时候,桥就建不好了。”“关我什么事?造好了桥,大家都有好处。他们就是看不到,现在要讲什么就讲什么把。”“算命的说了,我应该造一座桥,这样才能长寿。”

后来,爷爷终于顶着各方的压力,把桥建好了,不仅加固了桥墩、还将桥面加宽了20厘米。爷爷在桥头立了一块募捐的功德碑。两岸的村民的渐渐地尝到了这座桥带来的好处,说爷爷贪污的谣言也渐渐地随时间消失。因此,就算冬天,太黑的早,拿着手电筒,奶奶也能顺顺当当地从小溪的一岸走到另一岸。上学的时候,我们可以骑着自行车从桥上过去,再也不用推着自行车绕着山路走一圈或者扛着自行车过小溪的石头路了。

桥建好之后的第二年汛期,洪水一如既往地光顾我们的村庄,洪水撕咬着、拍打着挡在前面的桥,刚漫过桥的洪水,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成了一头关在铁笼里的猛兽,暴躁却无可奈何。有正值壮年的叔伯们,大胆蹚过这座桥、丝毫不受影响。站在桥的中间,远看前方涛涛洪水猛冲过来,到了自己脚下却又猛地俯首称臣,温顺得像只猫咪。曾被洪水压迫的乡民们,此刻该有多么伟大的畅快。不过,爷爷看见了总是要恼怒地说上一句:“这群人,水都漫过脚踝了,还敢往前走,就算桥再稳妥、也不应该冒险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内心是得意的。

这一年,洪水难得持续了很久,桥尾的低矮处,即盖在岸上草坪的水泥板被冲裂了。幸而影响不大,爷爷又找来几个人重新修缮了一番,并对其他地方检查了一番,并没有什么问题。

大自然有些时候就像是某些小气的神仙,丝毫得罪不得。第三年,六十年不遇的大洪水爆发了。洪水之大,连老者也此生未见。正常情况下,洪水再高,漫不过草坪坝。这一年,洪水不仅完全吞没了草坪坝,还横扫100多平米冲到了爷爷家门口。眼前的洪水,光是横截面就有200米。谁也没想到洪水如此大,谁也不知道,洪水还会不会接着变得更大。那时,奶奶给弟弟收拾了几件衣服,让邻居叔叔先送弟弟穿过竹林小路,然后再让弟弟独自穿过山间小路去外公家避难。竹林间的水已经漫过了那位叔叔的大腿了。奶奶原叫我们跟着去,但洪水实在是太大了。

我们在家里忧心忡忡,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洪水就吞没了这个家;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家的地基长期泡水,黄土砖沉重不起就塌了。然而,洪水终究没怎么越过大门口的门槛。

洪水尚未完全退却,天空仍旧下着大雨,爷爷撑着伞,一天一天地去看着自己一手建好的桥,第一天,是站在水位高的山路上,一望就是几个小时;第二天,洪水已经退到了小竹林边上,爷爷就站在竹林间的小路上望着桥;第三天,洪水退到了草坪坝上,爷爷又站着盯了好几个小时;第四天,洪水稍退却一点点,这时,爷爷仔细地瞧着一小块裸露在洪水之上桥身残骸。第五天,可以看到更多的桥身残骸了。

这一天,爷爷又离开了很久,奶奶怕爷爷出什么事,让我去叫爷爷回来吃饭。我撑着伞,在漫天黄泥中踏出一条路来,我看见爷爷就蹲在桥的不远处,爷爷的黑伞放在他旁边不远处。他似乎感觉不到自己正淋着雨。我不敢前去打扰他,就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周围似乎很孤寂,偌大的宇宙似乎只剩下如同蚂蚁般的人,他一动不动地蹲着,只偶尔用手拂拭脸庞……

原本,房子是背面靠山、左面竹林、右面菜园、前面番薯地、再前面是青青草坪、再前面是青青小溪,抛却农民艰辛,这一切都是如诗如画的美景。洪水过后满目疮痍。所有幸存的植物都伏在了地板上;竹林东倒西歪,曾经齐整的草坪像是被采过矿一样,一个大坑接着一个大坑。这些要恢复起来,大多不难的。可是:

桥,断了。

两岸,终究没能被连起来。

桥断了,这没什么好怨的。在这条小溪的下游,有一座由国家出资建造的、能承重运货卡车吨位的大桥桥墩也给冲垮了。

我也跟着站了好久,看来好久。

我问:“阿公,这桥还能建回去吗?”

爷爷摇摇头,没有说话。

桥,断了……

我始终认为,这是爷爷罗曼蒂克的消亡,他总以“算命的”为借口,可我怎么都觉得,那一座桥就是他为奶奶建造的。为奶奶造一座桥,这时爷爷为奶奶做的最浪漫的一件事情。我后来也觉得,这是爷爷这一辈远古神话精神的残存,“刑天舞干戚”,爷爷数次与天降洪水斗争,最后,那座桥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洪水的侵蚀下,一点点消失殆尽。

 

 

 

 

 

 

 

20第六天

昨天,坐地铁去圆明园的路上,我听到了一个站台——国家图书馆。当下便决定,明天,北京旅游的最后一天,一定要去逛一逛。我原本计划自己早些起床,先行出发去国家博物馆,然后再与其他人去别处汇合。老大表示要与我同行。我再次同他们要先行出发的表明用意和缘由,我说:“我想去一趟国家图书馆,老大想跟我一起去,但是你们肯定会觉得那个地方没意思的,所以,老弟先带你们去颐和园,颐和园比较好玩,我去看一眼国图就跟你们汇合。”

老爸:“你二姐呢?”

“还在床上呢,还没有起床。”

老爸不耐烦了:“赶紧叫他起床。一起出发,你们去哪里,我们也去哪里。不要分开走了。要不就直接去机场就可以了。”

“九点的飞机,不用那么早过去。至于二姐,我刚刚叫了,她要晚点起床。”

“一起去,这样分开走有什么意思。别人看着,觉得来北京很有意思,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你们好意思吗?”老爸又开始翻旧账了。

我淡淡地说,算作解释:“老爸,误会。国家图书馆是我非常想去并且觉得一定要去的地方,我曾经的“宏图大志”就是逛遍天下图书馆。但是,你们去那里肯定会觉得非常无聊的,你们去逛完颐和园就好了。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还可以一起逛一逛798艺术区。”

老爸继续不耐烦:“(景点)走来走去就这样,一起走。我也不逛了,直接去机场也行,去叫你二姐起床。”

我无奈:“那你们只能跟我一起逛国图了。”

我又开始等,我八点钟起床,收拾好行李,就一直等、一直等,先等老大,等待的间隙撸好妆,画了一个英气小粗眉,甚是满意,开心了不少。二姐没起床,我又得等。期间,老妈又叫了二姐无数次,二姐就是不起床,非说,不要跟我们一起走。我亦甚是体谅,毕竟最后一天了,我亦只想一个人走。独自逛逛北京城,多好。

我说:“老妈,没关系啦,二姐想睡就多睡一点吧。等会让他们跟上我们就可以了。那么大个人了,走不丢的。”

没有人愿意听我的话,我又不能撒娇又不能发飙,我就只能忍着,暗自腹诽,等你们的间隙,我国图都逛回来了。我真的讨厌等待,在社交中,超过半个小时我就原地爆表,超过一个小时,我就会怀疑社交的意义,超过两个小时就真的“who are you”了。

等到大家都收拾完了,打包好了。二姐这个时候才起床——上厕所。二姐绝对是故意的。

老妈问:“你要穿什么衣服,先拿出来,剩下的东西我们先帮你收拾好。”

二姐又躺回床上去了,说道:“不要你们管。你们先走。”

老妈放大自己的音量:“你发什么脾气哦。阿玉,旅游几天,你发了几天的脾气。现在都要回去了,你一大清早的发什么脾气!快点!我们帮你收拾,等一下一起出发。”

“我不要你们管。我不要你们收拾,你们自己先走,反正我以后肯定不会跟你们一起出来旅游了。”

老妈也发飙了:“旅游旅游,我们欠你们吗?!你说你,没钱,我们就以后再出来旅游就好啦。有什么关系。做什么搞成这个样子。”

又要开始了,我只想对老天翻个白眼,抬头去只看见天花板,我跑上前去:“没关系啦,我们先收拾好就行了。老二那么大个人了,丢不了的。你总得尊重一下人家睡懒觉和独处的权利,对吧。来来来,收拾好了,我们先把行李拿出去,做一个深明大义、气质高雅的老母亲。”

我两间房来回窜,终于等到大家都收拾好行李了,我们刚把行李拿出房门,“哐当”一声,这边的门就被老二给关上了。

我又跟老爸说:“二姐估计还得一段时间。我们先出发吧。老大和我去国家图书馆。你们三先去颐和园,等会你们发定位给二姐就行了。”

老爸老脸又一甩:“等到来!再一起去!”

我:“没必要啊。我们等一下还是要分开的。而且等来等去,时间还挺赶的,况且,我是真的觉得老二她现在更需要一个人走一走。”

老爸又甩一句:“等到来,我们跟你们一起去。”

我跟老爸说不通,只能拿老弟开刷:“老弟,你看,你惭不惭愧,老爸老妈都不放心自己跟你走。”

老弟耸耸肩:“我有得办法?”

老妈埋怨道:“老二就是被你‘豁’的,两子爷一模一样。”

战争一触即发……

老爸没有理老妈,转头跟我说:“去看下老二准备好没有,等一下我们走了,又只剩下一个人了。谁知道她会不会没钱。”

我当时还不知道老大从哪里冒出来的火气,她直接怼了一句老爸:“你放心,绝对有。不会被拐走的。”

老爸旧事重提:“那天买35块钱的帽子,都说了没钱了,就没有一个人给她买。”

“会没钱的吗?”老妈声音本来就比较大,这一怒吼几乎震动了一整层的公寓,“我刚刚跟她说,让他的微信红包打开给我看,看一下有没有五百块,要是没有我给她。她说什么,她说要给五万。就是不给我看啊。刚来的时候,他男朋友才给了他888,会没钱的吗?这几天,一直都是老大和老三在花钱,你看过她花什么钱了吗?房费都一天一天交,好意思吗?最后两天,还是催他们两姐妹下去交的。她都没花钱,怎么就会没钱!你怎么就担心,她没钱。”

“快30的人,买个帽子买不起吗?”老大也吼道,对于老大的怒火,我觉得只有纳闷。一路上,老大的隐忍不比我少。

老爸仍旧极力维护老二:“她都说最近都只刷信用卡咯,那天信用卡刷不出来。她都说交房租了,没钱了。”

老妈再次将声音提高一个度:“会没钱吗?她那天回来的时候,买栗子不是也是用微信吗?不是也花了很多钱吗?”

我努力保持镇定和理智,走进这场“战局”,我先制止住老妈:“老妈,你先别那么大声,小声一点,别吵到了别人。不好看。”接着转过头来跟老爸说:“老爸,你看哦,事实证明,她不是没有钱。而且,我们没有义务一定要给他买对不对。她30岁的人了,觉得没有必要花35块钱去买一顶不怎么好看的帽子,她自己决定的,那就尊重她的选择呗。对不对?”

老爸打断我的话:“那么冤枉(可怜),你看那天有没戴帽子的人吗?”

老爸说完这句话,我赶紧先安抚一下老妈、老大。然后才又跟老爸说:“对啊,就算是没有不戴帽子的人,你总是也要尊重老二不买帽子的权利的啊。35块钱的栗子比35块钱的帽子重要,那是她的选择,对不对?她就是宁愿冻一冻,也不愿意花钱。那也没关系了。都30岁的人了,难道还不会为了自己的行为负责吗?”我换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做老爸的,肯定心疼她对不对,说不定我也心疼自己的姐姐啊,她要没买,我说不定也把自己的帽子给她了,对不对?你忘记了,我的羽绒是有帽子的。”

“老三刚开始来北京的时候,就说要给她帽子戴,是她自己不要啊。”老妈又打断了我的话。

我又转身面对着老妈,略微严肃地说:“老妈,行了,你别说了。你们要不,先下去吃饭吧。”

老弟:“还没到吃饭的时间。”

“那就先等着啊!”对着老弟,我加重了语气。

老爸趁此机会说:“都说你们,没钱来旅什么游。不知到的人,以为,哇,一家人出来旅游很好哇。你看现在这个样子,说出去,就丢死人了。”

我……吸气…….呼气……hold住…….不要有哭腔…….姿态要优雅……举止要体面…….

我仍旧面带微笑着说:“老爸,你这样说很不公平,就一顶帽子而已。我们有不买的权利,她也有不买的权利,你完全尊重她就可以了。是你,买完帽子之后,把我们一通骂,才把我们搞成这个样子的。你完全可以…….”

“老爸,你就是不公平!”老大气愤地接上我的话,“你就是觉得我没有给她买帽子,就觉得我应该给她买帽子。她一个30岁的人了,买不起一顶帽子吗?你开什么玩笑。没有钱,干嘛一开始要找我们出来旅游啊。就因为我没有买,你把我们一家人都骂了一顿。你……”

我没想到老大的憋了那么多火,如果不是我急于维护自己的“体面”,或许,老大就能表达自己长久以来的不满。

我说:“好了,好了,老大。”

老妈又说:“你们看看,你老爸就这样子,我一辈子就这样受你们老爸的气,受过来的。”

我感觉自己像个打地鼠的,这次我摁下老妈翻旧账的势头,“老妈,停停停,你很不容易我知道,但先别煽风点火了,好吗。你们先下去吃东西吧。”

这是,老妈突然想起,什么东西没拿到。于是,老妈去敲了二姐的房门。二姐半天就是不开,从门外传来巨大的音乐声,显得尤其讽刺,苹果手机的影响真他妈的好。我们打她电话,不接。老妈敲门、不应。老爸也敲门,也不应。

我说:“发给信息给她,让她帮你拿吧。”

老妈狐疑道:“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拿。”

我点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会的。”为了安抚老妈,我又说:“不拿的话,我帮你重新买一个新的。”

老妈又去敲门,老弟比较聪明,打了客服的电话。不久,客服就来开门了。“这里面不是有人在吗?”客服像是受了戏弄,敢怒不敢言。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尴尬。我开始冷笑了一声。

老妈拿了东西,问:“要不要帮忙收拾的?”老二仍旧不应。

我再一次催促他们下去等。老大、老弟、老妈都先下去了。老爸非不愿意。

老爸说:“玉子,快点!我们等你。”

老二说:“你们先走,我等下直接去机场。”

老爸说:“快点,我们也直接去机场。”

“老爸,你颐和园还没逛呢?而且,我今天是一定要去一趟国图的。”

“逛什么逛。逛了那么多天,就这样了吧。”老爸丢过来一句话,全然不理我刚刚说的“宏图大志”,仿佛那只是我说出来的一个小笑话。

我已然不强求获得理解,忍者满肚子的气:“来都来了,去逛逛也没什么坏处。那么早去机场待着也是无聊。”

“走吧,我陪你去对面坐着等二姐吧。”我拉着老爸走出房间,老爸仍旧回头说:“玉子,快点!不要帮忙的话,我就在对面等你。”老爸坐在床沿上,嘴里不停地念叨:“还说,带我们出来旅游,听着好听。满肚子屎(一面狼藉)。”

“老爸,我们一心想要让你还有老妈两个人出来看看这个世界,我以为这样,你不说理解我们,起码你们自己的人生可以更丰富一些。你现在完全否定我们的好意。你如果以后真的不想要旅游,可以啊,我完全可以尊重你的决定的。第一次,就算是我逼你来的好了。

但是,会搞成这样,有一半以上都是因为你的原因。你作为所谓的‘一家之主,’你完全可以避免这样的局面。就算你心疼你女儿,想要给她帽子。那你买都买了,你完全可以跟我们傲娇地说,‘你看,我给老二买了帽子’你稍微邀一下功,二姐接着说老爸真好,大家权当就算吐槽一下就好了。这样我也可以撒撒娇啊,这样一家人,和和乐乐,多好。这件事。”

有些事情,一言生,一言死。老爸一句话,莫名其妙地,就把我们打入地狱。我忍不住摇摇头,不再继续说下去,按照以往的所有经验,我知道,不管我跟老爸说些什么,都不过是无用功而已。

我们静静地坐着,看着房间里斑驳的光影。

许久,我说:“走吧,下去等吧。我们出去吃饭,边吃边等。”

老爸站起身来,走进老二的房间,我也跟着站起身来,眼泪“啪嗒”落下,我稍作整理——在变得冰冷的某些地方,随后,跟着老爸走进了房间。

老二蹲在地板上整理自己的行李箱,我略带报复性地在老爸地耳边霸道地说:“在你本该处理好事情的地方,你没有处理好。这就是你能力不够。”

子曰:“问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盖茨比曰:“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老子也曰:“允许年长的人比我们无能,就承认我们有超越前辈的资格。”

几个月后,老爸跟我讲起了一件事。我把这个故事当做他的道歉。刚搬去公明那会儿,大姑向老爸借五千块钱,老爸奔波了一个早上,辗转了三四家银行,愣是没有把钱汇过去。回到店里已经中午下班时间了,店里很忙,母亲也是各种生气。恰巧大姑打电话过来,结果老爸气不打一处来,便说:“我老婆说,不要借钱给你了!”这自然也是后话了。

我和老爸还是先下楼去了,我买好自助餐券,给老二发了一个信息:我给你买了餐券。在等待二姐吃饭的空隙,强行拉着老爸各种剪刀手、八字手的自拍。老爸一开始特别嫌弃,特别不耐烦,慢慢地配合,然后也都笑了起来。后来,到门口的时候,我拉着老爸、老妈拍“嘟嘴”照。老妈强行把呼气当做嘟嘴,惹得大家又笑了一阵。

如果笑容,能扫除一些雾霾的话,那就想办法多笑一下吧。

我还是去了国图。国图博物馆的展馆对老爸老妈来说确实无聊,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又重新说服老爸,跟着老妈和老弟去颐和园逛。刚说服老爸,老二又说要先去机场。然后,老爸又动摇了,非要跟着去机场。我又重新分析各种利害关系,才又说服老爸和老二跟着老妈老弟去颐和园。

我跟老大打了一个照面,便各自走各自的路了。终于,剩下的两三个小时是我自己的;终于,有两三个小时是我自己的了。难得的惬意。就这个feel倍儿爽~爽~

逛完博物馆之后,时间已经很赶了,我仍准备去北区看看,就瞄了几眼。我轻轻松松地撒娇卖萌、撒泼耍横,终于拽着老大来到了国图。老大摇摇头非常嫌弃地说:“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看图书馆。”

“就因为是国图啊!”我欢快地说。我们把国图的每一个角落逛了一圈,从一楼逛到四楼,从某种意义上,逛国图,有一点点像是我的朝圣。

从国图出来,我们决定先去吃饭,然后再坐车去机场。一开始,我们就静静地吃着,后来,老大还是打开了话匣子。“我就是觉得老爸很不公平,她就是觉得我应该帮老二买那顶帽子,他那天骂老妈其实就是说给我听的。凭什么,我一定要给她买。”

“没有啦,老爸就是那样的,我已经看开了。老爸,我现在说他,又觉得是不应该在背后指摘父母。但是,老爸是真的非常无能、又懦弱、关键是他还特别固执。”我耸耸肩说道,我看开了,一个人是不能改变另一个人的,我仍会孝顺我自己的父母,也理解他们,同时,他们能理解我最好,尽管我不奢求。但我不会背负他们的使命。

“我觉得,老爸就是不公平,我自认我对你们几个都不错。连我的同事都说,我怎么就只知道顾着家里。基本上,你们要什么,我都能够答应你们的要求。特别是你二姐,我就怕她说我偏心,所以,她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买房子要借钱、去帮忙体检、帮忙注册护士证。哪件事没有帮她。关键是体检这件事情,她竟然让老妈跟我说,我是她姐耶,她自己不会亲自跟我说吗?

“说到借钱这件事情,更可笑,你二姐借钱的时候,让老妈跟我借,昨天说还钱的时候,你二姐的口气就是,‘你找老妈啊,反正是老妈跟你借的。

“我对老爸也不错啊,我有对他不好吗?可是他从来就没有关心过我,他跟我说的事情,除了结婚,就是结婚,就完全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她给你288的红包,给我16.8,这不是偏心吗。他从来都是向着老二、你还有老弟。从来就没有关心我,天天说结婚,好像我不结婚就感觉特别丢他的脸一样。

“我今天本来要说的。想想还是算了。”

老大的眼眶闪着泪光,作为二十四孝妹妹,我都心疼她了。我说:“你当然要说啊,你不仅要说,还要反复说、想方设法地说。我们家的人啊,内心的爱本来就很少,再加上这样一群人不仅不会表达,更不会做,如果你们不说出来,不教教他们怎么做,到最后,憋屈的总归是我们自己。哪怕,自己说出来之后,第一次觉得他们的付出好像没那么真心一样,挺掉价,但是说不定后面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啊,这往后多出来的就全都是自己赚的啊。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果然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老大摇摇头,继续吃了一口甜食。

“算是吧,”我说道:“只是,我越来越觉得,父母是需要被教育的。不知道用什么词,就用教育吧。那你不去教育他,膈应的还是你自己。你能想办法让他们理解你最好,理解不了也别强求。我就尽量用我的方式去影响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吧。这样,我自己也好过一点。”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哦,对了,我之前跟你说报名幸福家长学校的讲师培训,我决定好要去报名了。‘助力1000万中国父母,拥有自我成长的意愿’哈哈哈,我厉害吧。”我念了一句口号,接着用夸张地笑掩盖了我的鼻酸,对着姐姐抛了一个媚眼,然后一边拍桌子,一边说道:“老子简直优秀的一批。”

 

 

21

在爷爷建桥的这段时间,对我的父亲而言,也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差点儿就改变人生的大事儿。

大姑已经从开饭店,转行开了一个露天旱冰场。当时,酒吧还不那么普遍,溜冰场消费层次又低,是一个符合当时消费水平的娱乐场所,它虽不及酒吧,却也是个人龙混杂的地方,也时常会有地痞泼皮在这里打架滋事。溜冰场却是一个符合当时消费水平的一个娱乐场所,生意非常火爆。大姑转行,一来是因为大姑眼尖,二来实在是因为这家溜冰场是她某个比较有势力的朋友介绍和建议的,三来,大姑姑丈能扛事儿,常有人来闹事,自己心中也是极其害怕的。全靠硬撑着做下来的。

父亲晚上会到大姑的溜冰场打工,做一些帮别人拿鞋换鞋的活儿。一个月工资五百块。我会溜冰,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的。刚接触溜冰那会儿,父亲会牵着我的手在溜冰场走两圈。父亲总是告诫我,溜冰一定要小心,然后不厌其烦地跟我讲述别人溜冰摔断手脚的场景。周六周日的时候,父亲一般不带我去溜冰场,周末人多,事儿乱。

想来格局已经注定,溜冰场里“事儿乱”的经历对老爸而言,就只成为了我长大后劝阻我的“世事动乱、不可轻举妄动”的借口,却从不告诉我“世事维艰,我该如何动”。

溜冰场里有一个比较宽敞的房间,大姑、姑丈经常在那里请客吃饭。那些人大多西装革履或警服加身。大姑原就是开饭店的,做得一手好菜,姑丈陪同吃菜喝酒,一桌人高谈阔论,好不热闹。酒足饭饱后,接着喝茶聊天,大姑、姑丈时常拿出一些烟啊、家乡特产啊、茶叶之类的给他们。

偶尔不得不面对他们的时候,我便时常畏惧。许多年后,若眼前的人让我怯懦,我便默念“老子无所畏惧”,我才能又变得坦荡从容。

父亲晚上在溜冰场打工时,母亲便一个人在小影吧里看店。影吧就是给你放碟看电影的地方。十几台DVD配电视机在狭窄的小店里摆成两排,除了过道之外就只够一人穿行的了。店又小,通风又差,一抽烟就烟雾缭绕、仿若至于仙境、久久不能散去。不幸的是,抽烟的人总是很多。

小店里有一个很小的厕所,也有一个临时把锅碗瓢盆摆上的小厨房,还有一个靠着小木梯才能上去的小阁楼。小阁楼又窄又闷,不过有台小风扇,这是父亲和母亲晚上睡觉的地方了。我们来了之后,父亲连小阁楼都没得睡了,就只能打地铺了。

不过,就是这样,也大概比卖菜好很多了。之前,父亲所在的第二市场扩建、周边的商场也逐渐多了起来,再加上城管就跑来赶一赶摆地摊的人儿,摆地摊卖菜就算是进行的下去,也难以维系生存。父亲仍旧没有在市场内搞到一个卖菜的档口,于是,不得不转行。父母做过早餐店、父亲也曾到建筑工地扛过水泥,那段时间想来也是难捱,某一两个寒暑假内,我们没有见过他们。等他们在影吧小店落定的时候,我们才得以见面。

开溜冰场的这几年,大姑的手已经伸向房地产了,她承包了溜冰场附近一带的十几家小商铺,并将其出租给别人。大姑的生意做得不错,并迅速攒下一笔钱。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大姑的女儿,我家族里的大表姐已经结婚了,表姐夫是深圳土著,表姐一跃成为乡民眼中嫁得好的典型。与此同时,姑丈家又有弟兄是搞房地产这一块的,种种天时地利加在一起,让大姑和姑丈都一齐将攒下来的钱用来投资了房产。

也许,那时姑丈手头的资金真的不够多,也许大姑也想拉着自家人一起前进;姑丈看中了一块地皮,在经过一番商量之后,大姑、小姑出资两万、大伯、父亲出资一万块合买了那块地皮。没记错的话,那块地皮应该有一百多平。小姑丈是县城教育局体制内的,小姑嫁给小姑丈后,大字不识几个的她,也进了教育局,凭着良好的人缘,混得风生水起。这两万块小姑他们自然也不再话下。倒是父亲和大伯想来是东拼西凑借来的、扣扣索索攒下来的。父亲自不必说的了;倒是大伯,从我六七岁到他家那会儿,至今,似乎也没干什么正事儿,想来,大抵已在历史的洪流中被打上了岸。

地皮买下来之后,校门口小卖铺的叔婆倒是常问起我:“听说,你爸爸在深圳买了一块地儿,是吗?”我对此并不清楚,只得含糊作答。若果真如此,那想必也是极好的,以后可以住在深圳、在深圳读书也说不定。

地皮买下来之后,地契便统一放到大姑那里。母亲多次要求父亲去大姑那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地契拿过来,父亲总是说:“那多不好意思啊,都是亲亲的姐弟。”“哎呀,不用的,放在大姐那也不会有啥事儿的。”

母亲说:“先不管其他的,地契放在自己手上也安生一点啊。”

父亲说:“细姐、大哥都没有跟大姐拿地契,就我一个人去拿,那得多见外啊。显得我有多不信任大姐一样。”

母亲说:“拿回自己的东西,怎么就见外呢?”

母亲好说歹说,父亲就是没有去做,于是,地契就放在大姑那里了。这件事情过了好几年。这几年,又是风云变幻的日子,新近兴起了许多网吧,影吧的小生意一落千丈,父母又将小店盘掉了,随着我舅舅等人的建议,从坪山区到了光明新区去开了一家副食品店,兼着卖菜和卖肉。这家店就是文章一开头所说的麻将馆。

尽管坪山离光明极其远,摇公交就得几个小时,母亲仍不厌其烦地跟父亲:“你先把生意放下不管,先用一天的时间把地契拿回来。”

父亲一直在拖时间,直到大姑丈把地契给卖了,父亲就没有机会答应了。不知道大姑丈是投资那个地方的房子欠了别人钱,还是投资买房急需要用钱;也不知道大姑丈将地契卖给谁,卖了多少钱;总之,四个人的地契就是被大姑丈卖掉了的。

大姑丈兴许自家兄弟的建议:“你老婆那边的亲戚看样子是出不了头的。地皮买了那么久,也没把房子建起来。何必跟他们搅在一起呢。倒不如卖掉那块地皮,大不了付多一倍的买地皮钱给他们咯。他们那群人懂得什么。”

大姑丈果真把地皮买了,果真分了大伯、父亲两万块钱。母亲自然是时常怨恨老爸、怨恨姑丈等人,母亲总是怪父亲不停自己的话,当我们们问母亲:“你说了那么多,为什么不自己去拿地契”时,母亲便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唉……”父亲虽然不说,但心中也是气极的。原本融洽的家族氛围就怨怼四起了,父亲和大姑好几年不曾往来,谈到大姑时,都不觉得周围的气场冷酷了几分。

上一辈的事儿我虽不好置喙些什么,但我对此确实颇为感慨。在那些我越来越感觉到父亲仍在底层挣扎的时候,在那些我一个又一个寒暑假看着父母看的小店生意逐渐被兴起的大商场挤压的时候,在时代一次又一次地将父亲的挣扎甩在后头的时候,在这段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我内心多少感觉到父亲的无能和无知。

我第三次看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的时候,猛然被这句话戳中:“乡土社会的信用并不是对契约的重视,而是发生于对一种行为的规矩熟悉到不假思索时的可靠性。” 就地契的事情而言,那是乡土社会对阵商业社会的失败。这不是他的错,甚至不是农民的错,而是整个乡土社会的失败和没落。

我回顾了父亲从家乡到深圳的20年——就我所知道的——父亲从卖了三四年菜,做了三四年影吧,在光明新区的小夫妻店呆了十几年,这期间也在溜冰场打过工、在建筑工地扛过砖、卖过早餐。可他从来都只是一个农民,在急速变迁的社会,他骨子里——农民的根——从未被腐坏掉。

生存是他们永恒的命题,他不过是误入时代洪流的农民,夹缝生存、顽强地挣扎着靠岸,偶尔攀附到了一块浮木,便就此躬身耕作。父亲在深圳呆了20年,甚至没有去过市中心,没有做过地铁。

他摆摊卖菜,被日渐完善的市场机制给踢出去;他开影吧,被日益普遍的网吧给取代了;他开夫妻百货店,被周边越来越多的大商场给挤出去。后来,父母慢慢地将自己的小店转型成了麻将馆,这小麻将馆一开也有十年。每一次,无论他做什么,他都将自己固守在自己的“耕地”里,可那些耕地,终归不是属于自己的土。

我曾腹诽父母无能,抓不住时代的机遇;我曾深感无力所谓原生家庭困境;然而,在生存的困境之中,他们背井离乡,我们成为留守儿童,爷爷奶奶坚守土地,我们都曾经痛苦过、无助过、绝望过,但正是无数奋斗与挣扎的日子,我们每个人都完成了各自生命里最终要解决的难题——生存、成长、坚守。

然而,他们所有的经历,造就了他们的现在,成就了他们生命的价值,在这样的一个生命历程中,每个人都做到了当下的最好。我没什么好苛责的。也正因为如此,我也不必为他们的生命去背负些什么。一代人有一代的生命议题,而无论苦难与否,生命的价值无须背负,只需传承。我接受所有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正如,我对他们的一切感同身受。我甚至对他们产生了一种敬意,

我甚至对他们产生了一种敬意,这种敬意来自于他们当初选择了生存、选择了背井离乡,而我其实也是幸运的。由此,我得以“任意生长”,极少被父母“教育及影响”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有许多的不知道,我有许多无人问、无人管,我渐渐习惯性地观察这个世界,从我的观察中寻找最优解。此间,我时常诚惶诚恐、时常胆小怯懦,从初中到高中到大学再到工作,我时常被评冷漠孤僻,时常被指不谙世故、情商堪忧,但是,现在的我依旧是我最想成为的样子,是我拼尽全力才成为了的舒舒服服的样子——

我如此热爱这个世界,以致于希望可以活得很长很长,以致于哪怕这是我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天,我亦希望,我仍能凭我之力,行吾当下所行之事;以致于我抬眼便可发现世界最美的风景,侧耳便可能听见世界最美妙的乐曲,伸手便可触碰世界上最温柔的风;

我如此热爱中国,以致于我觉得受到了一切不公正待遇都可以无畏报警,以致于我觉得就算我面对着令人胆寒的黑暗,我仍觉得我所在的国土是安全的;

我如此热爱生活,以致于我可以把发生在我生命的一切都看成是一种体验,以体验为目的的生命,任何不幸都是一种幸运;每一个新问题都是一个新体验。

我如此热爱知识,以致于看书和学习以成为我本能的一部分,遇到问题的时候,第一个思考的便是有没有哪本书能够解决我的问题,以致于就算是看肥皂剧、追星这一类的事情,我也能够从中本能寻找人类更为普世的真理,以致于我坦然接受自己的浅薄,享受生命的状态。

我如此热爱我自己,以致于我能为心中所爱而坚持,以致于我坦然接受不完美,丝毫不想委屈自己,以致于吾日三省吾身,慢慢地自己继续成长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不因情商而为难自己,不为社交而浪费时间。

我心中会有很多很多的冰冷,但我也正在让自己一点一点滋养出“爱”,问题必将接踵而至,可我已足够爱自己,故而我对世界的一切,也足够无畏。

在飞机上,一家人坐了两排,窗外有星辰相伴,我捧着书,眼泪与微笑同现,我心如此如此安宁而又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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