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姥

以后的以后 12天前 ⋅ 79 阅读

 我的姥姥出生在一个地主家庭里。

姥姥十一、二岁的时候,已成为她们村的孩子王,成天带着一群女孩子疯跑。那时她家在山坡上种着果林。等果子熟了的时候,她就叫随行的女孩子在土坡后躲着,自己偷偷地去摘。有时她爷爷会叫:“树上的是谁?”她便大声回答:“是我!”然后撒个娇,一溜烟儿跑了。她们村有个女孩儿很张狂,诬陷姥姥拿了别人家的铁秤砣。姥姥特别生气,便带着人把那个女孩儿打了一顿。从此那个女孩儿赶集都不敢从姥姥家门前过,宁愿多绕些远路。

姥姥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很受她父亲疼爱。她说每到过年之前,她爸爸就会画各种五彩的画来糊窗子,有鸟有牡丹,特别漂亮。她说她们家的油是藏在大缸里的,她们家的枣子是晾在天花板上自然风干的。她说她爸曾托人从北京给她买来过一件紫色的袍子,后来为了吸白面也卖了。姥姥说她爸爸什么都会,就是后来迷上了大烟,把家败了,差点连她也卖了。

自从父亲染上毒瘾后,她们家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跟着大爸过的奶奶经常会偷偷地留一块半块的馍给姥姥。父亲把家里的果园卖给了大爸。有一天,姥姥去赶集。路过果园时看见枣子结的正旺,便忍不住爬上树去摘。这时,姥姥的姑姑从姥姥大爸家里出来,看见姥姥在树上,便指着她骂道:“母鳖!你不知道你爸已经把果园卖给你大爸了吗?还在树上干什么!……”我姥姥兜了一前襟枣子,一边下树一边回答说:“不知道。”等下了树后,姥姥抓起怀里的枣子,照着她姑妈的脸就砸,直到砸完怀里的枣子才一溜烟跑了。她姑妈是小脚,根本赶不上她……许多年后,姥姥的堂妹春秀劝她去看看姑妈,说:“毕竟她和咱们的父亲是血肉之亲……已经在拄着双拐了,很稀活……”姥姥面无表情,哼了一声儿,恨恨地说道:“爬着走才好呢!”

偶尔,她会自嘲式的抱怨:“哼!当年要不是我爸吸白面,我才不会嫁给你姥爷呢!没结婚时一起出去的时候,他连屁都不放一个。他那么木讷,家里又穷,我又看不上他妈妈。”是的,姥姥在嫁进崔家的前几年,的确受尽凌辱。婆婆和大姑子总是挑唆姥爷打她。“一不顺心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姥姥这样形容自己当时的情况。但是后来就变了,因为姥姥生了舅舅。“说我进了崔家门几年连蛋都没下一个,还到处宣扬着要给从义(我姥爷的名字)娶小。哼!就你家那穷光景,有人跟吗?!”姥姥不屑地想。“生下你舅舅后,我就硬气了!你姥爷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打过我!他还说:‘哎!我怎么就那么傻呢!怎么以前就不知道你是我老婆呢!’”姥姥没好气地对他说:“你怎么不憨的去吃屎呢!”她心想:明明知道我爱抽烟,你又在卷烟厂上班,这么多年连半根烟都没给我带回来过!我抽的烟都是我爸爸来看我时带来的。

说到姥姥挨打的那几年,有一件事是不得不提的。有一次,姥姥被姥爷打得不轻,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回家看父母,正巧母亲为她做了一件新衫。母亲要她试穿,她死活也不肯脱衣服。母亲觉得不对劲,终于发现了她身上的伤痕。母女俩相拥而泣。母亲安慰好凤子,转身就出门找崔母理论去了。崔母自知理亏,一句也不敢言语。姥姥在娘家住了些日子后,姥爷去把她接了回去。

舅舅没出生之前,姥爷曾被溃败的国民党拉去当大兵。后来他和一个同伴偷偷地逃了出来。他当大兵的那段日子,崔母卧病在床,整日哭号:“哎呀,我家从义儿不知道在哪儿,还能又和他爸一样,一辈子不回来呀……”姥姥就瞧不上她这个样子。后来,姥姥还时常问姥爷,说:“当初你咋不跟着国民党去台湾呢?在台湾再娶个老婆不好吗?”这时姥爷就嘿嘿地笑着,并不答话。

姥姥当过8年的妇女队长。她曾有机会到临汾去学习,并且她是打算去了就不再回来的。因为那时她还没生舅舅,她哥哥也本来就要接她去临汾(为了她不再在婆家受气)。但崔母和姥爷死活不让她去,最后她只好把那个名额让给了一个邻居。那个邻居去了市里后,果然没有回来。过了一段日子,她的两个孩子哭着要妈妈,没办法,她男人蒸了一笼馍,带着两个孩子到市里找老婆去了。到了临汾,男人跪在她老婆面前,声泪俱下地说:“就算你和我没有感情,好歹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跟我回家吧。”那女人只好回来。在后来的闲谈中,那个邻居对我姥姥说:“西王的,你是不知道啊!在市里我们每天吃的粉条白菜炒肉啊,晚上睡觉盖的是缎子被子啊,要不是为了两个孩子,我就不回来了啊……”姥姥不屑一顾。

姥姥和姥爷刚结婚时和大家一起挖山药蛋。中午吃窝窝。因为粮食少,野菜也少,只好在做窝窝的时候掺进一种很苦的野菜,这样能少用点棒子面。吃饭时姥爷说:“我吃那掺了野菜的。”崔母就心疼地抱怨:“我儿,你吃那个怎么有力气干活啊!”姥姥实在是看不惯她那做作样子,便说:“行了都别争了,你们都吃好的,我吃野菜窝窝。”这时崔母就露出得意的笑。后来姥姥在大队工作,大队里每月会给干部发一点儿白面。姥姥就要这点儿面粉给大家做面条,然后自己煮萝卜吃。生活好了以后,姥姥还是不吃萝卜,她说:“这辈子不吃萝卜我也不想它!”

姥姥年轻的时候,除了姥爷以外,还有人昵见她。那时候家里在开小铺。那个人每次路过小铺,只要看见姥姥在,他都会凑上去撇哒一阵子。他常跟姥姥感叹:“看您那条杆儿!再看我们那一口子,肥的跟浸了油似的,擦根洋火儿一点,呼呼的就能着起来。”……每次讲到这里,姥姥都会大笑。大概每个人对欣赏自己的人都会有好感吧。

记得姥姥和姥爷一起到我家住,那时候我还小,因为姥姥有好吃的,我就特别欢迎她。而姥爷没有好吃的,我就一直把他往门外推,一边推一边说:“不要你!”姥爷就笑着往后退。

我姥姥是个爽利,善良,慈爱,有着出色的模仿能力(当然,也有些作)的女人。她已经离开我们两年了,我们都很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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