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

刘胜财 3月前 ⋅ 55 阅读

 

前些年有那么一段时间,经常在外边跑。

一个人。

一辆车。

从城市到乡村,又从乡村返回城市。

每天都是县道、省道、国道、高速,以及那些说不出名字或者压根就没有名字的乡间小道。

5个月,跑了25000多公里。

每天独自一人开车跋涉160多公里,这对于一个不吸烟,不嚼槟榔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极为枯燥,极为无聊的事。

但我不,我觉得很有趣,且非常享受这个过程。

不是我另类,而是一个人开车,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安静”。而人在安静的环境中,思维往往都比较活跃,有时候一个困扰几天的问题,跑上几十公里之后,突然就解开了。

想想看,每天160多里,能想多少事情,能解多少难题?

所以,当马达发动,音乐响起,我也就开始天马行空地瞎琢磨起来。

比方说,琢磨下将要到达的地方,美食多不多,美女多不多?

比方说,琢磨下某个刚刚婚外失恋的朋友,他们会不会旧情复燃,他老婆会不会发现?

比方说,琢磨下自己的小目标,开个公众号,弄它1000000粉丝,挣它100000000?

……

当然,我也不是真那么不靠谱, 25000公里尽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很多时候,我也会琢磨一些正经事,比如孩子。

这篇文章,就出于此。

 

第一个孩子,是汕头潮阳金浦镇的一个小女孩,名叫“凉凉”。

遇见凉凉,是在2002年的夏天,那时我在那边工作。

那天早上, 我跟着单位的做饭阿姨去镇上的菜场买菜,当我们经过一个鱼丸摊时,我惊愕地发现,那个忙着收钱找钱,忙着与顾客讨价还价的商贩竟然是个小孩子。

那是个小女孩,估计也就10岁上下,梳着两个小辫,戴着袖套,系着小围裙,装袋、称秤、收钱、找钱,举手投足间,俨然一个卖菜多年的熟手。

她太小了。

别的商贩,都是站在摊子后边,或者直接弄个板凳什么的坐着,她呢,直接蹲在了摊子上,想必是个子太矮,坐着站着高度都不够的缘故吧。

回去的路上,我向阿姨打听那小姑娘的情况。阿姨告诉我,那个小姑娘在这卖菜已经有两个年头了,每天都是她爸爸早上送她过来,傍晚再接她回去。至于女孩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她也不清楚。

“她中午不回家的吗,那她中午吃什么?”我问。

“吃自己带的饭。”

“那冬天呢,也自己带饭吗?”

阿姨说是。

那一刻,我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寒风中小女孩吃着冰冷饭菜的情景,心里很不是滋味。

中午饭点,我特意回到菜市场,想看看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的摊位空空的。

我向旁边的商贩打听,这才知道,原来是小女孩的妈妈病了,需要人照顾,她爸爸就把她接回去了。

也就是从这个商贩口中,我对小女孩的家庭情况有了更多的了解。

小女孩是潮阳人,爸妈都是菜贩子,除了金浦这个摊位外,在和平镇和潮阳区也有摊位。

小女孩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两个弟弟。姐姐在市区的厂子里打工,两个弟弟都在上学,一个小学,一个幼儿园。

我什么都明白了。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菜场。这次,我见到了那个小女孩。

她正在吃饭。

下面是我跟她的对话。

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她:9岁半,叫朱欣凉,大家都叫我凉凉。

我:凉凉你好,那叔叔再问下你,你姐姐和你弟弟呢,他们多大了?

她:我姐比我大5岁,弟弟大的7岁,小的5岁。

我:我听阿姨他们说,你的两个弟弟都在读书,那你怎么不去读呢?

她:我爸说,女孩子长大了要嫁给别人,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

我:那你想读书吗?

凉凉没有马上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

“叔叔,我书读得可好了,数学每次都考100分。”凉凉话未说完,眼泪已经吧啦吧啦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地掉到饭盒里。

“听说你妈妈病了,好点了吗?”

她摇头。

“那今天谁照顾她呢?”

“我姐。”

“你姐不是要上班吗?”

“她今天休息。”

“凉凉,你好能干,这么小就会照顾妈妈,那叔叔问你,你会做饭吗?”

“会呀,昨天我还给妈妈煮了碗鸡蛋面条呢,妈妈说可好吃了。”

我心里很难受,堵得慌,问她称了几斤鱼丸,然后离开了。

下班后,我没去食堂吃饭,而是提着鱼丸去了镇上的一家面包店。

这家面包店是一个鹰潭小伙子开的,我常去他那买面包。因为我们都来自江西,所以,打了几次交道后就成了朋友,隔三差五的,我会去他那蹭饭。

我把鱼丸给他,问他认不识菜市场那个卖鱼丸的小女孩。他说认识,还说他的鱼丸都是在那小女孩那买的,而且,他还经常带些面包给那小女孩吃。

我心里一暖。

可他接下来跟我的说一件事,却让我无比愤怒和悲凉。

他说,小女孩刚开始来卖菜时,经常挨她爸爸的打,因为她不是多找了钱就是收到了假钞。有一次,小女孩收了一张一百块的假币,结果被她爸爸打了个半死。

给凉凉假币的那些人,以及那些凉凉多找了钱却不还回去的人,我宁愿选择相信他们是无心之失,因为我实在找不到他们故意的理由。

 

管仲说,道德当身,不以物惑,意思就是说,人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要把道德伦理放在前面,不能因为诱惑,做下违背自身道德的事情。

还有,凉凉的爸爸,这是怎样的一个父亲呵,让两个女儿辍学挣钱,让两个儿子读书,即便是重男轻女,儿子与女儿的待遇,也不应如此悬殊吧。

我想,当一个新生命开始在母亲子宫里孕育生长的时候,每一个母亲和父亲,都应该是无比喜悦的吧。凉凉的父亲,也一定是这样。在妻子怀胎十月的280天里,他应该是充满期待的,他应该是小心呵护的。这个时候,作为父亲,他是合格的;作为丈夫,他也是合格的,只是当孩子呱呱落地,儿子梦碎,重男轻女的思想,才将他变成了今天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第二个孩子,叫童童,是我朋友郁梅的女儿,16岁,在上高二。

童童患有先天性哮喘,郁梅花了好多钱,也没治好,所以,郁梅一直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再生一个孩子。无奈政策不允许,只好作罢。

郁梅的老公老许比郁梅大几岁,对郁梅很好。每次郁梅说到二孩的事唉声叹气时,他就安慰郁梅,说反正已经有童童了,生不生无所谓,一家人幸福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我一定要给你再生一个孩子。”老许的好,让郁梅愈加愧疚,总觉得自己欠老许一个孩子,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2013年下半年,国家要放开二孩的消息突然间铺天盖地,网上在讨论,街头巷尾也在议论。

郁梅觉得,自己日盼夜盼的这一天终于要来了,便开始备孕。

备孕,郁梅主要是“备”这么两方面:一是吃,二是练。

吃,主要是补充营养,托同事,托亲戚从乡下买了许多土鸡、土鸡蛋和自家饲养的兔子什么的,天天炖汤吃,吃得老许长了一身的肥肉。

练,主要是锻炼,增强体质。早上,两个人去晨跑。晚上,两人去球馆打羽毛球。

年底,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二孩政策”终于公布了,不过,这次放开的只是“单独二孩”,郁梅他们并不符合条件。

郁梅的心一下就凉了。土鸡什么的不买了,步也不跑了,球也不打了。

 

2015年,又有消息说会全面放开二孩。

这次,郁梅很淡定。

“捕风捉影的事,不靠谱。”郁梅说。

谁曾想,这次是真的。

2015年10月29日,也就是五中全会公报确定我国将全面实施普遍二孩政策的那天,郁梅给我打来电话,说晚上大家聚一下,庆祝庆祝。

还是老地方,周胖子开的“二胖农家乐”。

这次,大家喝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嗨。原因很简单,喝完这次,郁梅和老许,周胖子和胖嫂就要进入备孕阶段,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喝酒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放开了。

郁梅高兴,喝得最多,满嘴胡话醉话。

“10个月,最多10个月,我就给你们生个小侄子出来,你们就等着大红包吧。”散场时,郁梅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

只是,生活不像拍电视,有剧本可循,生活永远在变化,而且很多变化,都不是我们自己所能把控的。

 

变化来自他们的女儿童童。

童童不同意他们生二孩,而且态度非常坚决。

这是郁梅没想到的。因为2013年那次备孕,童童是同意了的,而且,童童还非常支持她,为了不给她增加麻烦,一日三餐,童童都在学校食堂里解决。

郁梅以为这次童童也会同意,所以事先没有征求她的意见。

童童表明态度后,郁梅两口子跟童童谈了几次,每次双方都是心平气和坐下来谈,每次双方又都是甩着脸子摔门离开。

老许不想因为生二孩把好好的一个家弄得鸡飞狗跳,就劝郁梅别生了,但郁梅不同意,说好不容易等来了政策,不生对不起自己这些年所受的煎熬。

“生,一定要生!”这是郁梅的决心。

“你们要生,我就退学!”这是童童的态度。

童童的学习特别好,在年级中排前十。郁梅跟老许一直期盼着童童能考个好学校,将来谋个好工作。

童童以退学相威胁,郁梅当即就怒了,说她要是敢退学,她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一星期后,学校月考,童童的名次落到了20名之后。

孩子退步,郁梅心里很着急,但要她就此放弃生孩子,她不甘心。

于是,她又找了几个童童的同学来做童童的工作。那几个同学,都是2013年放开单独二孩后家里生了二孩的。可还是没有用,童童还是不同意,而且这次童童说的话更狠更吓人,说如果他们生二胎,下次哮喘发作的时候,她就不吃药。

郁梅怕了,找我们商量。

我们都劝郁梅放弃,或者别操之过急,等什么时候做通了童童的工作,那时再行也是可以的。

郁梅说不行,说她马上就40岁了,再等,只怕是想生也生不了。

于是,我们商量了一个办法。

那天是星期天,童童不上课,郁梅把我们叫去她家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是要我们去做童童的工作。

菜上齐,人坐齐,“思想动员大会”也就正式开始。

郁梅要我打头阵,可我一想到童童说发病不吃药,嘴巴就不听使唤,每句话一出口就拐了弯,说了半天,也没说到正题上。

一旁的郁梅很着急,不停地给我使眼色。

“叔,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也知道我爸我妈他们今天把你们叫来是什么意思。我还是那个态度,我不同意。”

“你为什么不同意?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不是挺好的吗,你多了个亲人,还多了个玩伴。”我问。

“我不需要!”童童答得很干脆,“叔,其实您应该说,再生一个,我爸我妈他们就多了一个孩子,等他们老了,就多了一份依靠。”

“这也是一方面……”

“难道我不是他们的孩子吗?难道我没有能力让他们的晚年生活幸福吗?为什么你们大人做事情,从来都不考虑我们孩子的感受?”童童越说越激动,“我知道,他们是嫌我有病,想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这样,如果哪天我突然发病死了,他们也不会孤单……”

“童童,你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你爸妈他们不是这样想的,他们就是想让你有一个伴。”胖嫂打断童童。

“你们就是在抛弃我。”说到抛弃二字时,童童哭了,“爸妈,我也不用退学和死来逼你们了,如果你们真的想生,那你们就生吧,只不过我要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生了,我不会快乐,永远不会快乐!”

童童说完这些话,离开了饭桌,回房间去了。

我向郁梅和老许看去,发现他们已然成了泪人。

“不生了,不生了,我不生了。”郁梅说。

这次之后,郁梅真的断了生二孩的念头。郁梅说,她怀童童的时候,吃尽了苦头,有几次甚至流产,当时她跟老许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早点把孩子生下来。谁知终于熬到了足月了,孩子也生下来了,可是一检查,发现孩子患有哮喘。

那段时间,郁梅和老许的心情都很低落,因为这事,他们连孩子的百日宴都没摆。

郁梅还说,即使将来童童同意他们生,他们也不生了,他们要把这一生所有的爱,都给童童这个历经劫难方才来到他们身边却又长期被哮喘折磨的孩子。

 

其实,历经劫难来到父母身边的,又何止童童。每一个孩子,从一颗微小的受精卵开始到孕育成一个成熟的胎儿,这期间,他都经历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一帆风顺的,他肯定经历了各种危险各种风险。在那黑漆漆的子宫里,在那陕小的空间里,他始终一个人在战斗,他是无助的、孤独的,甚至是绝望的,爸爸妈妈隔着肚皮与他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声简单的“嗨”,都会给他希望,给他力量。既如此,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珍惜一个为了与我们见面,历经各种劫难才来到我们身边的这份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呢?

最后要说的这个孩子,是我即将出生的孩子。

因为我第一胎生的是女儿,所以,当妻子发现自己怀孕后,就问我,要不要去香港验血,如果是男孩,就留着,如果是女孩,就不要。

我说,不用,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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