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面

海兔子 11天前 ⋅ 96 阅读

“吱……咚!”尖锐的刹车声,紧跟着沉闷的撞击声。

我目光呆滞,脑子一片空白。

许久,似乎是有人催了我一把,我瘫倒在地,方才回过神儿来。我全身发抖,一个年轻瘦瘦的男人,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想死,你去上吊跳楼!他妈的跑出来撞我的车!”

我想死?30岁的我,即使生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但是一想到上有老下有小,我就自嘲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我不怕死,但是当刚才死神离我只有0.1秒的距离时,我怂了。那辆车擦着我的衣服急转弯,撞向了护栏。

年轻的司机拿出一颗烟,哆嗦着,点了好几次没打着火。然后,他蹲下来,抱头痛哭。

我小心翼翼的说:“对不起,你不要哭,我赔给你钱好不好?”

他抹一把眼泪,抬起头来看着前方平静的说:“对不起,在市区,我不该开那么快。这些年我为了房子的首付,拼命工作,买不上房子,丈母娘就不让她闺女嫁给我。我爸住进CPU的时候,我还在出差的路上。还没等我赶回来,我爸就死了,我是个混蛋,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并没有看我,安静的样子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苦笑,原来成年人的世界里,不止我一个人在无声无泪的哭泣,明明可以冷静到万箭穿心时依旧在人前微笑,却是偏偏脆弱的当众失态涕泪奔腾。

三分钟前,老公着急上班,催我快去快回。孩子反复发烧咳嗽,一直哭,两顿没吃饭了,突然要吃儿童水饺,我着急去给孩子买儿童水饺,小姨给我打电话说我妈再次摔倒,让我立刻回家,没等我解释完,小姨便气急败坏的说我这闺女白养了,嫌我离家远,嫌我不怕见不到我妈最后一面……

脑子里全是孩子和妈妈,我没有看到红灯亮了,更没有留意到有车急驰而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最后一面”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长辈们开始说我不孝。

自母亲病倒后,我便一直在努力的按“母亲放心的样子”去做。我怕一不小心就刺激到母亲使其病情恶化。我已经忘了十多年来,多少次因为梦到妈妈没有了,哭着醒来又哭着睡着。

23岁。在陌生又嘈杂的都市,背井离乡的我们习惯性的报喜不报忧,家中父母并不了解我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多少人和我一样,每一次回家,才穿上漂漂亮亮的衣服,干干净净的回家,讲着我们在城市的美好和收获,在我们嘴里扎根城市简单的就像只需要买一张车票那么容易,而实际的辛酸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24岁。小姨郑重其事的找我谈话:”你哥在省城,你就得回县城,离你爸妈近一点,不然你爸妈老了怎么办?“24岁,我怎么能懂真正成年人的不容易?可是小姨说:”你妈那个病,说不好一个脑梗心梗的就过去了,你哥不在身边,难道你就不怕你妈死的时候一个孩子都见不到吗?“

于是,我开始回县城相亲。母亲知道以后跟我说,她希望我留在省城,以后和哥哥互相有个照应。可是思来想去,我觉得小姨说的不无道理。在我想放弃的时候,哥哥说,他会在这个城市买上第二套房子,然后把父母接来,我们一家人都会在省城。

25岁。我在省城找到归宿,小姨说我没良心,不止小姨,亲戚邻居也有说我嫁的太远,他们说母亲一旦有事,我连“最后一面”都赶不及回来。我轻轻的啜泣,老公说接我父母来省城。哥哥拒绝了,他说吃人家嘴短,怕我因此在婆家抬不起头来,让我放心,他一定会把爸爸妈妈接到省城。

27岁。我的孩子呱呱落地。哥哥跟我说准备买第二套房子接父母过来。我前所未有的轻松,却不想风云巨变。

哥哥离婚,买二套房子的事就此作罢,妈妈不堪重击迅速衰老,甚至卧床不起。与此同时,婆家公司出事破产,所有资产只剩下3套房子,公公一夜白头。婆婆说钱是身外之物,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婆婆再次提出让我接父母过来住他们的房子。父母视死如归:除非我们都动弹不动了,否则绝不去省城拖累孩子,除非你们挣大钱了,发大财了。

父母知道,婆家破产不只是婆婆公公退休,我们也面临失业。

28岁。哥哥找了女友,母亲身体见好。哥哥离婚后存款没了,只剩下一套小房子父亲已年过花甲,一边照顾母亲,一边下地干活。别人都说父亲该歇歇了,父亲总是说闲不住,其实我们都懂,不是闲不住,而是不敢停下来,他怕给我们增加负担。

有多少人和我父母一样,明明是怕拖累孩子,却转头告诉别人:我们去城里不习惯,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出门连个拉呱的人都没有!

同年,老公南调,我们毫不犹豫的接受安排,因为除了买彩票中奖,这是唯一一条可能挣足够的钱好好奉养父母的路。

嫁人离家300公里路,对小山村的我来说已是太远,这次又要再远1500百公里,心里无尽的牵挂。小姨爆炸了,如果妈妈有问题,我更赶不回家吧。可是我在省城又能怎样?有孩子,有工作又能回家几次?

我在赌,赌我们的成长的速度能不能快过父母老去的速度。

南调成功的几率还是比较大的,或者说是板上钉钉也不为过。公婆身体尚好,但爷爷奶奶年纪已大,不敢远行,所以我们独自带着孩子启程。老公说,公婆有足够的退休金养老,且年纪也不是很大,等我们挣到钱就先接我父母到身边享福。

来到南方,潮湿和饮食让我们束手无策。我们身上起疙瘩,闷热的天气,出门我们几乎要晕倒。初来乍到东西都没那么全,做饭也不是很方便,出去吃不习惯,孩子饿的直哭……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陌生城市,语言基本不通,连空气都是不一样的。老公不放心我们娘两,为了多在家待会,经常深夜赶回来,或者凌晨起床开车赶时间,甚至,为了工作,老公曾喝醉酒,倒头睡在人行道上……

如果你不曾远行,你永远不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26楼往下看会有多孤单。在世界安静的时候,小区里的灯昏暗慵懒,远处的那两行路灯格外刺眼,偶然有几辆车路过更是提醒我们:想家。

少年不识愁滋味,孩子在酣睡,我和老公紧紧相拥,我们感慨孤单但并不觉得苦,因为我们在期待不久的未来:上,顾的上老的;下,养的好孩子。

想家的时候,我就打电话给父母讲讲他们不曾走过的地方。

29岁。除了工资,我们没有挣到多余的一分钱。工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我不明白却又不得不接受板上钉钉的事需要那么多时间去推进,更不明白板上钉钉的事居然也可能会失败。

老公受挫,开始破罐子破摔,不止如此,我们的钱开始不够花,我们开始刷信用卡度日。但是我们依旧漂漂亮亮的回家,想家的时候依旧打电话报喜不报忧。

我知道老公是不甘心,我一边鼓励老公,一边想办法挣钱帮老公缓解压力。我需要带着孩子工作,且语言不通。后来在多次失败中,我终于在一家私立幼儿园以山东师范大学毕业和普通话标准的优势破格录取,但是我没有教师资格证,只能做保育员,并且需要补考教师证。

保育员不只是要照顾孩子,还要拖地甚至刷厕所,超强的劳动力和超长的时间让我筋疲力尽。以前我掐着公司的生产链,参与操控公司运营,何等威风。而今我躺在床上开心又骄傲的笑道:我居然不是坐在电脑前累的想睡觉,我居然是刷厕所累的想睡觉。

我突然意识到,成年人的生活里,我不再在乎颜面和理想,只要挣钱就好。

成年人世界里的工作,有时候你干的了,却干不下去。

实习期半个月,没人帮我带孩子,我只有带在自己身边。孩子反反复复看见我又看不见我,两岁的孩子并不能理解我在干什么,有时候解释多了他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剩下哭和害怕。一看不到我就歇斯底里的哭,哭到吐,哭到吃一点吐一点,我不知道坚持了多少天,每天都在煎熬,不管我走到哪里孩子都拉着我的衣角。

那天放学后,我在刷厕所 ,回头看到孩子拿着84消毒液,我怕伤到孩子,火了,一把夺出来,吼道:”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坐着,为什么乱动东西!!!“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妈妈,你别生气,我怕你累着啊。“

我突然意识到孩子是想帮我干活,心如刀绞,我蹲下来紧紧地抱着孩子,忍住不哭:”对不起,妈妈不该发脾气。“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妈妈,我爱你。“

就这样,我失业了。我可以少吃点饭,但是不要再看到孩子哭。

老公再次奋斗,在一次次跌跌撞撞里,没有成功但是至少没有失败,总算是一天天的好起来。

30岁。我们依旧除了工资没有挣到多余的一分钱,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边的工作一步步走向正轨。

母亲身体日渐消萎,走路开始摔跤。我开始着急哭泣,央求老公回省城,哪怕没钱,至少离父母近些,至少回去方便,我开始害怕“最后一面”这几个字。

老公眼神里尽显苍老,看起来很受伤:”对不起,老婆,事到如此,已经不是我们想回去就能回的去了。“

我捧着老公的脸不停的道歉。那年为了娶我这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媳妇,是以放弃自己所好回公公公司为交换。这一次南调不只是为了生活,更有一部分是实现一个男人的人生价值,我却在他看到希望的时候说要退出,是多伤人。

牵挂太重,寝食难安,我很痛苦,干瘦。老公为了减轻我的痛苦,开始时不时的给父母打钱,钱是刷的信用卡,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心疼老公。老公笑笑说:”还好还好,很多人还在还着房贷,车贷,而我给老泰山的钱跟他们比起来就是冰山一角。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

回过神来,刚才我是和死神擦肩而过。我不敢想如果。如果,太残忍,残忍到我说不出口。

唉,总之牵挂母亲,首先照顾好自己吧。

如果有一天,我们无能为力,那相比”最后一面“,我们应该更重视”各自安好“吧。

长大是残忍且痛苦的,像孩子学走路,会不止一次的摔倒,但是哭着也得往前走吧。

(妈妈,我想您,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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