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张山

刘胜财 6天前 ⋅ 29 阅读

从殡仪馆出来,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直到上车,也没人说一句话。

我们是去参加张山的葬礼的。

一起去的,还有郁梅、周胖子、欧海和付晓芸两口子。

张山是我们几个十几年的朋友,突然死了,大家都很难受。尤其是周胖子,与张山是小学到高中的同学,举家进城后又住在了同一个小区,两家经常串个门吃个饭什么的,关系好得就跟一家人。

张山死的那天,周胖子哭得像个孩子。他说,像张山这种婚姻不幸的男人,上天不应该这么早就让他死掉的,因为只有让他活着,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过上他自己想要的生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房子、车子、票子、妻子都会异主,甚至,就连身上淌着他血的儿子,也迟早会叫别的男人“爸爸”。

但世事无常,就是这样一个不该短命的人,偏偏这么早就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为张山的死悲伤、叹惜,却又为他从此彻底摆脱他妻子宋香的严苛管束而打心底高兴——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终于可以抬头挺胸,做一个大把花钱,大口抽烟的纯爷儿们了。

 

 

夫妻关系中,妻强夫弱的情况很常见,但像张山和宋香这样的,不多。

张山的工资奖金必须全部上交;

每天早上,张山必须把全家的早餐做好,把菜买好;

下班后,张山必须第一时间赶回家做饭,中饭要做,晚饭也要做;工作日要做,周末也要做;

晚上睡觉前,张山必须把一家三口包括宋香的内衣内裤在内的衣服洗好、晾好;

这还没完。

所有聚会活动,凡是要交钱的,张山一律不准参加;

所有娱乐场所,张山一律不许出入,就连跟我们哥几个泡个脚按个摩都不行。

宋香说,他的男人,绝不允许别的女人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最为夸张的是,就连张山抽几块钱一包的烟,一天抽多少,宋香都要管控。

张山烟瘾大,一天可以消灭两包,但宋香规定他一天只能抽半包,只有春节放假这几天,才可以一天抽一包。

如此,问题就来了。

张山要想满足他那烟瘾,就不得不开动脑筋搞烟,甚至不惜厚起脸皮跟人讨烟要烟,时间一长,就落下了一个不是毛病的毛病:蹭烟。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也不管对方是男是女,只要对方在抽烟,他就会上前讨上一根。

还有,去吃同事同学朋友的酒席,他都是挑女宾客比较多的那桌坐。席一开,他就拿起桌上的烟,逐个问:你抽烟吗?你抽烟吗?她们当然不抽,所以,大多数时候,一圈问下来之后,那烟便落入了他的裤袋。

为烟的事,我们说过宋香,可宋香理直气壮,说她这样做是为了张山的健康着想。

可我们都知道,宋香是心疼钱,与健康没有半毛钱关系。因为她要真是为了张山的健康着想,就不会长年累月给张山喝劣质的散装白酒,天天逼他吃过夜的剩菜剩饭。

……

没有哪个男人会贱到心甘情愿过这种处处被老婆管制的日子,张山也一样。

他抗争过,一次又一次,但每一次的抗争,得到的都是宋香更为严厉的“制裁”。慢慢地,他也就心灰意冷,抗争的越来越少了。

 

 

2010年是张山的本命年。

宋香历来迷信,元旦还没到,就给张山买好了三条红短裤。

张山不喜欢红色,很是抗拒,但不穿又不行,不穿的话,宋香会一直在他耳边叨叨叨,叨叨叨。

不过,对张山来说,最要他命的,不是宋香那没完没了的唠叨,而是宋香给他立了一条规矩:发现一次没穿红短裤,就罚他一个星期不许同房。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张山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惩罚,只好乖乖就范。

但是,所有逼迫下的妥协都是暂时的。

恩格斯说:Where there is oppression, there is resistance(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那年夏天,张山去东莞出差,去时带了两条红短裤,回来时却只剩下一条,另外一条,退房时落在了酒店。

这本来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很多人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张山也是。

谁曾想,就是这么一件小事,却惹出了大麻烦。

宋香发现后,不依不饶,非要张山老实交待那条红短裤的去处。

张山实话实说,说那天为了赶火车,走得匆忙,落在了酒店。

宋香不信。不信的依据是张山回来时脚上穿了一双印有“东莞XXX洗浴中心”字样的白色袜子。

这双袜子,给了宋香无限的遐想空间。

为这事,两人吵了一上午,午饭都没做。

下午,宋香不顾张山的劝阻去了张山的单位,找与张山一同出差的那个同事了解情况。那同事告诉宋香,张山的红短裤确实是落在了酒店,至于那双洗浴中心的袜子,是他送给张山的。

宋香依然不信,没完没了地问个不停,问得人家都烦了,就说了一些比较难听的话。宋香哪受得了这个,当即与他对骂起来,直到张山的领导闻声过来,这场闹剧方才平息。

张山在同事面前仅剩的那么点尊严,经宋香这么一折腾,全没了。

张山郁闷,下班后找我们几个喝酒。

我们对张山说,离了吧。

张山说,离,必须离!

但离不成。

宋香哭哭啼啼,拉着小山子找到我,找到郁梅,又找到欧海,找到周胖子,要我们劝劝张山。

小山子才5岁,太可怜了。我们只好又挨个去做张山的工作。

张山提了个要求,要宋香给他写份《保证书》,保证以后不那样管着他,保证以后在别人面前给他面子和尊严,等等。

这样的《保证书》,宋香以前也写过。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她机会了。”张山说。

宋香说,我写。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写了《保证书》,我和郁梅、周胖子几个,也作为见证人,在《保证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自此,张山才开始活得有个人样。

然,跟以往一样,《保证书》并不能永久有效,宋香很快就又恢复了本性,张山的生活,也就再次回到了水深火热之中。

 

 

“去他妈的保证!”

中秋,张山请我们去他家吃饭。

吃着吃着,一言不合,张山跟宋香又吵了起来。

愤怒的张山,奔卧室拿出上次宋香写的那份《保证书》,当着我们的面撕了个粉碎。

宋香一气,把桌子掀了。

饭菜撒了一地。

张山摔门而去。

一连几天,张山都没回家。

宋香又开始闹。

路数和以往一样。

张山不理会,还是不回家。

该用的招都用过了,可张山的态度依然坚决,宋香没办法,找到我,说只要张山同意回家,她愿再写一份《保证书》。

我把她的意思告诉了张山。

“哼!”张山一声冷笑,说,“你告诉她,没用,我不会再相信她的保证了。”

见服软没用,宋香也就不再扮可怜,摞下狠话:爱回不回,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

结果,一语成谶。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张山拿着《离婚协议书》去找宋香签字,宋香不在,电话又联系不上,张山就在厂子里等,一直等到厂子下班,也没等到宋香。

张山的心情糟透了,回家路上,跑到一家餐馆喝闷酒,喝得烂醉。

这天张山是开了车的。

以往不管跟谁吃饭,只要开了车,张山就不会喝洒,如果喝了酒,那他就一定不会开车,但这天,心情糟糕的张山显然没有去想这些。

昏暗的夜色中,车子开得飞快。

快到家时,出事了,张山的车子一头撞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满载钢筋的大货车。

数根拇指般粗的钢筋穿过前档风玻璃,刺穿了张山的身体。

车头严重变形,主副驾驶室的门均无法打开,消防官兵折腾了好久,才把张山从驾驶室里弄出来。

那场景,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张山被抬出来时,除了脸是干净的,其他地方都是血,就连揣在裤兜里的那份《离婚协议书》,也被血浸染得鲜红。

宋香接到电话,穿着一身睡衣赶到现场,扑在张山身上哭得昏天黑地。

 

 

人们常说,人在过度忧虑或过度悲伤时会一夜白头。

宋香没有白头,但性情大变。

受家庭影响,宋香是个极度迷信的人,尤其是在婚丧嫁娶这样的大事上,更是各种讲究,从不含糊,从不将就。

前些年,宋香在给父亲办完70大寿后不久,她弟弟宋波的女朋友丁然然怀孕了,嚷嚷着要结婚,说等孩子生下来再结婚就成了奉子结婚,会被人笑话。宋香不同意,理由是一家一年不能操办两场喜事,否则会给家庭带来灾难。丁然然自然不肯,就找来娘家人闹,说如果不办婚礼,就打掉孩子,跟宋波分手。

这一闹,原本最支持宋香的爸妈也动摇了,但宋香坚决不同意,说如果宋波非要现在办婚礼,她就跟家里断绝关系,永不来往。

家里人都知道宋香是个说到做到的人,都怕了,反过来劝女方,说家和万事兴,如果因为结婚搞得家里鸡飞狗跳,这婚结着也闹心。又说不就是奉子结婚吗,现在这种情况多了去了,没什么好丢人的。

大肚子的是女方,本来就处于弱势,所以闹到最后这婚礼也还是没办成。为这事,丁然然一直耿耿于怀,从不登宋香的门,就连每年春节宋香请一家人吃新年饭,她也从未去过。

但这一次,她没有迷信。

那晚,张山被拉到殡仪馆后,张山大伯出来主事,他召集了一些亲友过来商量张山的后事。

我和周胖子也在。

周胖子有些迫不及待,张山大伯刚说完开场白,他就嚷嚷起来,说:“张山的丧事必须大办。他生前活得那么憋屈,现在人死了,丧事怎么也得给他办得像样一点。”

我当然也希望张山走的风光一些,只是这事有些难办,因为地方风俗的缘故,无论是张山的亲属还是宋香的亲属都会反对。

喜事丧事,各地有各地的风俗,我们这的风俗就是喜事从简,丧事从重,但是,丧事从重有个前提,就是只有那些上了年纪,比如七八十岁,并且是寿终正寝,自然死亡的,其丧事方可大办特办,其他的,尤其是年纪轻轻死于非命的,是绝对不能大办特办的,用长辈们的话说,这是大凶之兆,会给家人甚至家族带来灾祸,只有让逝者早点入土,亲人方能避祸躲灾。

张山就属于这类。

所以,周胖子的话刚说完,立马就有好几个人站出来反对。

张山大伯更是不同意,且态度十分坚决。

周胖子非常窝火,但又不好说太多,毕竟,他与张山关系再好,终究还是外人。我也是。

这时,宋香走了进来。

“宋香,你说句话,张山的后事到底是大办还是小办?”因为有情绪,周胖子说话的语气很冲。

大家都等着宋香表态。她是张山的妻子,在这件事情上,她有话语权,更有绝对的决定权。

宋香擦了把眼泪,说:“胖子、财哥,我听你们的,你们是张山生前最好的朋友,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没意见。”

“那怎么行?这是我们的家事,怎么能听一个外人的呢。”张山大伯不同意。

“大伯,这事就这样定了。”宋香抽泣着,说,“很多人都说我对山子刻薄,这次,就让他走得风光些吧,算我补偿他的。”

“可是——”

“我懂您的意思,有什么灾祸,我一人担着,与他人无关。”

宋香一锤定音。

宋香爸妈知道后,气疯了,狠狠地训斥了宋香一番,但宋香坚持,她爸妈也没办法,只好依了她。

丁然然不顾宋波和公婆的劝阻,跑到殡仪馆,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指着宋香的鼻子破口大骂,说她是双标狗,说一套做一套,说她是个歹毒克夫的女人,硬生生地把张山给逼死了。

若是换作过去,别人这样骂她,宋香一定会跟对方拼命,但这次,宋香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郁梅说宋香变了,变得我们都不认识了。

周胖子不以为然,说狗改不了吃屎,她是因为理亏才不作声的。

我说那给张山大办葬礼这事又怎么说呢?

周胖子说宋香这是做给活人看的,其目的,就是想挽回自己刻薄女人的形象,以后好再嫁人。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

或许,周胖子说的是对的,一个人走在奔四路上的女人,性情怎么可能说变就变呢。

 

 

火化那天,宋香交给我一个鼓鼓的黑色塑料袋,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香烟。

“你这是?”

“替我把这些都烧了。”

“啊?”

我惊住了。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香烟,而且都是好烟,少说也值七八千块。

我问宋香:“你确定这些都烧了?”

宋香点头:“都烧了。”

站我旁边的周胖子瞪着宋香,说:“活着不给人抽,死了烧顶个屁用,哄鬼呢。”

宋香的眼泪啪啪往下掉。

郁梅扯了扯周胖子的衣角,要他少说几句。

周胖子愤愤地,说:“你扯我干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宋香看着周胖子,说:“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你知道吗,张山死了,我比任何人都痛苦难受。”

周胖子不屑地哼了一声,说:“你当我们三岁小孩啊,你痛苦难受,说出来谁信啊?”

宋香说:“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我说的确实是真的。你们别看我平时管他管得挺严的,可你们知道吗,他就像我头上的那片天,我已经习惯了这片天的存在,现在他走了,我的这片天也就塌了。”

说完,宋香哭得更加伤心了。

宋香这话实在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她。

“财哥,这些烟就拜托你了。”

我点点头,提着那袋子香烟快步来到灵堂门口。

门口有一个大大的炉子。

炉子里正在烧着纸钱,不停地冒着青烟。

我掏出一条香烟,犹豫着。

郁梅走过来,说:“别发愣了,赶快把这些烧了吧,那边马上要火化了。”说着,便和我一起,把那些香烟一条条地扔进了炉子里。

风大,火很旺,不一会儿,那些香烟就都化成了灰烬。

一阵风吹过,纸灰翻腾,恍惚间,我似乎看见张山正趴在那炉子上,陶醉忘我地抽着刚刚烧给他的那些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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