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跑的朝鲜新娘

王琨 3月前 ⋅ 82 阅读

落跑的朝鲜新娘

 

 

1

 

在2018年那个月黑风高的夏夜,一个东北农村村口的省道上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的停在那,没熄火,也没开车灯。路旁是一家村民开得小卖铺,亮着灯,店主人只是觉得这车略带异样,但也没多想。

 

这辆车其实在等待一个人,一个嫁到这里的朝鲜新娘,确切的说是已为人母的年轻媳妇。

 

不知等了多久,一个身影从村口钻出,与轿车里摇下车窗的人确认了下眼神,便迅速钻进了车内。油门声响,轿车在连路灯都没有的漆黑省道上绝尘而去。

 

这是我脑中想象的场景,因为我并非事件的亲历者和目睹者。但这的确是个真实的,略带忧伤的故事。

 

我从未想到,这种多是耳闻,连新闻报道都寥寥的事情,真实的发生在我的身边。我甚至与这位朝鲜新娘还曾有过一面之缘。

 

然而,这也不过是一个发生在一个不起眼的东北边缘农村里的,一点都不惊天动地甚至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故事。除了事件亲历人,以及村里人,并不会有更多人知道或者真正关心这件事。或许,即便在村里,它也不过是老乡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终将化作一缕烟尘,在历史的长河中飘散到无影无踪。可故事里的人,可能却都要因此背负着一种标签,去面对他们一生的命运。

 

这个故事,要从2015年说起。

 

2

 

我的老家在东北,不是松花江上。它只是辽宁西部临近河北的一处小镇。跟经济发达的南方小镇相比,那里更接近于村。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镇上建立了国有的军工厂,国家资金的注入,也带动了周边其他乡村的发展,很多年轻的农民离开祖辈的土地成为了工厂的职工。我的父母正是如此。

 

自带光环的工厂,让职工的生活水平在那个年代远超农民。历史滚滚向前,它也伴随着国企改革和社会剧变而慢慢失去往日辉煌,最终难逃破产的结局。

 

如今,当年像我一样的多数工厂子弟,早已远离家乡,在不同的城市中安家立业。可父母的根还在那边,很多亲戚也总会一起回去看看。

 

2015年的国庆,我和表亲们再次相聚在老家所属的县城。那也是我第一次,并且是唯一一次见到了那个来自朝鲜的女人。

 

3

 

丹东。这座与朝鲜边界毗邻的辽宁城市,曾经在2018年因金正恩宣布停止核试验而在48小时内房价被炒房者炒到暴涨57%。

 

丹东有旅游项目,可以在鸭绿江上行船观景。江对岸能看到劳作行走的朝鲜人和在江中洗水的朝鲜姑娘,时不时的驶过来一条小船,朝鲜的船夫用钩子把小船与中国的游船紧紧贴在一起,叫卖些朝鲜的烟酒之类的商品。

 

在丹东市区,很多酒店以及饭馆里,都有着不少朝鲜女孩当服务员。他们操着还算流利的汉语,面带灿烂的笑容,在包厢里除了点餐送菜,还有朝鲜歌舞表演,吃到兴起还可以跟你合唱合跳,唱起中文歌来完全不在话下。

 

这样的饭馆在沈阳、北京都有。通常的名字叫海棠花。你可以跟这里的朝鲜姑娘天南海北,她们的态度都超好。但唯独不能谈论政治和他们的领袖,这是那里不成文的规矩。

 

我在丹东和沈阳的海棠花都见过这些朝鲜女孩,她们皮肤白净,面容娇好,身着朝鲜服装,可想而知也是千挑万选出来。

 

除了这些海棠花的服务员,在国内我们几乎是很难见到其他朝鲜人。在我们眼中,那个国度以及那里的人民,或多或少的带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还有一类朝鲜人,时不时的在新闻中被提及,他们有的在中国,有的在韩国,或者其他什么国家。他们被称为“脱北者”。

 

那天我在老家县城见到的朝鲜姑娘应该就属于“脱北者”。

 

我无意去探讨政治,但终归因为她的身份而让人回想起来会带着别样的视角和感叹。

 

4

 

其实,那天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她是来自朝鲜,只知道她是我一个表弟媳的亲弟媳。虽然看起来关系好远,但因为母亲这些娘家表亲从小就走的很近,所以对我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多么疏远的关系。

 

表弟媳的亲弟名叫大成,90后,小眼睛微胖身材,人也敦厚老实。她这个媳妇我记不得名字,姑且叫她英子吧。

 

我依稀记得,英子依然白净姣好,那样貌并不比海棠花的服务员差。

 

我们亲戚众人在院子里说话,参观我表弟当时做豆腐的坊。而她独自在一间偏房中照看她那才几个月的孩子,也不出来与大家打招呼。

 

我正好看到孩子,去要逗逗这大胖闺女。那孩子眼睛水汪汪像她妈妈,可爱极了。我问孩子妈妈话,可她却几乎没有任何应答。我还纳闷,这点礼数都不懂吗?现在想来,应是语言不通吧。

 

这就是我跟她唯一的一次接触。随后,亲戚们离开,在聊天中我才得知她是朝鲜媳妇。我既有些恍然,更多是好奇,也了解了更多大成和英子的故事。

 

 

5

 

大成一直没说到媳妇。

 

其实大成家在农村条件算不上差。他家就在离工厂三十公里的村上。一间大瓦房,一个大院子,有地种,父母也会去打零工。

 

大成有两个姐姐。大姐就是我表弟媳。可大成没什么学历,就也出去打工,我表弟还带他四处跑过。

 

大成的妈眼看着大姐二姐都嫁人生子,唯一的宝贝儿子一事无成,说个媳妇又不易。有媒人介绍,也有姑娘主动,可大成自己眼光又有些挑剔,总是看不上。

 

可能大成的妈抱孙子心切,也不知从哪得来的渠道,说可以花钱买个朝鲜媳妇。

 

偏偏这朝鲜姑娘一出现,大成又看上了眼。大成妈一咬牙,花了8万把英子娶回了家。

 

说是娶,可英子也没户口,结婚手续自然也办不了。但该有的得有,婚纱照,酒席一应俱全。在农村,形式大于内容,结果大于过程,有没有结婚证倒也没人追究。

 

关于英子的家庭背景,如何来到中国,我至今也不详知。而她被贩卖到国内的渠道,或许早已有之,那就又是一个灰色地带,而且极有可能是国人从中操作。

 

大成对他的朝鲜新娘足够好,要是这个朝鲜新娘就这样平静的生活下去,虽难说大富大贵,也肯定吃穿不愁。相比她的家乡,生活水平也能提高不少吧。

 

可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脱北者,都有一颗不太安分的心,都有一个前往韩国的终极梦想。那里毕竟是她们民族的故土,生活起来更加适应。

 

没过多久,英子就有了一次出逃。只不过这次出逃,并未成功。娶这样一个媳妇,是全村知晓的事情。她趁大成家没人,跑了出去,却被村民发现,及时通知,给截了回来。

 

据说她的出逃是有人策划指挥,而背后黑手可能还是那些人贩。

 

经此一遭,大成家人多了小心,处处提防。时间久了,娃也生了,人们都更愿意相信,英子该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那年我听到的故事也就如此。可没人想到,故事并没有如人所愿就这样平静的结束。

 

6

 

一转眼,三年过去了。2018年的国庆,我和家人表亲再一次回老家团聚。

 

酒席间,表弟说,就在2个月前,大成的朝鲜媳妇英子终于还是跑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恍惚。2017年,大成在我表弟的帮带下,还是出去打工。我还见过他俩一次,一起喝过酒。那时,大成和英子的生活应该还是正常。

 

而且,他们俩又生了一个男孩。儿女双全,衣食无忧,英子为什么依然毅然决然的选择出逃,也许没有人能真正理解,除了英子自己。

 

大成带着一双儿女,又将如何面对往后的生活,也是一思量就要让人紧缩眉头的难题。

 

在我即将返程的前一天,那个秋高气爽的下午,我表弟、弟媳以及他们的三个女儿,带上我,一起受邀到大成家烧烤。

 

表弟开着农用电动小三轮,载着我们几个沿着那条没什么车的省道,一路向东驶去。

 

大成家所在的村,从省道进去要走一条很长的路。这一路,基本都在爬一段缓坡,路的一侧满是玉米地。爬过山坡,是一处山沟。这个村就在这两山之间的沟中。

 

大成家的瓦房建在高处,从院子爬上去还要十几级阶梯。站在房子前的水泥地,俯视着院子,还能看到院墙外低矮的山坡。

 

大成的二姐、二姐夫还有他们的孩子也来了。大成还是憨憨的笑着说着,亲自动手再烤架上烤肉,一点看不出英子的出逃带来什么影响。

 

孩子们在嬉戏打闹。我意识到什么,开始找寻着大成的孩子。

 

我又看到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她穿着小裙子,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人似乎有点害羞忸怩。我表弟媳把她抱了起来,逗着她,终于笑了。一口小白牙,笑起来很好看。她已经快四岁了。

孩子们也多,很快她就跟其他孩子玩到一起去了。

 

还有一个孩子,还穿着开裆裤,不太会走,也不会说话,满地的爬。孩子的爷爷,就是大成的父亲一直乐呵呵的前后照看着这个男孩,时不常的抱他起来。

 

看这一家人,其乐融融,一片祥和。可这背后,却还是有着难以说清的心酸和无奈吧。

 

我走进瓦房,里面干净敞亮,家电一应俱全,应该是最近几年刚盖不久。

 

西屋是大成和英子的婚房,面积得有二三十平。东北农村传统的大炕,对面是沙发和液晶电视。墙上还挂着大成和英子的婚纱照。

我终于细细端详了英子,照片中的她笑的很开心。

 

我想象着他们一家四口在这里生活的场景,应该也算是温馨吧。

 

在跟大成二姐夫的聊天中,我得知了那天英子出逃的整个过程。

 

 

7

 

有过一次逃跑的经历,大成家人对英子其实一直看的很紧。生了一双儿女之后,大家可能多少都有所放松。

 

英子已经渐渐融入这个家庭,也能干干活,但远称不上勤劳。大成对她一如既往的好,好吃好喝,还给买了手机。英子的中文也有进步,日常交流已问题不大,连微信都会用了。

 

让人难过的是,没过两年,大成的母亲病逝。

 

日子就这么过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母性使然,英子也很疼她的孩子,有好吃的总会留给他们。

 

但没人知道她的内心深处到底想着什么,有了手机之后是不是又在偷偷联系着谁。至少从最后的结果看,她要离开这个家的信念一直没有变,哪怕她都有了自己的骨肉。

 

那天傍晚,大成和大成的父亲都出去临时干活了。可就这短短的家中无人的时间,又是天将擦黑的时候,英子再一次选择了出逃。

 

等大成回来发现人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再打手机已经无人接听。我表弟一家和大成二姐一家,得到消息也都迅速赶来,发动村民一起寻找。可那连路灯都没有的村,又过去了那么久,结果可想而知。

 

追到村口问了小卖部的人,得知路上有车一直停在那的线索。于是,就有了本文开头的那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孩子都还在。小儿子在炕上,他周围围了一圈被。炕下的地上又是铺着厚厚的被。显然,这是他妈妈临走前,怕孩子翻身掉到地上受伤而做的预防措施。

 

大女儿并不懂发生了什么,她看着自己的妈妈走了,却不知道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别。

 

 

8

 

我无法想象,在那个夜晚,英子铺好地上的被,是用怎样的目光看着她的两个孩子,又是否跟大女儿说了什么。

 

我无从知晓,当她转身离去的一刹那,是否内心有过一阵揪心的痛。她有没有想过,从此跟亲身骨肉要天各一方,永不再见。

 

我能想象到的,是英子一直在寻找机会,也没跟外界的人断了联系。当机会出现,她迅速联系上了接应的人。而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把她卖到这个村的那些人贩,熟门熟路。

 

英子拿上手机,决然的转身离开孩子,冲出院门。她四处张望,那时天还没黑,她如果径直走在村路上,很容易像上次一样被村民发现。

 

她可能趁四下无人,赶紧钻进路边的玉米地里,等待着天彻底的漆黑。她已经知道,一旦天黑下来,没有什么光源的村子才更适合自己逃跑。

 

终于在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之际,她在玉米地沿着村路急速的穿行,走到快村口的地方,看到接应的轿车已经抵达,便迅速跑去钻进了车内。

 

车子发动,带她到另一个她自己都未知的旅程。

 

这时,她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我表弟他们发来的,大意是你什么都可以舍弃,但想想这两个即将失去妈妈的孩子。

 

再之后,再打英子的手机就关机了。

 

9

 

讲到这里,这个东北农村落跑新娘的故事就快要结束了。

 

我偶尔翻看手机照片时,会看到当时我给英子女儿拍的照。她和她的弟弟,已经落了户口,是名副其实的中国孩子。

 

可她们的身世终归有所不同,将来她们长大又将如何面对自己的这段身世。

 

更让人唏嘘心酸的是,在懵懂的年龄,便失去了母亲,无法再享受母爱,甚至连她们妈妈的生死都无从知晓。

 

她们还会见到妈妈吗?就算见到了,两个孩子该怎么面对?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好消息是,后来英子主动打来了电话,还给两个孩子打来了钱。看来毕竟血浓于水,英子再怎么狠心也无法忘记她的亲身骨肉。

 

听说,英子又找人了。可能又被卖了一道。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生孩子,再逃走。她终极的理想难道也是韩国?

 

不管英子将来的命运如何,她的人生也几乎注定是一出悲剧。

 

全部评论: 0

    在此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