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上课,我拉了一裤裆

梦里花落知多帅 4月前 ⋅ 632 阅读

 

   1998年,本该上二年级的我转学到河南,学校以不耽误课程为由让我重修一年级。但是父亲带着我见班主任的时候,班主任数了一下班里的人数之后用当地方言说:“八十二人了,不收,而且班里本来男孩就多,再多一个男孩不好管”。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只是歪着脖子一个劲重复“收了吧”。班主任可能也是象征性的为难,父亲重复四五遍之后班主任带着我进了教室把我安排在最里面一组倒数第二排靠近窗户的位置,窗户一条马路的距离有一个李商隐纪念馆。

   教室里的人真的很多,一共有十排,每排都有七八个人。我坐在靠窗户的位置,如果去厕所,得从三个同学的背后挤出去先走到过道上。我适应得不是很好,同学们课间玩耍交流都用方言,甚至老师讲课,同学回答问题都是方言居多,而我只会讲普通话,不知道为什么同学就都说我是“日本人”,这导致原本开朗、调皮甚至张扬跋扈的我变得相当收敛。

1990年,父亲在我出生5天的时候就身陷囹圄,被判7年,1995年父母离婚。1997年父亲出来的时候一定是埋怨母亲与他离婚,所以打官司争夺我的抚养权,最终得到了我的抚养权。1998年父亲就带着我来了老家,亲戚张罗已经给我找了后妈。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陌生的爸妈,感觉自己也变成了另一个陌生的自己——敏感、内向。唯一让我欣慰的就是有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在我身边,即便人生的前六年都没见过。

来到河南之后我的生活质量出现断崖式下降,后妈没有工作,父亲在工地工作,在开塔吊,那时管理不严格,父亲还带我上去过,一起坐在操作间,我看父亲操作把一捆钢筋从一个片区吊往另一个片区,事后工友、家人知道了都责怪我父亲,父亲也不作任何反驳。工地还时常拖欠工资,父亲每个月也就500元收入。我们住在亲戚家大院子里面的其中一间,日子不好过,吃一顿番茄炒蛋就是改善生活,一度连菜都买不起的时候,后妈就从我没有锁的铁盒子存钱罐里拿出几毛钱去买菜,原本有几块钱的存钱罐,后来只剩下两毛钱,我不敢发声,也不确定告诉父亲是否有用。果不其然,当我告诉父亲的时候,他说:“那家里没钱买菜的时候也不能用你的钱吗?”。于是我就觉得,父亲争夺我的抚养权就是在满足他自己的占有欲。于是我拿走剩下的两毛钱,就放弃了存钱,存钱罐也被搁置一旁。

买不起菜的那段时间,父亲就骑着亲戚的自行车去往五公里之外另一个农村亲戚那里拉回来一蛇皮袋子大白菜。父亲应该也是考虑到我生活质量的下降,所以以后在吃米饭的时候都给我炒两个菜,一个醋溜大白菜,一个盐炒大白菜。是不是七年的特别生活,让父亲学会了苦中作乐。父亲很想和我建立良好的父子关系,但是错过了太多,好像一时间不知如何入手。

虽然抚养权判给了父亲,但是我被带到河南是我正在学校上课的时候 父亲和奶奶把我接走的,连夜坐火车到了河南,没有和母亲打过招呼。所以到了河南之后就只有那一身衣服。开学一周后,后妈有个姑姑,我叫老姑,老姑有两个儿子是双胞胎,比我大一岁多,穿小的衣服有很多,好不好看反正能解燃眉之急。到了他家之后老姑把很多衣服都摆在床上让我挑,地上还有很多变形了的鞋子。父亲帮我挑了几身衣服和裤子,我自己选了两双鞋。

在学校,发现自己也很有语言天赋,仅仅两周不到就学会了方言。说起来语言的力量也很强大,一旦操着和对方一样的方言瞬间就能拉近彼此的关系。有了小伙伴,慢慢的烦恼也就忘却,和小伙伴下课一起玩耍,放学一起回家。

感觉日子像是平静的,同学是友善的,教室永远是有笑声的地方,教室外总有一个流着鼻涕的同学在罚站,操场的天空永远那么蓝。

到了秋收的季节,学校有“秋假”,一般会放假一周多时间,因为每家都要收割麦子、玉米。从农田收割,开拖拉机运回来,卸在自家院子里或者大门口。收割的玉米要把玉米皮剥起来,然后挂在柱子上或者房头晾干,便于储存。

                                                                                                     图片来源于网络

在晾晒玉米的过程中会抓到很多白色的虫子,那里的小朋友都在灶火台上烤焦然后吃掉。虽然我家没有地,也没有玉米,但是我可以和小伙伴一起吃虫子,烤熟之后地味道是蛋白质的味道。点着火还可以烤玉米,烤焦了也照样吃,吃的满嘴黑。鸡蛋包在泥巴里也可以烤,考的半生不熟也照样吃。不管好吃不好吃。以前从来不喝凉水的我,也和小伙伴一起打开水龙头就喝生水。总之我体验了曾经没体验的吃法和乐趣。

自己有多少能力就干多少事情,正如大家所料,接下来的几天我的肚子翻江倒海,一天拉好几回,而且都是突然来感。所幸开学的时候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开学的第一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课,那节课的内容到现在都深深印在我的脑海,讲的是两位数加减法,老师写了一黑板题让大家举手抢答。班里气氛活跃到了极致,大家都踊跃举手,我也很开心自己得到了抢答的机会。

突然一瞬间我就不敢举手了……

大家都在踊跃抢答,这个时候举手说我去厕所,难以想象会是什么局面。我用右手的大拇指顶着额头,左手撑在凳子上,凉爽的秋季感受后背的汗水流到腰间,立毛肌收缩,汗毛全部竖起。大约二十秒,好像得到了缓解。盼望下课放学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急切过,而此时课堂时间才过去一半。痛感再次袭来,这次我用左手拽住自己的头发,鸡皮疙瘩粒粒饱满,头歪向右边看向窗外的李商隐纪念馆,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很希望逝者能保佑我。自己也在鼓励自己,只要能坚持住,生活就是美好的。大约半分钟,好像又再次得到了缓解。第三次来袭,自己的内心已经不那么乐观了,也不记得在用什么样的姿势来缓解肚子的疼痛,只是在想,万一崩了,我该怎么隐藏,我该怎么才能不让同学发现,我该如何在这个班级继续待下去,同学会笑我……在我的努力之下,克服了第三次的冲击……但偏偏第四次来得太突然,我没来得及控制自己,从此不再有疼痛。

开始讨厌同学的抢答,看起来一点也不友善,教室里都是噪音,操场上的天空也是灰蒙蒙的一片。我想主动承认,因为大家迟早要发现。我想把事情告诉同桌,希望大家发现的时候他能帮我掩护。于是我把头转向左边对着同桌说:“我拉裤子了”。话音还没落放学的铃声就想起来了,清脆、悦耳。同桌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喊了一句:“骗人”。然后也顾不上我,大家就一起收拾书包,争先恐后跑出教室,慌乱中大家也都没有在意我,也没在意味道。

但是出了教室还要在门口排队,要排整齐,体育委员在前面喊着口号。我和同桌并排站在队伍中央,老姑送给我的裤子是灯芯绒的,黄色,因此有一定遮掩的作用。

突然前面一句刺耳的声音“谁放屁了?”“不对,是谁拉裤子了!”后面一个女生笃定的喊道。这时就听见我的同桌叫着我的名字,指着我,“是他,他刚给我说拉裤裆了”。队伍已经出发,大家还吵个不休,几乎所有同学都盯着我的裤子,似乎想看出点什么内容来证实他们的判断。可能因为心虚,我并没有辩解。当队伍解散的时候大家都捏着鼻子跑掉,我也走走跑跑直奔家里去。

进了家门,午饭已经做好。我把情况给他们讲了之后,他们立刻起立,后妈让我拖了裤子扔到外面,是不打算洗的。父亲问我:“你们同学都笑话你了吧?”我难为情地不说话,收拾干净之后就吃饭了。吃完饭一般是要午休的,小小年纪的我今天却失眠了,思绪万千。

“同学们中午回家一定给他们爸妈说有个同学拉裤裆了”

“老师也一定有所察觉,只是没有开口说”

“我换个裤子去学校,同学们肯定无比确定早上拉裤裆的就是我。”

“我能不能请假不去?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啊”

父亲洗完碗筷,就骑自行车上班去了,今天走得比以往早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上学的时间越来越近,这种感觉就像独自上台演出一样,焦虑、紧张、不安……为什么年幼的我要一个人承受这些?为什么我要吃那么多乱七八杂的东西?为什么我要来到河南?为什么我要上学?内心充满了自责与抱怨。实在是因为快迟到了,无奈走出了家门……

 

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因为走得晚,几乎所有同学都到了,大家的目光立刻投向我。有的同学看我,有的同学看我的裤子,八十二人的教室,嘈杂声不绝于耳。

今天是我值日,黑板还没擦,于是我拉来一个凳子,一下蹦了上去,就像2004年雅典奥运会刘翔登台领奖那样跳上去的,然后把背影留给八十二名同学。我能想象大家一定会盯着我的裤子看。渐渐地,原本的嘈杂声似乎变了一个调调,因为映入大家眼帘的是灯芯绒裤子,黄色的。

黑板擦完我就转身,拿着黑板擦站在凳子上,曾经张扬跋扈的我又再度被唤醒,用黑板擦指着大家,操着一口他们的方言:“早上拉裤裆的根本不是我,如果是我我咋可能还穿这条裤子,肯定是别人拉的”。话音刚落老师就进来了,怒喊一句:“你咋不站讲桌上呢”。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我走到倒数第二排,从三个同学背后挤进去坐到了我的座位上,和周围的同学小声说:“拉裤裆的肯定不是我,你看,一样的裤子,如果我拉裤裆,那我不可能还穿这个裤子吧”。周围的同学都点头,似乎认同了我的逻辑推理。我看了看窗外一条马路距离的李商隐纪念馆。

“如果他拉裤裆,那他肯定就换裤子了,但是他还穿着早上那条裤子”。一个小胖,课间的时候给几个同学在分析。大家也并没有在意谁下午是换了裤子的。

 

我换好裤子、袜子,出门上学了,走在路上耷拉个脑袋,大约走了三分钟,该拐出胡同的时候,一个熟悉声音:“上车,回去换裤子”。我疑惑地跳上父亲自行车后座,又返回家里。父亲从袋子里拿出一条裤子,扔在床上,我拎起来一看,灯芯绒,黄色。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李商隐诗节选

犹豫片刻之后,我像《西游记》里金池长老得到唐僧的锦镧袈裟一样,迅速换上。心中的阴云一扫而光,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学校,一路上都是友善的人们,操场的天空还是那么蓝,教室里都是同学们的笑声。

中午父亲比以往上班走得早,是因为父亲去了老姑家,因为老姑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上次父亲再给我挑衣服的时候,衣服、裤子大部分都是两件同样的,我们只拿了其中一件。父亲去老姑家又把另外一条一样的裤子拿了回来。

快立春了,天依然很冷,有一次父亲一进家门,拿起杯子就倒凉水喝。我认真地说:“老师说了,要等脱了棉袄才能吃凉的东西!”,于是父亲就脱下棉衣,端起杯子,“这样可以吗?”又继续喝了起来。

后来我们搬家了,在收拾我自己东西的时候,我拿起了那个铁盒子存钱罐,打开后,里面塞满了毛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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