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

树上有块玉 6天前 ⋅ 25 阅读

(一)关于偷税

 

要约出金龙颇不容易,他一直拒绝我的采访请求,我找阿玲做了很多思想工作,想来是磨不过女儿的软磨硬泡,最终阿玲发给了我一个两人达成一致后的条件:

 

可以采访,但是不能透露真实姓名,真实地点。

 

我嘴角微微上翘,心中打了一个响指,回了一个字:

 

好。

 

阿玲是我的好友,金龙是他的父亲,是缅甸边境一家赌场的经纪人。

 

对于金龙的请求我非常能够理解,对于一个还在检察院有历史,身份仍然是取保候审阶段的人,任何保护都是情有可原的。

 

金龙原名并不叫这个,只是因为在赌场大家都这么叫他,应了他的要求,本文中的名字也都用金龙隐去了。金龙常年待在缅甸,要说常年也是不准确的,准确点应该是这些年,这四年。按照阿玲一年见他一次的频率,基本就是过年回来了,有时候忙起来,过年也不会回来。中国人的恋家情结重,放在别人家兴许就不行了,但阿玲看起来倒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我拿着自己准备了许久的稿子早早地坐在了咖啡店,咖啡店是是我挑的,位置靠窗,人不多,说话声音小点基本没人能够听到。我看着眼前本子上长长的问题,脑子里思虑着等下是不是有些问题并不方便提出。

 

还在考虑中,金龙便进来了,我挥了挥手,他朝我走过来。

 

他不高,大概一米七三的样子,有啤酒肚,但是整体看起来并不胖,眼袋很深,穿着长裤,黑色布鞋,上身一件红色T恤衫,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身材中等,但是面容仍然能够看得出年轻时候的神采,头发不知是不是染过,五十五岁的两鬓乍一看并没有几根银丝。

 

阿玲紧随其后,朝我使劲挥了挥手,我微笑回应,起身将两人迎进了座位,叫来了服务员,点了一壶茶水。此时两人落在一排,我便落座在了阿玲的对面。我看了阿玲一眼,她示意我继续,转而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我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简单做了一下自我介绍,说明此次采访内容,以及可能会被用于投稿云云,这些之前阿玲都跟她父亲说过了,金龙一概笑着点头,将公文包放在了桌上,等茶水上来了,呷了一口,道:“你问吧。”

 

我心中闪过一丝紧张,又加了一句:“叔叔,如果期间问到任何问题您觉得不方便回答,一定跟我说,但是我还是希望您能够尽量给我一些细节上的内容。”

 

他点了点头,

 

我清了清嗓子。

 

“您当时是怎么决定当赌场经纪人的?”

 

金龙五十几岁的眼睛已经浑浊了,但是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仍然闪了闪,他笑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因为这个决定并不是我做的,我没什么选择。”

 

我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急躁。我告诫自己缓步推进。

 

“根据阿玲跟我说的您的情况,在成为赌场经纪人之前,您在云南应该有一份工作。”

 

“是的,那个时候替别人收了一次债。”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半晌没有等到回复,我看了看他,鼓起勇气道:“您能回忆一下追债的细节吗?”

 

金龙眉间闪过一丝不悦,食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没有说话。很明显,我的采访开头并不成功,第一次多这样的采访,我完全拿捏不住应该从哪里开始 ,对方目前看来并没有太多想要回答的欲望。

 

我有些尴尬,其实一开始便已经跟阿玲提前打好了招呼,也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但是没想到话题还没开始就已经推进得如此困难。我只好将求救的目光看向了阿玲。

 

她放下手机,看了金龙一眼,说道:“过也过去了,就说一下吧,你的事儿是真能写成小说,我要是行我就替你写了。”

 

金龙答道:“生活所迫,没什么好说的。”

 

我觉得疑惑,金龙是知道我的大致采访方向的,如果答应出来采访,应该是对这样的问题有所准备了,不应该出现临时这么不配合的情况,我苦恼间,脑海中灵光一现,下意识地看向了阿玲,我突然意识到金龙不愿开口的原因。

 

我意识到这样是继续不下去了。我将阿玲拉到了一边,低声说了几句,阿玲一下子明白了,眼睛红了红,看着这边的沙发一眼,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背着包走过去,跟金龙说了两句,无非是自己有事先走云云,金龙点了点头,透过前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轻松。

 

待阿玲走后,我重新落座,摇了摇头:“叔叔,实在抱歉刚才问你,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点了点头,我看了看自己的稿子,写的问题有些杂乱,我关掉手里的文档,直接在电脑上开了一个新文档,我试探性地问道:“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您描述一下出事的前夕,以及出事后的一个月内您的状态,就是被税务局查处的那一段。”

他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道: “状态啊。”他食指在桌上打着节拍,似乎在想从哪里开始讲。约莫过了三分钟,想来回忆起了什么,呷了一口茶,继续闭上了眼睛。

 

“是税务局的一个朋友告诉我,一中校长被查了。”他继续打着节拍,“我一直做得是煤炭生意,直到最近这些年,煤炭不好做了,一中是我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客户之一,后来又听说,另外一家宾馆也被查了,这也是我的客户。但是我仍然没有紧张,直到有人告诉我,在查宾馆的账单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到了我,因为流水比较大。”

 

“然后就查出了您偷漏税了吗?”

 

“当时还没有,但是我着急,因为有人这么跟我说了,说准备查。”

 

“您听到消息的时候什么反应?”

 

“慌。很少有事情让我这么慌。”

 

“您做了什么吗?”

 

“我和妻子坦白了,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愿意走到这一步。”金龙双手摸了一把脸,“她崩溃了。”

 

“后来冷静下来,我偷漏税金额在当地算是不大,欠税就欠了二十万,跟别人比起来实在九牛一毛,但是情节严重,因为别人都是偷一点交一点,我是这些年来一点没交。有风声说税务局准备抓我典型。”

 

他继续:“要是抓典型,按税法来说,在规定期限内交不出钱,是要吃牢饭的。”

 

“宾馆跟我的生意还有十一万没结清,被税务局直接扣了下来,没说怎么补,还在查账。”

 

“女儿读的国际大学,一年学费就是六万,还需要生活,我手里还有十万的闲钱,放在卡中迟早会被冻结的。我跟妻子商量,一起去取现出来,存到了她的卡中,让她直接提前汇给女儿学校当成下学期的学费。这样即便被查到我转移了十万,税务局也不能从外地的学校账户中再把钱扣出来了。”

 

“但是那个时候才七月份,交学费得等九月份开学去了,所以得提前交,我们跟女儿这么说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后来回了四川,逼问之下,我们不得不交代。那个时候税务局已经查到了我的头上,纪委的人约我谈话。”

 

“我原本想跑,但是被劝住了。她们说到了一个点,我要是跑,就是态度不端正,原本找点关系,可以不用抓典型的,这下就非抓不可,我不能给别人这个借口。”

 

我一边敲着键盘,一边问道:“所以您去了纪委。”

 

“嗯。”

 

“方便回忆他们是怎么问询的吗?”

 

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场景似乎仍然历历在目:“我在里面待了二十四个小时,有些事儿能招,有些还没查到的不能招,他们想办法套路我,问我是不是给一中的校长送了钱,我没认,又问我是不是给后勤部的人送了钱,我也没认,后来他们的人跟我说,一中的人都招了,说我送了三四十万的回扣,我还是没认,只是说送了一些酒水,其他都没认,最后他们看实在问不出什么了,才把我放了。”

 

“您出来之后去了哪儿?”

 

“出来是凌晨,我在外面走了几个小时,想了很多,原本想直接坐个飞机跑路,后来一想,还是得先回一趟家。”

 

“回去之后才知道,这24小时里,又有一个债主找到家门口了,还好没有怎么动粗,妻女都在家里。我觉得不能继续待在家里了,债主找得到我,还让家里不得安宁,我收拾了东西去了临近的一个城市,离家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就是后来的那部分了。”

 

“就像税务局说的那样,六年来您为什么一次税都没有交过?要是跟别人一样交点漏点,事情应该也不会这么严重。”

 

他摇了摇头:“税重,利轻,还要给回扣,算下来就没得赚了。”他搓了搓手,“也是赌徒心态吧,试了一次没被抓,试了三次没被抓,就觉得幸运一直都是我的。也没想过会有翻船的一天。”

 

我扶了扶眼镜,继续问道:“后来税务局的事儿怎么结果的呢?”

 

“后来找了很多关系,但是都不够硬,我也去认了错,但是对方态度强硬,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诈我。我写了保证书,拖了九个月,之后找好生意了,一个月还多少钱这样,其实都是扯淡的,妻子是老师,一个月四千,女儿还在读书,哪里还出一个月一万的钱?”

 

“九个月您一点起色都没有吗?”

 

他嗤笑了一声:“九个月的时间去创业吗?还是身上只有四百块。”

 

我被噎了一句,所以九个月只是缓兵之计。

 

“那九个月之后呢?”

 

“继续认错,继续拖。”

 

“可以拖多久?”

 

“不知道,因为拖了两次,前后一共一年多,第三次的时候我换了一次手机,没有把更新的电话及时通知税务局的人,对方发了火,联系了我的家人,要我在十五天之内把税款和罚款都交上去。”

 

“当时的税款和罚款还欠多少?”

 

“本金二十万,罚款二十万,滞纳金还没开始算。宾馆那儿已经扣了十一万,总体还欠二十九万。”

 

“家里二十九万都拿不出来吗?”

 

“穷途末路。”

 

“房子呢?”

 

“抵押给银行了。”

 

“车子?”

 

“老早就卖掉了。”

 

“我听说您在老家还承包了一座山……”

 

“卖掉了。”

 

 “一共卖了多少?”

 

“房子抵押了五十万,车子几万卖掉了,山一百五十万转让了。”

 

“卖来的钱呢?”

 

“还债。”

 

我抬头看了看他,敲打键盘的手指顿了顿,问道:“两百多万,都是拿去还债了吗?”

 

他声音有些低,似乎不是很愿意提起这件事:“嗯,欠了高利贷。”

 

“高利贷还完了吗?”

 

“把山转让了之后,基本窟窿堵上了。”

 

“您做这些的时候,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她们知道了没有任何好处。”

 

有一段时间我没有说话,脑海中却回想起了之前跟阿玲谈过的话题,但是阿玲跟我说过,家里的房子和山都不是自己的了,这件事情是发生了一年之后阿玲和母亲才知道的,可见金龙将事情瞒得有多紧,甚至阿玲的姑姑姑父都是知道这些事的,只是大家不约而同都选择缄默,好像都觉得所有的事情母女二人不知道是更好的选择。

 

我喝了一口咖啡,问:“有尝试找别人借吗?”

 

我仍然不相信二十九万就将一个家庭打垮了。

 

“雪中送炭者少,我的信用没有了,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会还钱,也没有人愿意借。”

 

“家里人(此处指兄弟姐妹)刚开始连电话都不愿意接,这种情况持续了将近一年,这次听说给了我十五天,实在没办法了,二弟和三妹一人资助了我一万,凑起来两万,我知道他们手里可以凑出十来万帮我撑一撑,二弟一个月几万收入,三妹也是管着学校的伙食团,油水不少,二弟媳是我帮忙找的,三妹的工作也是我找的,我平日里对他们不薄。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没说话,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后来呢?”我试探性地问道。

 

“没有后来了,钱不够,直接移送了经侦,程序开始了就不能逆转,前面一年多我都在运行着这件事,就是希望不要移送经侦,因为送了之后就到法院,我很有可能就逃不了被判刑收监,最后没想到还是送了。”

 

“后悔吗?当时换手机没有及时通知税务局,不然可能就没这么多事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跟税务局的打电话,也是因为怕。对方是兵我是匪,我永远不愿意主动联系对方。心里想着对方要是不知道我电话,我就能够清净些了,兴许这事儿就这么结了。这是当时的想法。后来一想,即便再拖,估计也拖不下去了,没钱就是没钱,交不上,迟早都要走经侦的。”

 

“当时心中什么感觉?”

 

金龙沉默了一下,摸了摸手指:“也没想过自己会混成这样。慌不择路,但隐约又有一点解脱。”他的声音终于有些哽咽了,“当时走在路上遇到一个算命的,说我只能 ’靠自己,亲无力’。我觉得说得很好。”

 

我沉默了一段时间,手里的键盘倒是没有停:“案子被移送了经侦,在那之后你做了什么?”

 

“找关系,找律师,但是主要还是找关系,因为请律师也要钱。”

 

“关系找到了吗?”

 

“走了很多弯路,之前找到了一个叫赵老三的人,在当地听说很有势力,黑白通吃。想的是找他帮忙去经侦处通一通关系,看看能不能以证据不足重新驳回。”

 

“后来呢?”

 

“对方说了要帮,但是怎么帮,帮多少,能有什么效果,统统都不清楚,或者究竟帮没帮也不清楚,毕竟关系不硬,我也没多少钱打点关系。”他笑了笑,“女儿已经毕业了,做培训机构的老师,一个月也能拿个一万块,这一年存了些,帮我找了一个律师,但是对方要价两三万,我们不确定能不能把案子搞好,要是花了两三万还是没搞好,那这钱不就白花了。后来就没考虑这个事。”

 

“这个赵老三在当地很出名吗?”

 

“黑道里挺出名的,有很多白道上的人也给他面子,年轻的时候赵老三曾经潜到一家造纸厂还是化工厂拍视频,那段时间排放指标打得严,这家工厂已经超标了,他直接把视频发给了工厂老板,勒索了五百万。就是这样的人。”

 

我沉默了半晌,一下子难以给这件勒索事件定性。回了回神,我继续道:“后来找老三帮忙了吗?”

 

“不知道,案子按照正常流程最后走到了法院。”

 

我一下子想到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在以关系为主的社会里,出了事儿人们容易找关系;在以法制为主的社会里,出了事儿人们喜欢找律师。

 

“法院最后的判决是什么?”

 

“判缓两年。”

 

我补充道:“这应该比想象中的结果好了。”

 

金龙答:“这是我一直想要拿到的结果。还是多亏了阿玲和她妈妈。”

 

“直到上法院的那一天,你欠了政府多少钱了?”

 

“我找他们算过,已经累计到五六十万了。”他补充了一句,“我反倒轻松了。”

 

“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多?”

 

“本金,罚款,还有这两者分别衍生的滞纳金,数据大得吓人。不过我反倒轻松了。”

 

“反倒轻松了?”我重复了这几个词。

 

“二十几万,心中老想着能不能找人凑凑,兴许把家里抵押的房子卖了,钱还了银行,还能凑个十几二十万,但是五六十万就没有退路了,卖房子也没用。而且那是唯一一套,卖了老婆孩子住哪,回农村吗?”

 

我有些想笑,但是没有表现出来。现在想到了妻女的去处,但是出去胡赌欠债的时候倒是”铁面无私“的。我继续问道:“判决的时候有提到这些欠款怎么处理吗?”

 

他眼睛红了红,道:“没有明确提,我就当这事儿揭过了,中间遇到了一个贵人帮我找了关系,开庭之前法院让我补交十来万把本金和本金产生的利息还完,争取一个表现,我没钱,妻子女儿一人凑了六万多,合计十三万左右交了上去,我们的目的就是判缓。”

 

“中间有人帮你们?”

 

“是的,也是一个偶然的饭局中遇到的,中间有人牵线,牵线的人告诉我这个人兴许可以帮我,我就注意到了,后来我跟叶老三单独吃了几次饭,这事儿就这么成了。”

 

我张了张嘴,觉得整件事儿进行得太顺利。“你有承诺给对方什么吗?”

 

“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承诺,我现在想想,都觉得这个人是老天送给我的,我也觉得神奇的很。”

 

我做了做笔记,道:“这个人很有势力?”

 

“以前是军队的,后来退下来了,关系还在,应该也是当了一些官的,很多人都受过他的人情,也都欠着他的人情。”

 

“具体是做什么的有问吗?”

 

“再具体的就不方便问了。”

 

我点了点头,继续道:“你说妻子女儿给你一人给你凑了六万多,她们哪来这么多钱?”

 

“从事发到移送经侦,到最后进入法院,整个程序走下来已经过去三年了,他们都攒了些。”

 

“有跟家里人闹翻吗?我是指你的兄弟姐妹。”我试探性地问道。

 

他摇了摇头:“各有家庭,各有苦衷,家人终究是家人,我不能让自己穷途末路。”

 

这句话中的意味,竟让我想起了前段时间热播的电视剧《都挺好》,也有一个让大众都不满意的结局。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苦笑道:“中间有一次,经侦那边需要我寻找担保人,妻子已经不愿意跟我有什么纠葛,女儿因为是在机构做的兼职,所以不能担保。其实这个担保真没什么,并不是我跑路了他们替我还钱的那种,就只是担保问询的时候我能出现就行。我就想到了问二弟,他没同意,直接拒绝了,我又打电话问三妹,原本都同意了,结果被我侄儿(三妹的孩子)一劝,又不同意了。”

 

我记得这一节,也正好是阿玲跟我讲过的。“为什么你的侄儿会不同意?”

 

他哂了一声:“谁知道,我以前对他挺好,这孩子初中毕业就出来了,不喜欢读书,我替他找学校学技术,每次见面都会给他一两百,甚至后来他遇到事儿都喜欢找我,不喜欢找我三妹了,我千万没算到这事儿他会这么做,挺心寒的。”

 

“后来怎么办?”我敲着键盘。

 

“女儿也气,直接打电话给了经侦处,说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愿意担保,但是是兼职,问他们行不行。”

 

想起阿玲的性格,我也不禁嘴角微微勾起,“后来经侦处同意了?”

 

“没办法,只能这样了,他们也没选择。”

 

“就是这样仍然还是跟家里人维持着和平交流吗?”

 

“我这些年因为生意上的问题,一直没有给母亲打过钱,家里都是二弟在操持,四侄儿的大学是二弟供出来的,侄女的也是,家里大大小小都需要他帮衬,我觉得我比较理解他,我对于他们来说没有真话,更像是无底洞。谁愿意往无底洞里砸钱呢?人只要相互理解,就没有太多怨怼了。”

 

我惊讶于他的想法,总觉得这一家人相处方式实在特别,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二)关于赌场

 

我看了看手里的记录,从偷税被查到最后解决,总共花了将近四年的时间,其中冷暖皆用了只言片语写在了这里,剩余小部分因为金龙和阿玲的要求,我已经不方便放上来了,然而整个对话仍然让我窥见了当时的情况,还记的父母当时讨论过,身边有很多曾经认识的叔叔被检察院约见,最后走到了法院的阶段,有的人跑路了,有的人被判刑了之后申诉,有的人被收监了,还有的人逃去了国外。那段时间的大风刮得很,后来就剩一地鸡毛。

 

我心中唏嘘,整理了一下资料,决定讲话题换到了金龙的工作经历上。便试探性地往他身上引:“您之前一直是做煤炭生意的是吗?”

 

“对。”

 

“被税务机关查出之后,您的煤炭生意还在继续吗?”

 

“没有继续了,本来大客户就只剩一中和那家宾馆,宾馆被查了,一中也被查了,这条路已经被封死了。”

 

“失去了收入来源怎么办?”

 

“当时手里还有十万闲钱,打给了女儿做了学费和生活费,我就一点不剩了。家乡也待不下去了,因为太多债主找上门了,我就跑到了临近的一个城市,坐车大概半小时,就在那儿跟别人一起在钓鱼机和游戏机里面安装病毒软件之类,这样对方玩儿的时候就输多赢少,我们跟老板分成。”

 

“钓鱼机的生意?”

 

“就是一种赌博的机器。”

 

我顿了顿,继续问道:“做钓鱼机最后赚了多少?”

 

“没赚,勉强度日。”

 

我惊讶于他突然的诚实,继续道:“当时为什么不找一个正式一点的工作做呢?”

 

他笑了笑:“做老板大半辈子,让我去给别人打工,我做不来。”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中溢出了一丝傲气。

 

我没有说话。

 

这么调侃了一句,他又补充道:“一方面是当时身边都是债主,都要找我,我也不敢回家,怕牵扯到了家里人,另一方面,要是找了一个正式的工作,拿着一个月三五千的工资,我的债就永远还不完了,女儿还要替我还债,没有尽头。”提到了女儿,声音又有些不稳,“还有一个私心,还是因为骄傲吧,不愿意低下头。”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您欠了多少?”

 

他眯了眯眼睛,似乎在数:“零散三五千一两万的就不数了,大项算下来应该有六七十万。”他笑道,“外面还有人传说我欠了三四百万。”他哂了一声:“三四百万,要是欠了这么多,家里会只有两三个债主上门?”

 

“这六七十万算了抵押的房子,卖山的钱和欠税务局的钱吗?”

 

“没算。”

 

“家里没有存款吗?”我顿了顿。

 

“没有,妻子没有,女儿没有,兄弟姐妹不借,朋友更不用说了,我在这儿的名声已经臭了。”

 

“所以您没有办法,只想破而后立,也许还能翻盘。”我补充了他的后半句。

 

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赞同。

 

“后来听说您两个月之后就去了云南,是什么让您最后决定去云南?”

 

“一来我做钓鱼机也被人发现了,债主来找我,晚上堵我,川内已经不安全了,后来才去了云南。”

 

“为什么想要去那里?”

 

“当时其实东南西北都可以走,最后决定去云南,还是因为那个时候已经接近冬天,想着去北方过冬耗电,还要买衣服,没钱,最后才决定去的云南。”

 

我没有预料到原因竟然如此落魄:“哪里来的钱去云南?”

 

“女儿给我买了一趟高铁,身上只有400块,我也不敢找妻子要了,她已经承受很多了。”

 

“在云南的时候是怎么生活的?”我顿了顿,补充道,“我是指400块如何让你用了一年?”

 

“云南当地有一个朋友,我找他借了一千,打了一家小旅馆,撑了几天。后来有一个朋友跟我说她有一百多万的债要不回来,问我怎么收。我想也没想就直接接下来了,接了之后就开始想,怎么办,怎么收。后来才想到之前联系的另外一个云南的朋友,好像就是做收债这一块儿的,我就直接联系了对方,他反应也快,直接拉着兄弟就去把欠款人堵住了,债没收回来,但是逼对方写了欠条,之前是欠条都没有的。后来我朋友拿了四万五给他们,我分了一万五,这是去云南赚到的第一笔钱。”

 

我心中暗叹,道:“追债的时候你去了吗?”

 

“没去。”

 

“怎么不去?”

 

“我在家乡就是被人追债追过来的,官家追我,私人也追我,我知道那是什么感受。”

 

“但是我没得选,都是逼出来的。”

 

“你是怎么处理这一万五的?”

 

“在那之后有一次跟朋友一起出去喝茶,朋友说了一句‘现在中国的生意不好做,缅甸的生意比较好做’,我就多了一个心眼,问了一下,朋友也没说是什么生意,就说以前四川甘孜那边一个大老板,名字叫阿尔泰,在边境混得很好,但是具体是做什么也没说,问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估计他也是听别人讲的。我就问了怎么去中缅边境,这个他倒是清楚,应该之前也去过。”

 

“那次聊天之后,我其实没有做多大的思想功夫,过了两天就收拾东西按照他说的方法南下,直接到了景洪,一路大巴做到了边境,准备偷渡。”

 

“你没有提前做一下调查之类的吗?”

 

“没有,因为云南已经没有可以做的事了,既然缅甸可能有,我就该去看看,事实上还是因为没选择,出事之后所有的路都是逼出来的。”

 

“能仔细描述一下偷渡的过程吗?”

 

“飞机抵达景洪,然后大巴车到了边境最后一个小镇,在去边境的小巴车上会遇到中国的边检,就是警察上车查你的身份证,到了目的地之后会有很多摩的问你要不要偷渡,上一辆就行,一百多,还要加上中途的二十块放哨费,车开得很快,而且路非常颠簸,大概十五分钟就可以到。到了之后就是缅甸的边检,交50块‘入门费’,拿个通行证就可以进去了。”

 

我惊讶于一路的顺利:“中缅两边的边检都不会拦你们吗?”

 

“拦什么,缅甸不会拦,因为我们是给他们带钱过去,中国也拦不了,因为我可以说我是去中国最后一镇去旅游的,除非他能从我的包里翻出我不是旅游的证据。”

 

我料到在偷渡上会有一些操作性上的灰色地带,所以金龙这么跟我说的时候,倒并不是很奇怪。

 

“到了缅甸之后呢?”

 

“我看了附近的旅店,最便宜的178一晚,我身上还有一万五,想着还能撑一阵子,就住了下来。后来问前台吃饭的地方的时候前台的人才告诉我,可以直接帮我打电话,就可以去赌场吃,免费的。”

 

“你去的城市叫什么名字?”

 

“不方便说,我现在还在判缓,你就写个代号吧。”

 

我点了点头,没有强求,就暂叫B城吧。

 

“你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这儿是赌场?”

 

“不知道,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好,之后有车来接我和另外几个人一起上山了才知道,整个B城的支柱产业是博彩业,赌场全都在山上,我在山上逛了一圈,金碧辉煌全是赌场,去吃了这段时间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饭,因为赌场都有自己的食堂,只要是赌客都可以随便吃,种类很丰富。”

 

“当时什么感觉?”

 

“高兴,因为吃的住的都解决了。”

 

“住的怎么解决的?”

 

“在山上遇到一个赌客,跟我说随便找一个赌场,办一张洗码卡就可以免费住宾馆。我就去办了。”

 

“赌场包吃包住,不会亏本吗?”问完之后我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太小白。

 

金龙看了我一眼,笑道:“B城的酒店基本都是赌场老板自己建的,所以住宿自然是免费的,但是赌客需要有上下水才能继续住,不能一直住,当然如果是经纪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经纪人就可以想住多久住多久。而且赌场每天所有客户加起来上下流水几千万,就是因为给所有的赌客包了吃住,赌客没了后顾之忧,自然就用心赌了。”

 

我迅速地在键盘上敲下了重点词。继续问道:“后来你是怎么成为经纪人的呢?”

 

“后来几天,我就每天上山,去不同的赌场看,后来看到一个赌场,名字叫龙源,我就进去看,这个赌场有两层,规模不大,一层是赌客,二层是管理层的办公室,我碰巧跟一个人聊了起来,说来也奇,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你猜他说什么。”

 

我没料到他会反问我,摇了摇头。

 

金龙的眼睛亮了亮:“他说他叫阿尔泰。我又问他哪儿的人,他说是四川甘孜那边的。”他显然来了精神,身体坐直了一下,继续道,“就是我云南的朋友跟我提到过的人,我一下子就串起来了。”

 

“我就拉住了他,说我也是四川的,我这儿最近有些赌客想过来赌,所以想在他那儿占成。”

 

“阿尔泰很慷慨,知道我是四川的,多聊了几句,就直接给了我四成的协议,此后我才算彻底解决了在B城的长久吃住问题。”

 

我惊讶道:“这个就是你朋友跟你提到过的那个人?”

 

金龙点了点头:“说来也神奇。我朋友当时也没这个人的电话,就提了一嘴,我就找了过来,还真被我碰到了。”

 

我瞪了瞪眼睛,总觉得缘分有时候难以解释,我继续问道:“你跟他说有赌客会过去是真的吗?”

 

“没有,这么说只是为了占成,解决吃住问题。”

 

“那后来要是没有赌客,阿尔泰不会找你谈话吗?”

 

“赌场老板名下有很多经纪人,他不会专门去关注我这一个的,他也没精力。况且经纪人是赌场的命脉,老板都对经纪人很好。”

 

我继续抓住了阿尔泰这个人:“你对阿尔泰了解多少?”

 

金龙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B城的人都是不问出身的,大家身上或多或少都背了点事儿,但是我偶有耳闻,说阿尔泰也是个狠角色,当时欠了银行三千万,后来找银行行长谈了谈,出来之后这三千万就成了银行的呆账,谈了什么没人知道,阿尔泰后来就来B城开了赌场。”

 

我看到了这儿他便没再多说,也就没有多问,继续道:“阿尔泰给你四成,意味着如果有赌客用你的洗码卡输了一万,你可以拿到四千,是不是说如果赌客赢了一万,你就必须给赌场四千?”

 

金龙显然说到这个话题有些兴奋,声音都大了一些:“月底结账,如果是纯下水,就是给你分成,如果是纯上水,赌场帮你抵着,然后经纪人用下一个月的下水来抵扣就行了。”

 

“下水,上水?”我迅速抓住了这两个生涩的词。

 

他愣了一下,解释道:“行话,上水是赌客赢钱,下水是赌客输钱。”

 

我嘴巴张了张,暗叹赌场做得滴水不漏,不仅免了赌客的后顾之忧,经纪人的后顾之忧也免了,都是安心赌博和安心拉赌客的。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有时候想换一个工作 ,我是指,赌场这个工作在常人眼里……”我努力从脑海中搜索出适当的词,后来金龙自己帮我补出了后半句。

 

“不是正业?”

 

我喝了一口水掩饰尴尬,点了点头。

 

“刚开始妻子女儿都会劝我,我也会劝自己。但我一直是被选择的。”

 

我有一分钟的样子没有说话,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我想我也许是能够理解这种情绪的,被救命稻草拯救的人,之后都会服务于那片草原。

 

“但是的确有很多人因为赌博家破人亡。”

 

金龙沉默了一下,语气突然有点硬:“我就是因为赌博而走到如今的,我会不知道吗?”

 

我一下子想起来,眼前的人,欠公家的债都是因为偷漏税,但是私家的债,都是因为赌博和高利贷。我不知为何,竟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后半句我咽了下去。

 

为什么还要让更多的人犯跟你一样的错呢?

 

金龙显然已经想过了这个问题,回答得并不犹豫:“我在赌场已经三年了,遇到了无数的人,其中九成的人来赌场,都是因为爱这种感觉。就是一掷千金,一夜暴富的心跳感。赌场也是因为这种心态才能够继续经营下去。人性的弱点衍生了赌场。”

 

我反复品了品最后一句话,继续道:“赢了想继续,输了想翻盘,这是人的弱点。”

 

他点了点头:“说白了就是贪。而我们经常痛斥赌场的罪过,只是因为大部分人都习惯站在弱者的立场看待问题,习惯嘘唏于家破人亡的赌客如何妻离子散流离失所,但其实所有的问题,都是自己的原因,我走到如今也是自己的原因。有的人自制能力强,就是可以赢了就走,不恋战;有的人自制力差,流连忘返,这都是自己的问题,赌场只是坐了一个庄。博弈永远是公平的,一夜暴富的人多的是,赌场照样要兑现。”

 

我迅速吸收着对我来说完全新鲜的一个论断,我不确定这番话是金龙作为经纪人对自己的麻醉,还是事实的确如此,但角度的确新鲜。

 

“赌客输得多还是赢得多?”

 

“输得多。”

 

“我听说有的赌场会给机器安装软件,这样赌客赌钱的时候会容易输是吗?”

 

金龙摆了摆手:“正规一点的赌场都不会这么做,因为赌客都不傻,赌场选择太多,你这家经常输,他们就不来了,换别家就是。赌场只想让赌客觉得赢得多,这样就会有更多的赌客来。我所说的输多赢少,是因为大部分人都是自制力不够的,赢了想继续,输了想翻盘,到最后一定是输。赌场是靠这个盘活的。”

 

“你后来是怎么拉到赌客的呢?”

 

金龙继续道:“刚开始的三个月,一个客人也没有,我的信誉已经烂了,那段时间我找过一些同学朋友,但是他们大多都是跟我一样跟官家打官司自顾不暇,更不要说其他了,我就死了这条心。自己一个人跑到国门的地方,进来一个人发一张名片,把他们拦下来,问要不要住酒店,我免费包吃住。”

 

他解释了一下:“事实上只要是赌客,赌场基本都可以免费包三天的吃住,之后能不能继续住下去,全看赌资大不大了。来B城从国门进来的,我都不用问,都是来赌的,B城就是以博彩业文明的,根本没什么旅游的地方,只要来赌,就得吃住。”

 

“找到客户了吗?”

 

“没有,即便有,都是一些小打小闹的客户,输赢三四千一两万,输赢抵消之后我基本什么也拿不到。”

 

“没有赌客怎么办?”我继续问道。

 

“我每天在赌场待十二个小时,观察不同的赌博机制,发现了一些可以做下水的方法。”

 

“能仔细说一说吗?”

“我不方便说得太多,而且这个方法已经有很多人用过了,正规一点的赌场都打得很严了。每一个经纪人手中都有牌,赌客赌钱的时候就会把牌压在上面,这样上下水就可以由荷官记录到你的牌卡中,方便月底结清。所以我就雇了两个人,去玩儿龙虎。龙虎是一种赌局的名字,庄家做庄跟赌客赌。赌龙出龙则赌客赢,赌龙出虎则庄家赢。我雇的这两个人一人拿一百,一人出龙一人出虎,只有出龙的人身上带着我的经纪人的牌面,这样一直打下去,不管机器最后出龙出虎,我的本金都是不变的,但是我的牌面上就有了上下水。这个方法就需要非常有眼力劲,因为有可能最后打成了上水,那就得不偿失了。这种方法当时的人经常用,因为不用拉赌客,其实诈的也是赌场的钱,这样心里比较过得去,但是后来打得严了,赌场也聪明,就不敢再试了。”

 

 “你现在名下有多少赌客呢?”

 

“二三十个吧。”

 

“怎么找到的这么多?”

 

“我在各个赌场都有占成,有的五五,有的四六,这些占成多的我就拿去发展经纪下线,再让他们帮我拉赌客,他们得我的提成,所以这二三十个基本都是他们拉的赌客。”

 

“你现在一个月能够赚多少呢?”

 

“不怎么赚。”

 

我有些惊讶,重复了一句:“不赚?”

 

他苦笑了一下:“真不赚,因为下线经纪人要分成,赌客也要分。这儿经纪人很多,有聪明的会直接给赌客分成,赌客输了一万,经纪人返两千,赢了就是赌客自己的。所以都是恶性竞争,有返两千的就有返三千的。‘我有时候一个月结账可以结十几万,但是分下去之后自己可能最后就只剩一万或者几千了。”

 

我惊讶于这个数字,没有继续问得再细了。我脑子一转,继续道:“你现在名下有多少经纪人呢?”

 

“六七个。”

 

“你都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各种机缘吧。一开始没做起来,没什么信誉,后来渐渐做出来了,后来有信誉了,就有人愿意跟着你了。”

 

“你有了解过他们的来历吗?”

 

“做各种的都有,一般人不会来赌场工作,基本身上都有些事儿,但是B城都不会过问太多。我以前的有些认识的赌客,有盗墓贼的,据说在国内盗了一个大墓,好像是皇帝墓,拿了很多文物,准备倒卖,因为牵扯太大,中方直接就派了武警追了过来,武警也没惊动缅方,不然就打草惊蛇,事儿也会更麻烦,这些人直接便衣偷渡过来,把这两个人追到了缅甸另一个城市的一幢公寓楼里面,最后团团围住,给逮了。”

 

“我心中一惊,继续问道,是什么皇帝墓?”

 

“记不清了,好像是朱元璋?我不确定。”

 

我飞快记录着,继续问道:“还有呢?”

 

“其他人,就有雇佣兵,以前是帮老板办脏事儿的,手里也见了不少血。”

 

“这样的人你也会打交道吗?”我不确定地问了问,脑海中仍然觉得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十分危险。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伤人,我对待身边的人都很小心,不多问,不多说,事儿做得仗义就行。”

 

我暗叹眼前的人胆子肥,继续问道:“雇佣兵,盗墓贼,还有别的吗?”

 

“别的也有,诈骗犯有,也有以前在国内是大老板,后来被扫了,落魄了之后逃过来的。不必一一说了吧。”

 

“那你是如何在跟这些人同时打交道的?我是指,这些人的差异性太大了。”话说到这儿我已经开始有点佩服起了金龙,又突然想起之前跟朋友聊过的一句话,跟穷凶极恶的人打交道的人,一定也不是一般人。当然,此处定义“穷凶极恶”的时候,似乎觉得也不是很准确,但确切也想不出更合适的了。

 

“只要尽量不跟这些人有利益牵扯,凡是利益摆在明处,我就很安全。”金龙简短地回了一句。

 

我在这个问题上标注了一个星号。

 

“之后有想过重新找一份工作吗?还是准备继续在赌场做?”

 

金龙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并没有犹豫:“我短时间是跟这儿脱不开干系了,看以后怎么安排吧。”

 

后来陆续问了一些不相干的问题,也就结束了这次交谈,采访前后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很多问题也没来得及牵涉到,后来金龙就以朋友有约的理由提前离开了,我留在了咖啡厅,一边整理笔记,一边反复捉摸着刚才的谈话,竟愈发觉得身边的人和事看不透了起来。

 

我收拾了东西,给阿玲打了电话,接下来还有一些问题,我需要阿玲的帮助。

 

(三)关于阿玲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的样子,阿玲才重新回到了座位,她脸上已经恢复了嬉皮笑脸,问道:“你问完啦?他还配合吗?”

我拉她坐下,说到:“叔叔很配合,上半部分我基本上已经心里有谱了,下半部分靠你了。”

 

她打了一个响指,坐到了我对面,刚才的茶水早已冷了,我让服务员撤下了,一人点了一杯柠檬汁,阿玲把脸往前一凑,道:“你问吧。”

 

我笑了笑,道:“第一个问题,有这样的父亲,你什么感觉?”

 

她歪了歪头,问道:“哪样的?”

 

我仔细想了想,还真不知道怎么说,大概应该可以这么解释:“这么不靠谱又靠谱的老爹。”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认真地想了想,一字一句道:“怎么说,税务局刚查我们那会儿,我妈陆续才告诉我,家里房子抵押给了银行,承包的山也卖出去了的事儿,那一年以来,就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认识过我爸一样,所有对于他的评价,都是这一年堆起来的。”

 

我仔细看了看她,刚才的嬉笑没了,脸上有一层雾气,我不是很看得清。

 

“什么评价?”

 

她嘴角勾了勾,毫不客气地做出了下面的评价:“他的半生,两个字可以概括全部:谎,赌。”

 

我惊惶于女儿对父亲的评价。我定了定,继续问道:“怎么说?”

 

“从家里的房子,山,税务局,包括出事之后,他对我和我妈都没有一句真话,他的谎言太多了,不敢信,又不敢不信,一来怕冤枉了他,二来可能潜意识里自己也想要相信吧,不相信会很难过。”

 

我觉得有些抽象,继续问道:“能举个例子吗?”

 

她撑着头仔细思索了一下,吸了一大口柠檬汁,道:“比如……出事儿之后,家里乱成了一锅粥,我和我妈问他怎么办,他说谭玉春要来乐山,带她老公一起。”

 

我抓住了这个名字:“谭玉春是谁?”

 

阿玲嘴角勾出了一抹冷笑:“我初中那会儿他找的小三。”

 

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小三当时跟我爸事儿闹得大,最后还是掰了,后来去陕西,又找了一个铁矿老板,身价几千万,铁矿老板爱她得很,休了正妻,儿子也给了妻子,跟这个小三结婚了,这俩人准备来四川玩儿,我爸想去招待他们,看看有没有可能借钱。”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阿玲, 一种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也觉得很可笑是吗?你最困难的时候,父亲告诉你,只有小三能救我们。这本身就太好笑了。偏偏我和我妈竟然开始依靠这个出路,每天都会问他,有没有进展,有没有进展,有没有进展。”

 

我鼻子一酸,将手放在了她的手背上:“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就不说了。”

 

“都已经过去了,小事儿。后来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去走这条路,反正我们什么方法都想过了,最可怕的时候甚至还想过去C市市长常去的茶馆安装监听器,听说这个市长不干净,要是能够听到了什么,然后寄录音带过去敲诈,那我们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我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这就是人被逼到绝处的时候想出来的办法,什么都会去试。我觉得太夸张了,我犹豫了一下,否决了这个提议。”她自嘲了一下,“那段时间恨我爸,为什么是这样的父亲,恨我妈,为什么每天只知道哭,恨我叔叔阿姨,为什么不接电话,恨了很多人。”

 

“后来听到一句歌词,恨用来解爱的渴,我觉得说的真好。”

 

“那你现在还恨吗?”我问道。

 

“不恨了,我一开始两年挖空心思想方设法想让我爸改掉说谎的毛病,后来我发现没办法,如果真相注定残酷,我妈经受不住,那谎言是必须的。这就是为什么一直以来他养成了说谎的习惯,因为我妈需要。我试过很多次,让我妈得知所谓的真相的时候,真的天都塌了。后来我就开始理解他。恨的时候每天打电话问他那边生意有没有起色,他难受我也难受,我妈也那首。到后来试过了无数次改不了之后,我就开始学乖了,就不问了。也让我妈不要再问,这样三个人都解脱了。我那段时间给自己的备注上写的就是:能融化棱角的只有爱吧。”

 

我心中生出了一声叹息,问道:“后来有好转吗?”

 

“我不知道,路还在走。我和我妈不气了,她不用编造谎言了,这些不都是好转吗?”

 

阿玲喝了一口柠檬汁,眼睛眯了眯:“杜啊,一个人的缺点就是他的优点,这话一点不假。”

 

我反复斟酌了一下这句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如果他不是赌徒,我们不会输家,如果他不是赌徒,也不会输家了之后重新站起来。有时候我仔细一想,他欠了所有人,但独独不欠我。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是他最困难的时候,身上欠了很多债了,但是你敢相信吗,让我去读一年6万学费的国际大学,是他出的主意。”

 

我轻呼了一声。

 

“我觉得没有一个正常人会这么做,只有赌徒才会这么做。没有这四年的重本国际大学,我也不会有今天的视野,工作和经历。我感激他,所以所有人都不帮,我都得帮。我常跟别人说他在我这儿的信用为负,但是是无限透支的。”阿玲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

 

“后来知道他去了缅甸的赌场工作,你什么反应?”

 

“第一直觉就是这么做不对,会害的人家破人亡,路子不正。”

 

“你现在也这么想吗?”

 

“我一直说,等咱们债还完了,你就撤。别人家的父亲在这个年纪都退休拿养老金了,就你是从头再来。后来我发现劝不住了。”

 

“怎么说?”

 

“一个人的事业已经起步了,他依靠着这口饭,会摔了自己的碗重新找吗?”

 

我顿了顿,诚实地说:“不会。”

 

“这个流程一旦开启就不能逆转。况且……”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我总是觉得,这是命啊。他的一生都是跟赌密不可分的。”

 

我噎了一下,事实上刚才金龙提到自己去了赌场的时候我就有这种奇异的错觉。

 

一时间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

 

一个人生来适合做什么事儿都是定了的,你适合当老师,但是最后做了会计,路的最后可能你还是重新得回归老师这个职业,因为这是你该做的事儿,不去做,就是不得位,不得位则苦,则事倍功半。这是后来阿玲跟我说的一段话。

 

“他是怎么跟这些人沟通的?我听他说他手下的经纪人真是做什么的都有,你不担心吗?”

 

阿玲笑了笑:“怎么说呢,他是属于很聪明的那一类人,我常常说他跟泥鳅一样。任凭是你是个金字塔,只要你有缝隙,他都可以慢慢敲击你,最后让这个金字塔分崩离析。”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摸不清这是赞扬还是讽刺。

 

“如果这事儿别人能做,他可能只会做得更稳,更好。如果这个问题他无法解决,那就是真的到绝路了。目前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即便到了,他会有新办法的。”

 

我惊讶于这么高的评价,继续问道:“你觉得他做得最不靠谱的一件事儿是什么?”

 

阿玲眼睛眯了眯,似乎在思索,道:“之前有一次他跟我妈说去云南出差,事实上就是在四川赌博,我妈起了疑心,跟他打电话,说一定要他用云南的座机打电话给我妈,她才信。”

 

我隐隐料到发生了什么,捂住了嘴巴:“他不会……?”

 

阿玲嘴角勾了勾,脸上也划过不可置信:“你也不敢相信吧,正常人做不出这种事儿,他直接买了一个机票飞到了云南,打了电话,又买了机票飞回来了,就跟玩儿家家一样。”

 

我张大嘴巴,金龙在脑海中的形象反倒更模糊了。刚才的询问让我觉得我了解了这个人,现在好像又不了解 。

 

“他平时花钱是不是很散?”

 

阿玲点了点头:“我爸手是散的,拿不住钱,赚了一百一定会让别人看起来他赚了一千的感觉,他很要面子。”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性格?”

 

“我和我妈以前分析过,觉得应该是因为我奶奶小时候养这几个孩子养的太抠了,长大之后孩子都叛逆了,想要摆脱以前那种影响,所以都拼了命的花钱。我二爸,三娘,四爸都有守不住钱的特点,花钱都大手大脚。”

 

我愕然:“但是你很节约啊。”

 

阿玲歪了歪头:“隔代遗传?”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也笑开了。

 

“现在还恨你爸爸那边的那些亲戚吗?”

 

阿玲摇了摇头:“还是相互理解吧,这一家子乐观的可怕,什么事儿都看得开就意味着什么事儿都不在乎,什么事儿都不在乎意味着比较自私,凡事往自己考虑,无可厚非吧,也不该因为是亲戚就理所应当。况且我想了很久,我即便不喜欢他们,也不能表现出来,因为这样就是让我爸没退路了,这是他的亲人啊。”

 

我并不惊讶于阿玲展示出的成熟,道:“逢年过节一起的时候不会尴尬吗?”

 

阿玲无所谓地说道:“该尴尬的是他们,我尴尬什么,我二爸还信佛,有一段时间经常去寺庙就会给我爸点一下灯,还要拍照发给我。我心里感激是感激的,但是也忘不掉最困难的时候,他们不接电话,在知道我家出事儿的半个月之后立马付掉了新房子的钱,团年饭不叫我和我妈,最后我爸只剩15天必须交齐欠款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只拿了一万块的事儿。每一件事我都可以如数家珍。”

 

我心中一阵冷,道:“那还是有怨的。”

 

“自然是有的,但是我不能代替我爸去选择原谅还是不原谅。这是他的事儿。我二爸资助了家里的每一个孩子,我妹妹,我两个弟弟都承了他不少情,不管是读书还是工作方面,但是好在唯独我没有承情,我没有欠他的地方,以后我也不会让这一群人有这样的机会。人在最难的时候,真的,别人是朝你走进还是走远,你看的一清二楚,记得一清二楚。”

 

“那一般团年的时候你们去吃饭会不会说到你爸的事儿?”

 

“不会,他们不敢问,因为一问就怕我们借钱。不问更好,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什么近况,大家各过各的就行。”

 

“只是有一件事我还是记得清楚,我妈之前不是得了宫颈癌吗?早期,当时我二爸帮忙看了一下片,说了一些安慰我妈的话,也挺奏效。”说这话的时候阿玲歪了歪头:“人真是一个复杂的动物。”

 

我挺开心她能够记得这些,继续问道:“你有去B城过吗?”

 

“去过,大四的时候去的。”

 

我惊讶:“也是偷渡?”

 

阿玲脸上闪过一丝兴奋:“对。”表情好像一只偷腥的猫。

 

“你不怕被查?”

 

“怕啊,但是兴奋多于惧怕。我想着就试这么一次,况且我的确也很久没见过我爸了。”

 

“第一次偷渡,你爸没来景洪接你?就让你自己一个人过去了?”

 

阿玲脸上闪过一丝心酸,道:“当时我和我妈都很奇怪,我爸不是这种做事儿风格,后来我过去之后,才知道,他身上一份钱也没有,坐摩的钱也没有,怎么来接我。”

 

我噎了一下:“他没找你们要过钱?”

 

“没找我要过,应该也没找我妈要过,不然我妈会跟我说的。”

 

“你在B城待了多久?”

 

“一个月,我和我爸爬了一些山,其实我也是在帮他找一些奇奇怪怪的路,要是出了事儿他知道哪儿可以到哪儿,当时还不知道那个地方的情况,他也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自己在踩。”

 

“你住哪儿呢?”

 

“他下面有一些小赌客,有上下水记录,他用他们的记录帮我开的宾馆。吃就直接在赌场解决。”

 

“那个地方乱吗?”

 

“山下看起来就是国内的三四线城市,但是山上全是赌场,用金碧辉煌形容不为过。我过去之后在网上搜这个地方的信息,还看到一个新闻,说一个赌客欠了赌场的钱,结果被赌场的人抓到了地下水牢关起来,后来出动了国内的警力,跨国交涉,才把人给救出来了。当时新闻中描述这个赌场门口有两个石狮子。你猜怎么着,还真被我看到了,里面完全看不出来有地下水牢的样子。我当时就想起了张爱玲的那句话。”

 

我下意识地接到:“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下面爬满了虱子。”

 

她点了点头。

 

“还遇到了什么事儿吗?”

 

“还有一次,早上八点过,警察敲我的门。”

 

“警察?”我重复了一下。

 

“对,我吓了一跳,以为在查我偷渡的事儿。我就去开门,门口三四个人,问我名字,籍贯,要我的身份证,问我为什么在这儿,在这儿有没有车之类的。还问我认不认识王刚,我都老实说了,也说我不认识王刚,后来这群人就走了。我专门看了看,我后面的房间都没问,他们直接下楼了。我一直安慰自己是例行查房。”

 

“但是他们只问了你。”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对,后来我在房间里想了想,没想通,就直接下楼到了前台,问是不是这儿经常这样查房?”

阿玲咬了咬吸管,“前台说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我一听就知道不对了,我看门口那几个警察还在,围着一个没有车牌的车在搜后备箱,拿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辣椒水之类的都有。”

 

“我就问前台查了几个房间,前台告诉我就查了601和612。612就是我住的那一间。我一下子手脚都有点软,也不敢去问门口的警察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生怕多问了之后对方会继续注意我之类的。”

 

“后来我回到房间自己坐着,然后一下子醍醐灌顶,我就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我身子超前靠了靠。

 

阿玲神秘地朝我眨了眨眼睛:“那天凌晨一两点的时候,我已经熟睡了,模糊间听到有人敲我的门,我在这儿只认识我爸,不认识别人,我爸即便有天大的事儿,也会直接先给我打电话,因为我俩的宾馆离了一段距离,不会凌晨跑到我这儿来,我就问是谁。你猜那人怎么回答?”

 

我摒住了呼吸,好像知道了答案。

 

“那个人顿了一下,说到:‘我是王刚’。”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咖啡店的其他人纷纷看向我。

我重新忍住坐下:“你没开门吧?”说完有觉得自己问出了一个傻问题。

 

“我说你找错人了,对方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十秒的样子,就走了。我想到这件事儿的时候手脚都是凉的,我就冲到走廊上看,果然有摄像头。”

 

“他应该就是在被追踪,想随便找个地方先躲一躲吧。还好我没开门,不然可能就被喷辣椒水了……”阿玲说到这儿的时候仍然是一阵后怕,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眼前这个大胆的女孩儿,大一的时候一个人去参加国外的打工旅游项目,大三的时候一个人去交换,大四一个人偷渡,毕业后又去非洲工作,某种程度上来说跟金龙一样是一个很有“赌”性的人。

 

“阿玲,我现在觉得你身上很多点跟你爸很像,比如路子都比较野,你自己有没有这样觉得?”

 

她哈哈大笑两声,神秘地说道:“不少人都这么说我,我就当这是一句表扬啦!”

 

嗯,这对她来说的确是一句表扬,很有狼性。

 

“后来还遇到一个死刑犯行刑前示众,当地这种方式真的很像中国古代的执行方式,这个死刑犯犯了贩毒罪,然后被机甲车押送到了一个足球场上,机甲车上为乐四个警察,身上都是荷枪实弹的,身后一列武装车队,也围了不少人,到了足球场就有人在上面宣布这个人的罪行,用当地话和类似四川话的语言都说了一遍,说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把人押走了,到一个地方执行枪决。”

 

“那个地方也有围观群众吗?”

 

“应该是一个秘密的地方,不会被围观的。”

 

“这个死刑犯当时脸上什么表情?”

 

“不知道,我离得太远了没看清,只看见我前面的人在嗑瓜子。”

 

嗑瓜子可还行?我一边笑一边又品出了些别的意味。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我俩沉默了一会儿,就收拾东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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