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

口袋放砖 15天前 ⋅ 84 阅读

《二伯》

 

我所见生命,只是行过,无所谓完成。”——-木心

 

        小时候顽皮,乡下人相信喊二伯会镇住小孩的顽皮气,我妈就给我喊了二伯。

 

        二伯是镇上一位姓陈的单身老人,而只有这些孑然一身的老人才愿意当野孩子的二伯。没媳妇,没孩子,也没任何家人;没过去,没未来,也没任何顾虑,双脚一蹬就可以悄然离去。村里多是这种老人,顶着一头白发,死的皱皮裹着身子,独自坐在门口晒太阳,睁着浑浊的眼珠子望着前方模糊的路口,像角落里干化的黑虫尸,寂寂寥寥地只等风来,带它离去。说直白点,当得了二伯的,就是在等死的老人。

 

    而喊来的野孩也就只是野孩,除了给他们喊一声二伯外,其余的就跟他没半点干系。村里就有七八个小孩喊他做二伯,逢年底成群结队地拎几个橘子去他家拜年。二伯住在镇的边缘,活了一辈子只剩一间破瓦屋和山下几亩荒田。二伯家是破烂的、老旧的,瓦屋像他身躯般被岁月磨得只剩下一空壳,塞满老和死的气息。墙身是干裂的黄泥土,点点硬绿苔顽固地长在墙上,像他脸上黄褐的斑,像记忆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死死印在上头。到他屋门口,一群野孩瞧见这堵没被蹂躏过的,又光滑又颗粒的墙身,兴奋地捡起地上的碎瓦刮墙,忙在这墙上刻上自己的名字,咔、咔、咔黄泥块就往下掉,一阵刺耳的摩擦过后,刻着鸡鸭狗字样的墙就出现在这荒凉的乡土里,里头还有几只我长大后才明白的话。

 

        小时候的我挺惧怕二伯的,第一次瞧他,老觉得他是从坟里爬出来的干尸,皮是土黑的,发是裹泥的,一根根直竖泥白发,连着蜘蛛丝,一闪一闪地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二伯穿着泛黄皱背心从瓦屋走出来时,浑身会飘起一丝丝尘灰,似掰开脆树枝散开的微烟雾,环绕在衣服和皮上。二伯总是笑着的,裂开一张大嘴只剩几根短齿连在根处,黄牙,白垢,看得人直呕心,看得几个顽孩也安静了下来,瞅着二伯直发呆。这时我妈拉了我过去,笑着跟二伯介绍道:这是晓源。晓源,快叫二伯!我昂头望着他积满白垢的牙根讥笑道:你牙有屎耶!”“晓源!我妈看我说胡话立马吼了我名字一声,接着四处寻起藤条来,可偌大的瓦屋只剩一张矮桌和一把破椅子,她就喘着气跑到屋外捡。不一会儿筹根树枝迎光跑回屋。我见着树枝尖叫了一声,像见着人的小鸡急忙地躲到二伯荫下,可我妈一个上前就扯着我衣服,往回拉时树枝就往腿肚子上抽,疼得我颠起来,撒手就扯二伯干瘪的手,像一只突然被擒住的野猴抓着树枝就往上攀,借着手我窜到二伯身后。这时树枝也往二伯身上抽,一鞭子一鞭子都落在他腿上,往裤子打出尘来。二伯也不懂劝,只会抖着、微举着手按下树枝,嘴里开开合合发出几个不明所以的声音。旁边的大妈看了好一会儿,觉得不太合适才上来说:莫打啦,莫打啦,鞭子都抽到老爷子啦!几人拉拉扯扯下我妈才丢下树枝,接着狠狠瞪着我说:回家扒了你的皮!我幽幽地瞅着她,也不敢细思回家后的情景,只躲在二伯身后,嗅到他衣服上散发的浓浓草泥味,在虫尸满布的干燥土地中就有这股味道,彷佛那种晒过太阳的干腐臭味。我始终拉着二伯的手,他手皮是软的,骨头是硬的,没一点肉,牵了一会儿脑里闪过僵尸的画面,青面獠牙.......下意识我马上缩了回来,只呆呆杵在后头看他认野孩。大家都乖巧地喊了二伯。二伯露出一口黑黄牙,忙陪笑说:好,好。乖,乖。接着给每人发红包,小孩看到红包轰动了起来,举手攀红包,大人们也忙着往二伯口袋塞钱,推推搡搡下场面一度混乱。这时野孩们跳起来抓到红包哗得一声跑了出去,乘着混乱的人流我也立马跟着往外冲,到门口纵身一跃,落地后突然听见一个小孩说:这老头快要死了。说完就跑。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死字,我以为死就是干瘪老头和空洞小屋,青苔与斑点,岁月与白发。见他跑我就追上去抓住他问:你去哪?他说要去小卖部买冰果冻吃。我就跟了上去。到小卖部他把红包给了老板就钻进冰柜里找果冻,接着老板抽出两张破的、毛绒绒的一毛钱,叫他换两张,他直抄起口袋却找不出一张来,转头问我有没有钱,我说我没拿红包,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然后粲粲地离去。最后也没说什么。

 

    我一直惦记着二伯。学会踩脚踏车后跟着年龄大的小孩去镇里玩。小镇多是曲折,无人的小巷,进了镇我就往巷子里钻。窄窄的天空结满纠缠的电线,一路上只见漏水的泥墙、排泡沫的水沟,不见一朵云,都是蓝的天空,不见一行人,都是深的巷子。可我总觉得这条巷子里头有东西困住了我,压着自己的胸口,似梦的,我跑也跑不出去。我记得兜了好一阵子,摸着潮湿的墙,望着窄巷,四周囤着一股寒气,前方拐弯处似蹲着一小鬼,周围瞬间可怖起来。我心底害怕,本想站在原地喊人,墙外总有人家。忽地听到前方传来细细碎碎的敲打声,我就随着声音跑去。跑出巷子,到了一深院,只见几个大婶摸着麻将,悠闲地打着牌。大婶看到陌生的小孩闯进自家的院子就问起我来谁家的孩子啊?本想说隔壁村的,可我妈说没大人陪着,不能独自跑到镇里玩,不然会被当外乡人打。怕被镇上的人打,我就杵在原地不出声,像突然被发现的偷食野猫死死盯着她们。再缓缓退去,一不小心蹭到花瓶,砰的一声砸碎了大婶的一盆花,她转眼看到满地的泥土就吼:『嘿! 哪里来的野孩!』起身筹起扫帚跑过来揍我。我转身跑回深巷子,往不知何方胡乱奔。可就在转身一瞥,忽然看到二伯佝偻着身子在一幽暗的胡同里头,浑浑噩噩地不知所措,骤地我想起软皮触感和腐臭味,一转眼就过去了。我也解释不来为什么那个人就是二伯,彷佛断断续续在梦里见过。二伯坐在窄巷子里,睁着混白的眼珠,卷起裤脚只见腿上还留着淤黑伤痕,蜷缩在长椅子上望着模糊的路口,如此被遗忘在深巷子里。而接着几年我倒是忘了二伯。

 

    记忆就如多年前的一场微风,在你毫无防备的午后向你袭来,例如我曾在井里目睹过一条淹死的狗,轻盈地飘在乌黑的水里,所以每每看到井我就想到湿淋淋的狗的尸体,无一点血迹、尽是苍白,斑白浮尸等于青褐深井,青褐深井等于斑白浮尸。而再想起二伯已是几年后了。那时我和村里的小孩捉迷藏,为了藏得隐秘,我钻到阳光进不来的阴沟里。村里多是这种屋与屋之间的小缝,窄窄的只允许小孩钻进去,只要不发出声音,卡在缝几乎无人能发现。沟底流着黏糊的黑水、混杂点绿苔,脚底在这黏滑的苔面上几乎站不住,只能手撑着墙壁挪着过,背靠在青苔墙上磨、一点一点蹭出去。脸几乎贴在墙上,墙上布满一大片绿油油的小点散发着鲜腥味,小时候经常卡在这种缝里。缝里的风是绵长的,如小桥流水,轻柔地在缝里游过。可卡在里面是孤独的,如在深山花岗缝里的一块小石,可小石不是孤独的,像有一首诗说:万物并不孤独。只有卡在缝里的我才感到孤独。我一直期待有人能在缝里找到我,就算是我自己躲了起来。可最后都没寻到。

 

  从缝里钻出来后,有一老伯杵在外边,佝偻的身影像一棵老树。本想喊他一声, 可却噎在喉咙里,我迳自走去拉他手指尖软糯的皮,抠他厚黄的指甲。往上一瞧,只见老伯的眼角结了一大坨白眼屎。这时他才意识到我存在,奄奄地问:『谁家的孙子啊?』话完他彷佛忘了什么般朝远方思索,发白眉毛下的空洞眼珠子充斥着混乱和疲惫。我知道这人不是二伯,只是老得有点相似,像所有老人迎来死亡时会出现的老态。不一会儿,他说他要回家了,就驼着背、一拐一拐地走在黄昏底下,我在后头望着他龌龊的身影,想起胡同里佝偻的影子。这时从缝里吹来一阵微风,吹到我印苔湿后背,不禁寒到了心底,我再想起软皮触感和泡水软化的树皮、想起那种卡在缝里的孤独、想起淤紫的瘦腿、想起岩岩的墙上刻着:去死吧!

 

后来,二伯死了。

 

    有个老婶拿个小麻袋上我家要钱,说子子孙孙尽点孝心给老人家买副棺材吧。然后就筹了笔钱,买了副薄木棺材。二伯是老死的。隔壁的妇人见老人家几天没出来晒太阳,就叫刚上小学的儿子进去看看。不怕,妈妈在门口守着。儿子就进了漆黑的屋里,独自站在二伯的房间门口。看见二伯了吗?!”“他躺在床上。妇人鼓起勇气在门口恹恹地往里问二伯....儿子见她问,就扯开嗓子大叫:二伯!一阵震动泛起屋里的尘粒,可却唤不醒该唤醒的,不一会儿又落下寂静,如死一般。妇人吓得赶紧跑去找男人。接着二伯就被发现死在床上了。事后小孩们追问起进屋的儿子,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有没有看见二伯的脸,他说他背过去了。大家都期待他说说感想,他失神直勾勾地盯着墙角说,就像在阴沟里发现一只饿死的僵硬老鼠。

 

      二伯出殡那天,我有去上香。抬棺的是外省小伙,光着膀子流一身汗,喘着粗气围坐在酒桌前,几盘荤菜,一盘花生,因为钱少,所以酒席只办给抬棺的吃。他们说只是来蹭几杯酒吃。而吹唢呐的是小孩,是二伯几年前认的孩子,随师傅奔过几回丧,因为吹得响唢呐,就顶起丧礼上唯一的一台。他垫起脚尖鼓着腮帮子吹,音一个一个蹦出来,残缺不全,破风的。可不知是否因为带着情感,我觉得他吹的唢呐是我听过最哀伤的,嘀嘀嗒嗒绕了一下午,像哭一样。也拉了几个老婆子哭丧,可老太婆只会干嚎,喊不出名字也流不出一滴泪,拉长声音来来去去只有一句『命苦啊!命苦啊!』喊得像枯木枝上的乌鸦,顶着昏沉沉的太阳为一群流离失所的送丧队哀叫。

 

    墓在野外的一座大山,挖了一个大坑,坑边有一棵秃树,抬棺的流着满头大汗依在树上看着领头的,领头的看着棺材,点了根烟,烟盖住脸,然后挥挥手说:埋了吧。这时哭丧的嗓子喊哑了,众人木讷无感,只剩一个婆婆在拭泪,呢喃着说二伯送过她一只螃蟹...送过她一只螃蟹。在她遥远的记忆里,少年提着一只青螃蟹逆光出现在她家门口。填上土,天就黑了。

 

      在野外往镇的方向眺望去,渐黑的天空染了一团黑压压的云,半空孤零零飘起一条长长的炊烟。堆起一座小沙丘后,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味,大家都沾了一身灰土说要赶着回家洗澡。而回镇要经过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马路,哭丧的、抬棺的就在马路尽头模糊。突然一阵微风吹来,一路摇曳芦苇,沙沙吹起整个世界记忆就像一股遥远的风,在你毫无防备之时向你袭来。忽地我感觉脖子烫,胸口猛烈得烧了起来,喉头一呛,彷佛被什么死死掐住脖子,杵在原地喘气。我妈看我不走就问我咋啦,我说我胸口好疼,我妈以为虫子钻进衣服了,麻利地剥了我衣服和鞋子检查。我身子一直在抖,面对汹涌而至的情感我拧紧拳头、缩起身子不停抽搐,使劲地揉眼睛并喊着沙子掉进眼睛啦!沙子掉进眼睛啦!我妈就掰开眼给我吹,一掰豆子般的泪珠就往下滚,眼泪哗啦哗啦地流了出来,压抑不住悲哀我让情感泛滥,在大马路上张口哭喊。我妈被吓得生生愣了一会,回过神来焦急地呼救。林嫂就从远处跑来:咋啦?咋把孩子衣服脱了?我妈筹着衣服睁大眼睛无助地望着她,林嫂看我浑身通红和不停地抽搐,说糟啦!孩子捡了路上的纸钱被野鬼掐住脖子啦!说完一边拿柚子叶扫我身子,一边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时我眼里有长长的淹水马路,混浊翻滚的水天一色、蓝黑色的天空,裸露着半身的我站在渐黑的马路上感到苍凉至极,云层之后就是隐藏在深处的黑暗啊,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个极度孤独的世界....像被遗忘在缝里,像梦里的深巷子,二伯出现在我面前说:我一直在等你啊.......瞬间世界失去了所有色彩,一切都溃然崩塌,看过的所有人间美好,只消一个念头都失去了意义:二伯死了。躺在漆黑冰冷的土里,永远也起不来。而脑里有声音告诉我,你已失去所有机会。接着我嘶吼着,挣扎开束缚,转身赤脚往坟地跑去。多年后我还记得,那路是滚烫的,像眼泪。

 

后来我在半路被赶牛的大叔撵着,扛了回家。几天后就被关进庙里了。

 

    如今我经常想起二伯。只是没了模样,也记不清名字,似哪些记忆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如风的,经常在我梦里出现,在长长短短的巷子里头,在长青苔的墙上,我曾拼命跑、拼命跑,追随着那一大片光,可当我冲出窄巷,它就没了踪影...我曾问过许多人那是什么,他们都说那是你活下去的希望。长大了才明白人生是依靠逝去的人维持着意志,伴随记忆中那些美好的事物。我曾幻想我在宽阔的平原上,见着他整个身子并大喊他名字;在缝里出来后,看见他在等待并牵他回家。可突然蜜蜂往脸上一蜇惊醒过来,皮骤地疼,还来不及发觉什么事,眼泪就流了出来。我曾在一个夜里醒来,深深切切地感受过他的孤独,在空空荡荡的阴暗屋子里头,在昏沈的阳光底下,那是我第一次想要死去。我知道,这世界有些事就是无法弥补。

 

    那场风还在记忆深处刮着,它从不打败你,却在你不经意时猛然捅进你胸口,以末日之姿降临,捣起一股汹涌并带你回到荒芜的深处,你只能合起抽搐的双手,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向风恳求:让我再看你一遍....让我再看你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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