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林黛玉之养成

$•❂黑棕棕 1月前 ⋅ 45 阅读

    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真实的事情,可能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是小事,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对于那个弱小的我来说,意味着情感的压抑,以及永远的伤痕。如今,我24岁了,时常和身边的人提起这段过去,不是卖惨,只是想突破自己的心理底线,想提起这件事情能不再流泪,想忘记,更想释然。我没有什么特长,没有什么爱好,只一点,记忆力极好,尤其是让我受伤的事,哪怕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让我常常脑海浮现,永远挥之不去,这也是我敏感的原因,我不懂,我不想记仇,不想报复,为什么有些事总能记得这么清。

    小时候的我,胆小、懦弱,名副其实的“高需宝宝”,也许是因为上学早的缘故,成绩一直不好。那一年,流行病腮腺炎特别严重,学校宣布停课,给我们放了假。我的大姑是外省小学老师,很懂教育,也很重视对我的教育,大姑和大姑夫建议让我转去她的学校,抓紧时间把学习成绩补上来。当我早上刚醒听到妈妈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极尽崩溃,我大哭,但是毕竟还小,一个人的力量难以阻止已经被安排的事情的发生,最后,我只好妥协。爷爷奶奶陪读,和我一起住在大姑家,爸爸妈妈每周去一次。

    出发的那天,妈妈收拾了好多东西,还帮我梳了我最喜欢的发型。在火车上,我叽叽喳喳的和身边人说话,努力的掩饰自己的紧张,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离开家,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要让他们瞧不起自己。然而我第一天就接受到了“恶意”,原因是我的发型。我一直都是短头发,妈妈从来不给我留长发,看着同学们的头发都被各自的妈妈梳得漂漂亮亮,我又羡慕又嫉妒,每当他们问我为什么把头发剪这么短时,我就昂起头大声说“头发长见识短”,同学们就给我起外号,叫我“西瓜太郎”,现在我要去外地上学了,妈妈终于给我梳了我羡慕的发型,可就是这发型,被姑姑们说像“农村人”,像“老蒙古”,年幼的我根本不懂什么是“农村人”什么是“老蒙古”,但我能感受到他们对我不友善的态度,这种态度让我不知所措。

    第二天爸爸妈妈走了,我留在了大姑家,他们一出门,我马上跑到窗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景,突然脑中蹦出一个片段,一句话,《红楼梦》中林黛玉进贾府一回写到,黛玉“不肯多走一步路,以免叫人耻笑了去”,细想这句话,真真叫我眼里含了泪。大姑夫让我把这当成家,我感受到他的热情,他的温暖,但看着满桌的饭菜,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却是不同人不同心境的冲击下,我差点守不住自己的防线,忍住奔腾的泪,急忙扒拉几口饭,以掩盖自己的慌乱。匆忙吃完饭,我就跑回屋里,假装说要学习,然后把门关上,抱着书包缩在角落里努力的深呼吸,不让眼泪流下来。正巧奶奶进来了,我低下头装作念念叨叨在找书的样子,还好奶奶没有怀疑,看我一眼就出去了。

    我当然想家,但是我怕大姑讽刺,大姑会把想家这种行为认作“没出息”,我想哭,我又怕被人发现,于是我在洗脸的时候把水开大,出来即便眼睛红,也可以用洗脸时眼睛进水遮掩过去,我晚上睡觉喜欢搂着玩偶,这种行为也会被大姑认为“没出息”,于是我早上醒了就特别快的爬起来,赶紧把玩偶放在包里,这样攥着拳头过日子太累了,我想回家。

    我开始想办法怎么才能回家,我想,如果大家都讨厌我了,这样他们就不愿意要我,我就能回家了。想到就付诸行动,我每天故意和他们拧着干,让我练乐器,我就只做样子,让我写作业,我就写得乱七八糟,反正他们也不能打我。这样的过程导致周末妈妈来了以后,这些劣迹都被妈妈知道了,妈妈觉得我这样很丢她的脸,和我在屋里关起门来深刻长谈,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因为都不是我关注的,我只记住了一句话,“你要是表现这么不好,以后就别回家了”,也是这句话,着实让我泪如雨下,不是因为妈妈的愤怒,而是因为这段时间的努力彻底落空。妈妈让我去拿作业,我从屋里出来怕被他们看见哭的痕迹,所以拿围脖挡住脸,结果大姑说:“拿个围脖挡啥呢。”现在想想这就是一句玩闹话,但当时让我感受到满满被奚落的恶意,我愈发觉得他们是故意的,故意不让我回家,故意把我和妈妈分开。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因此抑郁了好几天,直到有一日晚上,我梦见自己病了,得了腮腺炎,梦醒之后我异常激动,这灵感是神赐嘛!得了腮腺炎我当然能回家了!但是腮腺炎的前兆是两腮疼痛,我仔细感受了一天,许是自己太健康了,真是一点都不疼,没事,这难不倒我,我就抡圆了拳头自己打自己,又坚持了一天,终于疼了!我抱着自己的腮帮子,柔柔弱弱的对正在做家务的奶奶说:“奶奶,我腮帮子疼。”其实眼里渴望回家的火苗已经快要烧出来了,我生怕压不住这火苗,赶紧把头低下,装作难受得不得了的表情,结果奶奶说:“没事,不怕的。”这两眼的火苗一下被浇灭了,这一刻我真实的腮帮子疼了,不光是腮帮子疼,浑身上下哪哪都疼,这时大姑走了过来,“呦,你可赶紧回家吧,过两天还真有病了呢!”我又有了精神,看着奶奶,但是奶奶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意识到,这几天的努力又一次白费了,真的“尽人事”了,接下来只能“听天命”。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翻去的咀嚼“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在睡着的前一秒我想,恐怕是要老死在这了。

    我不知在那呆了多久,好像是好多年,又好像是几个月,终于能回家了,走到了梦想的火车站,在站台旁,奶奶给我摘了两个松塔当玩物,车上有个妈妈带着小孩坐在我对面,他的妈妈耐心的听他呜呜呀呀,耐心的哄他,我没来由的心烦,他突然伸手过来试图拿我的松塔,我眼神一厉,将他瞪了回去,他瑟缩的藏在他妈妈的怀里偷偷的看我,我微微勾唇,这时交汇的列车驶过,车窗上倒映出我的脸,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却藏着陌生而不达心底的笑,这真的是我么?曾经那个善良无邪的傻孩子去哪了?列车飞驰,望着白茫茫一片的大地,我无限哀伤。

    我很喜欢《红楼梦》,读到黛玉的种种小事,我都会想到自己,想到自己曾经的经历,是因为我大姑、大姑夫对我不好吗?不,其实不是的,作为血缘亲人,他们已经做到了最好,他们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得失,一心一意为我着想,想让我成才,想让我有一个好的前途,他们都是值得我尊敬一辈子的亲人。而这一切的阴影,仅仅是来源于我的敏感,因为敏感,所以我故意出言尖酸,想让别人也感受到我的痛苦。慢慢的,我发现,其实处处都刻薄、针锋相对,这样并不好,在与人相处的过程中不得人心,还是和善大度的好,与人为善,人人也会与我为善。我不敢把自己这小小的感悟说得多夸张,也不敢把这小小的感悟和曹雪芹先生的大作相结合,我只是读到黛玉的生活细节会感同身受,尤其是读到黛玉葬花,会哭得恍恍惚惚,不知是我在读《红楼》,还是《红楼》在读我。

    如今我也即将度过人生第二十四个岁月,时间是个好东西,让我品惯了离愁,尝遍了别绪,曾经的狷狂恣意、慷慨激昂已经不再,也倦怠了无病呻吟的牢骚,但独独写起此文时,总会眼里酝满了泪,甚至抽噎到不能禁止,致使我断断续续写了好几个月才写完。如今此文已毕,此事我也不再回想,毕竟这大千世界尚且沧海桑田,于我,也只是这万千中极渺小的存在,偶尔遇到些小问题,终究会随风飘散,又何必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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