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我家的铁路工人

章鱼蛋蛋 9天前 ⋅ 67 阅读

        2019年国庆我回家了一趟,从上大学开始,算起来已经有6年没有在家过国庆了。好不容易回去一次,但是家里又没有地方住,只能和我妈还有弟弟挤一张床。因为三层全部租给了修铁路的工人。

       他们正在修的是黔张常铁路,起于重庆市黔江区,途经湖北省咸丰县、来凤县,湖南省张家界市,止于湖南省常德市。我们家就正好在咸丰和来凤中间,家里还开了一个小卖部,因此从夏天起,铁路工人就已经吃住都在我家。

        9月28日晚上8点左右到家。下了车除了看见我妈和看电视的外婆。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个是戴着金丝眼镜,因为瘦而显得衣服宽大的中年人,他正躺在摇椅上看微信;一个长相像极了狼人,拿着手机大声播放刀郎的《西海情歌》;还有一个皮肤黝黑,穿着衬衫西裤皮鞋,坐在院坝看那种一个女儿指责其他兄弟姐妹不照顾老母亲,而自己不离不弃的短视频。当晚吃完饭,旅途疲惫,早早睡了。

       在北京的时候想到回自己家却没地方住,而且屋里天天还这么多大男人走来走去,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我对工人还有两种颇为极端的印象,一个是在北京的住处外面那条路常常施工,夜里总是有很多工人,有时候下班回来会看见他们灰头土脸地蹲在路边拿着大碗吃饭吃馒头。路人沉默地路过他们。一个是出现在新闻里那种穿着鲜红工服,被采访时一脸喜笑颜开和朴实的样子,那是树立起来的劳动光荣和无私奉献的榜样。

       但是从第二天开始,我就开始刷新这两种印象了。第二天要去三楼整理书柜,上楼之后看见卧室客厅都打了地铺,但是白色的瓷砖光可鉴人,也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汗味和脚臭味。这一切都归功于队长老肖,就是那晚看短视频的人,老肖高中毕业就当了铁路工人,修铁路修了30几年,当上了铁路队长。我不知道老肖在工地上什么样,但是在“家”里,他总是要求大家注意卫生,因此这些铁路工人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坐在那里抽烟侃大山,而是去洗澡洗衣服。夏天刚来那会儿,工人们不熟悉这里,垃圾扔到别人田里了,老肖还专门派了一个人去捡垃圾。

        接触之后,会发现老肖和别的工人不一样,只有他抽25一包的芙蓉王,只有他休息的时候从来都是穿着衬衫西裤和皮鞋,而且要是上夜班,别的工人都在打牌,老肖就愿意自己骑着摩托去附近溜达看风景。据老肖自己说他在北京爬过长城,在海南游过泳。

穿着衬衫西裤皮鞋游玩的老肖

       老肖特逗,今年70年大阅兵,老肖问我如果在北京可不可以买个门票去看阅兵。他还说自己上班,老婆在家打麻将,整天潇潇洒洒。结果有一天老肖和老婆视频,我妈看见老肖老婆在种油菜,老肖笑嘻嘻地说:“打麻将打烦了,去种哈油菜”。

        作为队长老肖还是有一定威望的,有个工人腿伤了,老肖派他在阳台上看住田里的发电机,不要被人偷走。后来老肖上工去,那个人就在阳台上坐了一天,不敢偷懒。回家第二天和铁路工人坐一桌吃饭,老肖很热情,虽然满口湖南口音他还是连比带划问我回家坐的高铁速度是多少,我说了之后,他们顿时争论起来高铁速度和动车速度区别,就连闷不吭声吃饭的人都加入进来。眼看局面难以控制,老肖对那个闷不吭声的人说:“老子不和你讲,你晓得个屁”。闷不吭声就继续埋头吃饭。

       老肖的威望唯一受挫是在老赖这里。老赖就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是队里的做饭师傅,老肖虽然是队长,但是做饭师傅却是领导直接搭配的,老肖对他到底有没有权力管,界限比较模糊。老赖看上去斯斯文文,我妈则说此人吝啬,狡猾。原来老赖工资一个月4500,但是买菜的预算是另外给他让他自由支配的,所以只买便宜的菜就有油水可捞。但凡我妈的小卖部卖的东西比别家贵一点点,老赖都情愿自己骑车去别的地方买。老赖经常买的素菜有豇豆、茄子、豆腐、辣椒。荤菜就是鱼(因为非洲猪瘟,猪肉难买且贵),但是老赖买的其实4元一斤的死鱼,还有冰冻鸡腿,因为冻鸡腿比活鸡便宜。老赖的做法总是用辣椒炒,用辣椒炖,纵然味道重吃久了想必也不算好,而且大热天的吃一肚子辣椒去太阳底下上工,感受也可想而知了。

老赖的辣子炖鸡

铁路工人一餐标准12元,节假日30元。但是中秋节那天老赖还是偷工减料,铁路工人很不满,拍照发给队长老肖。后来老肖对着桌上的菜算餐补人均才得20元。老肖一怒之下给老赖说了一顿,让他走,老赖不敢顶嘴但是也不走。后来还有一些工人听说黔江伙食好,就调去黔江了,老赖的说法是黔江买菜的人是领导侄子,超支了直接找领导说一声就行,我超支了没法找领导说。老肖说超支了你拿着单子申请啊,老赖不吱声。之后领导知道了,把餐补提高到每人14元,我跟着吃了一顿,还是辣椒炒茄子,辣椒炒豆腐。

       有一天老赖打电话很生气,原来是老赖母亲生病了,老婆女儿和女婿都不愿意去照顾,现在是老赖兄弟照顾,兄弟出力又出钱,打电话找老赖要说法。老赖也无可奈何,不要看老赖抠门,但实际上老赖没有钱,因为他的工资全都给了女儿,老婆也去给女儿带孩子了。女儿用老赖的工资在城里买房,再也不住乡下了,可老赖自己还流落在别的乡下。

        有天晚上我们那儿的张桂香晚上来我家玩儿,知道了老赖有女儿,指着我说女儿是不是和她一样乖(好看)。老赖笑着说乖,乖。

        其他工人们也各有特色。有一个单身汉,别人出门在外都省着花钱,但是他一天要花一百块,买烟买槟榔,见谁都给,整天乐呵呵的。我妈说你不晓得存着,他说恰(吃)了得恰了。还有一个哑巴,长相特别和善。第一次见我就欢欢喜喜地打招呼,指着我和我妈再比一个二,意思是他也有两个孩子。然后手水平到比脖子,再比到头顶。表示有一个到他脖子高,有一个比他还高。然后他又指着我,做出在手上写字的样子,我就看不懂了,老肖说是问我在哪上学。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就在手机上打字给他看,说我不上学在北京上班,然后他就哈哈大笑,直对我比大拇指。第一天晚上见到的那个“狼人哥”也挺有意思的,他真的很爱《西海情歌》,回家6天,我每天在他的歌声中醒来,又每天在他的歌声中睡去。有一天大家坐在一起看电视,狼人哥拿出手机又开始“答应过我不会让我把你找不见,可你跟随那南归的候鸟飞得那么远……”,一个工友说:“日他妈真的烦”。“狼人哥”毫不在意。

狼人哥听西海情歌

       休息时间,工人们做什么的都有,楼上睡觉的、打牌的、看电视的、看手机视频的、研究生肖彩票的、唱歌的……看着这样一幅场景会觉得铁路工人也挺爽的嘛,其实不是的。我们这里是山区,修铁路难度大,每段铁路都会死人,有的是挖隧道挖到阴河被冲走了,有的是隧道塌方被埋住,有的是被火车撞了……据说死了的话如果尸体不到就不找了,找得到就放一边之后运走,家属来要求赔偿,也不打官司,拿了赔偿款带着尸体就回家了,算是铁路工人和家属都默认的惯例吧——毕竟干的是有风险的工作。而且在修建铁路的预算里,向来就有赔偿款这一项预算。“修铁路没有不死人的”。

家乡的山

      今年是中国70周年大庆,如今的中国国富民强,但是想来中国的发展和创造的奇迹真的需要很多很多的人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中国不容易,中国人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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