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围作品]无聊时,对自己开枪的人

真实故事计划 17天前 ⋅ 74 阅读

送自己一颗子弹

“小高,小高……”李贵发站在楼梯狭窄的转角处呼喊。无人应答,只有地下金库传来的回声。李贵发顺着楼梯走下去,推开虚掩的铁栅门,看见小高趴在折叠桌上,手里握着枪,脑袋裂开了。

空气里弥漫着腥味,满地都是鲜红色的浓稠液体,墙上也是。

2007年,我进入银行的营业室做储蓄柜员。

北方城市冬季天黑得早,漫天大雪从漆黑的天幕中降落,不一会儿便给大门口的两尊石狮子披上了银白色的大氅。

“李哥,核库。”目送最后一位客户离开,我喊了一嗓子。

勾挑员李贵发笑嘻嘻地端着算盘过来,他四十岁出头,身材瘦削,平头理得干净利落,笑起来脸上会有两个长条形的酒窝。

李贵发扒拉一下成捆的钞票,瞥一眼凭条,把钱塞进帆布袋,用手一划拉,眼前的物件都随之跳进铁皮款箱。

其他四个窗口当班的同事溜得比鱼还快,我只好独自把五个款箱挪到地下室。

李贵发用铁夹子夹住厚厚一叠传票扔到桌上说:“就放那儿吧,出纳员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还是帮他们放在库门口吧。”那时我是单位里最年轻的小伙子,既有干劲又有一膀子力气,说着就拎起两只沉重的款箱走向地下金库。

我爬上来的时候,以为李贵发会来帮我,没想到他只是站起身,迟疑了一下,又坐回椅子。我再跑完一趟,正喘着粗气,发现他还在愣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金库入口。

等我归置完最后一只款箱,李贵发也捋完了最后一本传票。他弯着腰在最底层的铁皮柜里摸了好一阵,摸出两罐啤酒,顺手递给我一个。

“你哥偷了点懒,让兄弟受累了。我有毛病,一下金库就头晕恶心。”李贵发狠狠灌了一大口啤酒。

李贵发原来不是金库的警卫员吗?怎么可能有这毛病。我以为他只是找借口偷懒,心中有些不悦。

李贵发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叹口气,坐到我对面,低声说:“你还不知道咱行金库死过人的事吧?”

我顿时一愣,觉得背后有一阵凉风吹过。

“其实守库和蹲监狱的感觉差不多,憋在屁大点的地方难受着呢,不然咋会出了那么大祸事。”

1995年4月,保卫科闫科长领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伙子留着短发,浓眉大眼,瘦瘦高高,有点怯生生的书生气。

闫科长向李贵发介绍:“贵发啊,这是新来的转业兵小高,留在行里当警卫,你领他去熟悉熟悉环境。”

李贵发见到年龄相仿的小高,心里挺高兴,让搭班的同事守岗,自己领着小高在一楼大厅转了一圈,将其介绍给营业室的几位领导。小高不爱吱声,见人只腼腆地笑笑。

熟悉完基本情况,李贵发领着小高在食堂打完饭菜,走向地下金库。

支行的地下金库分为三部分,外侧是营业厅通往金库的楼梯;内侧是存放上千万现金的金库,五面都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墙壁,一面是两米多高的库门。警卫值班的地方,挤在库门与楼梯之间,斜对着一道带锁的铁栅门,不到两米宽的空间里灯光昏暗,只能放下一张简易床铺、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小椅子。

“警卫不能进入金库内部”,李贵发指着两三寸厚的金属门说,“咱们的工作是守在外面。无聊的话,床底有一摞小说,还有随身听和磁带。记住,行长每月会下金库检查一次,睡觉、喝酒、打扑克被抓现行是要吃苦头的。”

李贵发三言两语交代完工作内容,打开折叠桌招呼小高吃饭。

小高盯着李贵发腰间皮套上露出的枪柄,突然说:“是77式吧?”

“嚯,哥们儿挺识货啊。”李贵发取出枪来,抽掉弹夹,将枪递过去。

小高撂下筷子,接过手枪,脸上的拘谨表情一扫而光。他先是转动手腕欣赏了一阵,再将食指套在“扳机护弓”里,学着西部牛仔出枪的动作潇洒地转了几圈,摆出射击的姿势。

“威风吧?等你自己领了枪,就知道这东西的烦恼喽。”李贵发说。

“没事儿,这小家伙我玩得多了。”小高话中带着炫耀的意味。

李贵发觉得小高和自己最对脾气,从此主动和他搭档值班。

银行里没有比金库警卫更枯燥的工作了。地下室除去一道狭小的铁栅门,没有别的通风口,呆久了会觉得憋闷得厉害。有时,警卫轮流到营业区透气、聊天,打发枯燥难耐的时间,但更多时候还是在地下干耗着。

按规定警卫人员被分成三个班次,两人一组,每班工作一天一夜可以休息两天两夜。不过,大家经常私底下约好每班守卫三天三夜,好连着休息六天。

为了打发时间,有的警卫玩掌上游戏机,有的听随身听,有的看小说,实在困倦就瘫在铁床上眯一觉。最刺激的娱乐,是拉个闲人下来打扑克。当时警卫月薪七八百,五毛一局的小赌,一次输上一二百元也不鲜见。

小高有些特立独行,很少上到地面溜达,偶尔看看武侠小说,随便翻翻就扔到一边。小高也不像其他警卫似的,戴上随身听的耳机吼两嗓子,更不掺和打扑克的事。好像,他总是心事重重。

据说,那时守金库的警卫都会配备手枪,一个拥有二百多名职员的支行,会配备有十几支枪,每年还会举行春秋两次打靶比赛。

警卫人员换班,最重要的事是交接手枪。头天上班的两名警卫将手枪的弹夹退掉,拉动几下套筒,证明膛内没有子弹,核对好子弹数,确定没问题后才能将手枪交给接班的同事。接班者将手枪插进皮革枪套,挂在腰间露出枪柄,显得威风凛凛。

守押枪支有一套严格的管理措施。然而,枪是死的,人是活的。晚上人都走光了,有些不靠谱的警卫便脱岗出去野,借口买盒烟的工夫,一拐弯就钻到酒吧、舞厅或台球室。以前银行警卫的着装和警察区别不大,腰间明晃晃的手枪成了吸引姑娘、震慑小混混的利器。

听闻,六七十年代,大量枪支散落民间,经常能听到“砰砰砰”打鸟的枪响。有人扛着长枪穿街过巷,其他人也不以为意。直到1996年国家施行《枪支管理法》,各地公安机关限期收缴民间枪支,情况才有所改善。

而小高的悲剧,就发生在这年冬天。  

头天晚上,李贵发拉着小高喝了酒。李贵发酒量不行,头疼得厉害,就上去营业室透气,趴在柜边和柜员孙丽梅拉开了话匣子,把小高留在地下。孙丽梅一边办业务一边和李贵发闲扯,正说在兴头上,突然传来“呯”的一声响。

“怎么形容呢?”李贵发拧着眉毛努力地回想,“像是贼沉的款箱从高处砸到水泥地上,还带点回响。”

李贵发没当回事,接着和孙丽梅侃大山,两分钟后才觉得不对劲。金库铁架子上码的都是成捆的钞票,砸落地面绝不会有如此脆响。铁皮款箱是摆在地上的,即使倒了也不会有这么大动静,毕竟隔着一道门。

李贵发慌慌张张转身走下楼梯,一边走一边喊着“小高”,无人应答。他推开铁栅门 ,被眼前的画面吓傻了:小高趴在支起来的折叠桌上,握着手枪,脑浆伴着鲜血向外流着。李贵发耳边嗡嗡直响,大脑一片空白,瘫坐在地,“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手脚并用摸着台阶往上爬,汗珠啪啪往下掉都顾不上擦。”

跌跌撞撞跑到闫科长的办公室,李贵发却许久没能捋顺舌头。闫科长听他颠三倒四地说完,将信将疑下到金库,他一打开铁闸门就转身往回跑……不到十分钟,几位正副行长、办公室主任都到了场。

李贵发躲在主任身后,伸头又看了一眼小高的惨状。“该是一颗子弹从小高太阳穴贯穿而过,在脑袋的另一侧开了个鸡蛋大小的窟窿。”

对面的墙有一大片殷红血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血腥味。

储户和柜员都被清出去,银行大门被贴上了“网络故障,暂停办理业务”的告示。

公安局的人迅速抵达。他们勘察完现场,拍了照片,在墙角找到那颗子弹头,调看监控录像,折腾好一阵子才离开。小高的尸体,也被抬上救护车拉走。

姜行长铁青着脸说:“贵发啊,收拾一下现场吧。”

李贵发被吓得不轻,手一个劲儿地颤抖,知道这次事故自己也有责任。他从一楼卫生间接来一大桶水,把拖布和扫帚沾湿,用力洗刷地面。他扫了好几遍那张沾满脑浆、鲜血的桌子,最终决定将其丢到支行后街的垃圾堆里。

可是,墙上那一大片血迹,无论如何也无法清洗干净。李贵发脑子乱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找来几瓶红墨水,泼到墙上,再用扫帚一顿乱扫,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杀人痕迹。

……

听到这里,我有些疑惑,问李贵发:“看起来像是自杀?”

李贵发咬着下嘴唇,说:“公安局的鉴定结果,不是我这普通员工能看到的。不过我从闫科长那里听说是自杀,他还特意叮嘱大伙千万别对外瞎说。”

可李贵发不认为小高是自杀而亡,他认为小高是闲着无聊就用枪指着太阳穴玩耍,结果不慎走了火。

往前几年,这把77式手枪曾出过走火的事故。

当年那班警卫里,大杨最爱摆弄手枪,持枪者最忌讳用枪口瞄人,大杨偏爱这么干。

大杨和同事老罗值班,天刚擦黑,老罗坐在会计科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煲电话粥,大杨闲得慌,拿出那只手枪瞎瞄。

老罗这边聊得正欢,瞥见大杨总用枪对着自己,破口大骂:“妈的,我还没活够呢,别拿枪对着我!”

“又没子弹,你怕个屁!”大杨根本不听。

老罗把听筒撂在一边,劈手夺过枪来,拔出弹夹一看,是空的。这才放心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打电话。

“呯”的一声巨响,两人都呆住了。

“我靠,这枪还真他妈能响,把我脚都震麻了。”老罗骂了一句。直到血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他才发现自己翘起的右脚上出现一个大洞,血正呼呼啦啦地往外冒。

老罗踩了弹簧一般跳起来,打开后门,撒腿就跑。省医院距离支行大楼大约有1.4公里,老罗拖着被子弹贯穿的脚,一口气跑了过去。

后来,警卫们才知道这支手枪有个毛病。枪膛有子弹时,外部没有任何活动部件提示。老罗检查过弹夹,却没料到已经有一颗子弹上了膛,大杨也根本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弄的。

几年后,再次出现事故,小高因此殒命。保卫科停用那把邪门的手枪,把它封存在枪库里。支行最终赔偿小高家属6万元钱了事。

小高死后,李贵发干不了警卫的工作了,他一下到金库眼前就会浮现小高手里握着枪趴在桌子上的样子,还有那面溅满鲜血的墙。领导也理解,很快将他调离警卫岗。

2002年,专业押运公司正式入驻新城支行,银行员工担任警卫和守押员成为历史。交接那天下午,闫科长带着三名保卫干部向市行上缴三把54式手枪、三把64式手枪、2支微型冲锋枪和500余发子弹,还有那把77式手枪。

自从听李贵发讲完小高的事故,我每次下库都感受到一种怪异的氛围。尽管那的墙壁早已被粉刷过,完全看不出那些痕迹。2009年,银行金库撤并,那里彻底成了堆杂物的地方。

2011年,我因工作调动搬到了文秘办公室和罗妍一起办公。我和罗妍挺有共同话题,工作不忙时就东拉西扯。

罗妍也和我谈起了小高的事故。我把枪走火的分析跟她一说,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不不不,我觉得他是自杀。这小伙子诸事不顺,一时想不开就……”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能有啥想不开的,至于去寻死?”我不认为是自杀。

罗妍一听,连连摆手,说:“小高年纪轻,心思却挺重。去别人办公室敲门,声儿小得跟蚊子似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都不敢伸头看看有没有人。”

后来,罗妍和小高关系熟络了,小高会跟她扯些家常。据说,小高的父亲有酗酒的毛病,喝高了就殴打小高的母亲。小高从小在母亲撕心裂肺的惨叫中长大。母亲隐忍多年,最终选择离婚,法院把小高判给他父亲。

“估计,小高也没少挨打。”罗妍说,“再加上出事前,他刚被交往几年的女朋友甩了,兴许是一时想不开,开枪自杀了。”

这番说法似乎也很合理,不过仍然有一些疑云。

不久后,我被安排去分管支行安全保卫工作,有权限去支行大楼的任何地方。我心血来潮,让人打开两层防尾随门,下到库区。

我坐在破旧的铁床上,盯着面前的白色墙壁,枯坐十几分钟后,一种令人难受的烦躁突然涌上心头。我几乎本能地站起身,逃离那里,一路跑到地面,看见阳光,听到人声交谈,心里才舒缓了些。

很难想象,当年那些警卫如何能够在逼仄的金库里一待就是三天。

小高的事故一直堵在心里,我总想着找机会继续探听“真相”。很快,我对此事有了新的认识。

这年除夕,我和柜员大白搭档值班。我买来几斤羊肉和蔬菜,去食堂翻出一个电饭锅,烧上热水,扔进两把海米,和大白涮火锅。

“原则上,值班期间不能喝酒,但今天是大年三十,咱们走个例外。跟谁也别说啊。”我边说边从值班室床底拖出一箱罐装啤酒。

“嚯,这点啤酒都不算啥事,当年俺们警卫晚上值班,喝得比这猛多了。”大白打开一罐啤酒,一口饮下一半,接着笑嘻嘻地说。

大白告诉我,当年他们值班一晚上能喝干净一塑料桶小烧。酒劲儿一上头,带班干部立马缴警卫的枪,塞到枕头底下用屁股坐住,生怕走火出事。

“就说小高那事,什么自杀,如果不是喝了一顿大酒,咋会惹出那么大的祸?”大白回忆说,李贵发请假的时候,总是他和小高搭班。两三回下来,他就看出来了,小高年纪不大,酒瘾不小,经常早上带着一身酒气来上班。

后来大白才知道,小高每次上班途中就买一瓶“二两半”,先喝一半,把剩下的揣在口袋里,没事就掏出来嘬一口。不光早上喝,晚上也落不下,支行值班室老陈有个塑料桶,里面常年装着白酒,小高和老陈关系好,瞅准机会就去灌满自己的瓶子,晚上再过一把瘾。

大白认为,那场事故纯属酒壮怂人胆,以前小高可是个被耗子吓得满地跑的人,要不是喝了酒,怎么有胆量对着自己的脑袋开枪。

出事前夜,带班干部王伟、科员赵德、警卫李贵发和小高一起喝酒,李贵发酒量不行,喝到一半就尿遁了,剩下三人一直喝到凌晨,“肯定是都高了。”

“别人都说小高有不顺心的事,可咋偏偏是那天想不开?我看还是喝大了,搞不好人都断了片儿,给了自己一枪都不知道,死得稀里糊涂。”

说着,大白“哧”的一声又打开一罐啤酒。

那批和小高同龄的同事,大多退休了,很少有人再谈及此事。直到2018年底,马上要退休的孙丽梅请客吃饭,席间又聊到这个话题。

“小高没了以后,我总感觉咱行金库有点邪性。有段时间我下库送款箱,总觉得颈后凉风飕飕。有一天下班后,我特意买一沓烧纸,在支行大楼一拐弯的马路边烧了,嘴里叨念好一阵子。说来也怪,那种感觉就再没有出现过。”孙丽梅说。

“净扯,我可不信什么灵异事件。”我笑孙丽梅迷信。

孙丽梅拽了拽我的衣服,小声嘀咕:“你可别这么说,我觉得小高他走得不甘心啊。”

据孙丽梅说,小高的父亲是派出所所长,经常带枪回家。小高趁父亲喝多了偷偷玩枪,父亲酒醒以后就揍他一顿。

“小高说他最喜欢在枪里装一发子弹,把枪口抵在太阳穴上,慢慢扣动扳机,快要击发的时候,突然将枪口往上滑。‘呯’的一声枪响,子弹打空。最险的一次,子弹贴着头皮冲出去,把头发都烤焦了。”

孙丽梅劝过小高好几次,别这么玩了。小高哼哼地答应着,后来干脆不再跟孙丽梅说这件事,她也就没再留意。

“没想到最后,小高还是死在了自己枪下。”

-END-

作者丨李楠

全部评论: 0

    在此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